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国庆下过一阵雨, 收假当天气温凉爽了许多,早上教室里哀嚎一片,每个人都心如死灰:“怎么假期一眨眼就过了。”
尤其是月考成绩单由梁学熙领了, 贴在教室前面的墙壁之后,大家更是一片沉默。
初希带着一袋中药和几个蒸饺进教室的时候, 前面已经挤了一堆人在看。
她昨天已经在手机APP上看见了排名,不出所料, 第一,因此比起去看成绩单,她更关心怎么哄自己把中药喝了。
上次开了一周的药还没喝完, 但因为她马上收假住校, 所以昨天又去开了一付, 全带到了学校里来。
中药要饭前喝, 她原本打算在公交车上喝掉的,但是实在是太苦了, 她本身味觉又很敏感, 一口下去味道直冲大脑, 踌躇再三,拖到来了教室还没解决。
透明袋子里的液体呈黑褐色,细看还漂浮着细小的杂质, 初希在右上角撕开一个小缺口, 屏息凝神三秒后, 深吸一大口气准备趁味蕾没反应过来一口气干掉它。
“初小希!”赵北棉看完成绩单过来, 让初希一下子破了功,她悄悄说,“我们班徐则安不是第二。”
非常奇怪的是,这次年级第二是17班的董首怀, 而徐则安,掉到了年级第六。
对于常年第二的徐则安来说,这种程度的下滑可以说是非常不正常了。
他是一个一心扑在学习上的人,初希听大家私下悄悄提到过,凡是涉及到非学习的事情,他妈妈都会给他全部安排好。
听说,他初中刚来二中寄宿时,不会系鞋带,也不知道水煮蛋需要剥壳,因为他只见过他妈妈给他剥好壳的鸡蛋。
不过好消息是,年级前十班上一共四个人,除了初希、梁学熙、徐则安,还有上次不在的方斯蕊,大家纷纷觉得扬眉吐气,不枉大家放出的狠话,以后看见17班的人腰杆更硬了。
初希的位置靠近走廊的窗户,她喝中药到一半,忽地听见旁边有人敲窗玻璃的声音。
她吸吮的动作一顿,毒气弹一般的气味从口腔蔓延到整个大脑,她捏着拳头低头缓了好半天,才不至于让自己的表情失控。
等那阵苦涩的味道淡下去了,才睁眼朝窗外张望去。
窗外空空荡荡,只有浅白色的晨光。
没人。
初希没多想,挤了挤袋子里的液体,准备再次一口气干掉的时候,忽地,耳侧又同样响起手指骨节叩玻璃的声音。
这一次,初希回头很快,她明显看见了一只缩回的手。
初希站了起来,将自己面前的那扇窗户推向另一边,还不等她探出脑袋去看,一个身影先从墙壁那边闪现出来。
江楫舟的脸和身后的日光一样,带一种刚苏醒不加雕琢的纯粹,仿佛洗涤出他最原始的本色,那挂在身上的校服T恤随他动作而晃荡,周身抖落着烂漫的少年气息。
哦,是那个刚跟她和好的人。
初希不得不承认,江楫舟确实长了一张很漂亮的脸,攻击性有,少年气有,青涩有,锋芒有,仿佛面面俱到,交融出浑然天成的圆融,与之性格相得益彰。
但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要顶着这张脸干这种幼稚的事情啊。
和好后第一次见面和她打招呼,又不是只有敲玻璃然后躲起来这一种方式。
初希和他面对面:“干嘛?”
江楫舟不回答,也并不避讳于承认他就是个幼稚的人,他带着笑意的脸凑近,双手撑在窗台上,忽地,他注意到初希手里的袋装液体,低了低眼睛仔细观察了下。
似乎没有什么结果,江楫舟才问:“你在喝什么?”
初希如实答:“中药。”
她希望江楫舟不要问她为什么喝药,但是她曾见过幼儿园时他看见一只瘸腿的小狗,狂追小狗半个幼儿园后蹲下来问它为什么瘸腿,初希便知道他是一定会问的。
果不其然,江楫舟看向她的眼睛,奇怪地问:“你怎么了?”
初希顿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说:“我”
倒是一旁的赵北棉看着这场面,解围岔过话题,冲着窗外的江楫舟道:“你问那么多干嘛?”
江楫舟:“我就问问怎么了”
“你好好的喝药干什么?”他觉得奇怪,前天她还能载着他蹬三公里,不像是生病了的样子。
赵北棉脑子一转:“喝了变聪明的药,你以为我家初小希这回第一是白考的?”
江楫舟以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向初希:“你信这个?”
初希在他的目光之下,迟疑而缓慢的,点了下头。
那怎么办,总不能跟他说是治痛经的。
江楫舟愣了两秒,忽地笑了好几声,他声线干净地犹如晒过的白衬衫,气声仿佛是和春风轻轻碰了一下。
他决定了,事不宜迟,这种事情必须告诉乔芦,毁掉初希在她心里的形象,看乔芦还想不想让初希当她女儿。
笑完,他把他手里的南瓜奶放到窗台上,步伐倒退着:“我们保持联系,你老了我卖你保健品。”
第一节是数学课,大家心中都有些打鼓,因为这次的数学试卷里有道题很有意思,谭嵘山把全年级大多数人都将了一军。
有记忆力不错的,在考场上就发现了,那就是第22道,一个12分的三个小问的大题,竟然和上次开学考的一道选择题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在中间的第二小问略有补充信息,题干后用括号标注着题目来源:2011年唐城市六校联考。
旧题再考是谭嵘山一手设计的,甚至上次的数学试卷全年级都没讲这事,也是他统一规定。
选择题尚且可以靠些技巧蒙混过关,可大题却需要精细到步骤,上次考完有没有下去花功夫研究错题一目了然。
但凡过程有一丝含糊的,他都扣了分。
有好几个得11分的,说明下去自己钻研过,可仍然有一点不够清楚,统计下来,班上只有四位同学这道题拿了满分。
一位是初希,因为非常巧的是,她恰好在考前来问了好几道题,其中就包括这道。
谭嵘山看了,她草稿纸上的解题过程没有任何问题,只是因为手里没有标准答案而担心不对所以来做确认。
谭嵘山早在初希还在读初中时就知道她,和自己女儿同级,且总是在光荣榜的第一个。
能进年级前十的学生,至少都是没有短板的,各科齐头并进,非常平衡,但谭荣山翻过大家的初中成绩单,无论题难题易,初希总还能高出大家那么一截。
老师们也会在办公室里相互讨论学生的成绩,以及后来的人生走向。
谭嵘山带过太多届的学生,有足够多的样本去做观察,这些年来,随着经验的丰富和心境的改变,他对教育的揣摩和心得已经和初入此行时完全不同。
谭荣山只能用一种模糊的概念来解释,那大概就是,分数仅仅只是一个人显露的一角,数字之下,本质上是安全感、自信心和领悟力的全面爆发。
也就是说,优生并非单单强于分数,这只是表象,后三者才是核心。
他第一堂布置的作业,让大家写“对自己的评价和看法”,也是出于了解大家的这个目的。
可在评价自己这件事上,班级里大多数人或避重就轻,或模棱两可,或有所隐瞒。
大家写记叙文讲起别人,提及理想时下笔如有神,可在谈及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以及是否喜欢自己时,却仿佛别扭地在叙述一个不太熟的陌生人。
谭嵘山一张一张翻过去看下来,给他留有深刻印象的不多,初希是其中之一。
她以一种沉静、淡定、海纳百川的平和目光,像观察显微镜下的微生物一般观察自己,又像做实验的记录员一样,一一列举出了优缺点。
谭嵘山回忆起自己对初希的印象,她既不是和老师打成一片的那类,也不是见了老师就跑的学生,她介于两者之间,大概就是——平和而生动。
生动来自于,在最后提及“是否喜欢自己”时,她不再收敛自己文字中的锋芒,否定了课上谭嵘山问她的那个问题,直言:她并非不喜欢自己,相反,她能感觉到,她在一天一天中无限趋近于她自己。
谭嵘山对她“无限趋近于自己”的表述很感兴趣,可惜,她很懂得克制,在回答完了谭嵘山的问题后便止步于此,没有再往下解释。
他把这篇几乎可以称之为“自我分析与剖白”的文章交给卫亨运看。
卫亨运读了一遍,又返回最开头从上往下读。
他盯着看了良久,最后说打算当作作文范文在班上朗读。
谭嵘山思考半晌,还是拒绝了他的提议。
少年时期的坦诚最为赤诚,他最早并没有在课堂上说会公开朗读,他猜测,如果他早这么说,说不定初希交上来的会是另一个样子。
卫亨运听完谭嵘山的解释,摸摸肚子可惜地笑了笑:“那大家错过了一篇好文章。”
江楫舟这道题也做对了。
也很巧,在初希问完没多久,他在一节课后,也拿着开学考卷子的尸体来问了好几道题。
之所以说是尸体,是因为这卷子像是压箱底被扯出来的,因为用力过猛而缺了一角。
坐谭嵘山对面的卫亨运听他说起这事时,一边改卷子一边气鼓鼓,像是对江楫舟颇有意见似的:“他?猜这么准,他别不是偷看了试题卷吧?”
