第21章
2005年, 天属市慧育幼儿园。
上大班的江楫舟自称自己是这里的国王。
不是大二班“玉米班”的,而是涵盖了小一班“南瓜班”、小二班“萝卜班”、中一班“春笋班”等等,乃至整个幼儿园的, 国王。
起因是这样。
有一次有两个小朋友为争滑滑梯的第一次下滑权打起来了,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起哄的, 唯恐天下不乱:“快打架,打赢了的就先滑。”
哪里有热闹哪里就有江楫舟, 他赶紧放下塑胶小马挤到人堆最前面查看情况。
两个人一直僵持着谁也玩不了,江楫舟绞尽不多的脑汁,灵机一动:“这样吧, 让我先滑怎么样, 你们谁都赢不了!”
两个小男孩一合计, 觉得非常非常有道理。
他们退开两步, 让出滑梯的入口,让江楫舟先滑。
江楫舟在入口处坐下, 迎着风一滑滑到底。
他站起来后朝着滑梯上面的人张开双手, 宣告大家战争结束, 迎来和平:“好啦,你们谁都没赢,不用争啦!”
“好耶!”秉承着只要对方赢不了, 那就是自己赢了的观念, 两个小男孩同时欢呼起来。
但他们看着面前空空的滑梯, 一个对视又打了起来。
开始争第二次下滑权。
江楫舟:“呃”
围观的小朋友:“打起来打起来!”
最后以推搡中其中一个男生被推倒, 脑袋轻微磕了一下,哭起来吸引来老师结束。
老师了解了来龙去脉后表扬了江楫舟,跟他说“不错哟”,只有你在劝架, 真是这个幼儿园的和平使者呢!
江楫舟不乐意,反驳:“老师,我不想当使者,感觉不卫生。”
“嗯使者呢,意思是”
江楫舟打断她,眼睛看向远方,炯炯有神:“我想当国王。”
每天迎着阳光巡视领地,治理秩序,简直威风赫赫又有意义啊。
最重要的是,国王是要护佑幼儿园王国里的子民的。
在钢琴室“音符教室”里,国王抄着手:“杨龙阳,不准抢王萱义的小红花,不然我放学告诉你爸爸,把你屁股打烂!”
在午休宿舍里,国王从床上裹着小被子坐起来:“林慧,不准咳嗽,吵到我们睡觉了。”
在游乐区里,国王一边荡秋千一边说:“潘和同,许寒说你已经玩了五分钟秋千了,你该下来了!”
偶尔有子民喊冤。
比如林慧委屈巴巴的:“我感冒了,我也不想咳,阿嚏”
国王的命令不容置疑:“不准感冒,不准咳,憋住!”
偶尔也有子民抗议。
比如潘和同气冲冲的:“你也玩秋千五分钟了,凭什么让我下来?”
江楫舟一听,直接爬起来站在秋千上,晨风吹起他的袖口,仿佛吹起了他的凛凛威风:“不准质疑国王!”
不过他说完就下来擦干净秋千了。
哼,国王才不和子民一般见识。
偶尔也有他没办法的时候。
课间休息,张甜从小一班“南瓜教室”里跑过来:“国王,董原缘都来小班一周了,还一直在哭。”
子民怎么能在他的王国里过得不开心呢,国王立马领着人去查看情况。
可是董原缘才刚到三岁,他太想家、太想奶奶了,哭到嗓子都哑了,连老师也没办法。
在大家使尽全身力气也束手无策的时候,江楫舟看着他一直大张着、不断发出哭声的嘴,没忍住一伸手,上下捏住了他的嘴皮。
董原缘:“?”
他的嘴巴被捏成鸭子状,哭声暂停,睁开一只满含眼泪的眼睛,懵懵地看着眼前人的迷惑操作。
“耶。”江楫舟高兴地跟大家宣布,“他不哭啦。”
大家纷纷称赞:“国王真厉害。”
结果是董原缘反应过来后,嗷一声又哭了起来。
所以,当幼儿园举行春季文艺汇演,早晨排队化妆轮到他的时候,老师托起他的脸,温柔说道:“是我们的江国王呀。”
江楫舟的脸被捏在老师的手里,堂堂国王也沦落为任人宰割的模样,他小小的眼睛闪烁着大大的疑惑:“老师,你给我们化妆吗?”
没有化妆师吗?
“放心吧。”老师在他脸上刷着粉底,已经开始打底。
当化结束他被推到全身镜前的时候,江楫舟找了好久也没看见自己,只有一个很奇怪的人。
太吓人了,他打报告:“老师,有坏人。”
“不是坏人,你再看看这是谁呢?”老师尽力引导。
江楫舟看看镜子里,又拍了拍自己的脸,最后抓了抓头发,得出结论:“这个镜子坏了。”
老师给他解释:“没坏,这就是化妆后的你呀,很好看呢。”
嗯
老师说好看就好看吧!
他记住了镜子里的自己,当天例行出门巡逻的时候,感觉自己顶了个调色盘在行走。
路过“星星教室”前面的露天空地时,前面出现了叽叽喳喳的喧哗声,他的领地里好像又有新情况。
他走近一看,有一群小朋友围在一起,中间两个披着头发的小女孩正在争什么东西。
“喂!”他叉着腰,特意伸出右脚,好展示妈妈买的黑色小皮鞋,他观察过,这比其他小朋友的更黑更亮。
化完妆大家都一模一样,一点都认不出来谁是谁。
大家疑惑的目光看过来,眼里满是陌生。
今天是个好天气,皮鞋在太阳底下粼粼地反着光,江楫舟更骄傲了,说:“我!是江楫舟。”
——是这里的国王。
大家认出了国王,一号小女孩立马上报案情:“我想要这个紫色的小花头绳。”
二号小女孩说:“可是是我先拿到的,你拿到的明明是蓝色啊!”
“我不想要蓝色,蓝色是男生的颜色。”
“谁说是男生的颜色了,蓝色明明是天空的颜色。”
“那你怎么不要,你喜欢天空你就要蓝色!”
这个头绳是用来绑丸子头的,绑在头顶,掌心大的花朵朝前,一人一个,只是颜色不同。
“别吵别吵,我来想办法。”江楫舟看了看,头绳上的花是粗糙的塑料纸做的,不是光滑的材质,看起来能上色。
他从教室里拿来水彩笔,拔开笔帽先试了一下,竟然真的可以上色。
他记得老师讲过,红色加蓝色可以变成紫色,江楫舟摊开腿坐在地上,拿出蓝色水彩笔,一点一点把红色小花表面涂了一遍。
“好啦,这样就是两个紫色啦。”
大家欢呼起来:“哇!”
两个小女孩拿着各自的头绳去找老师绑头发做妆造,江楫舟说:“喂,记得表演完节目跟你们的爸爸妈妈说,是国王帮了你们!”
大家四散开来,幼儿园重新恢复了安静。
这样才对,每个人都要在他的王国里安居乐业。
江楫舟继续往前走着。
他今年已经上大班了,等他读完学前班,他就要上小学离开这里了。
不知道未来还会不会有这么勤恳、聪明又帅气的国王来统管这里呢,他走的时候又该把国王之位传给谁呢?
他这么想着,不知不觉,来到了幼儿园的左大门处。
这里是学校的出入口之一,由长而宽的两扇大铁门围着,粗壮的铁栏杆横平竖直,没有多余的装饰,简单而粗犷,部分地方生着绣,单是看着就能闻到铁锈味似的。
平日里,很多家长,尤其是有空闲的爷爷奶奶,送完小朋友后会在铁门外直接等着接孩子放学,但今天因为有演出,家长都在表演室里坐着等看表演。
他原本打算立马离开,却看见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哦,是个落单的小女孩。
她披着头发,还没化妆,只是换上了表演的裙子,江楫舟叫不出她的名字,但知道她是中二班的,和刚才那些绑头绳的小女孩们一样,一起表演《蜗牛与黄鹂鸟》。
欸,那她的头绳呢?
咦,为什么要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他呢?
他又没欺负她,不要不要,这样他说不清楚的。
江楫舟正准备转身,忽然看见一根头绳躺在地上,但却是在——大门之外。
那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江楫舟扭头的刹那想到一个可能,连气息都弱了好些:“你你不会是要让我捡吧?”
他打量了一下这扇门,说翻过去的话,铁门至少有两米高,说把拉杆掰弯了的话,每个栏杆得有一个手指头那么粗。
这他怎么捡嘛,他看不见看不见。
“你别看我,我什么都没看见。”江楫舟鬼鬼祟祟往后侧身。
他打算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及时撤离案发现场,还不忘故作眼盲路人轻松快乐地哼起歌,“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
但,当他迈步即将后退的刹那,面前的小女孩“哇”一声哭了起来。
江楫舟吓得立马收脚。
初希停下哭声。
江楫舟鬼鬼祟祟又迈步要走。
初希哭。
江楫舟及时停下。
初希也停。
再偷偷迈步?
哭。
江楫舟收脚。
初希停。
那再试一下?
哭。
好好好,赖上他了是吧,江楫舟耐心值降为零,叉腰一溜烟跑到初希面前:“你到底要怎样?!”
初希仰头望着他:“我想绑头发。”
什么绑头发,明明就是想让他捡嘛。
算了,谁让她才上中班呢,他可是大班。
还有,谁让他是这里的国王呢。
橙色小花的头绳静静地躺在地上,江楫舟半弯下腰,伸出自己的手臂在栏杆之间往外探去。
可恶,无论是左手还是右手,都还差二十厘米才够得着。
这也差太多了,江楫舟张望了下四周,去捡来一根十多厘米长的树枝,剔除掉上面的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长枝干。
他再一次探出手臂,这下好了,树枝头离头绳就差五厘米了。
国王一声令下:“往前推我。”
初希也看见了希望,她赶紧上前帮忙。
“推我的肩膀,不是推我的头,欸欸欸,等等,好痛!”
江楫舟的脑袋卡在两个栏杆之间时,他发现竟然离头绳又近了一点,欣喜道:“等等,推我的头好像可以。”
“继续推。”
当脑袋上的痛感消失,头完全出去的刹那,树枝也刚好够到了头绳:“成功了。”
江楫舟用树枝勾着头绳往自己的方向靠近,终于捡起来后没有第一时间给她,而是挂在手指上耀武扬威地转了几圈,问:“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
初希摇了摇头。
她才上中班,不认识大班的人。
但初希见过他,这个幼儿园里没有人不知道他。
哪里有热闹他要扒拉开人群挤到最前面,谁落单了他要把人推进队伍里;他路见不平要当法官判案,见别人高兴要让人把笑话再讲一遍他也想笑,每天中午排队打饭,都会给打饭阿姨说那句大家能背了的话:“我要两个鸡蛋,我妈妈多交了钱的!”
游乐室开放的时候,他领头带着一群小朋友飞跑而去,队伍后面有人跟不上:“国王,你跑得太快啦!”
他爬上二楼,第一个打开游乐室的门,站在高出俯视大家:“跑得不快,怎么当国王啊?”
他自居国王,作威作福,多管闲事。
所以,国王是他的名字吗?
初希不确定,但她想得到那个头绳。
初希低垂着眼睛,轻轻地,试探性地说:“国王。”
江楫舟原本露出一副“什么,你竟然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的不满表情,但一听初希这么喊他,便跟小猫炸掉的毛一下子顺了起来一样。
太阳刺破云层,照耀在大地上,在一片金光闪闪的世界中,他保持着身体倾斜的角度,满意地说:“记住,我是国王,我叫江楫舟。”
初希的头绳还在他手里,她很有自觉性,小声地说:“江楫舟。”
“喏,给你。”江楫舟这才把头绳还给她。
他从栏杆里出来,直到脑袋两侧的皮肤碰上栏杆,刮擦得他耳朵有些疼的那刻。
他意识到,好像有大事不妙。
江楫舟两只手各抓着脑袋左右的那两根拉杆,铁锈的味道从他手心散开来,他使了力气,想把脑袋挪出来:“帮一下我。”
初希收起头绳装进衣兜里,也发现他好像有些出不来,她拉住他的手臂,听他指令把他整个人往外拉。
“等等等等,疼疼疼。”江楫舟感觉自己的手臂好像要被拽飞了。
初希见这样效果不大,及时改变策略,双手抓住他的脖子继续拔萝卜。
“等等等等,呕,哕”江楫舟感觉自己的脑袋好像要和肩膀分离了。
初希拽他的肩,“等等等等,我的耳朵”
初希扯他的衣服,“等等等等,衣服要裂开了”
十分钟后。
初希喘着气站在原地,她说:“对不起。”
国王大人有大量:“没关系”
但国王也有点想哭,咬住唇角死死憋住:“呜,其实也有点关系”
初希焦急地问:“怎么办,我去告诉小王老师吧?”
江楫舟双手撑住拉杆呵住她:“不行!谁也不能告诉。”
表演时间快到了,第一个节目是大一班的舞蹈,可老师在点名要求列队的时候发现少了一个人。
“是国王,他站我旁边的,他不见了!”一个胖胖的小男生率先发现。
大家开始四处寻找,领头的是幼儿园园长,她率先找到江楫舟,看见这一幕下意识发出一声惊叹:“我的天。”
大一班的小郑老师也觉得不可思议:“国王,你是想逃学吗?”
被卡了这么久,江楫舟见到这么多救兵的刹那,也不知是欣喜还是屈辱,忍不住流下了两行清泪:“不是啊呜呜呜,我是帮”
江楫舟的妈妈乔芦也听说他不见了,急匆匆从观看表演的房间里出来,赶到现场时惊讶致极:“你竟敢逃学?”
一听见身后乔芦的声音,江楫舟泪腺彻底放开了工作,回过头眼泪狂飙:“妈妈,我出不来了”
“妈妈回家再打我,求你了,这里好多人。”江楫舟瘪着嘴巴,极力忍住哽咽。
“阿姨,他没有逃学,他是国王。”初希也哭了起来。
“江楫舟妈妈,我们先把孩子救出来再说,他脖子都红了。”老师也劝道。
所有家长、老师和小朋友,以及负责拍照的工作人员,甚至保安都围了过来。
一时间,春季汇演推迟,大家集思广益,尝试了暴力硬拽,也试了用肥皂水润滑皮肤,甚至保安还打开了另一侧门,方便大家在两边一起使劲,但江楫舟的脑袋怎么也出不来。
同时,还想到了另一种角度,让他整个身体出去,但这栏杆是一截一截的,中间有横着的栏杆阻断,为的就是防止小孩偷溜,江楫舟肩膀根本就过不去。
最后,甚至买菜路过的大爷大妈,四周听说这事的街坊邻居都围了过来,乌泱泱一片,场面十分壮观。
园长说:“报警吧,找消防员把栏杆切断。”
江楫舟已经被卡了快两个小时,看见橙色的高大身影那刻更加弱小无助:“消防员叔叔,救我。”
初希知道事情因自己而起,同样担心害怕,她一抬眼,竟然是爸爸。
初希从另一扇门跑出去:“爸爸,救他。”
“咔。”负责节目录像和拍照的老师按下相机拍下了这一幕,不知道怎么回事用作了新闻的配图。
几天后,乔芦买菜时照例在拐角的报刊亭拿五毛钱买一份报纸,回家后菜放进冰箱,报纸顺手放在躺椅边的报纸箱里,江楫舟爸爸江辰在一个悠闲的初夏午后,午睡起床时在躺椅上边吃西瓜边读到了这条新闻。
报纸被保留下来,先是贴在客厅里对江楫舟公开示众,逼他写检讨不准再逃学,一星期后乔芦折起来放进柜子里,期间在多次打扫卫生时分别辗转至储物柜、抽屉和放有旧照片的盒子里,最后混入江楫舟的旧课本中,沉入箱底。
直到杨佳优要预习初一的功课,在暑假翻出江楫舟的旧书,带出这张报纸。
乔芦重读这则新闻上的每一个字。
她记得第一次看这张报纸的时候,还是和前夫一起,一转眼,江楫舟都长这么大了。
乔芦摸着配图上的小江楫舟,叹了口气:“你看他小时候就逃学呢。”
杨佳优说:“可是哥哥说他不是逃学,他是帮别人呀。”
乔芦也怀疑过,江楫舟虽然总是调皮捣蛋干坏事,可他做了坏事是一定敢承认的。
就当他小时候不懂事吧,乔芦懒得深究了:“算了,这么久了,也没人知道真相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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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不用不用, 放心吧初希姐姐!我哥很安全,舅妈很温柔!】
初希盯着这句话看了快一分钟。
她虽然没怎么和江楫舟妹妹接触过,但觉得她真的很可爱, 是那种很想让人保护她的可爱!
比如这句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话,还有剪得齐眉的齐刘海, 呆呆看人的眼睛,初希都能想象她说这句话的样子。
她在心里祝江楫舟好运, 战况不要太过激烈。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他都没有再发来消息,初希想, 可能他也觉得尴尬?