谭嵘山没忍住笑——他刚对初希可不是这个态度。
可让谭嵘山觉得非常奇怪的是,完全做对的人里却不包含徐则安,可他明明是之前选择题全对的人。
但他并不打算多问。
比起他知道原因,更重要的是徐则安自己知道原因就好。
谭嵘山抱着一沓试卷进来,让初希先发试卷。
他没有表扬班里做对这道题的同学,而是表扬了他们来问问题的行为:“是这个行为让他们这道题拿了12分。”
谭嵘山告诉大家对待错题不要有一丝侥幸心理,不要有一个漏网之鱼,否则都是无效做题,今天的场面很可能在高考上重演。
为了让大家长记性,谭嵘山决定对没拿满分的所有人施以惩罚。
体罚在天属市并不算少见,有的老师上课也会带着教棍,可以用来指黑板,也可以用来拍桌子管纪律,当然也可以用来打手心。
谭嵘山不打手心,晚自习结束后,让做错的所有人在操场完完整整跑四圈。
他们去操场之后,教室里只剩下全对的四个人,分别是初希、江楫舟、方斯蕊和梁学熙。
江楫舟打算和梁学熙一起去操场看看班上的同学,他们刚要出门,初希叫住他们:“我也去。”
赵北棉跑八百都要灵魂升天,更别提跑四圈了,初希想去看看她的情况,顺便把她的水杯装满了水给她带去。
她拿着一袋中药站起身,中药是今天晚上饭前该喝的,但她一直拖延,到现在都没喝。
初希往外走的时候余光瞥到方斯蕊,空荡荡的教室里,她一个人坐在位置上,校服的polo领口里伸出一截细细的脖颈,皮肤白皙,像一只天鹅。
初希犹豫要不要叫方斯蕊,毕竟他们三个人都去,单不叫她的话显得不太好。
她踌躇了一瞬,还是回过头问了她一句:“方斯蕊,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
方斯蕊正在涂一支橙色外壳的护手霜,没有抬头。
初希又喊了一声,方斯蕊闻言抬起头,像是才听见对话似的那样诧异:“嗯,你叫我吗?”
“对。”初希点点头,“要不要一起去操场,看看他们跑的怎么样了。”
方斯蕊迟疑片刻,看了看站在一起的三个人,还是不动声色地旋上护手霜的盖子,垂下眼睛:“我就不去了吧。”
初希和方斯蕊算不上熟,也一直都觉得方斯蕊确实挺高冷的,她没有勉强或者再问第二遍,和江楫舟一起出了教室门。
梁学熙留在里面,关教室头顶前后的几盏灯。
他关掉了左侧的,在摁上右侧灯开关的刹那,不自觉看向那个方位的方斯蕊。
梁学熙停下手里动作,抿了抿唇,选了个合适的音量出声:“要不然和我们一起去吧?”
窗外漆黑一片,四周的灯都关掉了,只有方斯蕊那里头顶的还亮着,像舞台上为女主角打下的一束聚光灯,整个人清落落的。
方斯蕊浅浅抬起眼睫:“不了,你们去吧。”
梁学熙欲要关门的手顿了一下。
他仍保持着那个姿势,尽可能让自己说的话听起来比较随意:“那个,刚考完,可以一起去走走放松一下,全班都在,缺你一个不太好,要不然去吧你去的话我等你收拾书包。”
方斯蕊这一次完完整整抬起眼睛,梁学熙站在关了灯的前门门口,反戴着一顶黑色鸭舌帽,却于黑暗中投来一束并未移走的目光。
方斯蕊说:“那可能需要一会儿。”
“没事啊,我们等你。”
梁学熙把她旁边的灯重新打开两盏,方斯蕊眼前课桌上的东西变得清晰无比,她随便抓起一本书放进书包里站起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初希和江楫舟站在外面等梁学熙。
初希怀里还抱着那袋中药, 她有些后悔自己没早点喝下去。
因为她感觉江楫舟的目光好像是落在自己手上的,并且频频打量,像是在说:哟, 又要准备变聪明了?快喝,多喝点, 我以后老了卖保健品从此发家致富就全靠你了。
初希其实觉得有点后悔,觉得早上不该附和赵北棉撒这个谎。
早知道就跟他说是治感冒的了, 或者直接承认是治痛经的都比说是变聪明的来的合理。
能变聪明,听起来就有种脑子坏掉了的感觉。
想到这里,她瞄了一眼江楫舟, 尽量不动声色地把中药袋往身侧藏了藏。
欲盖弥彰, 江楫舟丝毫不给她面子:“早看见了。”
初希见他都这么说了干脆破罐子破摔, 用牙咬破一个小口, 屏着气一口猛灌下去。
江楫舟看她大有一副女战士喝毒药为人民献身的感觉,表情竟然产生了一丝动摇:“你确定, 真能变聪明?”
初希咬着药袋, 当着他的面, 点了点头。
江楫舟也点了点头,给了她一个“OK你说是就是吧”的眼神。
总要允许天才有一些不正常之处,是吧?
江楫舟努力说服自己。
之前他还打算把这事告诉乔芦, 但后来他转念一想, 还是别说了, 后者能因为初希一句话送他周末补课大礼包, 知道了指定要带他去找中医买给他喝。
是药三分毒知不知道,毕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江楫舟想了解一下初希中毒的程度,看看还有没有悬崖勒马的可能性。
他问:“你从小喝到大?”