她决定上学见了他也不要再提, 就此翻篇让这件事石沉大海, 当做没有发生过。
初希换上校服, 背上书包下楼。
周围都是居民区,这条街有不少饭店, 自然也少不了早餐店, 每天早上, 路口也汇集着各式的移动式早餐摊,有豆浆、油条、包子和蒸熟的玉米等等,用塑料袋提前装好, 方便路过的上班族和学生快速买了提在路上对付两口。
每个摊位前都三三两两地围着几个人, 初希肌肉记忆地往那个她常光顾的摊位走, 余光却瞥见了拐角最角落里一个没人的推车位。
推车前面有红底白色的字, 写着四个字:方氏早点。
摊主是个莫约六十多岁的奶奶,穿一件紫灰色的衣服,袖子挽起,露出干瘦的手臂, 薄薄一层,贴在骨头之上。
她一手整理着盖在馒头、糕点上的白布,一边张望着路过的行人,又下意识地用羡慕的目光看旁边摊位前排队的客人。
在瞧见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这边时,忙不迭惊喜地抬起头,那双布满沟壑的眼睛顺着方向回望向初希。
初希的蜗牛触角动了一下。
她朝着那个摊位走过去。
见初希有走过来照顾生意的意图,方奶奶远远地就露出笑容,很高兴地掀开白色的盖布给她介绍:“快看看要什么,有馒头、油条、花卷,还有豆浆,都是我早上现做的”
近距离对话的时候能看见奶奶脸上有些晒斑,初希扫了一眼眼前的东西,说:“要一杯豆浆和一个馒头。”
她对来这个路口卖早餐的摊位的人都比较熟悉,之前却没见过这个方氏早点。
她趁奶奶打包问了一下,才知道是她是最近才来这边的,之前一直是在西市菜市场卖,最近那个菜市场在整修,没什么人,她才不得不每天起床后推两公里来这里。
可能是今早的第一个顾客,方奶奶很高兴,还送了初希一个花卷。
初希本来想说不需要她吃不下了,但看方奶奶这么热情,改口说:“多少钱,我买了。”
初希坚持付了钱,提着袋子去等9路公交车。
她选了个靠窗的座位,推开玻璃窗等风灌进来才打开塑料口袋,咬了一口馒头。
舌尖碰到的刹那,一股甜腻的流心铺满整个口腔,初希甜得打了个颤,低头一看,竟然是红糖馅馒头。
初希有些没料想到,她已经好久没吃过糖馅的馒头了,虽然比普通馒头实惠,做起来也更麻烦,但实在是太甜太腻了。
红糖沾上牙齿,甜味久久弥散在口腔,初希忙不迭插好豆浆的吸管,猛吸了一口。
然后又猝不及防皱起了眉头。
这豆浆,怎么也这么甜啊。
平时她都喝惯了少糖或者无糖,对比之下,这杯里面感觉至少放了半杯白糖。
初希终于知道方奶奶摊位没人光顾的原因了,现在大家都流行减肥和控糖,再也不是以前吃不饱的年代了。
好在花卷是咸的,初希吃了个一干二净,又把馒头外面那一圈不甜的边啃掉,剩下的豆浆实在喝不下,进校门的时候扔进了垃圾桶里。
她到座位后放下书包,开始挨个收周末的数学作业。
江楫舟昨晚失眠到凌晨五点。
他半夜趁着失眠把所有作业都做了,因为他发现,只有做作业的忘我状态才能让他忘掉这件事,一旦停止思考,所有的尴尬就会立马开始攻击他,让他生不如死。
最后作业做完躺在床上,外面狗都叫了他还没睡着。
甚至半梦半醒之间,灵魂飘渺到看见自己在操场参加升旗仪式,本来站在位置上好好听着校长讲话,突然跟见鬼了一样离开队伍,一头撞进操场旁边的栏杆中。
大家停止升旗仪式,全校的人过来围观他在线卡头。
但在场没有一个人有救他的打算,只有负责写校园公众号的老师掏出了电脑,就地坐下采访他的奇异举动以及背后的神秘动机。
这时,初希突然跳了出来,她拿着校长讲话用的话筒,发出黑山老妖般的笑声。
麦克风将她的声音送入二中每个人的耳朵:“哈哈哈!没见过吧!他五岁的时候我就见过了,现在头更大了,再给大家表演一次!”
江楫舟猛地惊醒。
周遭一片昏暗,只有没完全拉拢的窗帘透过一缕澄荧的月光,打在他的衣柜上。
还好还好,只是梦。
他翻身一看手机,五点零一。
太吓人了,他抹了把脖子上的冷汗,暗暗叮嘱自己今天升旗仪式看见栏杆一定要忍住。
因为睡眠严重不足,他一大早来就在桌子上睡死了过去,直到初希过来收数学作业,被同桌推推手臂叫醒。
他发现自己得了一看见初希就喘不过气的病,不禁开始思考,她和赵北棉是好朋友,会不会把这件事告诉赵北棉,然后告诉所有女生?
天哪,不能想不能想,他又想撞墙了。
江楫舟将脑袋一埋,手伸进书包里把数学作业盲掏出来,“啪嗒”往桌子上一放。
他很想再当会儿鸵鸟,随手找了个课本立起来挡在脸前面,弱小无助可怜道:“别靠近我,你走,求你!”
初希先是不明所以,然后猛地想起了昨晚发消息的事。
她就猜到他会尴尬。
早读铃马上响了,初希趁此机会拿上他的作业,赶紧消失在他面前。
第二节下课大课间照例每周一全校升旗仪式,江楫舟沐浴着略带暖意的阳光,感觉自己困得灵魂出鞘,原地站着都能睡着。
结束之后他逆着人流,决定去小卖部买瓶冰水,一口灌下去让自己清醒清醒。
他半眯着眼睛,胳膊搭在郑一柄肩上,昏昏沉沉地由后者带路。
郑一柄骂他:“困成这样,你昨晚抓鬼去了?”
江楫舟没力气愤愤,气若游丝:“我见鬼去了。”
“马上月考了,你上次不是说你要重新做人,偷偷惊艳所有人吗?”
这会儿高峰期,小卖部和超市门口都很是拥堵,江楫舟在外面排队等着,他现在只想睡觉,对惊艳所有人的欲望大大减退:“还有那么多次考试,来日方长。”
话音刚落,他蓦地睁大了眼睛。
前方不远处,初希竟然也站在排队的人群中,人多吵闹,她挤在其中,赵北棉听不清她说话,摩肩接踵间初希抬手别了下额前的头发,侧头,嘴巴凑近赵北棉耳边。
她嘴唇微红,侧脸柔和,皮肤泛着莹润的光,薄到能看见青色血管似的,鼻梁弧度不高,走势却很是流畅,搭配在体量不大的脸上,整体十分和谐。
真是跟她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最多就是五官微微放大了一些,难怪杨佳优一眼认出来。
她好像在讲什么笑话,在赵北棉听懂来龙去脉之前自己先憋不住笑了起来,早晨还收敛的天光一瞬散开,十点半的阳光漏过树叶的锯齿,扑簌簌倾泻在她脸上,形成一道明暗分界线,不知是有风吹动了树叶,还是她在笑的缘故,江楫舟看见这条分界线在轻微地晃荡。
好好好,人前岁月静好,人后装柔弱装哭逼得同学卡头两小时,初希你手段了得。
江楫舟莫名其妙地感觉肋骨有点痒,身体里不受控制地涌起一股一头撞进栏杆里的冲动。
仿佛自动警报响起,他每个细胞都醒了,感觉自己再不跑梦里的场景就要重现于此,江楫舟转身撒腿就往反方向去:“撤撤撤撤!”
“不买了吗?”郑一柄被他带着差点一个趔趄,他感觉自己脚上上了油门,一边飞跑一边回头疑惑:“怎么了啊?”
江楫舟一言不发,只顾逃离现场。
可能是墨菲效应显灵,这一周,江楫舟频繁地在各种场合见到初希。
周一傍晚,食堂。
他中午为了睡觉连饭都没吃,下午第一节课就饿得前胸贴后背。
好不容易终于挨到晚饭时间,江楫舟端着餐盘坐下准备开动的刹那,就和前面那张桌子坐着的初希面面相觑。
间隔不到三米。
他一下子弹起来端着餐盘拔腿跑去二楼。
郑一柄端着滋滋冒油的砂锅米线,边烫得吱哇乱叫边在后面追他:“你又见什么鬼了,你跑什么啊?”
周二上午,课间操。
二中课间操的跑操模式是,各班体育委员在第一个领跑,类似贪吃蛇的蛇头,会和所有的人视线交错而过。
在“一二三四”的音乐声中,初希迎面跑来的时候,江楫舟差点想当场去世。
他在和站队伍后面几个的郑一柄和梁学熙交错时,依次拍了下他俩的肩:“江湖救急,有口罩吗?”
或者有眼罩吗,他看见运动场外面的那圈栏杆就有点想撞上去。
郑一柄觉得他最近有病,回头大骂:“你黄花大闺女见不得人吗?”
周二傍晚,办公室。
晚自习上课之前,卫亨运揪着江楫舟到他办公桌前。
他从一堆作文本里精准抽出他的,一叉腰吹胡子瞪眼:“这周的周记,你又给我凑字数,又来这招?”
“除了字数,你自己看看你写的什么,打个篮球你就拥有了“一蓑烟雨任平生”的勇气了,就悟出来要实现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了?都说了没有价值不要硬上价值,还有这句,‘中国梦归根到底是人民的梦’,你自己数数翻来覆去写了多少遍,藏在里面真当我发现不了?”
卫亨运拿红笔点了点他的作文本,这句话被他圈了起来,每圈一遍就打个问号,看得出来是仔细读过。
江楫舟扫了一眼,这句话圈了六遍,也意味着一共写了六遍。
十二个字,六遍,一共七十二个字。
不愧是他凑字数之王啊,轻轻松松快一百个字,可以可以,有这本领不怕高考写不满了。
卫亨运盯着他渐渐浮起的笑,打量他时叉着腰,川字纹越发深邃:“你好像对自己很满意?”
江楫舟一秒把笑按下去:“不敢不敢,卫老师我其实特别自责,我回去就深刻地反省我自己”
江楫舟嘴上这么说,但他坚信,有病——非贬义、非骂人、单纯字面意义,才会呻吟。
那群语文课本上的背诵默写天团哪个不是被罢免.流放,郁郁不得志才文思泉涌,他抓耳挠腮三小时憋不出800字只能说明他现生快乐心理健康。
心理健康也有罪吗,再说了,谁不希望自己妙笔生花,每次考试别人都留四十分钟写作文,他至少一个小时二十分钟起步,绞尽脑汁机关算尽,跟会计算账似的才能保证写到八百字,他也很不容易的!
江楫舟想到这里有点泫然欲泣的意思,本来想要诉苦搏一搏同情,希望以后的语文考试辛苦分不够,同情分来凑,却在欲开口的刹那听见对面的办公桌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谭老师,我想问道题。”初希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办公室,走向谭嵘山的办公桌前面。
她将一张试卷和草稿纸铺在桌面上:“您看下我的这个过程有问题吗?”
“这个题啊”谭嵘山将自己的长袖衬衣搭在椅背上,坐下看了一眼草稿纸上的过程,“你是想问,三分之二倍根号二这个临界点求的思路对不对吧?”
初希说:“对,主要是这个点不是很确定。”
江楫舟火速收回目光。
真是神医在世,一下子就治坏了他的心理健康。
尴尬蔓延进大脑,他没了博同情的欲望,只感觉自己有满腔的怨恨,恨无良记者乱编新闻,恨摄影师不尊重小孩隐私直接拍照,当然,还恨始作俑者初希靠装可怜步步引诱青涩的他进入牢笼。
何止800字,他简直李白附身,杜甫附魂,能洋洋洒洒写8000字控诉整个世界好么!
他已经想好了,标题就叫《人生长恨水长东》,等再过几百年他成古人了,这篇必须载入课本,列入高考必背篇目。
江楫舟颅内已经笔下生花地写了一鸿篇巨著,表面却一通立正挨打,发誓保证下次再也不凑字数了,卫亨运这才勉强放过他:“你月考要是再这么敷衍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挨训完后,江楫舟离开时偷偷朝初希的方向瞄了一眼,她拿的竟然是开学考的数学卷子,问的是上面的一道选择题。
八百年前的题居然还在刨根问底。
还挺认真。
江楫舟想起来那张卷子他也有很多题不会,但考完谭老师说不讲他就彻底再也没见过。
切,他决定了,回去要是还能找到卷子的尸体的话他也要来问。
周三上午,课间十分钟。
他从办公室出来就遇见了迎面去卫生间的初希。
江楫舟一个挪步到郑一柄身后,低着脑袋:“挡一下我挡一下我。”
郑一柄真的觉得他最近脑子有问题:“神经。”
周三下午,体育课。
打篮球蹬地发力的瞬间,一个身影倏地出现在视线范围内。
她双手随意搭在篮球场外圈的栏杆之上,站在一群星星眼的女生之间,如果不是风把她的衣角吹得鼓起,那相较之下平静的神情还略有些格格不入。
要死了,他以前怎么没注意过她会看男生打篮球?
今天班上的人跟约好了似的,方斯蕊、初希、赵北棉、谭念、许应、庄梦等等,全都在篮球场外围成一圈,甚至徐则安也来了,就站在初希左手边,不时嘴唇翕合,像是在和她说话。
还有好些别的年级的,叽叽喳喳地挤成一团,跟选美似的点评着里面的选手。
“这个跳起来好像有腹肌。”
“那个,黑衣服的那个,腿好长。”
“没穿校服穿运动短裤的那个,我靠,二中竟有此等帅哥。”
“不行,听说那个没180,还179斤。”
郑一柄还没习惯江楫舟走到哪里总能勾起一堆迷妹过来,无语怒骂:“死狐狸精,收着点吧你。”
球失力原地砸下,江楫舟撂了球就跑:“我不打了。”
“又怎么了啊?”梁学熙没见过谁打到一半还能跑的,差点原地气吐血。
他眼疾手快,一把抓了篮球就去追他。
一直追出了篮球场,到回教室要经过的男生宿舍楼下才把人摁住。
梁学熙和郑一柄若有所思地步步紧逼,江楫舟后退,后背抵上白色瓷砖错落砌起的墙壁。
郑一柄手搭上他的右肩,掐指一算:“不对劲,你很不对劲。”
梁学熙手搭上他的左肩,意味深长:“有问题,你很有问题。”
“老实交代。”他们两个人抄着手,视线却始料不及地一转,回望篮球场那边的方向。
郑一柄和梁学熙对视一眼:“你是不是喜欢上了”
他们同时坏笑起来:“初希?”
郑一柄观察过了,这几天但凡初希一出现,江楫舟就会捂脸羞涩离场,如果她有接近的意图,他会直接抱头鼠窜。
他昨晚睡前在宿舍跟梁学熙一通分析,觉得江楫舟一定是见到喜欢的女孩子肾上腺素飙升以至于猛男娇羞了。
梁学熙拿着自己的小本本虚心请教:“为什么不能是他讨厌初希,不想见到她?”
郑一柄激情教学,一锤定音:“你有实战经验吗,没经验就闭嘴。”
在郑一柄的洗脑之下,梁学熙此刻已经完全倒戈郑一柄:“一见到她就害羞,老实交代,什么时候的事?”
郑一柄一唱一和,唉声叹气:“少男怀春有小秘密了,心事也不跟爸爸说了。”
跑的太快差点一口气上不来,江楫舟双手还撑着膝盖喘着气,听完只想仰天大笑。
笑话。
天大的笑话。
他江楫舟如果喜欢谁,才不会害羞撒腿就跑好吧?
他一定会勇敢且大大方方地站在她面前,光明正大地告诉她,不对,通知她,一字一句说清楚他的所思所想,不会有一点隐藏。
他大概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最好是刚酣畅淋漓地赢了一场球,因为打完球的他是最帅最有自信的时候,身上穿着黑色运动裤,手里抱着那颗篮球,意气风发地走到她面前。
他应该会敲敲桌面,没有桌面的话,那就咳两声,说:
“喂,那个谁,我江楫舟,还挺喜欢你的。”
“刚才看你和另一个男生说话,我好像有点吃醋。”
“你喜欢我吗?喜欢的话——”
“就不准和他说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讨厌痛经。
——节选自初希日记——
“他怎么又跑了?”赵北棉这周第不知道多少次发现江楫舟在躲着初希。
初希环顾了下四周, 见周围人挺多,不方便说话,拉着赵北棉挤出了篮球场外的看台。
她们坐地更远了点, 初希才说:“事情是这样的,这周末我突然收到他的一条消息”
听初希说完, 赵北棉才恍然:“原来他在家挨打。”
她不愿相信地感叹:“完了,帅哥形象破灭了。”
初希比了个“嘘”的手势:“别告诉别人, 不然他要杀了我。”
她月经快来了,小腹有些坠疼,腰也不舒服, 坐在看比赛用的矮凳上, 身体蜷缩起来终于好受了一点。
虽然一直有痛经的毛病, 但这次好像格外严重, 之前都是第一天有些难受,这回明明算着日子还有两三天, 下腹部胀痛地好像提前了似的, 初希早上就以防万一垫上了护垫。
好在今天体育课只是测肺活量, 没有跑五十米,运动量不大。
队伍解散之后她便没去打羽毛球,赵北棉见她这样便说她也不去了, 陪她过来看男生打篮球。
赵北棉坐在她旁边, 拿着一张不知谁随手丢在座位上的一张A4纸, 举在头顶给她挡紫外线。
见初希闭着眼睛脑袋靠在自己肩上, 捂着肚子神情恹恹的样子,赵北棉有些替她担忧:“明天就月考了,不会影响你考试吧?”
初希仍旧没睁眼:“明早起床先吃一粒布洛芬。”
“止痛药治标治不治本。”赵北棉搓了搓手心,自告奋勇, “我来治本,我给你把脉看下你什么毛病。”
初希本来有些蔫吧,一下来精神了,脑袋从赵北棉肩膀上抬起来:“不要。”
之前给初希把脉,赵北棉每次都说是喜脉,怀的是大胖冰淇淋,初希发誓再也不上当了。
“狼来了听过吗?”初希愤愤,“冰淇淋生下来了要叫你干妈。”
“这回真的给你看下,真的,我发誓。”赵北棉强硬地把她手掰过来,三指搭上初希左手手腕。
初希没有挣扎的力气,任由她摆布。
她手指下压,沉吟两秒。
“沉脉加迟脉,一息不足四至,轻取不应,所以你腰痛,冬天手脚冰到睡不着,喝凉水应该还容易拉肚子,所以我才说你怀的是冰淇淋啊,忌口吧你初小希!”赵北棉医者仁心,恨铁不成钢。
初希听不懂前面的,害怕又是在诓她,半信半疑地掀起眼皮:“真的假的?”
“真的,我爸一直说我有天赋,我都不靠脑子记理论,都是凭感觉。”赵北棉容不得人质疑她的把脉天赋,信誓旦旦,“不信你周末去让我爸妈把脉看下,看是不是和我说的一样。”
说她有天赋初希倒是相信她的,凭借三根手指触摸到的每一寸脉动,就能勾勒出身体五脏六腑的状况,这三根手指,恐怕比她的蜗牛触角还要敏锐罢?
她一直觉得中医很需要悟性、洞察力和直指本心的能力,而这些可遇不可求的东西,赵小棉同学非常难得的都有呢!