初希一口气全干掉, 盯着他的眼睛一鼓作气斩钉截铁:“对,我尤其考试前会多喝一些,药效好,大考的话喝的更多。”
原来撒谎把事情遮掩过去的感觉这么爽,初希说完,一下子觉得自己被打通了任督二脉,轻松地呼出一口气。
“你真觉得有效?”江楫舟尽量克制住自己流露出同情的目光。
初希上道了,非常坚定且淡定:“真的。”
可能是促进消化,促进睡眠,从而帮助提神增加记忆力之类的吧,江楫舟猜测。
在他觉得有一丝动摇,想着要不然找初希要一袋尝尝的瞬间,正巧梁学熙关好灯和窗户,锁上教室的门和方斯蕊走出来。
江楫舟搭上梁学熙的肩膀,四个人一起往操场去。
操场外圈的路灯昏黄,初希站在国旗台上远远地看去,大家已经跑完四圈,在塑胶跑道内的草坪地上围坐成一个圈休息。
谭嵘山似乎也和大家一起坐在其中,大概是谁讲了个笑话,一阵笑声在夜色里爆发,苍茫茫的。
初希说:“他们好像在聊天,我们也过去吧?”
等他们走近的时候,发现大家在操场中央围坐成一个圆圈,竟然唱起了歌。
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唱的是根正苗红的《夜空中最亮的星》,清而嘹亮的歌声在空旷的操场盘旋,因为他们四人的到来而短暂暂停。
光线暗昧,赵北棉在人堆里扬起手:“初小希,我在这。”
赵北棉的旁边让出空位来,圆圈的缺口因他们相继坐下而堵上,歌声也很快跟上,浑然一体般地融进苍穹夜幕里。
男生嗓音洪亮,回声旷远,女生们音色清凉,如珠子落玉盘,在这凉凉夜色里交织出无尽温柔。
大概是第一次不聊学习,这么放松地和大家待着,一首歌唱完,谭嵘山好似觉得不尽兴:“唱的挺好听,再来一首。”
江楫舟大概是仗着自己做对了题,实名制带头起哄:“老谭,给大家独唱一曲怎么样?”
果不其然,有人趁着灯光昏昧,又处在背光的一角谭嵘山看不清脸,侧过脑袋跟着道:“谭老师solo一下!”
“老谭独唱我们下次期中考得绝对比这次更好!”
“求谭老师独唱!”
“我是谭念,我支持爸爸独唱。”
这句一出,大家爆发出鬼叫一样的笑声,有人直接呛住,笑到往后一躺,在草坪上拍着胸脯顺气。
谭念又气又笑,环顾一圈:“谁掐着嗓子模仿我?”
“那个,不早了,你们也早点回去,明早课时训练记得交。”刚还提议让大家再来一首的谭嵘山立马改口。
他没回应大家的起哄,严肃地站起身,叮嘱大家了两句后便站起身背着手离开,看起来淡定中不乏闲稳,但火速移动的步伐小小地暴露了他的慌张,生怕慢了一步被大家抓住留下独唱。
谭嵘山虽然走了,大家也并没有因此消停,乐子很快转移。
先是赵北棉站中间为大家跳了个舞,她是小学时学过,但因为太苦了没坚持下来,不过即便动作不那么流畅,大家也很捧场地纷纷叫好;接着许应上去跳了个拉丁,她是真的学过,且是童子功,功底很扎实;江楫舟也自告奋勇,上去真来了个单人独唱
文艺委员许应拿出自己的小本本疯狂记:“原来大家这么有才,文艺表演大家都得上啊。”
军训时的晚上,大家也曾围成一个圈做游戏表演节目,但那时候相互之间还没那么熟,都端着架子装着样子,今天积极踊跃不少。
歌舞完毕,大家吹着晚风,有人忽地在寥寥夜幕中喊了声:“我们下次考得比17班更好,好不好?”
有时候,拥有敌人比直接当朋友更让人团结:“好!”
“干他!”
“干他!”
今晚的氛围尤其得好,谁也没有料到,谭嵘山本意为一次考试的惩罚,竟然让班级里的大家第一次这么亲近,很像大家小时候在暴雨来临前的夏日夜晚,和家人一起在院子里围坐乘凉那般轻松。
“时间好快,都十一点零七了。”
在一片惬意之中,大家的反应和温柔的晚风一样缓慢。
直到有人不确定地问:“那岂不是还有三分钟锁宿舍门?”
“好像是?”
大家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刚才跑步的和遛弯的人全都离开了,操场空空荡荡,只有穿堂而过的风声,甚至恍惚间连路灯也黯淡了些。
一语惊醒梦中人,大家几乎是惊乍起,纷纷抓起书包和手边的外套,一哄而散往操场的出口处跑去。
二中校规严格,如果没按时回宿舍,被锁在宿舍大门之外是会挨处分的,再加上夜晚不回宿舍,总让人想入非非,往早恋的方向去定义,所以在这点上尤其抓得紧。
大家的位置在操场最里面的中心,离跑道外的出口有一百多米,出了操场到宿舍楼还有两百多米的距离。
大家叫嚷着奔跑起来:“快跑快跑!”
“还有多久?”
“还有两分钟21秒。”
有体力不太行的,边跑边打退堂鼓,气喘吁吁:“锁门了没进宿舍会怎么样?”
混乱的脚步声中,有人言简意赅:“会死。”
郑一柄见谭念也跟着大家一起往操场出口的方向冲,他边跑边一把拉住谭念的书包肩带:“你不用跑,你是回教师宿舍。”
谭念双手摆臂,大脑加载中:“哦哦哦对对对,我不用急”
实在是氛围太紧迫太有感染力了,刚才恍惚间让谭念以为自己是在闹饥荒的年代逃命。
初希也提醒跟他们一起往出口去的江楫舟:“你也不用跑,你又不住校!”
风在江楫舟耳边呼啸:“我要跑,完蛋,我把我妹忘了!”
乔芦要是知道了会把他倒挂着放血,不会比宿管阿姨温柔到哪里去的。
下场和大家一样,都是死。
初希拉着赵北棉往前冲,赵北棉刚跑了四圈,她这辈子没有跑过这么长的距离,跑完上气不接下气,嘴里全是血腥味,差点在原地吐了。
这已经是她的体力极限,好不容易刚才休息了一会,此刻又让她跑,那股犯恶心想干呕的感觉直冲嗓子眼。
赵北棉双腿跟灌了铅一样重,嘴巴一瘪甚至有点想哭,想干脆在原地躺下来算了。
初希见这样不行,抓过赵北棉右手上的手表看了眼,秒针已经快指向六了,意味着只有三十多秒就要关大门。
班上的女生都体力不支了,初希心一横,提起速度将大家远远甩在身后,在夜色中奔着女生A幢宿舍楼亮堂堂的大门而去。
有人喘着气:“初希怎么丢下我们了?”
赵北棉尝到自己嘴里有淡淡的血腥和铁锈混合的味道,风把她的刘海吹得乱七八糟,她在双手摆动间咽了咽口水:“她不会丢下我们的。”
一楼宿管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留着齐肩的短发,她手里拿着一个铁圆盘,上面满满当当挂了一圈钥匙,最上面还标有宿舍房号,对应每间宿舍。
初希夺门而进的时候,她正找到其中最大的锁大铁门的黑色粗钥匙,准备拉上两侧的门上锁。
“哎哟,吓我一跳。”阿姨见一个人影冲进来时惊魂未定,看清楚是个女学生后一皱眉,撇了撇嘴,“怎么这么晚,干什么去了?”
初希双手扒拉着大门,看着阿姨边喘气边赔笑。
阿姨见她长得乖乖巧巧的,态度也还不错,也就没说什么:“快上去吧,下次就记你名儿了啊。”
阿姨将左侧那扇铁门拉至中间,又顺手去拉右边的,却不料遭到了一丝阻碍。
她回头一看,初希竟然还没走,跟个考拉一样紧紧抱着那侧的大门,在宿管阿姨疑惑且想刀人的目光看过来时依旧只是笑。
宿管阿姨:“你干什么?”
初希尽量拖延着时间,连语速也非常缓慢,能争一秒是一秒:“阿,姨,能不能,再,等等?”
她又把眼睛弯起来,挤出一个赔笑。
“还要等谁?”宿管摇着钥匙串,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你们是哪个年级的,高三都下课二十分钟了,这么晚不回宿舍干什么去了,你们这么不守纪律我是要上报的!”
初希已经听见了班上女生的脚步声和喘气声,估摸着是快到了,为了争取最后一点时间开始胡说八道:“阿姨我觉得你这个时间好像有点不准。”
她指着自己空空的手腕:“我看我的表还有一分钟的,你这个是北京时间吗,不准的话是不是没电了,我这里好像有电池”
“你等一下,电池在我书包里,我给你拿。”胡言乱语中,班里的女生在漆黑的室外身影若隐若现,她们远远地冲阿姨喊,声音嘹亮而急促:“阿姨先别关门!”
“阿姨,我给你跪下啦!”
“就一次,我们再也不敢了。”
“我的天这么多人?”宿管阿姨惊诧地抬起头,看着前面乌泱泱的一片人影吓了一跳,“你们干什么去了?”
大家你拉着我我拉着你,相互搀扶着一股脑涌入大门内。
总算是意味着安全了,且这么多人凭宿管一个人又抓不住,大家口里纷纷喊着“对不起阿姨我们再也不敢了”,一边直接默认阿姨的原谅一股脑往楼上猛冲。
初希见大家都进来了,本来想着跟阿姨解释一下,要是知道她们只是在操场唱歌,阿姨应该也不会说什么,只是混乱中不知是谁一把抓过她手腕拽着就往楼梯冲:“跑啊,这么实诚干什么?”
宿管阿姨反应不及时:“欸你们哪个班的?”
一时之间,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乱七八糟的喘气声,以及因为做坏事产生的隐秘刺激的嬉笑声一起响在楼道里。
“没人被抓到吧?”跑得快的已经冲到了二楼楼梯的转角,还不忘问候一下后面的姐妹。
“没有!”
“安全!”
“欸我家初小希呢,我家初小希被抓了吗?”赵北棉跑到一半停下来,略显焦急的回声在女宿舍A幢楼里回荡。
“我在你前面!”
“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昨晚和大家一起在操场唱歌, 忽地想起来,初三备战中考的五月末傍晚,大家都埋头刷题, 突然一个接一个抬头看窗外烧红成一片的绚烂晚霞。
中考在即,全班没有一个人说话, 就这样静静凝望着。
准备中考的许多细节都记不清了,可我却奇妙地记住了那天的晚霞, 它那样壮观绮丽,又那样寻常。
那个时候,我在想什么呢?
许多年后, 我也仍会记得昨晚吗?
——节选自初希日记——
10月9日, 周五, 赵北棉生日。
赵北棉之前提前和爸妈说好, 如果这次月考她进步了,谭泉就帮忙找借口给她晚自习请假, 她要回家好好过一个生日。
事实是她这次班级第八, 确实进步了两名。
晚饭时间, 赵北棉没去食堂吃饭,一下课就直奔校门口等爸妈来接。
初希也陪她去了,她把提前准备好的生日礼物交给赵北棉。
所有东西都是装进了一个牛皮纸袋, 里面各个小礼物的包装纸颜色和图案又各有不同, 都用绳子绑上系上了蝴蝶结。
“你什么时候带到学校来的?”赵北棉兴奋地拿出来翻看, 好奇地追问初希, “都是些什么?”
初希努了努嘴,调皮地说:“哼,不告诉你。”
赵北棉忍不住想现在拆,可正要解开蝴蝶结又犹豫了, 跟宝贝似的把袋子抱在怀里:“不行,我舍不得,我要回去拆!”
她眨了眨眼睛,眼巴巴地看着初希:“初小希,要不然今晚你也请假吧,跟我一起走。”
赵北棉拉住她的手臂:“你在的话,我过生日会更开心的。”
谭嵘山是个很好说话的老师,而且她可是初希,在全年级跟个宝贝似的,提什么要求老师会不答应?
她要是说自己头疼脑热,老师恐怕只会巴不得自己现场学医来给她治疗。
在赵北棉目光的注视下,初希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她太清楚了,她和赵北棉不同。
她也不是这样性格的人。
就比如赵北棉会因为不想军训而装晕,会在看见办公室里有老师分糖而进去大大方方地要一颗,还会在初希看别人吃的饭觉得很好吃的情况下直接跑去替她问是在哪个窗口打的。
但这些初希都不会。
赵北棉会在不出大差错的情况下小小地越过界限,或以一种聪明的方式绕过规矩来换取自己小小的舒服,但初希很少如此,她生来就是循规蹈矩的性格,每一步都习惯走在规矩之内。
自身性格条件不允许,现实条件更不允许。
她什么都不做,尚且失去了那么多东西,再越过规矩的话,恐怕有更大的惩罚降临。
“好吧。”赵北棉本来也没抱多大希望,她知道初希是不会做这种事情的。
“这样吧。”很快她就调整好了自己,想到一个办法,“那你周末再陪我过一次。”
没一会儿,赵北棉爸妈的车来了,停在学校侧边的门口,值守的保安看了赵北棉的纸质请假证明,催促她快点上车离开,这里不允许长时间停车。
“马上马上。”赵北棉出了校门口的闸机,拉开车后门,从谭泉手里接过一块打包好的蛋糕。
见她又返回校门口,保安有些不满:“怎么还不走?”
赵北棉顶着催促的压力,提着包装盒越过闸机递给初希,眼睛亮晶晶的:“我让我妈专门带了一块蛋糕来。”
初希伸手接过来,赵北棉说:“我十六岁的第一口蛋糕可是给你的,你过生日也必须先给我吃!”
赵北棉回到车里,她降低车窗,在夕阳下的橙黄光线中逆着光冲初希大开大合地招手:“快回去吧!但是但是!你周未必须陪我一整天,还要和我平分一整个蛋糕,不然我就把你挂在Q.Q空间示众!”
保安举起手机作势要拍她:“再不走我把你示众。”
赵北棉立马降下车窗,让爸爸开车赶紧溜了。
车子驶离路口,路过一个红绿灯后,拐过一个弯看不见了,初希才提着蛋糕往回走。
她没去食堂,也没回教室,往操场的方向走。
能成为朋友,一定是在某一瞬间羡慕过对方的吧?