她身上有时候会沾有一点中药房药材的清苦味,略微有涩感,混着洗衣液的味道在太阳下一晒,像是晒干的青草气息,干净好闻。
“赵小棉。”初希仍闷闷地靠在她肩上,靠胡言乱语缓解疼痛,“那你要不要考虑继承你爸妈的衣钵,你这么厉害,直接衣食无忧了,还可以给我治病和养我。”
赵北棉算着账:“继承衣钵干嘛呢,我还要背那些药方,我直接继承钱不就一步到位了吗,反正我爸妈说他们最大的愿望就是我高兴,嘿,我有钱我就高兴。”
初希闷闷地笑起来,她就说她的赵小棉很聪明吧!
有白开水一样干净的心的人,说起市侩的话也只会觉得很敞亮呢——
转眼周四,全校除高三以外统一月考,大家在周三晚上就搬空了书桌里的书本,清理好了考室。
江楫舟得到考号的瞬间松了口气,座次的依据是上次开学考的成绩排名。
幸好初希在至尊VIP一考室,而他在与之相隔着二考室和三考室的以及一间办公室的——四考室,不会做着做着试卷一抬头就看见她,影响他做题速度。
第一堂是铁打的语文,卫亨运考前强调了诗句默写题的六分每个人必须拿到手,谁扣分谁就要被打手掌心。
除此之外,还特意将初希和方斯蕊的作文本在全班传阅,让大家挨个阅读。
还好还好。
传到江楫舟这里时,他也和同桌一起鉴赏了下。
怎么形容呢,他本来觉得自己能凑够800字已经很厉害了,但品鉴完相对比之下,觉得读自己作文有种东拼西凑的散装感,像吃桃酥一样,一拿起来还没入口先零零碎碎掉一半渣。
但会写作文的人就是不一样,江楫舟膜拜了一下初希和方斯蕊的,他的感受是用料扎实,读起来很有嚼劲,像件衣服一样针脚细密,细看却找不到线头。
江楫舟大为震撼,原来作文还能这么写吗?
他特意从里面扒出两句金句抄在摘抄本上,站在考场外的走廊上抓紧时间背一背,势必要在本次考场上一雪前耻。
全班前三十,他江楫舟来了!
还有二十分钟,监考老师还没入场,这段时间复习效率最高,每个人都求知若渴,舍不得错过一点东西,连一考室外面都有不少人在抱佛脚背古诗词和作文素材,教室里只稀疏地坐了十来个人。
初希没什么要看的,直接拿了2B铅笔和两支黑笔,在教室外放了书包,提前走了进去。
赵北棉上次开学考年级排名29,坐在第二排教室最里面的位置。
她刚一坐下,想起什么似的,站起来向初希的方向瞭望,勾了勾手指:“神笔小希,来只笔保佑我。”
初希看了眼自己桌面,她只带了两支,指指外面:“我没多的,在我书包里。”
“我直接去拿。”赵北棉自然认识初希的书包,她出教室经过第一列时,不忘到初希面前,凑近低声问,“吃布洛芬了吗?”
初希说:“吃了。”
赵北棉这才出去。
她在一堆书包中找到初希的,拉开拉链时听见旁边二考室外面有人议论,赵北棉和她们打过几次照面,就是隔壁17班的。
“她就是16班的方斯蕊,漂亮吧。”一个女生指着走廊边正在翻看笔记本的女生,悄悄道。
“我去,原来是她,我经常看见她,还以为是艺术生。”
“她还站在一考室外面,不会是年级前三十吧?”
“本来就是,长得漂亮成绩还好,我天,羡慕不来。”
“这是真公主。”
“长的就感觉家里很有钱。”
赵北棉竖着耳朵从头听到尾,不免有些得意。
她进班第一天就发现方斯蕊真的很好看,而且她身上总是香香的,好像是有用香水的习惯,有时候还会看见她课间在涂护手霜,对于大部分一睁眼洗把脸就到教室的高中生来说,是真的非常时髦。
她站在讲台上竞选语文课代表的那天,赵北棉坐在下面偷偷跟初希说,她正式确诊得了看见美女说话就听不清的病。
以她追过女明星的审美来看,她们班的美女就是很多,大家各有各的漂亮。
初希是小家碧玉书卷气的漂亮,谭念是甜丝丝的棉花糖,方斯蕊是婷婷端庄的公主,当然了,还有她赵北棉,初希说她是有些匪气的女侠。
班上有会跳舞的,有会吹笛子的,有笔走龙蛇会写毛笔字的,还有还有,上周评选为全校第一的黑板报也大部分是女生合力完成的,忽略掉那群拖后腿的男的,大家简直全能ACE好吧。
赵北棉一边磨磨蹭蹭拿笔,一边在心里得意地想,如此有品位会欣赏,你们这次考试也不会差的。
一道男声不知什么时候挤进来:“前三十怎么了,上次开学考我们年级前十可有4个,他们班只有3个,不如多看两页书把他们全部挤出去。”
这话一出,三三俩俩地围上来了更多的人:“你做痴心大梦吧,有初希和徐则安在,谁去挤,你去?”
“我挤?学校的安排你是真没看懂还是假没看懂,把初希和徐则安都分到他们班,还配谭老师当班主任,明摆着就是偏心他们班。”
“偏心又怎么样,结果还不是考不过我们。”
“就是,而且上次的黑板报他们画成那样也能得第一,指不定是看在谭老师面子上内定的。”
赵北棉哪里受过这种气,她火气乱冒差点把笔都折断,一嗓子吼过去:“有些人自己还在二考室挣扎,倒关心起年级前十来了,咸吃萝卜淡操心,自己先考到一考室再说吧。”
她一出声气是出了,但对面毕竟人多势众,赵北棉说完,不免朝一直站旁边看书的徐则安望去一眼。
他站这么近,只要不聋绝对也听到了,反正比的就是成绩,他毕竟是这次的第一,要是他开口,谁还敢嚣张什么?
在赵北棉的注视下,他却始终没有抬起头来。
甚至在空气寂静几秒之后,合上书,借蹲下去拿笔的动作,彻底隐匿在争吵之外。
有人见状更加嚣张地梗着脖子:“前十只有三个本来就是事实,就算我考不进一考室事实也在那摆着。”
立马有人一唱一和:“硬塞了两个最牛的还只有三个,没救了。”
“白瞎了谭老师这么好的师资。”
赵北棉一瞬间陷入孤立无援之中。
她瞪了一眼徐则安的后脑勺,胆小如鼠,别人都骑到自己班头上来了还一味忍气吞声,就算是初希那么不喜欢争吵的人,如果看见这个场面,也一定会帮她说话的。
正这么想着,抬眼就见初希真的一脸疑惑地出来了。
她坐在离教室前门很近的位置,听外面吵吵囊囊,还听出有赵北棉的声音,不知所然地出来查看。
她从零零星星听见的字眼中也猜了个大致,出来那刻先站赵北棉身前:“老说两句吧,仗着人多欺负人有理了?”
见初希来了,赵北棉有了底气,呼出一口气正要反击,一旁的方斯蕊抢先一步:“知道你们为什么考不进前十吗,就是因为你们话多。”
三个人紧紧靠在一起,梗着脖子一致对外。
火似乎有越烧越大的趋势,初希还在思考,要是对面的人不依不饶,一直吵下去该怎么收场。
“廖伟诚。”
僵持之间,远处传来一道闲散的男声,像是被打扰了不大耐烦似的。
走廊外围一到胸前那么高的白瓷墙,江楫舟一只胳膊弯曲,随意搭在这墙上,指节分明的手拿着一硬壳线圈笔记本,外面绿树匝地,几粒光斑透过浓荫落到他面颊和衣服上,流金溢彩般晃人眼。
他手里勾着书包走近过来,目光直指站在那堆人里中间位置,也是最早引起这次口舌之争的人。
语气却不如他周身气质那样凌人,反而不急不缓,吊儿郎当:“你张口闭口谭老师的,看来很羡慕我们,很想转到我们班哦?”
“这样,我帮你们跟你们董老师说一声,有哪些想转班的,报下名字。”江楫舟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将书包随手一扔,低下头,用牙尖衔咬住右手点石速干笔的笔帽,用力一拔。
他就这样用牙叼着黑色笔帽,左手托笔记本,拿笔在上面写起来。
边写边口里念念有词,喉咙滚动间,嗓音因齿间咬着东西而清里带混,含糊出声:“转,班,名,单。”
可能是觉得不方便,写完这四个字,他拿下嘴里咬着的笔帽,随意地往旁边窗台上一搁。
又抬手去写,一字一句,吐字清晰:“第一个,廖,伟,诚”
“还有你们。”江楫舟凑近那堆议论的人群里,人群吓得立马以他为中心散开一个圆圈。
“来来来站近点,报上名字我认认脸。”他雨露均沾,无比大方,挨个去看每个人的脸,“到时候一把把你们全捞到我们班来,咱们一起做同学热闹热闹。”
那群人没见过这种情形,更没见过这种人,都怕惹火上身,赶紧别过脸去,拿好东西抓紧进考场。
“欸别走啊哥哥姐姐们。”他敲敲笔记本追在他们身后,锲而不舍,“转班机会就此一次啊,报上大名,欲购从速了。”
“疯子。”大家像见到洪水猛兽一样四处逃窜,纷纷进入教室里。
本以为进了考室里就安全了,有女生便缩在门口继续探着脑袋观察,想看看他还能闹出什么花儿来。
江楫舟一个惊喜,多一个同班同学多一份热闹,他扬扬笔追上去:“叫什么名字?”
那女生一惊,一溜烟缩脑袋回位置了。
江楫舟长驱直入,闲闲散散地闯进二考室里。
里面除了未来文科1班的学生,剩下的就是两个理科实验班,桌角上不仅贴了一串考号,还有个人名字等信息。
江楫舟大摇大摆,像监考老师巡视那样在里面走“S”字型绕了一圈,尤其对17班的每个嫌疑人着重打量。
大家坐得整整齐齐,整个教室安静如鸡,生怕引起江楫舟注意,他拿着笔记本经过身边时,17班的要么低头不语避开视线,要么捂住桌面右上角的名字。
江楫舟随机一个采访:“要转吗?”
“不用了,谢谢。”
走两步再随机杀一个回马枪:“感觉你想来?”
“我没有。”
他找到刚才说黑板报第一是内定的那个女生,趁她抬手遮住桌面考号信息时,比她更快地瞄了眼她语文书上写下的姓名。
她措手不及,反应过来心跳漏拍的刹那,江楫舟一弯腰和人对视。
他眉眼压低,眸深如珀:“蔡思晓同学,要不要考虑下,来咱们16班?”
他发誓自己秉承记者的专业素养,只认真采访,绝无半点阴阳怪气和咄咄逼人的意思。
文明社会,文明做人,阿弥陀佛。
当着这么多人面,蔡思晓脸刷一下红到耳朵尖,看也不敢看他,江楫舟见状,只是一笑,站直出了教室。
在踏出教室后门的那刻,江楫舟还一歪头,好心问了下:“只有廖伟诚要转是吧?”
“那以后可不准再嚷嚷着羡慕我们班了。”
他抄着手背对教室,直视前方,周身轮廓镀上一层绒光:“不过对16班有什么意见都可以来找我,我们班班长忙着搞学习你们别影响他,我是个闲人,偶尔越个权,代个职。”
“江楫舟你有病吧。”廖伟诚还站在外面,气得头顶喷气。
“不尊重长辈了啊。”江楫舟出来后把笔记本塞到书包里,“打篮球叫爸爸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个态度。”
考试他不一定名列前茅,但气死人他绝对能当第一。
不得不说,气一气人真有利于身心舒畅,待会下笔指定如有神助。
见外面17班的只有自己一个人了,廖伟诚不和这种泼皮一般见识,一扭身进了教室。
监考老师此时也进来了,见到安静无一丝杂音的教室很是满意,扬起大拇指表扬大家:“考场纪律不错啊,第一次这么安静。”
初希和好几个人都围在窗户上,脑袋叠着脑袋,眼巴巴地看着刚才里面的场景。
见江楫舟出来后里面的人还个个屏气凝神一声不吭,刚才的嚣张气焰全然不在,赵北棉长呼出一口气:“爽!”
她恨不得原地和江楫舟拜把子,一拍他肩:“我宣布,以后你就是我小弟了。”
她觉得自己乳腺都通畅了,给自己把了下脉,果然郁结的肝气药到病除般好了:“对付无赖就是要用这种无赖方法。”
“什么无赖,我那叫无赖吗?”江楫舟捡起地上的书包,拍了拍灰尘,非常不满,“没事保护保护班上子民,请叫我尊贵的”
那两个字呼之欲出,幼儿园的回忆像面前有投影大屏一般闪回在眼前。
直到一个小女孩的脸和面前其中的女生画面重叠,江楫舟呼吸一窒。
他蓦地反应过来,心往下一沉。
怪自己怪自己,装叉太投入,都忘我到忘了初希在这自己要赶紧跑了。
江楫舟突然在原地忙起来,但又觉得直接转身一走不够丝滑。
他一挠脑袋眼睛四处打量,连天花板都看了一眼:“欸那个什么,刚我笔帽呢?”
方斯蕊见他刚才的话只说了一半,不明所以,还在好奇地追问上个问题:“什么,叫你尊贵的什么?”
江楫舟空手忙到无法回答,他不打算找了,丢就丢了,再买一支就是,重要的是远离这个有初希在的是非之地。
初希见他转身又要跑,她不知道江楫舟什么时候才能过去那个坎,很想主动求和破冰。
情急之下,她叫住他:“等等。”
初希抬起手,浅青色血管自白皙手背一路延伸向下,垂着的大拇指和食指之间,捏一粒黑色笔帽。
她说:“在这里,国王。”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我预计周一入v,预告一下看大家都评论都在好笑有趣哈哈哈之类的,写到江楫舟画风是这样的,而且高中生活如果不插-入一些有趣的情节读起来会非常枯燥,但作者本意绝不止如此,高中校园不会仅有趣的,站在成年的大门前,大家有各自要面对和解决的课题,要和这个世界交锋,最终成为自己总之,希望这是一个让你觉得值得一读的故事
第24章
有监考老师来催促, 初希和大家回到考室,落座。
方斯蕊的考号是0111,刚好坐在初希旁边。
她拿着没按出铅芯的自动铅笔在桌上做画圈的刻板动作, 思绪却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她刚才又一次主动问江楫舟说话,问他没说完的那句话, 应该叫他什么,可他像是没听见似的, 根本不接她话。
方斯蕊在心里发誓,不会再有第三次了。
她感觉初希跟江楫舟关系好像很不错,起码江楫舟会主动和她说话。
他们是为什么熟络起来的呢?
方斯蕊瞥了一眼初希, 她竟然也会转笔, 一支黑笔在指尖百无聊赖地翻飞, 另一只手撑着下巴, 穿一双灰色帆布鞋,鞋码不大, 双脚微微并拢, 放在桌子下的横梁上, 脚尖点地,略微放松。
初希是不会主动的,方斯蕊断定。
主动搭话的人是江楫舟。
青橘皮的味道又从牙齿间冒了出来。
初希和大家关系都挺不错的, 爱学习的喜欢去问她题, 聊八卦时赵北棉会带上她, 班级团体活动班委也会问她意见。
就连谭念, 明明算是她的好朋友,却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开始和初希走得近了起来。
她最近的课本铺满了荧光的橙色,绿色和紫色,这三支笔是初希这周周一一早来送给谭念的, 不知是新的笔水比较足颜色比较亮,盖住了陈旧的黄色,还是说,压根就没有用黄色?
黄色的荧光粗头笔,她送给过谭念一支。
这周三,她和谭念一起去卫生间,学校的女厕所不设完整的门,每个蹲位上只一道半弯的挡板护住隐私,女生一般结对上厕所,就是为了背对着站同伴面前,替人充当那扇“门”。
而且,“门”通常是很固定的,一般都是自己最好的朋友,只要有一个人想上,另一个即便没有尿意也会仗义且负责地来当“门”。
毕竟,被人盯着脸上厕所实在很尴尬。
所以,在学校里落单如蝴蝶振翅一般,是一件席卷方方面面的事情。
可初希今天却落单了,女厕所永远拥挤,她一个人排在旁边队伍里,因生理期快到来而捂着肚子。
赵北棉被化学老师叫去办公室,她不得不一个人过来。
初希不禁想,为什么学校领导在设计之初完全不考虑人的隐私呢?
教书育人之地,比成绩更重要的,应当是培育学生平静坚韧的性格,遇事决断的勇气,以及,保有最基本的,人的权利。
可这些,在考试和分数面前,必须全部让道。
初希在叹息出声时,因酸胀麻木的腹部生出一种怀疑是否是自己在叹息的恍惚感。
队伍终于排到了她,一旁的谭念见她身体不大舒服人也没精神的样子,猜想她如果要换卫生巾,没人挡着多尴尬啊。
见自己前面还有一个人,还得等一会儿,谭念下定决心,扭头跟后面的方斯蕊道:“我去给初希挡一下。”
没等方斯蕊答话,谭念已经去到旁边那列,伸手扶住了初希。
谭念问:“你来月经了吗?”
“没有,但是快了,肚子有点疼。”初希站到蹲位上,谭念便转过身。
谭念背对着初希直视前方,关心地问:“你有布洛芬吗,我爸办公桌里有,他平时止头疼的,我给你拿两粒过来。”
说完想起什么,忙补充:“你放心,我就说我生理期,或者我直接去偷好了。”
厕所的灯想必从建校就开始使用了,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泡,直视时看着晃眼,实际一点都不亮。
她看着自己面前空空的蹲坑,白色瓷砖上留有四五双浅浅的鞋印,在陈旧的灯光下纹路杂乱,不那么清楚。
方斯蕊前面的两个女生轮流上好,一起走了,方斯蕊面前的蹲位空了下来。
她抬眼看了下谭念和初希那里,她们还说着话,前者完全没发现已经排到了她,还在问初希要不要借她的保温杯喝热水。
保温杯,方斯蕊想,她怎么不知道她有保温杯?
后面有两个结伴的女生等了半天,见她站着没动,上前询问:“同学,你上吗?”