除去本性循规蹈矩、恪守秩序的原因之外,从某一种层面上来说,初希觉得自己也没有赵北棉勇敢。
就比如和17班的人吵架那次,如果那天换做她是赵北棉,她未必会先开口反击。
这就是她和赵北棉的不同了,她不怕事,可更觉得不沾上事更重要,她有更要紧的事要做,比她自己更重要的人要保护,什么都不要打扰到她,自然也不必与傻瓜论短长。
在这点上,她觉得赵北棉和江楫舟有些相似性。
赵北棉强硬,江楫舟迂回,她白水鉴心,他“泼皮无赖”,可却都是知道对方是傻瓜偏要和人论一论的人。
她是个很慢热的人,初一和赵北棉同班一整年都没说上几句话,直到后来有一次,学校运动会她报名了跑三千米,但在跑的前几天,生理期突然来了。
她一直有痛经的毛病,痛起来整个人很蔫吧,走路都困难,就算去跑也拿不到什么好名次,便去问负责本次活的的班长能不能退出。
班上愿意主动参与运动会的人很少,班长一个一个追着问了好几天才堪堪凑够学校要求的参与人数,名单都交上去了,又听初希反悔,他不满地将笔一摔:“无语,跑不了报什么名装什么叉?”
赵北棉接水路过,那笔正好摔在她面前。
她听见了全过程,火气上来干脆一脚将笔踢得更远:“我还无语呢,不是你求着让人报的吗?”
“报之前就说了,名单确定了不能退出,你不跑也得跑。”班长也很有理,抻着脖子。
又挑衅似的看向赵北棉:“又不是我不让退,你有本事找老师,跟我凶什么凶,神经。”
赵北棉拔腿就去找班主任,班主任无权管这事,便又去找了体育部老师。
体育老师倒是好说话,长跑本来就容易出现意外,说实在参加不了当天打声报告就行了。
赵北棉不肯,最后敲开了德育处主任办公室的门,说他最早下发的通知是说不允许退出,没有他的应允,这岂不是坏了规矩,初希你也知道,是咱们年级第一,她多听话呀,只敢上去硬撑着跑,难受也不敢说出来,这万一,这万二,这万三
“这万”
“得得得。”主任打断她。
赵北棉现场用电脑兴师动众地写了一份退出申请单打印出来,主任还主动签了个字盖了个章。
赵北棉拉着初希,把那张退出申请单扔在班长桌子上,她抄着手一挑眉,居高临下又傲气无比地问他:“还需要我找校长吗?”
看吧,规矩对于勇敢的人而言是可以更改的,如果再强硬些,甚至可以不存在。
初希就此和赵北棉熟悉起来。
她没有办法去做的,赵北棉会做,她没有办法得到的,赵北棉生来就拥有。
初希觉得她是她的反面,她身上找不出一丝不好,她幸运到无以复加,她总是看向她,羡慕她,最后努力靠近她。
初希曾为此诞生过一个烦恼,她问自己,人被与自己相反的人吸引,是不是说明潜意识里不满意不喜欢自己?
欣赏不同的人,望向她时,是不是本质上是在否定自己?
初希在谭嵘山第一次布置的作业——对自己的看法——中写道:后来,我在越来越与自己融洽相处的同时,仍保留欣赏与自己全然相反的人的能力。白纸才能显出黑字,对立面存在时,自己也就显现,因此回答课上那个问题,我并非不喜欢自己,相反,我能感觉到,一天一天,我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无限趋近于我自己。
初希在很多时刻都能感觉到在趋近于自己,比如这会儿走在热闹的操场上,外界越是喧嚣,她越是能清楚地看见自己。
每天晚饭时间的一小时,是大家罕见的能放松的时光,主席台的国旗迎风飘扬,操场上有很多吃完饭手拉着手来遛弯的女生,绿色草坪上有三三两两围坐着聊天的人,还有许多不吃饭来踢足球的男生。
初希找了块空地草坪,随意地就地坐下,打开蛋糕的包装盒,拿出里面的叉子。
是一块三角形的草莓慕斯蛋糕,最上面嵌有一颗完整的草莓,边缘切割得很整齐。
初希左手托着蛋糕,右手拿叉子叉了一块送进嘴里。
“我们也去踢足球?”梁学熙从食堂出来,路过操场高处的看台,停下来看着足球区域奋力奔跑的学生。
江楫舟也循着他的视线望向操场,这不冷也不热的初秋天气最为适宜,此时云层还未收敛,光线湛明,斜阳喧嚣,流心咸蛋黄一样的落日悬于天际,操场上每个人脚边竟还跟着一截影子。
江楫舟双手搭在栏杆上,风清扬而过,吹起他的外套一角。
他目光落在一个人身上,随口问:“她今天怎么落单了?”
“谁?”梁学熙没理解。
江楫舟扬扬下巴。
他目光在初希旁边搜寻了一阵,甚至扩大范围,也没看见赵北棉。
怎么个事儿?
暮色有四合的趋势,蛋黄馅一般的落日开始下沉,江楫舟双手大开撑着栏杆,居高临下地喊她:“初希。”
风把黄昏吹来,也把他的声音传远。
吃蛋糕的人没听见,又用叉子切开一块送进嘴里。
江楫舟看了眼四周,从看台成排的蓝色凳子上捡起一只不知谁丢在这儿的纸飞机。
他两指捏着纸飞机的背部,百无聊赖,并没有打定主意要扔出去。
不知何时,初希吃完了蛋糕,把白色托盘等垃圾收进了袋子里,视线上扬,朝他的方向看过来。
江楫舟盯着她看,才发现她视线并没有聚焦。
她仰起头,看远处的天,看山上的树,还可能看红色的国旗,南飞的人字形大雁,白瓷砖的教学楼或别的什么。
总之没有看见他。
她坐在地上,双脚贴地,双手虚虚抱着曲起的双腿。
她皮肤很白,军训前后也不见她有什么变化,眼睛是清透的玻璃珠,看这个世界时透露出半分好奇,可每每再仔细去瞧她时,如果被她发现,好像又会低下了眼皮不给人打量的机会。
她浑身上下透露出一股安静的气质,像是小时候谁抢了她玩具她也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的小朋友,不哭不闹不告状,家长老师最喜欢。
江楫舟想,幸亏生在这年代,要是以前治安不太好的时代,谁家要是缺孩子恐怕最先拐卖她,这么高的危险指数出门戴个丑一点的面具吧。
江楫舟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些无所事事,眼下好像只有一件事触手可及。
他右手举起,手在空中一挥,那个纸飞机朝她的方向飞了出去。
校园广播今天放的是《起风了》,蓝色天幕中,白色纸飞机不知是迎着风还是迎着歌,时而直线时而打转,朝着操场轻盈振翅,一路俯冲。
“我曾难自拔于世界之大”
“也沉溺于其中梦话”
“不得真假不做挣扎不惧笑话”
飞机划过一道干净的弧线,又在风的托举之下晃晃悠悠,最后在歌曲高潮部分结束的刹那,出人意料地,撞上初希的左侧额头。
刹那间,初希抬手捂着额头,下巴放在膝盖上,整个人缩了起来。
江楫舟暗叹一声“完了”,他来不及从十多米远的楼梯下去,翻过栏杆一跃而下。
澄黄的夕阳裹着整片操场,江楫舟跳下看台的栏杆,右脚踩上红色塑胶跑道上和地面卷着边的黄叶。
砸到她哪儿了,她会生气吗,是骂他一顿还是不想搭理他?会不会觉得他很幼稚?
他跟那些对女同学搞恶作剧的男生不一样,他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看见飞机就扔了出去。
他平时没这么无聊的。
好吧,没什么不能承认的,江楫舟也不会隐瞒,他前来自首的样子已然暴露了他是罪魁祸首。
他穿过手拉手散步的女生和围坐在地上玩游戏的人堆,在未尽的余晖中跑到初希面前,微风晃荡的缘故,少年的身形边际模糊:“我”
不等江楫舟喉咙里发出第一个音节,初希却只是把那个飞机捡起来,已经抬手递给了他。
她被砸到的一瞬间没感受到什么疼痛,甚至没看清楚是什么东西朝自己飞来了,只是吓了一跳,忙从徘徊的大雁身上收回目光,侧头去看才发现左手边掉落了一个用A4纸叠的纸飞机。
纸飞机静静躺在绿色的假草坪中,初希低头看下,才发现翅膀上一共写了四个字。
左侧写着“见者”,右侧写着“好运”。
见江楫舟只低眼看她,并没有第一时间接过的打算,又疑惑地将手往上抬了抬,示意他拿过去。
初希奇怪:“不是你的吗?”
“是。”江楫舟这才回过神接过来,“是我的。”
就只是给我吗?
不骂我吗?
乔女士要是知道他用纸飞机砸女同学会把他骂到狗血淋头的,再挂到家族微信群里告诉四位爷爷奶奶以及大表舅二姑妈几个战斗主力军,然后几个表的、堂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都会发来Q.Q笑他。
他接过了那个纸飞机,低眼瞧了一瞧,也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心情,大概有点恨铁不成钢:“你怎么跟我妹似的,被欺负了也不生气。”
呆呆的。
他看她额头没什么痕迹,才迎着风笑了一下,学她在地上坐下。
他双腿张开,双手后撑在地上,最后一缕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斜斜躺在地面。
江楫舟忽地想起幼儿园那件事。
她的头绳掉在大门之外,她无助地站在原地,不敢哭也不敢找人去捡,会不会其实是有人欺负她,专门给她扔到了外面?
江楫舟觉得自己这辈子就是好为人师的命,他侧过脑袋看向她,云层开始收拢,她的侧脸泛着一种雾面的磨砂感。
江楫舟苦口婆心:“要是有人欺负你,你要欺负回去,知道吗?”
初希也在他旁边坐下,觉得他的问题既跳跃又奇怪,扭头:“谁会欺负我?”
除了有个人无聊地用纸飞机砸她额头,她倒是觉得这个学校里安全地很呢。
男生可能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始作俑者并不避讳,他微微仰头看向前方,唇角勾起时大胆承认,尾调清扬如盘旋的风:“我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二中虽然没有明确规定过不准在操场吃东西, 但是保安要是看见了是会阻止的,江楫舟便顺杆爬:“我还要去保安那举报你在操场吃东西。”
初希没理他,她只是觉得, 在教室里吃完一块蛋糕太可惜了,这么好的天气, 她喜欢新鲜的空气和开阔的场地,操场无疑是很合适的地方。
他低下眼睛去观察她的神色, 仿佛想知道她的底线在哪里:“如果我真举报你,你会生气吗?”
初希掀起眼睫看了他一眼,声音清脆脆的:“要是我打你一巴掌, 你会痛吗?”
她问地没有一丝情感, 仿佛只是为了理性佐证, 江楫舟一时有点没忍住, 笑声清朗朗的。
也不是很呆嘛。
他手又一扬,纸飞机飞向一群低年级小朋友的人堆里, 他们惊呼一声, 雀跃地一拥而上捡起玩了起来。
“你今天怎么落单了, 赵北棉呢?”他环顾看了一圈,神秘兮兮地凑近,好奇又略带八卦语气地问, “你俩吵架了?”
初希惊讶于他有看见别人落单的观察力, 同时也对他的脑回路非常无语。
她在心里轻轻地“哼”了一声, 很笃定地说:“我俩才不会吵架呢!”
江楫舟说:“那不一定。”
初希不知怎么地, 感觉听出了一丝唯恐天下不乱好吃瓜的意味,她觉得他在故意抬扛:“你就是见不得我们好。”
“吵架怎么就是见不得你们好了?”江楫舟觉得冤枉啊,“吵架多正常,说清楚误会解决完矛盾不就行了。”
说到这里, 他仿佛想到了什么,短暂地暂停了一下。
过一会儿,他才道:“甚至我爸妈都吵架呢。”
江楫舟看向远方,霞光在向地平线下沉寂,漫上来一层浓郁的灰蓝色调。
而他眸光炯炯,似有星火,鼓起勇气似的向初希侧目,开口的瞬间胸膛微有起伏,声音里夹杂着一点勇气,一点忐忑和一点希冀:“告诉你个秘密,他们现在还在吵。”
是的,江楫舟并不觉得他们是离婚,人和人的关系没有那么容易破碎,乔芦和江辰,只是暂时的吵架而已。
对他而言,每一个在他生命里留下痕迹的人都非常重要,经得起千万次的淬砺。
他们一个是他爸爸,一个是他妈妈,他们相处过日日夜夜,他不相信这世界上有任何比情感更有韧劲的东西,能够一刀划破两个人的联系。
不可能。
当爱发生过,人和人之间就产生了联结,他至始至终坚定不变地想,乔芦和江辰会有和好的那天。
不过仅一秒钟的功夫,江楫舟就从徜徉中回归正题:“要是吵架了,明天体育课你找不到人玩的话我可以来和你打羽毛球。”
但他好像怕被赖上从此耽误他打篮球似的,马不停蹄追加了一句:“不过就这一节课啊,之后你们该道歉道歉,该和好和好。”
初希知道他是出于好意。
看见人落单是一种珍贵的能力,等同于共情,初希很认真地跟他说:“没有吵架。”
如果不是赵北棉请假过生日的借口是她编的,初希都想直接告诉江楫舟了。
但她还是选择没说,怕江楫舟知道了明晚就二话不说找相同的借口请假翘晚自习。
和赵北棉一样,江楫舟是做得出来的,初希觉得,他和赵北棉有许多相似性。
“没有那就算了。”江楫舟不甚在意似的站起身来,仿佛只是随口问问。
随后冲到那堆低年级的小朋友中央,将飞机在半空中举高,他指着初希,语气半是威胁半是混蛋痞气:“飞机是这个姐姐的,玩完记得还给她。”
等那群小朋友一一点头,他才将飞机递给他们。
但不等为首的那群小朋友手指碰到飞机,他反悔似的忽地又一举高。
那纸飞机夹在他两指之间,江楫舟仗着身高优势扬起下巴,睥睨着这群低年级学生:“我帅吗?”
初希:“”
她往旁边挪了挪,假装不认识他和他撇清关系。
或许是在操场飞纸飞机的诱惑力太大了 ,小朋友们异口同声:“帅!”