方斯蕊回过神,再看了一眼谭念,确定对方没有分出一点注意力在别的地方后扭头就走。
她不声不响回到了教室。
加上打羽毛球那次,她和谭念已经冷战过两次了。
说是冷战也不准确,她们并没有吵架,她也并没有宣战,方斯蕊也不知道谭念有没有接收到,以及如何理解她这些信号。
可那种悬在空气里的微妙,她能感觉到,在每一次她们讲话时滞涩的瞬间都在无声地扩张。
明明听见衣服有开裂的声音,仔细去找,却找不到开线的线头,但只有穿衣服的人知道,它清楚存在,并且务必小心,千万别做太大的动作,一不经意就随时会裂开。
至少之后,她再也没叫过谭念一起去上厕所,当然,谭念也没有叫她——
监考老师拆开密封袋发卷子时,教室外面开始落雨,吹进来一股混着泥土和青草味道的凉风。
对一早就进了教室的徐则安而言,已经在座位上等很久了。
他环顾教室一圈,横五竖六共三十张桌椅,汇集了二中这届的年级前三十名。
之后会有变动,但大致水平基本定型。
有从初中升上来的老同学,也有从其他学校靠砸钱挖过来的生面孔。
想到这里时,徐则安自然而然想到了初希。
他下意识抬头朝前看去,桌子面前空空如也,只有教室前门处站了位穿格子衬衣的监考老师,徐则安才想起来自己是坐在第一个位置的。
初希在他身后。
他趁着向后传卷子回头看了一眼。
她桌面上摆了两支黑笔,一支的笔芯用了一小半,另一支笔芯还是满的,一如既往是最普通的、透明外壳的水管笔。铅笔是学校小卖部买的一块钱一支的自动铅笔,绿黑色条纹,顶部有红色橡皮,徐则安不知道她一直是这一支,还是新换过但仍买了一模一样的。
她身上一切都毫无标志性特征,甚至没有特征,反倒好似成了她的特征似的。
徐则安挺庆幸初希是这样的人的,初中和她不同班,只有她的名字会出现在光荣栏上,那是一种冷冰冰的象征,他明明就在她后面,却永远可望而不可及。
直到如今同班,才发现她安静,内敛,不出头也不冒尖,除了学习没有什么擅长的,看平常用的文具家境也非常一般。
要不是当学生只看成绩,他们一定会一起淹没在五光十色的人群里——那些或张扬外放,或棱角分明,或敢于直面冲突的闪闪发光的人群。
他不是这样的人。
幸好,他发现初希也不是。
徐则安隐隐感知到,在成人世界里,内向是不被喜欢的特质。
但处在这个应试教育的象牙塔里,内向,但只要成绩好,却能被老师喜欢,被同学艳羡,徐则安分出一股思绪,生出一丝劫后余生般的畅快感慨:当学生真好啊,他想当一辈子学生。
有了相似性就说明是同类,有了同类就有了安全感。
而且,她暴露过自己——她也有不会做的题。
一样的,普通人而已。
发最后一张试题卷的时候,徐则安传递卷子又转过头去。
初希低垂着眼睫,额头边细碎的黑发拨向两边,她视线在纸上滚动,眉头微皱,神情一丝不苟,已经看起了第一道题目。
在余光感受到前面又有卷子传来时,眼睛也没有离开卷面,只是抬手来接,抽出第一张之后,将剩余的顺手交给后面的人。
见前面的人传完卷子好像没急着转回身,甚至可能只是略微慢了半拍,初希仍旧没有抬眼:“怎么了?”
她发音集中,吐字很快,让人难以分辨是否带有任何情绪,好像只是不愿分半点精力。
徐则安从她淡漠的语气里解读出意思:考试呢,东张西望干什么?
他转回过身去。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误读,只是在她毫不分出注意力的瞬间,觉得他和她好像也不是那么相似。
有一些看起来浅显实际却本质的区别。
她五官小巧,在不大的脸上非常清晰,可身上却始终有一种模糊感,罩子一样套在她身上,这来源于她的内收气质,难以让其他人触摸到她骨骼的真实形状。
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她有目标吗,有喜欢做的事情吗,会为什么而伤心吗?
他想起来,谭嵘山在她自荐当数学课代表的时候,问起她时她说她不是一个理性的人。
那是什么,感性吗?
她撒谎。徐则安断定。
他有些哀伤地想,她明明是个平静到极致,以至于显出一丝冷漠的人——
月考持续两天半,周六中午结束最后一门,大家从考场里鱼贯而出,不时发出激动的咆哮和鬼叫声,期待而欢腾腾地恭迎自己的国庆假期。
等将所有桌椅重新归位,各科老师依次笑眯眯地进来,手里端着一松手能砸死人的作业,等走之后教室的每张桌椅上被白茫茫的试卷所覆盖。
“救命啊,这是放七天还是放暑假啊。”郑一柄怒吼。
“作业杀人了!”另一边有人说。
“好多书,好重,背不动。”
江楫舟去教室前面接了个水的功夫,回来一看,桌子又已经被前排传来的试卷淹没了。
新的旧的混在一起,全是空白,一眼看上去一模一样,后面的人还在等他传新发的试卷,江楫舟手忙脚乱地开始整理。
“还差一张英语的阅读训练(三)和物理的提升冲刺(二)。”梁学熙戳戳他的背,催他。
“等我下等我下。”江楫舟埋头在一堆卷子里翻找,“找到了!欸不对,这是阅读训练(四)。”
“找到了欸,还是不对。”
耐心尽失的那刻,江楫舟叫嚣:“有天理吗,我不放了行不”
说到这里他蓦地一下闭了嘴。
初希在他旁边的过道,背着书包朝他走来。
前天她那一声国王,直接让江楫舟原地裂开,他想死的心都有了。
要不是各班的监考老师正好来催大家进入考场,恐怕江楫舟会直接从楼上跳下去。
她为什么要突然叫他国王,难不成她比他先想起来?
这两天无论是在食堂还是去教室的路上,江楫舟都会先侦查一遍路上情况,尽量躲着初希,生怕一不小心在拐角相遇。
好不容易熬到现在,眼看马上就能放七天假,给他充足的时间回家静静和忘掉前尘往事,她却好像要来找他?
她背着书包,看起来已经收拾好东西,立马就能回家的样子。
江楫舟有些心虚,回家就回家,看着他干嘛?
他再也不嚣张了,这些卷子他做,他全做可以了吧。
她要干什么她要干什么?
她手里拿的什么,一个白色的什么东西,是喇叭吗,是要突然凑近他大声告诉所有人他小时候脑袋被卡住还登上了报纸吗?
江楫舟又突然开始原地忙起来,手忙脚乱地抓起化学课本,随便翻开一页就开始默写《短歌行》。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忙起来果然就能躲避视线了。
阿弥陀佛,谢谢曹操,多多创作,造福后人。
江楫舟低垂着眼睛,余光看见那双浅色的帆布鞋逐渐逼近,最后,视线里多出一个白色信封,初希在路过他身边时,毫不引人注意地轻放在了他的桌角。
却又像是怕他没看见似的,往他指尖的方向移了一下。
她没有停顿,像仅仅路过那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信封的圆角扎人似的,江楫舟的指节一瞬蜷起,心脏因惊讶和不知所措而怦怦跳起来。
他不明所以,只是凭借本能反应地一把将那封信塞进桌肚子里。
还好信封和试卷都是白色,放在桌角和试卷混在一起毫不引人注目,周围人也都骂作业的骂作业,收拾书包的收拾书包,没有人观察到这里。
里面装的是什么,给给他写的信吗?
不对不对,江楫舟甩甩脑袋,她怎么会给他写信呢,她看起来就是三好学生,除了学习之外任何方面都毫不在意,他宁肯相信里面是数学题。
那难不成,是报纸?
江楫舟大脑缺氧一秒,将那封信连同试卷折起来一股脑塞进书包里,飞快冲出了教室。
他回到家,在卧室里周围没人才敢打开。
撕开最外面的胶水密封口,信封里装着一张配套的白色信纸,打开对折的信纸,竟真的是一封手写信。
“江楫舟,你好。国庆快乐。
你考试怎么样,我觉得比开学考简单多了,我猜你应该会考得比上次好一点?我也是。
你见到我不用尴尬,上周末的事我不会说出去的,我也知道无论是你还是你妈妈,说想我做乔阿姨女儿都是开玩笑的,以后不要再躲着我可以吗?还是说,不是这件事的原因吗,难道我有别的问题冒犯你了吗,请告诉我吧!我相信你不会无缘无故疏远我。
你也不必因为我写信而觉得小题大做感到苦恼,我找你的真正原因是,上次你妈妈请我吃了饭,非常感谢,你最近缺什么东西吗,笔记本?文具?不缺的话,我也请你吃顿饭吧,愿意的话,你可以带上你的姐姐和妹妹。初希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考完放假的当晚, 初希生理期来势汹汹,不仅肚子坠痛不已,还不小心弄脏了床单。
初希早上起床觉得终于不那么难受了, 把床单换了下来,用冷水把脏污的部分清洗干净, 将整个床单放进了洗衣机。
下过一场雨后,秋意渐浓, 街道上张灯结彩,有泛黄趋势的树上挂上了庆国庆的红灯笼和国旗。
初希上午坐了会儿作业,开窗看着街道发了会儿呆, 放空了会儿自己。
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天又转凉适合睡觉, 初希午休睡的比较沉, 闹钟响了两次才听见。
她翻了个身,又随意地动了动身体, 猛地想起来还来着月经。
初希一骨碌坐起来看了下屁股下的被子, 新换上的浅橙色床单干干净净, 没有一点污渍,床尾部分还绣着个橙子,床单散发着肥皂的香气, 初希这才又放心地躺了下去, 打开手机时看见屏幕上有新的Q.Q消息。
是周彧闻早上给她发的, 一共两条, 她一直没看见。
周彧闻:【我下午3点到家。】
周彧闻:【明晚要不要和你妈妈一起来家里吃饭,我妈说大半个月没见你了。】
这个暑假周彧闻忙着保研没有回家,现在推免完,入职一家公司实习, 趁国庆假期回家一躺,算起来初希和他已经大半年没见了。
初希刚要打字,手一顿,赵北棉对她的警告“重色轻友者,开除闺籍”在她耳边如喇叭播报般循环响起。
虽然首先,彧闻哥对她而言不是“色”,但其次,初希不想被开除。
她很有良心地先给赵北棉发了消息,不做任何隐瞒:【明天要约我否,彧闻哥放假回来了,不约的话,我可能就要去彧闻哥家里了。】
赵北棉:【约约约!我爸今晚做话梅排骨,错过再等一年。】
刚发完不过两秒,紧接着下一条阴阳怪气的语音就蹦了出来:【咳咳,在闺蜜和男人之间是有点难以选择哈,理解理解,我很大度,如果你非要选你家彧闻哥哥,我做鬼也会放过你的。】
她重音放在那个“会”字上。
初希脑海里浮现出了赵北棉面上笑着不在意,桌下已经在磨刀霍霍的样子。
她打字:【我选你。】
赵北棉:【?】
赵北棉:【别,你选彧闻哥哥吧,我不做你爱情路上的绊脚石。】
选她也不行,真是没完了这个女人。
初希气得在心里打了一套军体拳。
虽然她的确给周彧闻表过白,还写过情书。
这点百口莫辩,以后赵北棉再笑话她她也只能原地跪下认错,死了之后刻在墓碑上带进棺材里。
但是,她现在以一个健康的、冷静的状态,再去思考她是否喜欢周彧闻的话,初希想,她的答案已经和她写情书时的想法不完全一致了。
但因为赵北棉大脑从来不愿意迭代更新,自愿自欺欺人地停留在上一段故事里,所以无论初希说多少次,赵北棉还是喜欢开她和周彧闻的玩笑。
初希想了想,决定跟赵北棉好好解释一下,毕竟,周彧闻大她六岁,足足两届,她无论是喜欢,还是去做写情书这种事情,现在成熟一点回想起来觉得简直荒唐。
如果换做是其他人,现在说不定会笑话死她,这世界也只有周彧闻,也只有她,能继续相互坦荡地相处。
两人的爸爸彼此交好,初希从出生就认识周彧闻了,六岁的年龄差,周彧闻说一句是“看着她长大的”都不为过。
很难说初希的成长没有受到他的影响,她为学连笔模仿的是他的字迹,让她去尝试长跑的建议是他提的,她为溯源做题过程而装订草稿纸的习惯来源于他,连她上学选的学校,也是从幼儿园开始一路照搬周彧闻的轨迹。
甚至,周彧闻和她一样,也是谭嵘山带出的学生。
她冒冒失失去塞情书的时候才初一,周彧闻大一,他一定跟看一个小屁孩一样。
赵北棉问:【是不是被你吓了一跳?难怪要直接拒绝你。】
初希:【不,不是拒绝。】
初希:【他是直接否认了我的喜欢。】
她还记得那是个中秋夜晚,夜空泼墨一般漆黑,大概是哀情要靠乐景衬,团圆之夜热闹非凡。
照月湖边路灯如澄澄萤火,周彧闻蹲下来,很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说,不要哭,初希,我知道的,你不是喜欢我,你只是想爸爸妈妈了。
他说,我们一起和你妈妈打个电话好吗?明天我们带束花,再一起去看一下你爸爸。
他说,如果觉得在舅舅家不开心,可以住在我家里,假期过后我就去北京了,我的房间腾给你。
他还说,我知道那很辛苦,但请你再忍耐一下。
初希回想起来,他的拒绝,或者说他的否定,是对她的保护,阻断了她懵懂情愫蔓延的可能性,却也无法否认的是,反过来让她如今以一种更理智、更坚定的态度欣赏他。
赵北棉打断她:【等等等,我不懂,欣赏是什么意思,跟喜欢的区别是什么?】
初希没办法用完全肯定的概念去定义,踌躇半晌才打字:【意思是,任由这种欣赏的感觉发展下去,我可能也不能保证不会有其他可能性?】
初希:【毕竟他真的太好了,你也知道吧。】
初希边打字边斟酌用词,人和人的感情,不是一个喜欢、讨厌就可以界定得清楚的,在复杂的人类情感面前,单用中文词库里的任何一个词都显得武断。
她早就说过,世界不是非黑即白,只有数学题最简单。
周彧闻是兄长、朋友、知己,初希此时此刻大概能感知到,这些复杂的链接或许远超单独的爱情所能带给她的情感体验。
初希感慨:【人与人的感情,真的很奇妙啊。】
初希:【你要是觉得无聊,以后也可以开我和彧闻哥的玩笑。】
初希:【但你别当真就行。】
初希:【哦,也别当着彧闻哥的面,他肯定会觉得我们幼稚,会让我们没事多做几道题。】
赵北棉:【初小希。】
初希:【嗯?】
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轰炸来几个表情包:【我觉得你特别坦诚!】
赵北棉:【你真好,你什么都愿意讲。】
初希打了好多好多字,有点累,她躺下翻了个身:【我也不是对谁都这么坦诚的。】
赵北棉:【荣幸!】
初希:【幸运!】
赵北棉开始词语接龙:【运气!】
初希:【气球!】
初希说到这里,想起来:【我给彧闻哥表白那次,他还真的给我送了个白色的氢气球。】
赵北棉:【?这么大的八卦你居然没给我讲过。】
赵北棉:【你立刻马上迅速老老实实一字不落地告诉我!!!】
一聊这些赵北棉就来劲,初希先是强调了一下不是八卦,他送她气球完全没有任何别的意思,然后才给赵北棉大致讲了下来龙去脉。
月圆之夜,纳凉的人熙熙攘攘,他们站在小区旁边照月湖的拱桥边,周彧闻蹲下来,把氢气球尾端的线放在她的手心里。
他说,初希,不要哭,喜欢这个气球吗?
可是你把头抬高,看见了吗,不止你手上有气球,还有很多人都在卖,她们有一大束,各式各样,供你选择。
但如果你再仰起头,就会发现不仅有气球,天空中还有飞得更高的孔明灯。
初希,把头抬起来才会看的更远,如果只低着头,只能看到脚下。
赵北棉快把墙都锤烂了:【呜呜呜,这谁能不喜欢!!】
初希仰躺在床上,静静看着天花板。
这就是周彧闻啊,会托着她,祝她拥有更高更远的孔明灯的人。
她说:【所以也不能怪我对吧。】
赵北棉:【不怪不怪,人之常情,完全理解!】
过了一会儿,赵北棉又问:【你要不要再喜欢一个人,以后没有八卦好无聊。】
初希最喜欢跟她胡言乱语了:【那我努努力。】
初希:【你呢,你为什么没有喜欢过人?】
赵北棉:【如果你之前不喜欢彧闻哥的话,我就会喜欢的,但你喜欢了,我就不跟你抢了。】
初希:【那这好像不是喜欢。】
赵北棉:【那什么是喜欢?】
初希也答不上来。
赵北棉:【你不喜欢的话,我现在能不能喜欢他?我早就打算喜欢他了,成绩好,家教好,聪明温柔,我晕了。】
初希:【请便。】
赵北棉:【好,我宣布,2015年10月1日14点07分56秒,赵北棉正式开始喜欢周彧闻。】
赵北棉:【祝我们99。】
初希:【他下午到高铁南站,你愿意去接他吗?】
赵北棉反水地毫不犹豫:【不愿意。】
初希:【那你愿意晚上去你家中药房接你爸吗?】
赵北棉:【愿意,他回来会做话梅排骨。】
大师,赵北棉瞪大眼睛,她大彻大悟了:【不用祝我和周彧闻了,我出轨了,祝我和话梅排骨99!】——
天属市没有机场不能直飞,只能先飞到省会城市再乘高铁,初希便让周彧闻到家后先好好休息,改天再去他家找他。
她下午在去赵北棉家里之前先去了她家的益心堂中医馆。
赵北棉骑单车先到,她抄近路从后门进,后院有竹林掩映,走边缘有青苔的石板小径,路过一石桌石凳,推开红棕色大门,进入一楼。
她帮初希挂了她妈妈谭泉的号,免得初希来了还要排队。
楼房是独栋的,一共三层,一楼中医师负责抓药,也卖一些中成药、中药香包等,二楼做针灸、理疗和熬药寄送,所有中医在三楼坐诊。
虽然有电梯,但人多排着队,初希选择爬楼梯,楼梯是红色木质的,踩起来有咯吱声响。
她拾级而上,一路闻到清苦的中药味,那是一股比赵北棉身上更浓郁些的味道。
谭泉在一号诊室,刚好叫号叫到她,赵北棉和她一起进去。
谭泉见她俩一起进来,笑:【不能陪诊的啊。】
赵北棉一把把门关上:【通融下,我看看我把脉把得准不准。】
益心堂的中医看诊时都不会问病人问题,而是一言不发先把脉,根据把脉的情况去反问,跟在身上装了监控似的,大都能说个八九不离十。
初希把手放在脉诊垫上,谭泉甫一搭上去,赵北棉按捺不住先一股脑把她之前的结论宣扬了一遍。
她叽叽喳喳地:“准不准准不准?”
谭泉她很是无奈:【准,你最准了。】
她觉得她太吵了,一点没有中医沉静稳重的气质,不走这条路也是对的,免得害人。
谭泉只问了初希几个问题,也没和她说太多她听不懂的专业词汇,只让她一定忌口,尤其是冰的,最好冷水都不要喝,只喝热水,冬天天冷睡前泡脚再上床。
最后,给她开了一副药,让下周再来复诊,慢慢调理。
这药可以抓回家后自己熬,也可以选择由店里统一代煎,分好装进密封药袋里,统一下午六点后来店内取。
初希考虑到之后上学住校,一袋一袋的带着更方便,选了后者。
从中医馆出来,她去了赵北棉家里,玩到一直吃了晚饭。
赵北棉爸爸做的话梅排骨太好吃了,浓稠的酱汁紧紧挂在骨头上,微微往下凝着薄亮的糖丝,琥珀色的话梅微酸,中和了糖炒过的排骨的甜腻,初希整整吃了两碗米饭。
赵北棉一家晚上准备开车去爷爷奶奶家过国庆,明天就休息闭馆了。
初希说她坐公交车回家就好,谭泉不肯,说六点多了不安全,执意开车绕一段先送她回家,顺路取熬好的袋装中药。
赵北棉和她一起坐在后座,后备箱里放着她的衣服和书包,她在给爷爷奶奶打电话:“出发了出发了,一个小时内必到哦不用热,我今晚吃得特别撑乌鸡汤么,炖的烂吗,那我还可以吃一个鸡爪,多的真的不行了”
或许是刚下过一场雨,秋意逼近容易让人泛起愁思,初希头靠在车窗上,一言不发地看外面一闪而逝的树影。
夜色安静,街边一路红色的灯笼和国旗,灯火煌煌之中,景致像浮在水中一样泠泠。
举家欢庆,游子归乡,城市融进一片喜庆吵闹的红色,在汽车的高速行驶下在她眼前铺开,却给她带来一种她处于这个世界,却被这个世界抛弃的跌落感。
世界还在往前运转,只有旧的人永远留在那里了。
初希清楚,有熟悉的东西在一点一点蚕食她,她把窗户打开,劲风透过窗户缝隙,拍打她的脸颊,她靠这种对自己存在的强烈感知把自己拽上去,强硬地推远失重感。
话梅排骨很好吃,妈妈在家里等她,彧闻哥也回来了。
初希告诉自己,她是开心的。她只是生理期来了。
到家门口了,初希拿好放在脚边的中药袋下车,她转过身挤出笑,跟赵北棉一家三口招手:“那我上去啦,国庆快乐!”
赵北棉脑袋探出窗户:“我爷爷奶奶家的狗生小狗宝宝了,我晚上给你拍照,你给取个名字。”
车开走,初希没有急着回家,她提着装有中药的塑料袋,在小区里走路。
只是单纯地走,漫无目的,老式小区没做什么国庆有关的装扮,路灯也昏昧,暗到看不清脚下的路,也因此不会有人和她一样选择在这里游荡,除了草丛里的虫鸣,就只有手里塑料袋窣窣的摩擦声。
初希走着走着停下了脚步,因为看见小区垃圾回收站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一位佝偻的老人。
她穿一件近乎于黑色的深褐色长袖,弓着腰,稀疏的头发几乎掩盖不住头皮,像一尊雕塑一样,长久而沉默地凝视着远方。
那位老人初希见过很多次,她时常蹲守在一排排的垃圾桶旁边,就为了捡几个塑料瓶或者废纸卖钱用。
她不知道她有家人吗,是住在这个小区吗,这么晚了吃饭了吗?
举家欢庆,竟然有人和她一样孤独。
周彧闻跟她说孤独是人生常态,可初希却看见,当孤独具体地落到一个人头上时,却众生百态各不相同。
譬如她,当衰老降临,为了等到一个塑料瓶,她不分白天黑夜地坐着,周身安静到有如衰老火车隆隆驶过后的沉默。
初希把塑料袋里的半瓶矿泉水拿出来,拧开瓶盖,仰头喝掉剩下的部分。
赵锦淑说她能看见的太多了,让她学着做一个目中无人的人。
初希努力过,可是一直到现在,她都好像还是没完全学会。
不待初希走近将空塑料瓶给她,老人先一步发现了她手中的瓶子,站起了身。
她笑地露出残缺的牙齿,额头上的皱纹几乎挤在一起,在自己身上连擦了好几次手,看初希没有拒绝的意思,才鼓起勇气来握住初希的。
灰黄灯光下,她脸上的老年斑仿佛是烫伤后结的痂,笑起来时将痂皮撑起。
因为一个塑料瓶,她那么发自肺腑地高兴,初希站在路灯下,却觉得很抱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初希, 不要觉得抱歉,世界万般不过体验。闭上眼睛,让情绪穿过自己, 而我穿过世界。
——节选自初希日记——
自从上回乔芦冤枉了江楫舟,这一整周江楫舟和乔芦之间都没说过话——忽略掉乔芦派杨佳优来告诉他, 她给他报了个数学和物理的补习班,每周未必须按时去这件事之外。
虽然在周一回家的晚上, 江楫舟就发现客厅里公用的那个浴室的镜子前,摆了全新的成套男性专用洗护用品,江楫舟当时特意回望了眼客厅, 看乔芦不在, 才假装漫不经心地一个个拿起来仔细看了看。
洁面乳、沐浴露、洗发液还挺齐全。
他借口洗手池里有杨佳优洗头掉的头发, 把人叫过来, 用气音问:“怎么样,乔女士要当面给我道歉吗?”
“好像没有。”杨佳优捡起洗手池里一根黑发, 指指那堆洗护用品, “但是舅妈让我跟你说, 这些以后你一个人用。”
切,无声的道歉不叫道歉,不通到底的台阶不是台阶!不亲自开口, 江楫舟绝不原谅。
他一把将台面上的那些瓶子推到角落, 很有骨气地继续用三合一。
这一整周, 江楫舟一睁眼就默念三遍自己还在和乔芦吵架, 千万别一不小心忘了先开了口。
谁先低头谁尴尬,谁先开口谁是小丑,作为高贵的国王,王冠绝对绝对, 不能掉!
乔芦也同样僵持,她会在叫吃饭的时候一言不发地狠狠敲他的门,会在装南瓜奶的时候对着空气说一句“喝不喝,不喝我扔了”,还会在买了饱满圆润的石榴时,留一个个头大的放在餐桌中心。
江楫舟的抵抗措施就是等着杨佳优来叫他吃饭,等着杨佳优来把南瓜奶拿给他,以及,假装看不见石榴。
乔芦忍了一周,最后,国庆节的第一天,在发现江楫舟压根没有拆封那些沐浴露的时候,她彻底爆发。
当着他的面,乔芦把所有东西哗啦啦全部扔进了垃圾桶。
这个垃圾桶是厨房里的,因为乔钟打扫卫生而顺手带了出来,里面本来就有半桶厨余垃圾,垃圾桶在瓶瓶罐罐砸到边缘而失去平衡时倾倒,里面的鸡蛋壳、土豆皮瞬间散了一地。
动静太大,引得杨佳优和乔钟都从卧室跑了出来。
争吵在爆发的临界。
乔芦给他买这些洗浴产品,已经是很努力拉下脸在求和了,可是江楫舟跟要和她刚到底一样,丝毫没有买账的打算。
她和前夫离婚时,差点和江辰争夺过江楫舟的抚养权,可一旦走诉讼这条路,夫妻双方彼此揭短、恶意攻击的屡见不鲜,于是他们彼此协议,让江楫舟自己选。
江楫舟思考了三个月,最后选了乔芦。
乔芦对他的犹豫耿耿于怀,也对他后来提起江辰时仍叫爸爸更觉得背叛。
乔芦上次出差见到前夫,有一个很重要的消息要告诉江楫舟,原本想好好和他说,可此刻难听的话就在嘴边,几欲像利剑一样脱口而出伤人肺腑:江楫舟,好好睁开你的眼睛看看,你到现在都口口声声叫的爸爸,明年就要结婚了,你以为没有我,谁要你?
再差一秒钟这些话就要脱口而出的瞬间,乔芦却看见杨佳优慢慢走到了掀翻的垃圾桶边。
她盯着看了一两秒,又抬头把屋里的人一个个看过去,然后在一片安静中蹲下来,将掀翻的垃圾桶扶正,伸出手指拨开鸡蛋壳,莴笋皮和酸奶盒,一个一个捡起那些瓶瓶罐罐。
很快,乔钟也加入了其中。
她们用手指拭去瓶身沾上的土豆皮和葱根,用纸巾把表面的蛋液、酸奶液擦去,又去拿来扫帚把地面打扫干净,最后将瓶身冲了水放归浴室原位后,她们相互背靠着墙挨在一起,小心翼翼观察着江楫舟和乔芦,神情半分无措,半分祈祷。
乔芦一瞬间便有偃旗息鼓的趋势。
在这个家里,只有江楫舟和其余三个人都有血缘关系。
她和江楫舟是血浓于水的母子,重话说出口就过了,有不满发一通脾气心情就舒畅了,一场争吵本质撼动不了任何东西,但杨佳优和乔钟不同,她们在这一周风雨飘摇,好像这场冷战持续的时间里,真正被扔进垃圾桶的是她们。
乔芦没有过过寄人篱下的日子,但她能从杨佳优小心谨慎的举止,乔钟不愿添一份麻烦的心态里,觉察出这不会是太好的体验。
她从前只看重她对她们单向的态度,以为自己对她们多加关心,便可以缓解她们的无措紧张,增添几分亲近,却忽略了一个家庭的大氛围有至关重要的影响。
客人看见主人家冷脸,会自认为是自己不受欢迎,不该前来拜访。
乔芦知道错了。
她是个心直口快的人,父母年轻时都是在当地一家服装厂做管理,收入尚可。
她又是家里最小的女儿,整个少女时代几乎没有受过挫,在离婚之前完全不懂得低头,甚至江辰给台阶她也只会颐指气使地越站越高,得理不饶人。
直到生了江楫舟,她好像才发现原来人也可以这样活,不记仇,不记事,拌嘴她能置气一个月的事,江楫舟一个晚上就过去了,甚至第二天早上还会一边刷牙一边闲不住来嘻嘻哈哈:“乔女士,我昨晚被你气到,都失眠了五分钟,你必须六倍赔偿,周末让我多打半小时游戏。”
她张了张嘴,学着以往江楫舟来跟她道歉的方式,有些生硬地道:“上次的事,是我不好,你妹妹给我解释过了,我不该冤枉你。”
对江楫舟来说,乔女士这辈子第一次对人低头,这么快就原谅会显得他很没面子欸!
但杨佳优和乔钟没给他傲娇和矜持的机会,跟商量好了似的,二话不说上前摁着他就给乔芦鞠了一个大躬,要不是他核心稳差点扑通跪了下去。
和好之后,乔芦命令大家对全家做大扫除,先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再一起好好休个假。这当然也包括乔钟,适当体力劳动一下,更有助于提升学习效率。
当江楫舟拿着毛巾,擦着阳台一整面玻璃窗,而乔芦悠闲地抄着手站他身后指指点点的时候,他忽地觉得,欸不对啊,自己是受骗了吧?
恐怕乔芦真心实意道歉是假,骗取身强体壮的清洁工的劳动力才是真。
大意了。
打扫完卫生,乔芦拿出900块钱给他们三个平分了,既算作劳动力报酬,也是节日给小孩发个红包,让他们平时买文具,当零花。
杨佳优手里攥着三百块钱,偷偷去江楫舟房间找他。
江楫舟正在研究初希给他的那封信,他向着阳光高举信纸,猜她的表面目的和真实目的究竟分别是什么,出神间仿佛能看见纸张表面被晒透的纤维。
听见杨佳优开门的动静,江楫舟胡乱往抽屉里一塞。
这个形状,万一被误会是女生给的情书,被乔芦知道了指不定又要掀起什么惊涛骇浪。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江楫舟装作没事人的样子扭头:“干嘛?”
杨佳优觉得自己年龄小,个头也小,稍微高点的地方就打扫不到,刚才打扫卫生根本没出多少力,将钱平分很不公平。
她抽出一张一百块钱,红色钞票叠得整整齐齐摊在她的手心:“哥哥分你一点,你干得多。”
江楫舟看向她,觉得她跟个呆瓜似的,刘海还永远翘起一根毛。
这个性格指定要被人欺负,江楫舟面向她,伸出食指弹了她脑门一下,苦口婆心教育:“地不是你拖的吗,冰箱不是你擦的吗,该你的就拿着,理直气壮一点。”
“哦。”杨佳优愣愣的,似懂非懂的样子。
她收回纸币,正要走,江楫舟又叫住她:“回来。”
江楫舟:“跟我念,地是你拖的。”
杨佳优:“地是我拖的。”
江楫舟:“冰箱是你擦的。”
杨佳优:“冰箱是我擦的。”
江楫舟:“钱是你应得的。”
杨佳优:“钱是我应得的。”
“对了,每天睡前像这样念三遍,多想想你自己,少想别人。”江楫舟轻轻把杨佳优往门外一推,“这回走吧,买点好吃的。”——
假期第二天是个晴天,微风徐徐,凉而不冷。
赵锦淑要和初希一起去周彧闻家,初希迷迷糊糊感觉赵锦淑起了个大早,她没换睡衣,走出卧室查看情况。
桌子上的东西堆成一座小山,早晨的阳光溜进饭桌,照到红色的塑料袋上,晕出一圈金蒙蒙的光。
粗略一看,那红色塑料袋里伸出一只鸡爪,猜是一只土鸡,旁边摊开的是一整块猩红的牛肉,那后面还藏着一箱什么,初希拨开塑料袋,原来是彧闻哥爱吃的猕猴桃,箱子之上还放着炖汤的沙参。
她感觉这跟过年似的,看向刚从卫生间洗手出来的赵锦淑:“买这么多?”
赵锦淑擦了擦手,来装这些东西:“不多,你杨阿姨动不动就给我们送菜送肉,你周叔叔单位发点什么东西也要给你带来,还有以前我不在家,虽然说你是住你舅舅家吧,但每周回来哪次没往彧闻家里跑,我怎么好意思空手去?”
土鸡要现杀,冰箱一冻肉的口感总归差点,赵锦淑提前两天就去西市菜市场的黄老板那里看好了一只活的土鸡,他家土鸡是粮食喂养的,没做假,也比小区旁边的那个菜市场卖的更实惠。
“哦对,过年还给你包500块钱红包,这可怎么办”赵锦淑才想起来,“我要不然给你彧闻哥买件衣服?”
“现在来不及了吧。”初希看了眼时间。
“这样吧,我问问他回学校的高铁票订了没,没有的话我们给他买,机票肯定是提前订了。”
赵锦淑说:“他不会答应吧,他是最客气的人,要不然也给他个红包。”
“给他红包他肯定不收,但是高铁票就不一定了。”初希自然有办法。
她看向赵锦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我有他身份证号。”
她们搬着东西下楼,赵锦淑一手提牛肉,怀里抱着那箱猕猴桃,让初希提其余比较轻的。
周彧闻妈妈杨洁开车来接她们,杨阿姨剪着齐肩的短发,中等身材,说话轻声细语的,初希觉得,周彧闻的气质和脸型完全是遗传杨阿姨。
初希爬上后座,杨阿姨趁等红绿灯扭头打趣她:“开学之后就没见到你,周彧闻一回来你就来了,区别对待地很明显啊。”
“没有杨阿姨。”初希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了,解释,“前几周周末都忙着和我妈看店面,前两天才定下来。”
杨洁一听:“嗯?选在哪个位置的?”
赵锦淑说说了地点,杨洁回忆起来:“哦那我知道,什么时候开业我发个朋友圈?”
赵锦淑答:“开业那还要段时间,还得简单装修一下”
杨洁和赵锦淑就这个话题聊起来,初希听了一会儿,手机连续蹦出好几条消息提示音。
谭嵘山建了个班级Q.Q群,群名叫“16班冲冲冲”,里面所有的科任老师都在,用来假期发一些通知。
这个群因为有老师,安静到仿佛没有活人存在,几乎除了通知就没人吭声,连个收到也没人回复。
倒是江楫舟当天魔法对轰,立马额外拉了个没有老师的群,他是群主,叫“16班撤撤撤”。
这个群里总是聊得热火朝天,今天同样,不知是谁起了个头,就跟开了闸的水龙头一样不断闪出消息。
初希打开一看,班群里有人问起这次考前和17班闹矛盾的事。
大家已经聊了一会儿了,初希没爬到消息顶端,从中间位置开始看。
有人咽不下这口气:【有毛病吧,三个实验班,那前十就应该是3:3:4的比例,哪个班多一个不都很正常吗,翘什么尾巴?】
蒋愿心:【还给我们黑板报拿第一这事泼脏水,没见过这么恶毒的人。】
宋奕菲:【我觉得这次题比上次简单,大家肯定比上次考得好。】
有人悔之莫及:【怎么考完才有人跟我说,早知道就好好考了。】
袁一绍:【虽然但是,好好考你也出不上力,三考室好好待着吧你。】
王立甬:【爹的,你是哪边的?】
宋奕菲:【就是,怎么涨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江楫舟:【一致对外@全体成员。】
看见江楫舟在群里发消息,初希才想起来她约江楫舟吃饭的事。
她交出信后,就像石沉大海一样一点回音都没有,难道他没有看她写的内容吗,还是说,他看了但不打算接受,以后见了她还是要跑?