江楫舟这才真的给了他们。
初希才不要飞机,见快要到上晚自习的时间了,她也站起身,跟在江楫舟后面一前一后往教室走去。
夕阳落在男生肩头,晕出显出模糊的光影,他不走直线,带有一种莽撞的锐气与不受拘束的鲜活,一会儿迎面踢一脚斜飞过的足球,一会儿又捡起风吹断的一根树枝,树枝顶部有分叉,像锤子形状,他扬起手臂隔空敲了一敲:“救赎之道,就在其中。”然后飞一般跑起来,风把他的校服吹得鼓起,一瞬间又贴合回身体,勾勒出他劲瘦的腰身和削薄的脊背,跑到教学楼的喷泉之下,他一把搭上梁学熙的肩,两个人一起一个趔趄。
当天晚上的晚自习,虽然赵北棉不在,初希旁边的位置也没空着,谭念带着一张数学试卷坐了过来找她问题。
谭念吸了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方斯蕊给我讲了一遍,但我还是不懂,我又不好意思再麻烦她。”
“我给你讲。”初希找出草稿纸,“这次要是中间哪里没听明白,记得立马打断我,不然你没听懂又要找下一个人咯。”
谭念一下子脸红了起来,她既觉得初希好懂她,又因为被一眼看穿有些窘态,她就是那种过程中不明白或者没跟上也不好意思说出来的人,结果就是问了也白问。
初希一眼看懂她这一点的好处就是,她会一点一点确认谭念是否有跟上。
谭念边听边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我懂了我懂了。”
即使已经问完问题了,这个晚自习,谭念也没有回座位,霸占了赵北棉的位置。
下晚自习之后,谭念和初希一起收拾东西准备出教室。
谭念发现,初希没有背书包,似乎也没有打算带书本,说明她晚上回宿舍不会学习,至少今晚不会。
谭念书包里已经装好了《小题狂做》,原本打算再带一本《教材全解》预习明天的新课,却在发现初希双手空空如也的刹那,犹豫半晌,决定今晚也不背书包——
在有天赋的人面前表现出努力,实在是有些令人心酸,不如装作不是那么努力的样子,那考得差也好有个说得过去的借口。
谭念这学期第一回晚上没有带书回家,她走在楼道里,后背的重量是轻了,心却沉甸甸了起来。
下了楼,走到教学楼的喷泉边,初希问谭念:“我要去操场跑步,你要一起吗?”
在跑步这件事上她是耐力性选手,比起长跑,拼速度的八百米短跑她不那么擅长,不出意外,这周或者下周就要体测跑八百了,初希想在测试前练习一下。
谭念摆了摆手:“我月经还没干净,今晚就算了。”
初希点点头,和她分头走,一个人往操场去。
前两天一场雨落下,夏季有了迈向初秋的趋势,踩在塑胶运动场不再有蒸腾面颊的热气。
初希喜欢这样凉爽的天气,那些白日里躁动的,跳跃的思绪终于在昏暗的跑道上安静下来。
月色溶溶,操场外圈一灯如豆,她迎风跑了起来。
来操场跑步的不止她一个人,有人超越她,她也在不知不觉中甩开其他人,太安静的缘故,初希边跑边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她这几年爱上了长跑,就和练毛笔字一样,让她觉得心静。
跑起来时对自我强烈的掌控,让她生出一种幸福的感受,却又因安静体验到独孤,而产生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茫感。
这两种感受交织,生出一种或幸福或痛苦的奇异感受,又因为比其他任何时候都更强烈而真实地感知自己的存在,品起来竟是回甘。
情绪明明浅淡,可初希却想要刻意地去放大。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她想留住这些感受,想继续为感知这些情绪而颤动,也想做更多事情,抓住更多时间。
初希边跑边吸了吸鼻子,又甩甩脑袋,她想,她还是太感性了,跑个步而已,也能产生一堆有的没的想法。
思考和感受可不能当饭吃,还是得做一个落地和实际的人。
如果不是国庆假期里月经来了,她其实平时更喜欢去她家附近的照月湖跑步。
照月湖挨着她住的小区,下楼走两百米不到。
周边绿植环绕,紧邻居民区,夏天这里是一家人纳凉、情侣散步的好去处,湖周围不乏推车卖花,卖手工编制的竹蜻蜓和卖气球的。
走过湖边的一座拱桥,便进入横穿湖心的一条跑道,长度将近1公里。
不过比起桥上的这条跑道,她更喜欢绕着湖外圈跑,湖外圈并不完全规则,是个接近正方形的圆形,外圈除了散步区域,还隔出了一条专门的塑胶跑道,供人骑自行车和跑步。
绕圈便不知尽头,不知尽头便不用思考,世界是否存在全取决于她的一念之间,她处于熙熙攘攘的闹市中,却会觉得将攘攘人流越甩越远。
跑步不是她天生擅长的,刚上初一体测时,她连四百米都跑不下来。
是周彧闻让她去跑步的,她向周彧闻表白那晚,他不仅送了她气球,还站在如白银盘的圆月之下,问她:“初希,你觉得孤独对吗?孤独是人生常态,如果觉得无法承受,去试试跑步和读书。”
“去小区旁边的照月湖跑步吧,一圈是4公里,如果一开始跑不下来,先去试试横穿湖心的那条直道。”
初希追问,那读书呢,读什么?我想要最快知道答案的书,我觉得世界既不公平又残忍,我有好多好多问题,我问过好多人,也问过我自己,可是没有人能告诉我答案。周彧闻说,既然如此,试试毛选。
初希便开始尝试。她想赵锦淑的晚上去跑,想初关易的周末去跑,不想待在舅舅家的时候去跑,寒冬腊月湖面初结冰的时候还去跑。400米,800米,1100米万籁俱寂,湖面似银色刀刃,她一天又一天孤独地跑在照月湖,像一点一点啃进一个巨大而冰冷的银盘。
心事在湖边潮起潮落,无人分享,也不可言说。1500米,半圈,3000米人鸟声俱绝中,她看过早晨五点半蒙蒙光线的稀疏黯淡,见过晚上十一点照月湖的凛冽茫茫,她想过一遍又一遍放弃,又在这里完成一次又一次重建。
等她终于能跑完一圈的那天,她坐在湖边长椅上擦汗,又打开那本毛选,却惊觉已经是毛选的最后一页了,她抬起头,白云出岫,嫩枝抽芽,春天悄然到来了。
也是在这个春天,赵锦淑决定回来了。
大概从这个时候开始,比起思考周彧闻晚上会在食堂吃什么,初希开始更加关心她妈妈今晚会做什么。
食材处理起来麻烦吗,跑菜市场提的袋子重吗,今天下雨了去的路上会踩到水坑吗,回家的钥匙会不会忘带,现在是不是正在挑新鲜的西红柿,如果她早点把作业做完,就可以帮妈妈洗碗,晚上还能一起多看会电视。
她发现自己不再关注周彧闻的时候,已经是赵锦淑回来的那个秋天了,妈妈倚在门边,问要不要去周彧闻家里坐坐。
初希正和一道物理凸透镜成像的题目较劲,闻言抬起头问妈妈刚才说什么。
赵锦淑重复了一遍,她走进来将一盘苹果放在她手边,书桌前的两扇窗户开着,风吹起米白色纱帘,将这个秋季里,黄桷兰最后的余香吹进房间。
“真的吗,彧闻哥回来了?”