虽然她为了不让赵锦淑和乔阿姨吃饭,撒谎说他和江楫舟不熟,但她觉得,她是愿意和江楫舟做朋友的,就像她愿意和赵北棉做朋友那样。
因为江楫舟的一句“一致对外”,大家纷纷拒绝内战,又聊起来。
王立甬:【上次年级十来名的,这回都自觉点往前冲,让他们知道谁是爹地谁是儿子!】
宋奕菲:【谁是十来名的?】
谭念:【有我们厉害的斯蕊公主哦@方斯蕊。】
方斯蕊不知道是没看手机,还是在潜水,一时间没有回话。
不过她也很少在群里发言,可能免打扰了都不一定。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赵北棉冒出一条:【我派我家初小希出战,@初希战神,干他!】
赵北棉一在班群里说话,十次有五次会带上她。
当然了,她和班上女生聊八卦会带她挤进去,参加团体活动会多占一个名额,连体育课玩丢手绢也会给她留一个位置,如果不是有赵北棉,初希觉得自己不会和那么多人都很相熟,在班上也不会有那么高的存在感。
初希快速打字:【干他!】
一句话仿佛鼓舞了士气似的,大家纷纷开始接龙。
谭念:【干他!】
梁学熙:【干他!】
庄梦:【干他!】
郑一柄:【爹的,干死他!!!!!!】
刷着屏,汽车一顿,发出轮胎摩擦过柏油路面的轻微声响。
杨阿姨解下安全带:“到了初希,我们先把东西搬上去,你周叔叔不知道在家干什么,打电话也不接。”
初希揣好手机下车,去后备箱搬东西。
他们一进门就迎面撞上周叔叔,他系着围裙,说:“哎哟,我才看见电话,还打算去接你们呢。”
周叔叔和初希爸爸一样,是国家队的消防员,因为常年爬云梯、握持破拆器,磨出了一手的死茧,层层堆叠,坚硬如甲。
他右肩处有一处烧伤,长至脖子,初希曾见过,鼓胀的水泡肿得老高,一度没法穿衣服,愈合后在领口处形成一道浅褐色烫痕,凝成凹凸不平的印记,和他的血肉长为一体。
每次周叔叔穿短袖,初希都会刻意回避视线,□□的疤痕会愈合,心里的烧伤却不会,这么多年她仍不敢看,只觉心惊肉跳。
周叔叔干满12年后拿了安置金,现在在一家消防公司做消防维保。
不必训练,不必随叫随到地出警,相较起来日子总算悠闲许多。
初希换鞋进去,周叔叔接过她手里的那箱猕猴桃。
初希空了手,四处张望了一圈,却没看见人。
只瞧见茶几一角放了几本书,放最下面的薄薄一本,像是练习册,上面几本是课外读物,初希粗略扫了一眼,只看出有黑塞的《悉达多》和当年明月的《明朝那些事儿》。
她知道,这一定是周彧闻给她准备的,每回见面,他一定送书。
初希抱起那几本书:“周叔叔,彧闻哥呢?”
周叔叔正在开那箱猕猴桃,他指指厨房的方向:“厨房灯泡坏了,正换灯泡呢。”
这个户型厨房不向阳,白天不开灯虽说不至于看不清,但总觉得不亮堂。
周彧闻站在凳子上,将旧的白炽灯灯泡慢慢旋下。
他侧耳,听见声音猜到是谁,果不其然,几声浅浅的脚步声后,厨房门口探出一个脑袋。
周彧闻从举起的双手间偏头来瞧,声音清朗如淙淙流水:“是不是生日许的愿显灵了,我看着像是长高了?”
作者有话说:
周彧闻,一个活在大家口中的人,终于露面了
第27章
从周彧闻家里回来后, 赵锦淑面上没有表现出来,但心里一直如鲠在喉。
饭桌上,听周彧闻讲保研的经历时, 初希开玩笑地问周彧闻“他的人生还有什么烦恼吗”的时候,周彧闻说, 他的烦恼就是越往高处走,越容易看见和其他同学更大的差距。
赵锦淑知道周彧闻是想表达人无完人, 告诉自己,同时也是告诉初希,如果目光总是仰视, 只盯着别人, 这辈子便没法过了。
可赵锦淑却看出来, 周彧闻所说的这些差距, 并非来自人本身。
人是环境的产物,提及教育就无法脱离环境的限定语。
他说, 到了大学交的朋友多了才知道, 除了靠高考裸分和竞赛, 全国部分指定的外国语中学还有输送外语类保送生的名额,可这在天属市,消息闭塞到根本无人提及, 更遑论有这样的资格和培养这类特长的学生。
天属市的所有学生, 几乎无一例外, 只能凭板上钉钉的, 高考裸分。
赵锦淑当年没上大学,尽管她隐隐知道这对她的人生是颠覆性的改变,但好像不细想、就可以延迟面对灾难性的后果。
她可以对自己不诚实,但面对初希时她无法撒谎。
事到如今她必须承认, 蝴蝶效应引发的这一连串的后果就是,她的女儿,初希,如今也只能在这个不知道第多少线的城市求学。
是的,赵锦淑后悔了,她在发现自己的女儿要在高考的战场上和扛枪的人肉搏的时候,她深深地后悔了。
初希安慰周彧闻:“彧闻哥,你说你的烦恼是看见了差距,可差距这么多年一直存在,之前你不烦恼,是因为你没有盯着他。也就是说,烦恼是否会真正成为烦恼让你受力,取决于你自己,并不取决于烦恼本身是否存在。”
“我一直记得你跟我说的,只看自己手里有的牌,别把别人当成参考系。非要看其他的话,就看前方,看远点。”
赵锦淑听懂了,这话一半是说给她自己听,一半是说给赵锦淑听。
可反过来,赵锦淑却更因为初希的通澈透亮而自责。
夜深人静的晚上,赵锦淑辗转反侧,这个自责在心里发酵,蒸起了她的腾腾恨意,她既恨自己的母亲,也恨当年的自己。
如果当年陈如银在选择供赵远协上学而放弃她的时候,她采取迂回一点的方式,而不是只争当年那一口气,撕破脸后说不上就不上,结局是不是就会不一样?
如果她当年懂得低头,初希在后来人生里的许多个时刻也就不必替她把没低的头低下去。
这仿佛是基因上的疤,如诅咒般代代遗传,上一代人没有解决掉的事情,总要有一代人为此付出代价。
她当年和初关易结婚之后,即便陈如银催她再生个男孩,她也坚持只要初希一个孩子。
她总以为自己和家里的其他人不同,她斩断了一切上一辈人所投射在身上的影响,她将阴影揭开,破除了诅咒,一切从初希身上从头开始。
但她错了。
她如今发现,当初希只能从天属市“开始”的时候,便不能称之为从头开始。
基因上的疤无一例外地烙在了初希身上——
赵北棉的生日是10月9日,就是下周,马上快到了。
初希一早就买好了生日礼物,是一个吹风机,一个饭卡套,一个灌水的热水袋,以及16张她喜欢的男明星的饭卡贴。
中午女生宿舍一楼开放电源的时间很短,12点50准时断电。
女生们爱卫生,洗头的人很多,即使不吃饭先回宿舍洗完头去看,插座前也是大排长队,经常吹不到几分钟就断电了。
赵北棉的头发很长,快到半腰,发质粗且硬,每次至少吹十五分钟以上,经常还没吹干就要上床午休。
有几次她起床头疼,初希觉得就是和湿漉漉的头发一起入睡的缘故。
赵北棉很喜欢她的长头发,但几次下来,上周也犹豫着说要不要剪短算了。
初希这次选了个大功率的,是那种老式的大吹风机,初希小时候过年在亲戚家住用过一次,风力很足,一个顶俩,但价格跟市面上那些大牌比起来反而还不贵。
就是外观很一般,除了银色的LOGO外,外身就是纯黑色的,显得也有些笨拙,比不上其他女生拿在手里那些印有五颜六色卡通图案的吹风机可爱好看。
初希买了些小型号的珠子,编了些长长的亮晶晶的水晶珠串,挂在了吹风机的尾部。
至于买能挂在脖子上的饭卡卡套,是因为赵北棉经常丢饭卡,一丢就必须立马去挂失,否则如果是哪个低素质的人捡了,准会把里面的钱刷光。
赵北棉经常因为这个变成穷光蛋,只好借初希的饭卡,勉强维持一周内的生活。
还有热水袋是因为,宿舍冬天不开空调,初希每年冬天都有睡前用热水袋的习惯,不然脚会冷的睡不着。
去年冬天快过完时候,赵北棉说明年她要和初希一起。
初希记下了这句话,等再过几月份天气冷了,赵北棉就可以直接用,不必额外再买了。
至于饭卡贴,当然是因为她追星。
初希将所有东西放进袋子里,上次去买热水袋的时候,没看到漂亮的包装盒,她决定今天再去一些学校附近的礼物店看看有没有进新的货——
江楫舟发现和乔芦和好之后,乔芦对他的态度好说话不少。
比如至今没问过这次的月考情况,还比如,今天上午江楫舟上完补习班后申请去郑一柄家打游戏,乔芦也只是问了句什么时候回来。
这意思是答应了?
江楫舟在乔芦面前摆摆手,试图戳一戳研究她:“乔女士,你被控制了就眨眨眼。”
乔芦一嗓子吼过去:“十点前滚回来。”
对了,这样才是乔女士,舒服了。
江楫舟穿一件polo领的短袖,骑着山地车出发了。
郑一柄爸妈今天也在家,他俩在厨房忙进忙出一下午,江楫舟本来没放在心上,就是最后跟灵光一现似的抱着游戏手柄问了一嘴:“你家晚上有客人?”
“有,你晚上也在我家吃吧,我跟我爸妈说过了。”
“那你怎么不早说。”江楫舟拿了颗坚果砸他,“你家亲戚?”
郑一柄一把接住那颗开心果,答得含糊:“差不多。”
江楫舟想了想,吃就吃吧,反正他脸皮厚,郑一柄爸妈也好像挺好相处,挺喜欢他的。
他没再多问,倒是这时,郑一柄爸爸关了油烟机,从厨房探出脑袋冲着沙发的方向:“谭老师说快到了,郑一柄你人呢,你先去把门开着,或者直接去接下谭念。”
江楫舟不聋,反应了两秒一骨碌爬起来指着郑一柄,破口大骂:“你你你,你不安好心啊。”
郑一柄和谭念家住一个小区,两位妈妈工作上又有些联系,两家交集一直不错。
谭嵘山当郑一柄班主任以前,郑一柄只觉得谭嵘山是个好说话的叔叔,不仅爱去谭念家玩,偶尔还找谭嵘山问问题。
现在是老师和学生的关系了,郑一柄多少有一种血脉压制的感觉,开始有点怵他。
再加上这刚考完,成绩还没出,更加入心惶惶,所以才出此下策拉上江楫舟来垫背,顺便转移下话题。
“我改天再收拾你。”江楫舟在门口穿好鞋,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郑一柄拉住他,满脸哀求:“你不准走,我感觉这次考得不行,你救我一次我叫你爸爸。”
“你叫我爷爷也不行。”他回头看了眼电梯,已经上升到了13楼,结合刚才郑一柄爸爸说的话,他快速判断了下,还是觉得不等电梯走楼梯为秒。
走之前他站在楼梯口,冲着郑一柄语言攻击,落井下石:“我看你不是因为考的不行心虚,倒像是因为想吃窝边草心虚。”
郑一柄气得冲着楼道喊:“江楫舟,你最好别让爸爸我抓到你的把柄。”
电梯门一下子打开,谭嵘山率先走出来:“你跟谁说什么呢?”
郑一柄吓得差点一下子跪下去。
车轮飞速转动,江楫舟沿着平坦的大路疾驰。
他偶尔单手,甚至松开双手,在看见一老式巷子时才扶住车把,倾斜角度径直驶入,巷子里家家户户老式木门,围墙之上垂下绿色藤条和黄色小花,他穿行而过时随手摘下一朵,扬长而去。
巷子一出,拐进入民广场,广场中心搭好了舞台,晚上有人表演节目,两边是卖各种特产、美食的摊贩,江楫舟和行人一起从中而过,遇到卖气球的才停下来,买了四个彩色气球绑在车把上。
刚出广场,在天桥底下江楫舟忽地看见了个人。
大概是第一次见初希不穿校服的样子,他刹停在路边,眯了眯眼睛仔细打量,才确定确实是她。
甩开宽大的校服,江楫舟才发现她身型比他想象中还要略小一点,她穿一件浅黄色T恤,配牛仔背带短裤,漏一节匀称的小腿,脚下是一双米色帆布鞋,手里提着一个礼物包装样式的袋子。
江楫舟原本就打算在收假之前给她发Q.Q消息,经过整个假期的沉淀,他已经想好了,既然她主动求和,那他去吃个饭又如何?
而且,江楫舟很想知道,为什么读幼儿园的时候她比他小一级,现在是怎么做到和他同班的?
但是江楫舟是不会问出口的,一来免得提醒了她让她记起来幼儿园的事,二来他是不会自取其辱的,他又没留过级,所以只能是因为她太聪明所以跳了个级——全世界只有她聪明吗,不,他能猜到,他也很聪明的。
最主要是,他要去探探她的口风,那时候她才上中班,算起来也才4岁,说不定根本不记得幼儿园的事了。
世界上有几个人记得幼儿园的事情呢,反正对于他来说,要不是那张铁证如山的报纸让乔芦对他反复鞭尸,他对于幼儿园的记忆只剩他是国王这一件事。
所以,初希大概率更记不得了,只要待会向她确定了这一点,他的一世英名就算没被破坏,他就愿意和她重归于好。
想到这里,江楫舟从自行车道拐去人行道。
初希目视前方,时而眉头微蹙,时而又舒展地抬头看向灰色建筑的一角,好像边走边在思考什么。
江楫舟一个减速,在她斜前方停下,和她隔了一米左右的距离。
怕她看不见,江楫舟又一踩踏板,好心地往前骑了两步。
是她先写信的,也是她要请他吃饭的,江楫舟在原地停下,微抬下巴,等她发现先主动开口叫住他,他再装作“好巧啊竟然在这里遇到你”的样子回视她。
但初希没让他如意,直直地目视前方,径直从他身边走过了。
江楫舟沉默两秒,这回不死心地一蹬踏板,直接刹停在她手边。
似乎是终于感觉到旁边有人,初希即将要有抬眼的趋势,江楫舟立马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端正姿势等她叫他。
然而只是他的错觉,初希似乎是感觉旁边有人挡道,看也没看就往左边挪了一步,和他分开一段距离后埋头继续走路。
哪儿来的瞎子,气死他了。
学习认真就算了,走路怎么也走得这么心无旁骛?
这次她最好是考个第一。
江楫舟在原地气了五分钟。
见初希越走越远,快要在前面的十字路口拐弯的时候,江楫舟一蹬踏板,追了上去。
山地车再次疾驰起来,他穿一件纯黑色T恤,戴有线耳机,白色耳机线从他白皙的颈间、劲瘦的手臂蜿蜒而下,黑色车把手上绑了四只高高的彩色气球,气球迎着风,挨挨挤挤相互碰撞间,他单脚点地,刹停在她手边。
这次他按了下铃。
初希疑惑抬眼的刹那,他微微仰头,直视前方,似在眺望远处山脉墨绿色的一点尖:“有个人,不是说要请我吃饭么?”
作者有话说:
出场仅一句话的周彧闻,可能应该不是男二吧
第28章
2005年, 天属市慧育幼儿园。
下过一场雨后,幼儿园窗明几净,凉凉的空气里没有一点微尘, 只有淡而清新的泥土味。
钢琴房最外面的水泥地面有一块凹陷,雨水积蓄其中, 清凉透亮,清晰地映照出灰蓝的天, 斜拉的电线杆和上面停着的几只圆胖的鸟,像是一面天然的镜子。
两旁的树木垂着枝叶,影子落进水洼, 深浅错落。
初希蹲下来, 通过这面镜子看自己的脸, 也看头顶昨晚因风吹落花瓣和绿叶而显得光秃秃的枝干。
她发现身体倾斜的角度不同, 光线因反射角的差异会导致在水洼中呈现的画面不同。
她还发现,去看水洼底部的石子, 视线中的石子边缘会和实际所在的位置发生微微偏移。
初希的脑子向右偏一点点, 又向左偏移回来, 乐此不疲地去看水中不同的画面。
她说不出“反射”和“折射”这两个名词,但她的大脑里有一个严密的系统连接着这个世界,能从非语言层面, 仅靠感知就能知道这两者是不一样的。
她从小就是一个感知力很强的人。
比如, 赵锦淑发现她的味觉极其敏感, 她的舌尖能尝到不小心撒进母鸡汤里的一点糖;嗅觉也很灵敏, 能比九月桂花绽放枝头之前更早闻到空气里的隐隐香味。
她能看见别人流动的情绪,也能不靠视觉就能知道对方喜不喜欢自己,甚至在不太认识字,只能靠看画面大概理解故事情节的年龄, 她看电视上关于孤寡老人、留守儿童的公益广告会流眼泪。
她给家里的洗衣机和电风扇通通取了名字,风扇开着给她吹风,她会拿个扇子给风扇扇风,她说:“小圆也很热呀。”
夏季的夜晚闷热,风扇常常要调到最大档,开足足一整个晚上,初希早上起来偷偷抹眼泪,初关易发现了问她怎么了,她说她起床看见风扇还在转,觉得风扇很辛苦。
初希小小的个子,额前的胎毛长长了些,赵锦淑干脆给她剪了个齐刘海,她在幼儿园没有太要好的朋友,也不爱说话,和人说话会很害羞,看人的时候会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抬头来看。
她的蜗牛触角漂浮在空气中,小心翼翼地打量、观察、触碰这个世界,如果有什么风吹草动,会马上缩回触角。
有一天放学回家,赵锦淑发现她在背二十四节气歌,她问:“二十四节气歌,不是大班才学吗?”
初希说,中班课间休息时间,她路过大二班“玉米班”时,听见里面的同学由老师带着读《二十四节气歌》,她就乖乖坐在教室外的阶梯上偷偷听,听了一遍就记住了。
她不知道是哪些字,但是她觉得很漂亮。
赵锦淑很努力地保护着她觉得“漂亮”的时刻。
她找出《二十四节气歌》文字版一个字一个字教读,也帮她把她脑海里模糊的画面清晰度拉高。
她后来人生里的许多时刻,眼前景象总能和诗词歌赋与赵锦淑找来的图片对应上。
初希把地上残败的粉红花瓣捡起来,放进水洼中,花瓣四处游荡靠近枝干,像是一幅画点上了几朵梅花,叫她想起赵锦淑给她解释“大寒”时的那张寒梅图。
她还想起赵锦淑教她的诗:“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
“这里有水!”忽然,几个闹喳喳的男生打断她,嬉笑着走近这里。
其中一个男生手里握着一只雏鸟,鸟的眼睛还没有睁开,蜷缩着小小一团,只张着嘴,断断续续发出凄厉而低微的叫声。
初希站起身来,目视着他们的逼近。
她很快明白过来,应该是昨夜大风吹翻了鸟巢,他们从鸟巢里捡到了这只雏鸟,鸟妈妈无影无踪,雏鸟如果没有得到照料,应该活不太久。
但让初希没想到的是,他们看见这个水洼,齐齐发出起哄的笑声:“把它按下去看看会不会浮起来。”
他们要淹死它。
如果是平时,初希不用等人说自己就会先走开,但这回,她看着他们手里的这只小鸟,没动,也没出声,尽可能用肢体动作表达自己的拒绝。
带头的那个男生过来时撞上初希的肩:“让开。”
初希站稳后没动,她仍旧低着头,声音不大:“你们干什么。”
“关你什么事?”
跟来一起看热闹的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焦急地催促:“快点,放进去看看会不会游泳。”
带头的男生穿着牛仔短裤,小腿膝盖上还缠着纱布,他叫刘子宏,幼儿园好多小朋友都认识他,他说:“说不定挣扎着挣扎着就睁眼了。”
初希捏着自己的衣角:“这个水洼,是我先发现的。”
刘子宏说:“学校外面的路还是我爸出钱建的呢。”
雏鸟的叫声越来越微弱了,初希鼓起勇气,声音尽可能大了点:“它会死的。”
“滚远点吧你。”为首的那个男生失去了最后的耐心,把初希往旁边一推。
雏鸟只是张着嘴,不再发出声音,也或许只是声音太微弱,大家听不见了 。
“怎么不叫了?”
“把它头摁进水里,我就不信还不叫。”
“我来。”
刘子宏掐住鸟的脖子,作势要摁进水坑里,初希伸出五指去挡,那人彻底来了脾气,将初希狠狠往水坑里一推。
初希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跌坐在了湿漉漉的水泥地上,牛仔裤贴地的部分洇湿了一大片,而她的双手也因失去平衡插-进了水坑里。
右手肘关节处传来摩擦破皮后的疼痛,初希忍不住流下了眼泪,她来不及去看,余光瞥到带头的男生冲她举起了拳头。
初希蜷缩身体,本能地抬头去捂住脑袋。
她半躺在地上,闭眼之前,看见眼前雨后初霁的湛明天光一暗,江楫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这里,他一手握住刘子宏的拳头,另一只手抡起胳膊,在他脸上重重给了一拳。
刘子宏倒地,小江楫舟居高临下地站在他面前,嘴里叼了根棒棒糖,还保持着给人一拳的姿势,他念出咒语:“必杀技‘诺亚·闪电’。”
刘子宏捂着脸眨巴眨巴眼睛,躺在地上反应了两秒,随即“哇”一声哭了起来。
见没人理他,他躺在地上,边哭边蹬腿耍赖,撒泼打滚:“我要去老师那里告你。”
他爬起来:“你给我等着。”
江楫舟舔了一口棒棒糖:“哦。”
那群小孩全都跟着刘子宏一起跑开了,初希动了动手肘,想先站起来,却看见江楫舟一边舔着棒棒糖,一边朝她伸来了一只手。
初希抬起手的刹那,才意识到自己手指上全是泥水。
她没有再向前,下意识想收回,江楫舟却往前追了几厘米,他没有嫌脏,捉住她的手指一把把她拉了起来。
卫生间外有一排水龙头,小江楫舟抓住她的手放在水龙头下,清凉的水流自上而下,冲走她手腕上的泥泞,水凉凉的,滑过皮肤有些痒,他洗完她的手背,又分开五指清洗指缝。
半晌,初希嚅嗫着开口:“他告你打人怎么办?”
江楫舟关上水龙头,他微微仰头,抬了抬下巴,满不在乎地说:“我本来就打了人啊。”
光线变换角度,为他坚毅的侧脸阴影镶上一层金边,没错,号称神秘四奥之首、宇宙第一道光的诺亚奥特曼就该迎着光而生,江楫舟沉浸在想象力:“再来一次,我还打他。”
他看向她,眼睛亮晶晶的:“而且,你也会给我作证的,对吧?”
江楫舟说:“以后他要是欺负你,你就来找我,我是这里的国王。”
国王看着小女孩脸上的泪水,问:“你为什么哭?”
初希把他带到水坑旁,那只小鸟被他们丢弃到地上,身体已经僵硬了。
江楫舟拿来小玩具铲子,在一片阴凉的树下挖了一个小土坑,把小鸟的尸体放了进去。
初希沉默地站着,半晌,在看见江楫舟用手推着泥土掩埋的时候,伸手捡起地上粉红色的小碎花瓣,一朵一朵铺在了土堆上。
他知道,她还在因为她没能保护小鸟而伤心。
江楫舟看了看堆满花瓣的小山,突然发出夸张的赞叹声:“哇!粉红色的坟墓!”
“这只小鸟太幸福了,有粉红色的坟墓住。”他腮帮子鼓鼓的,高声而羡慕地说,“我以后死了,也要住进这样的墓。”
江楫舟肯定地强调:“如果没有你,小鸟连粉红色的坟墓都没有,这就是你的作用啊。”
“这是我的作用?”初希不敢相信地抬起头。
“对啊。”江楫舟说,“你为它搭建了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坟墓。”
“快看,彩虹。”他兴奋地指着天空。
雨散云收,在远处的照月湖上,浅明的、淡青色的天上搭起一座彩虹桥。
江楫舟找到一块干净的地面,他鼓起嘴巴吹了吹灰尘,邀请初希一起坐下。
他从兜里掏出最后一个棒棒糖,也是他最爱吃的荔枝味的,他低下头垂着眼睛看了很久,最后依依不舍地闭上眼睛,心一横递给了她。
初希接过来,作为回报,从衣服兜里掏出了一个口红糖递给他。
江楫舟一看见糖果就没有心情欣赏彩虹了,他旋开口红糖的盖子,舔了舔糖果。
好甜。
忽然,他停止动作,保持着嘴里含着那颗口红形状糖果的动作,脑袋偏了偏,目光转向初希那侧。
咦,为什么这么看着我呢。
江楫舟掀起右边的眼皮狐疑地回视初希,小女孩见他看过来,当着他的面打开盖子后旋起口红糖,涂了涂自己的嘴唇,等来回涂了两次才送进嘴巴里舔了舔,然后又目不转睛地看向他。
哦,她是在示范该怎么吃:这可是口红糖,应该先在嘴唇上涂一涂才算正确吃法哦!
但是江楫舟努力把脑袋往初希那里凑去一点点。
那个,你再看看我呀我是短头发,老师上课都教过的,短头发是男孩子,长头发是女孩子,你是不是太小了听不懂啊,男孩子不能涂口红的吧?
还看着我,哦,既然你还是坚持的话,那那,那我就涂一下吧。
江楫舟给自己半张着的嘴巴涂了厚厚好大几圈,以防自己动作太快她没看见,又给自己嘴唇外来回涂了几层,看见初希满意地垂下眼睛,认真吃起自己的糖才算罢休。
当晚放学后。
“哎哟我的妈。”来接江楫舟放学的乔芦看见一个大红嘴猴向自己跑来。
这次之后,初希常常看见他。
彼时的天属市,素质教育整体不高,以大欺小、恃强凌弱的现象时有发生,年纪稍长、体格壮一点的孩子,排挤和欺负弱小同伴,以及争抢位置、玩具和零食是常态。
但以江楫舟为半径的周围是绝对安全的。
游玩室里,初希会躲在他身后半米玩塑胶小马,他去玩绳梯,初希就换去玩旁边的秋千,他跑去坝子里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初希就站在他身后,轻轻捏住他的衣角。
她安安静静地跟随着他,从来不打扰他,也不主动和他说话,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直到幼儿园新一年的春季文艺汇演到来,初希从老师那领了头绳,去化妆的半路掉在了地上,等她找了一圈,才发现不知道被谁踢到了出入口之一的左侧大门外。
而那扇大门,却被保安关上了。
保安不知所踪,老师忙着化妆,工作人员都在表演室里调试设备。
偶尔有同学经过,初希也没有想过要求助。
她没有什么朋友,天性使然,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可她却在看见江楫舟的瞬间,知道那根头绳一定会回到自己手里。
她时常回想,她为什么会在看见他的那刻不自觉地向他露出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呢?
后来她觉得,即便她那时才4岁,即便她对他不太了解,但她从那些他路见不平前去调停的碎片中,从他在幼儿园里称王称霸的臭屁中,隐隐约约感知到,这个人,一定会插着腰帮她。
不是因为她是初希,而是因为他是江楫舟。
她知道,5岁的江楫舟,是要护佑幼儿园王国里的子民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事发突然, 初希和江楫舟一起坐在罗妈砂锅米线店里面面相觑的时候,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她原本想的是,要是江楫舟答应的话, 她就把赵北棉带上。
而且她也在信里狠狠明示过了,想必江楫舟也会把她表妹和堂姐带上, 这么多人,既有话说不会冷场, 也有利于大家一起包饺子大结局,成功让她和江楫舟和好。
但现在,完全是她没有料想过的场面。
她没有和男生一起吃过饭, 不周彧闻除外, 初希心里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觉得有点类似于紧张, 但好像又不完全相同,但至少和赵北棉一起吃饭的时候没有类似的感受。
她尽量把呼吸放轻, 指了指桌面玻璃下压着的菜单, 问:“你看看, 你想吃什么。”
其实她也不知道该请江楫舟吃什么,但事发突然,江楫舟又让她选, 她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才选了这个她和赵北棉常常光顾的饭店。
江楫舟随便点了个和初希一样的米线, 一边安慰自己, 他除了没和幼儿园女同学单独吃过饭,什么世面没见过,淡定淡定。
他目光在初希身上打量了一圈,随便起了个头, 指指她放在桌面上的盒子:“你这买的什么?”
初希:“礼物盒,赵北棉生日快到了。”
“哦”江楫舟其实根本没听,胡乱点点头,一心引入话题,“你记忆力怎么样?”
初希似乎也觉得话题有些跳跃,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才回答:“啊?嗯还可以。”
“你四五岁的事情还记得多少?”
听见他这样问,初希觉得要是江楫舟知道他们以前是幼儿园同学,应该可以拉进一些关系。
但很可能他根本不记得她了,毕竟也不是一个班的,除了埋小鸟那一次,初希就再也没和他说过话,都只是隔着一点距离默默躲在他身后。
在此之前她都没有跟他说声谢谢,初希抬起睫毛果断开口,意在提醒:“记得一些幼儿园的事情。”
幼儿园!
江楫舟心理警铃大作,她为什么突然提幼儿园?
哦,他问的是四五岁,这个年龄确实是在读幼儿园,江楫舟安慰自己,不慌不慌,只是恰好。
为了更加确定,他等待时机,状似无意地问:“那个,你幼儿园在哪读的?”
初希眼睛亮了亮:“在慧育幼儿园。”
应该没有会不知道自己幼儿园的名字吧,以防万一,她说得更清楚了些:“就在二小旁边,幼儿园前门是一整条街的零食店和小卖部,家长来接放学的话都会心照不宣走后门或者侧门,不然我们都会缠着家长让买零食,只要在那读过书都知道的”
初希嘀嘀咕咕说了一大串,试图唤醒他的记忆,却不料江楫舟猛地一个打断。
他语气冷淡:“哦,没听过。”
四个字像浇了一盆冷水,初希愣在了原地。
“慧育幼儿园呀”她又咬字清楚地重复了一遍,睁着眼睛疑惑地看他。
江楫舟摆摆脑袋:“我幼儿园没在天属市读。”
他像个事不关己的人,抬起眼睫,随口一问:“这个幼儿园怎么样?”
初希嘴巴微张,他幼儿园不在天属市读吗?
她半晌才回过神来,抿了抿唇答:“挺好的。”
初希心不在焉地搅着米线,偷偷去看江楫舟。
不可能,他和记忆里的名字和行为举止都对得上,这世界上会有这么相似的人吗?
过了一会儿,江楫舟思索着,状似聊天随口问:“那你幼儿园有什么印象深刻的男同学吗?”
初希不明白他的意思:“什么叫印象深刻?”
“就是长得帅,威风凛凛,勇敢仗义,所有优点集合一身,但是吧你见过他不太体面的样子,不过!”江楫舟凑近她的眼睛,着重强调,“根本撼动不了他在你心里的形象,很多年后你依然记得,回想起来都是他帅气逼人的那一面。”
初希头顶缓缓升起几个大问号。
什么乱七八糟的,这是在描述初恋情人吗,看不出来江楫舟还挺八卦的,但谁幼儿园就会想这些了?
他紧张到无意识在桌子底下捏住了自己的衣角:“有吗?”
初希:“没有。”
江楫舟:“Yes!太好了。”
“啊?”初希倏然抬头。
江楫舟连忙找补:“哦我的意思是,你没有整天想着男同学,是一名合格的幼儿园学生。”
“江楫舟。”她清亮而含有探究的目光,隔着砂锅蒸腾起的雾气落到他的眼睛里,“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江楫舟生拉硬拽:“就是吧有的人情窦初开得比较早,可能幼儿园就会喜欢男同学了,所以记忆比较深刻,你应该没有吧?”
初希听不进去他的话,只一心思考他为什么要否认自己在慧育幼儿园读书的事实。
等一下,不太体面的样子
初希蓦然抬眼,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她隐约记得,她当时使劲拉他的手臂,还抓住他的脖子拔萝卜,拽他的肩和扯他的衣服,后来整条街的人都来了,甚至附近的居民楼上都有很多人探出窗户来看这个场面。
当着那么多人面卡着脑袋这么久,好像,是不太体面喔。
如果换做一个脸皮薄一点的人,估计都要有心理阴影,再也不来学校了。
但江楫舟第二天就捂着屁股一瘸一拐地来上学了,还说他妈妈根本没有打他:“放心吧,国王之母是不敢打国王的,这是国王家族的规定!”
初希不得不觉得,江楫舟的心理实在是太健康了。
转念一想,她其实是能理解江楫舟的,换做是她也会祈求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从地球上消失的吧?
那他故意不承认,应该也是想回避这个话题。
是她不好,推他脑袋去捡头绳的时候没有预料到这个灾难性后果。
既然他觉得难堪,就让她来帮他一起圆这个谎吧。
初希直视着江楫舟,开口:“我不记得任何男同学,我都没怎么跟男生说过话,我只跟女生玩得好。”
江楫舟听见她这句话,似乎眼睛都亮了一亮,含有探究意味的眼神冲她扫视过来:“一个也没有?”
初希摇摇头,很笃定地向他强调:“没有。”
江楫舟已经高兴地有点坐不住了,但还在循循善诱,不过不敢太明显,怕一个不小心真让她想起来了:“就是,比较帅的突出一点的,有吗?”
初希:“没有。”
“那很尴尬的事呢,有吗?”
“没有。”
“那你还记得有举办过文艺汇演之类的活动吗,呃就是你知道有的幼儿园德智体美劳全都在抓,你们举办过吗,有发生什么有意思的,或者惊动整个学校的事吗?”
初希依然否认:“不记得了。”
江楫舟瞬间懂了什么叫如听仙乐耳暂明,顷刻间,他只觉得身体放松,呼吸顺畅,简直世界一片光明,前路一片灿烂。
他在桌子底下用力握了握拳头:Yes!
比进了球还要高兴,比考全班第一还高兴,江楫舟忍不住暗喜,聪明到跳级又怎么样,还不是记忆力不太好,他几乎是如痴如醉心荡神迷地伸出右手,意思是:和我握手,干了这一碗米线,以后朋友一生一起走!
右手悬在空中,五指微微朝下,江楫舟对上初希的视线才发现好像有点不对。
她是女生,他好像不能和她握手吧?
江楫舟朝她放在桌边的手看过去,
他记得她肺活量很大,体测的时候一吹吹了个3600,当时他记录的时候把他震惊一跳,但是手为什么这么小呢,这么小的手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肺?
不对,肺活量大好像不是指肺大
江楫舟眼见着初希盯着他的手看了两秒,然后蓦地伸手前来,她五指如同白色葱根,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覆一层莹润的甲床。
握手不好吧?江楫舟大脑无法思考了,他感觉自己好像明明是想缩回来的,却在情急之下不知道怎么回事,直直地往前一探,一伸手捉住了她的指尖。
她的皮肤冰冰凉凉的,像在夏天指尖滑过井水,江楫舟如梦初醒,只触碰了一瞬,一下子缩了回来:“那那我就原谅你了。”
他手缩回到桌子底下,偷偷搓了搓手指,又忽然地,捂住了自己的胃。
好奇怪,他怀疑自己肚子里有虫在爬,怎么形容呢,就是觉得肚子里突然有点痒,大概是在胃,肺,或者肋骨的地方,想伸手进去用指甲尖挠一下。
初希抿了抿唇,抬眼时眸色漆黑,像撒了一粒粒的碎银子,像是在做确认地问:“那我们就和好了?”
江楫舟等那股酥麻的痒意过去后,放开自己捂着胃部的手掌,抬抬下巴有些傲娇地盯着她了两秒,然后才勉强地说:“行吧。”
吃完米线,江楫舟和初希一起出去。
江楫舟看向自己停在树下的自行车,好巧不巧,他今天骑的是有后座的那辆。
那问题来了,明明有后座,他一个人骑着车走了,把初希一个人扔在这里,好像不对吧?
乔芦一直告诉他,女生和男生不同,出门在外一定要保证女生的安全,每次只要过了晚上七点,杨佳优和乔钟若要出门,乔芦都会让江楫舟下楼陪着。
但是吧,让初希坐后座送她回去,好像更不对吧?!
他的后座可以载杨佳优,乔钟,甚至可以纡尊降贵勉强坐一坐郑一柄等大老爷们,但绝对不能坐女同学啊。
乔芦要是知道了肯定会骂他不懂保持距离,给他扣个早恋的帽子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左也不行,右也不行,江楫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踌躇之间,慢慢挪步到自行车那里,用身体欲盖弥彰地挡住后座。
但初希显然看见了,江楫舟情急之下指了指,振振有词:“这个是装我妹妹的。”
言外之意,你不能坐。
江楫舟说出口才发现自己说错了,是“载”,怎么是“装”呢,管他的,她能听懂他的暗示就行。
初希果然如他所料般聪明,很快明白过来,点点头:“我知道,我坐公交回家。”
说着,她就往街道对面的公交站走去。
江楫舟看了一眼天色,夕阳即将沉到地平线之下,天空泛出一种破旧的暗黄色,等最后一缕光线消失,浓稠夜色就将降临。
她绑一个不高不低的马尾,走路的背影依旧轻巧,边缘浅淡,再走远一点,身影就将融进这暗昧无垠的天幕中。
人和人的缘分真的好巧妙,这一刻,江楫舟心里突然发出这样的感慨。
江楫舟是典型的唯物主义者,他不信任何“非我”的东西。
他认为,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完全建立在自我主观能动性的选择之上,例如,我选择和你保有一定边界以尊重你的隐私,我选择向你道歉以修复我们的关系,以及,我选择靠近你以和你更近一步。
是以,他一直都确信乔芦和江辰会复婚——只要他们做出这一步选择,非常容易,也指日可待。
但在这一瞬间,江楫舟却忽然发现,人和人之间,有时候可能也需要靠一点非人力所能干预的缘分。
他在栏杆里卡着头和初希一起登上报纸的时候,一定想不到,未来有一天还能和她再见面。
同班的这一个月以来,她总是给人以一种波澜不惊的沉静感,仿佛所有情绪都和她无关,但江楫舟此刻看着她的背影却偷偷在心里想——
你还不知道吧,我,见过你小时候哭的样子。
白昼最后的光亮一点点被暮色吞噬,黑夜正从四面八方缓缓聚拢,女生即将走远,刹那间,江楫舟张了张嘴,还是出声:“等一下。”
无边无际的昏蓝色天幕在初希身后铺开,她回过头,马尾扫过一个弧度:“怎么了?”
是啊,怎么了,他叫她干什么,难不成他真要载她回家吗?
江楫舟情急之下看了看初希,又看了看自己,再看了看自行车后座。
刹那间,他终于一拍脑门灵光一现,有了一个让人拍案叫绝的天才想法。
江楫舟发誓,他考试的时候脑子都没这么好使过——
因为初希在和江楫舟碰到时就给赵北棉发去了消息,当晚,她一给赵北棉汇报她已经到家了,赵北棉就打来电话。
对方在电话里发出八卦的笑,混着微小的电流声一起传出来:“初小希啊初小希,你现在真是出息了,都能和男生一起单独吃饭了,怎么样,你和他有没有擦出什么火花来?”
“火花没有,汗倒是有。”初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薄汗,咕噜咕噜灌下半杯水。
“为什么?”赵北棉疑惑,“细说。”
初希不知道该怎么说起。
总结下来就是,初希载着二中一直所传言的179斤的江楫舟,哼哧哼哧,面红耳赤,足足蹬了三公里把自己送到自己家小区门口。
赵北棉一听,尖锐的控诉声从听筒里传来,整个人非常气愤:“他那么高那么大一只,你那么瘦那么小一只,他让你载他?他是人吗?”
江楫舟还不足以考虑到自己是不是人的问题。
他满脑子都想的是,男生载女生的话会有点暧昧,因为一个女生坐在他后坐,那女生肯定不得不抓他的衣角,或者抱他的腰。
江楫舟想想就要起一身鸡皮疙瘩,他没干过这样的事,他跟女生最近距离的接触就是女生课代表们追杀他找他要作业的时候。
但如果反过来,让女生载男生的话,暧昧感瞬间全无,只有努力赶路的骆驼样子和她的客人的即视感。
这样,他对乔芦,对初希,对万一路上碰到谭嵘山或者什么教务处主任之类,以及对他自己的良心,都好交代。
他的想法很正确,初希果然让赵北棉不要多想了。
她发誓,在纯粹的力气活面前,他们两个人清清白白,只有负重的车轮子在一路噼里啪啦冒火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收假的前一天, 初希和赵锦淑一起去舅舅家楼下吃饭。
初希家住在城西,舅舅赵远协家住在城东,本来是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 但因为天属市主市区面积实在算不上大,坐公交车过去也不过四十分钟。
今天是外婆陈如银六十七岁生日, 她过农历,今年正好又是周末, 大家休假也方便过来,初希舅妈便商量着邀大家来吃顿饭,就选在楼下不远处叫“筷乐老家”的一家饭店, 订了一个大圆桌的包间。
可能是一路绿灯畅通无阻, 她和赵锦淑到楼下饭店的时候, 还有好些亲戚客人都还没来。
倒是舅舅舅妈牵着他们十岁的小儿子早早在门口待客, 初希进门时跟他们打了招呼,舅妈刘婉灵便好心地陪同她们, 一边说话一边一起往包间走。
外婆站在包间正门口, 她今天穿了件新衣服, 老式的浅紫色花衬衫,黑白的头发一股脑全部梳到耳后,远看要比平时显出几分精神抖擞来。
但近看外婆其实很矮小, 尤其是双腿走路时不自觉分开, 有很明显的O型, 初希在很多生育过多个子女的老年妇女身上看见过这个特征, 还有这些年牙齿掉了好几颗的原因,她双颊越发凹陷。
初希回想起来,她住在舅舅家时外婆就经常说牙疼,初希见过她疼得狠了偷偷在角落狠狠掐自己的样子。
只是她皱着眉说完牙疼, 又会立马斜乜一眼舅舅,自言自语骂一句:“去医院都是骗钱的嘞,我才不去看,才不上这个当!”
赵锦淑带着初希走过去:“妈。”
初希也喊:“外婆。”
亲戚见面理应热闹的理念逼迫她说些什么,外婆目光在赵锦淑和初希之间游移,然后双颊的肌肉被迫被提起,逐渐升高到一个临界值,最后那话才被挤出来:“哦,初希,初希也来了?”
初希说:“对,今天放假。”
赵锦淑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陈如银:“这个拿着。”
外婆嶙峋的双手空空地悬在空中,触碰到红包的边,她半张着嘴巴,隐隐约约有笑,初希对望过去时,看见她嘴巴里最里面烂到发黑的那颗大牙。
大概是在这个场景之下找不到其他事情可做,陈如银只好半推半就接下,三两下的动作吱吱格格牵动了全身的骨头一般。
“先进去吧,进去再说。”滞塞的氛围由舅妈率先打破,她招呼着。
站在门口的服务员替她们推开门,表妹赵亚楠没有和爸妈一起出去接应亲戚,面无表情地坐在进门处的座位上玩手机,面前摆了一瓶大瓶的花生牛奶。
舅妈刘婉灵指了指赵亚楠的方向,问初希:“和小楠坐一起吧,怎么样?”
赵亚楠旁边正好还有两个空位置,初希没有拒绝,和赵锦淑一起过去,在她右手边落座。
“让你出来一起接客人你也不接,你又怄什么气?“刘婉灵略微压低着声音,转过来时冲着初希母女赔笑。”算了,别忘了给你初希表姐倒饮料。”刘婉灵说完赵亚楠,也顾不得那么多,又急急忙忙去外面接客人了。
赵亚楠不听还好,一听这话,将那瓶花生牛奶往旋转的玻璃转盘上重重一放,顺时针旋转的自动转盘将那瓶花生奶带去她的左手边,随后彻底远离初希。
赵亚楠比她小一岁多,低一个年级,初希知道她不喜欢自己,她和赵亚楠住在一个屋檐下时,无论对她多么友善,有多少次尝试和她走近,赵亚楠却始终把她当成假想敌。
在这个家里,阶级分明,每个人都只能靠奋力厮杀争夺自己的权益,初希因为成绩比她好,所以被刘亚楠定义为“强者”,是随时都可能欺负她的角色。
初希不是个会自讨没趣的人,什么也没说,伸手,将身后储物柜上的茶壶拿过来,给自己和妈妈倒了茶叶泡的水。
没一会儿,舅舅赵远协牵着小儿子推开门:“客人都来齐了吧,要不然让上菜?”
他环顾一周,仿佛清点人数,想到什么时忽然一顿:“我姐呢,我姐还没到吧?”
刘婉灵也进来了,嫌弃地“啧”一声,指向赵锦淑的方向:“那不是吗,小楠那边,还是你在大门口亲自接的。”
“哎哟瞧我这记性,客人太多了!”赵远协一拍脑袋,哈哈大笑,众人便也跟着笑了。
初希也不由得牵了一下唇角——妈妈生日,女儿却是客人。
多么好笑的笑话,大家的这轰然一笑,还真是几分应景呢。
她觉得自己好像想说一句什么,但似乎又觉得什么都不比上这句原本的话好笑,最后真的从鼻腔里溢出了一声轻笑。
“哎哟,看你犯的这个糊涂,值啊,初希竟然都跟着乐了。”有人注意到这里
话题便由此来到她身上。
“初希现在上高中了还是考第一吗?”
菜陆陆续续上来,赵锦淑夹了一筷子脆皮乳鸭:“成绩的事哪有那么一定,她努力了就行。”
外婆坐在包间入口对面,赵远协一家三口在旁边,小儿子坐夫妻俩人中间,嚷嚷着要吃刚转走的餐前水果哈密瓜,赵远协起身连追好几步才终于截住,将那一整盘都放在儿子面前,这才空出注意力来,半分玩笑道:“以前住我家名列前茅,现在掉下去了,才知道我家风水好,住的那几年没亏待你吧?”
刘婉灵在背后偷偷扯他衣服,面上打圆场:“说的什么话,人家初希成绩一直很稳的,都是一家人,什么亏不亏的。”
赵远协往嘴里喂了一粒花生,看向初希时刻意挤出笑,眼角炸花:“舅舅开玩笑的。”
据初希对赵远协的了解,他是个有些喜怒无常的人,面上和心里想的未必一致,也爱说些让人不舒服但如果点出来又让人觉得小题大做的话。
初希埋头吃饭,没作声。
比如,有一次市面上一种含有果粒的奶换了新包装,配色更亮,广告词上还说果粒的嚼感更Q。
赵远协买了一整箱回来,蹲下拆开,从里面拿出一盒给了儿子鹏鹏,却在发现初希和赵亚楠站在一边等着他发过来时,抬头像是因为发现她们站在一边,才额外问了一句:“欸,你们要不要?”
这句话看似好心,就算是对簿公堂,不细想仿佛也叫人无可指摘。
可在长辈本该平等的给予面前,额外询问本来就是区别对待,是隐匿的家庭暴力。
她和赵亚楠已经到了能分辨出这种区别对待的年纪,她们会感到难受,不舒服,甚至怀疑自己,可智识和阅历却无法支撑她们有理有据地说出缘由。
赵亚楠面对这种情况从来只会“砰”地把门狠狠一关,留下初希一个人在原地不知所措。
她妈妈是每个月都交了生活费的,现在好似她是拿人手短的那个,她困惑过,疑虑过,在这个“家”里始终找不到自己的定位,久而久之,即便面对很想要的东西,她也会下意识摇头。
诸如此类的情况发生过很多次,包括文具,零食,甚至学校老师统一要求买的教辅资料或校服,赵远协对小儿子就是直接给,对她们,尤其是对初希,却偏要带上含有深意的眼神,问一句别有意味的“你要不要”。
每逢过年赵锦淑回来,舅舅还会刻意提起,说你家初希就是懂事,我买什么问她她都说不要,随后活跃气氛般地在众人面前盯着初希大笑:“但其实我知道你想要,你那点小心思我还看不出来?”
他举着酒杯,一脸酒意上头的红:“跟舅舅不用客气。”
初希最初听他这么讲的反应是羞赧,她不知道她的羞赧从何而来,直到她在下一次的反应中明白过来——原来她隐藏的这么好,说不要说得那么铿锵有力,却还是被看出来了吗?
她很无措,只好在下一次遇见同样的情况的时候试图隐藏的更好。
初希因此反刍了很多年,最后在日记里写:隐秘的家庭暴力杀-人不见血,不必拳脚相加,一个肢体动作或一个眼神就能完成。它飞快出现,刺人一刀后又很快消失,只有记忆留有的罪证告诉我,每个女生的幼年和青春期都危机四伏。
桌上大家边吃边聊,有人说:“学习这东西就是天生的,不爱学习的逼他也没用。”
有人不同意:“都是天生的,那要老师干什么?”
“我也觉得是天生的,初希完全是随她妈,以前锦淑姐也是回回第一。”
话说到这里,空气静了两秒钟。
倒是赵远协刚忙着给儿子剥橘子,全然没注意到什么,边夹菜便道:“可不是天生的?初希住我家这么久,你看那个东西从初希身上学到了半点吗?”
赵远协拿筷子尖高高指着对面的赵亚楠,等众人都朝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时,才伴着轻蔑将后一句话从喉间溢出,“明摆着天生不行。”
赵亚楠正舀着一道纯白的鱼汤,闻言在众人目光之下沉默数秒,一动也不动,随后将筷子猛地一摔,筷子越过半边桌子弹到地上,赵亚楠推远凳子走人。
赵远协几乎瞬间怒火冲天,要不是刘婉灵在背后偷偷扯他袖角,估计当场就要发作。
他理了理衣襟,擦了下嘴角的酒沫,举起酒杯堪堪笑起来:“大家吃,吃啊,别管她,老子回去收拾她。”
初希也放下筷子。
她看向赵亚楠愤然出走的背影,很多次都想告诉她:我确实是你们家的外来者,可分走你爱的人并不是我,看见你爸爸怀里抱着的小孩儿了吗?如果你愿意,我们本来应该是同盟。
但她一次也没有说过,她见识过更无法改变的事实,接受过更无法接受的东西,有时候当自己卷入在其中时,觉得好像,没什么力气去帮忙抗争了。
短短半顿饭的功夫,却仿佛是以往寄住生活的缩影,她在这里学会了察言观色,也学会冷冷地看破不说破。
赵锦淑也放缓咀嚼的速度。
这是别人的家事,她管不着,只是在这一瞬间蓦地想起初希小时候。
小时候的初希实在太懂事了,每年过完年赵锦淑坐公交去火车站离开家,别人家小孩都哭天喊地,初希不同,她只是呆呆地站在公交站,什么也不说,目送她离开。
赵锦淑伸手出车窗,冲她招手,说“拜拜”,她也不回应。
“跟妈妈说再见呀初希。”
“初希?”赵锦淑焦急地挥手,甚至有一丝期盼她能不懂事地大哭,冲上来撒泼打滚让她不要走。
但直到车开出很远,初希也只是站在原地,脖子上围一条围巾,双颊冻得通红,静静看着她。
她的一切都表现的太乖了,成绩好,情绪稳定,从不惹事添乱,即使不带在身边,赵锦淑也完全放心。
可就是在某年过年期间,赵锦淑却意识到了不对劲。
亲戚间一起吃饭时,赵远协笑着讲起一个事,说这学期学校举办文艺表演,班级合唱要求女生统一买一双白色皮鞋,老师通过短信将信息发到了监护人手机上。
赵远协也收到了,便问初希:“你要吗?”
他边喝着酒边哈哈大笑着说这孩子会撒谎,明明想要一个东西想要的要死,可就是嘴硬,甚至刘婉灵最后给她买来了,一问她,她仍旧说不是很需要。
赵锦淑听了却沉默了好半晌。
她不觉得初希说不要的根本原因是撒谎。
缺爱的孩子长大后是一个空心人,表面和其他孩子一样,但其实内里空了一块,人是虚的,想要的不敢说,想拥有的不敢争取,靠一些谎言来把这个洞填满。
她从她女儿乖巧的外表下看到了空心人萌芽的迹象。
这是个不祥的预兆,让赵锦淑意识到,她所谓的赚钱为初希提供更好的生活,从而外出打工这一选择有多么愚蠢。
年后的春天,赵锦淑辞了工作,一切收拾妥当后回到天属市租了个房子,此后将初希带在身边。
服务员还在上菜,以防衣服挨到菜汤赵锦淑微微侧了下身。
她借这个动作静静地环顾这一桌子人。
有血浓于水生下她的,有和她是手足之情的,有关系不咸不淡偶尔走动的,可是算来算去,只有一个人最重要。
其他人说白了都算什么东西?
男人们有喝酒的习惯,女人们吃完也会在旁边聊天等着,这样的聚餐,一顿饭势必两个小时起步。赵锦淑侧过头,对初希说:“卫生间我刚看了下,好像是出门左转。”
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旁边的人能听见,却又不至于打断桌上现有的谈话。
初希从进门的那刻,眼睛一直微微低着,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此刻闻言才抬了眼睛,略微有了些生气。
她接住赵锦淑的目光,反应过来后拿了手机:“那我去一下。”
她离开了饭桌。
饭店公路对面是个公园,有人在草地上铺野餐垫野餐,还有小孩在放风筝,初希推开饭店大门,呼吸到第一缕的新鲜空气的时刻,看见赵锦淑给她发来的消息:【转一圈就回家,别跑太远了。】
作者有话说:
读者朋友们,之前觉得叙事顺序不太对,所以修过文,调整过章节顺序(仅这一章),如果这章之前看过,给我留言我返晋江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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