“你不知道吗,他说给你发消息你没回,才来问我的。”
初希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好久没有想起他了,很久没有再点进他的对话框发呆,很久没有旁敲侧击问他什么时候回家,甚至这会儿听见他的名字,竟然觉得有一丝恍惚感。
这丝恍惚感伴随着赵锦淑的声音还在持续:“想去我们现在就下楼,天气凉快,挺适合出去走走,把身上衣服换了吧,平时穿校服放假就穿好看点,新买的那件娃娃袖的衣服怎么不见你穿?不穿该小了哦对了,尝尝苹果甜不甜,蔡阿姨说是红富士的,非要拦着我推荐我买两个,她说让你尝了不甜的话退款,看着倒是挺红个头挺大”
初希看向赵锦淑,内心腾起一股被填满的感觉,这种感觉在这几个月里时有发生,甚至有从内而外扩张,连她整个人都是充盈饱满的。
就像含在嘴里的这一大块苹果,占满了她的口腔,让她充实而心无旁骛地咀嚼,再也不会馋其他东西。
她不再慌里慌张地东张西望,至此,她看不见别人了。
初希,只有初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周六中午, 全校放学,学生们鱼贯而出。
今天是个雨天,离学校最近的公交站台挤满了打伞的学生, 正是放学的高峰点,每一辆停下来的车都爆满, 前门还排了长长的队伍。
方斯蕊不想人挤人,特地晚出校门了十分钟, 到站台一看,仍然黑压压一片,湿漉漉的站台黄叶满地, 在一片踩踏中和泥水一起贴在地上。
方斯蕊尽量选了个干净的地方站着, 拥挤中不知道是谁一脚踩上她的鞋子, 白色帆布鞋上印有一个黑乎乎的鞋印。
抬起头的刹那, 她瞧见不远处洇成深灰的楼群外墙下,初希和赵北棉一起坐进一辆车里。
车门边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性微微低头, 替她们打伞遮雨。
方斯蕊看了一眼车标。
奔驰。
她看着茫茫雨幕, 听见雨水在地上流动时冰凉的音节, 以及雨伞间涤纶面料摩擦的繁响。
忽然,她感觉到有人靠近。
方斯蕊习惯于在别人主动开口说话前不作出任何反应,直到那人问:“Hi, 你在等公交车吗?”
方斯蕊像是才刚发现有人靠近似的, 这才倾斜伞面, 看见是梁学熙。
梁学熙指了指远处一辆黑色轿车:“我爸来接我, 你住哪里,要不要送你回家?”
“哦,刚才碰见了许应,也送她一起。”他摸了摸头, 猜想同是女生,方斯蕊要是一起的话不会觉得尴尬。
方斯蕊看着眼前驶过的披上五颜六色雨衣的电瓶车,以及不远处缓缓驶来的公交车,轮子碾过地面时,溅起白浪一般的水花,惊地人们后撤远离,又在水浪小下来的那刻蜂拥而上。
是她要搭乘的9路公交车,雨丝横斜,脚步乱踏,插队的和推搡的乱成一片。
远处,那辆梁学熙所指的轿车停在一隅,安安静静,车顶上落了几片沾湿的黄叶,只有闪光灯在雨幕中穿射而过。
方斯蕊弯了一下唇:“不了,我都打车回家的。”
下一秒,她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有风吹过,合起伞来的那刻有些吃力,她半个身体连同背后的书包坐进车里,用左手抵住车门,才堪堪腾出右手去关伞。
到底还是狼狈起来。
伞面有水,收进来时贴到裤腿,方斯蕊低着眼睛关上门。
雨滴钻进裤子布料里,湿湿的一片裤腿有蔓延的趋势,方斯蕊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精疲力尽似地没挪动雨伞。
出租车里小寸天地,好像短暂地隔绝了这个世界。
万物寂静起来。
她特意没打到家门口,让司机停在这条街的拐角处,下车。
一辆摩托车停在拐角五金店的门口,方斯蕊心跳猛然漏了一拍。
那正是方刚波的。
她视线偏移,和披雨衣戴头盔,在五金店买东西的方刚波对上视线。
方刚波冲她扬扬下巴,口型是在说:“打车多少钱?”
“八块。”雨水伶仃,方斯蕊站在伞下,嘴唇嗫动。
方刚波盯着她半晌点点头,露出一个“不错”的神色,咬了咬腮帮子从鼻音里漏出一个音:“你现在真是有钱了。”
方斯蕊和骑车的方刚波一前一后回到卤菜店。
店里除了卤菜也卖烤鸭,吧台后面立着一个比人还高的烤鸭炉,早上还卖些简单的早餐。
光靠门市的这点生意不够,徐燕每天早上还会去菜市场摆一个卤菜摊,奶奶也会推着早餐车去卖早餐,店里门口用简易的架子放了些饮料和矿泉水,一天也能卖上十瓶八瓶,家里没买房,一家四口人住在门市的二楼。
方刚波抽烟,但烟味掩盖不住一身的卤肉油气,以及烤鸭炉常年炙烤出的热烘烘的鸭骚味。
他戴上被油垢熏到分不清正反面的围裙,从烤鸭炉里取了一只鸭子下来准备宰,说话时带有浓重的口音:“我跟你妈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剖鸭子,一个鸭子18块,成本7块5,冬天冻得手指生疮流脓还要洗,挣点钱哟等于跟人下跪,你天天坐在教室倒是舒服,以为自己是大小姐命,现在公交都入不了你的眼了。”
新一锅的卤货已经在大卤锅里煮好,又在卤水里浸泡了四十分钟。
徐燕听懂了来龙去脉,她将篦子从大卤锅里拿出来:“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篦子一移开,卤香味随着蒸气四散开来,密密麻麻地蔓延,离得近了,热气几乎让人无法呼吸。
烤鸭炉后面拉了一道布帘,布帘之后摆一张餐桌,一家四口在这里吃饭。
方斯蕊奶奶早上包的饺子没卖完,重新上锅蒸了之后当做今天中午的主食。
饺子是酸豆角猪肉馅的,她每天早上四点半起来准备,她喜欢包好之后再将两侧尖尖的部分蘸点水收进去,再往中间挤出褶皱,像个金元宝的形状。
“金元宝招财。”奶奶这么说。
方斯蕊盯着饺子看了半晌,夹了一个到碗里。
她用两支筷子硬生生把中间挤进去的饺子皮抻平,等那些褶皱的部分变得舒展才喂进嘴里。
“老板。”
有客人来买卤菜,方斯蕊起身,撩开布帘出去,从不锈钢盆里拿起夹子。
“加些鸭脖。”
方斯蕊用银色夹子夹起鸭脖颈,在某一瞬间幻视一个人的脖颈被人掐住的样子——
这个周末,江楫舟以月考进步为由,要求乔芦给他减少周末的补课时长,遭到了乔芦的无情拒绝。
虽然这次考试题目不难,又是平时学过的知识,江楫舟相比于开学考回到了正常水平,但乔芦仍非常不满意。
她刚吹完头发,正在抹护发精油,闻言声音一扬,气又要上来:“年级就上升十来名,也好意思跟我提进步?你先自己看看你离初希差了多少。”
江楫舟扶了扶额:“乔女士,说我就说我,怎么又说到初希了,我们能不能只跟自己比?”
他在乔芦旁边坐下,话题一拐弯:“你上高中的时候是不是经常跟赵锦淑比?”
乔芦梳着头发,横眉怒目:“有点礼貌,叫赵阿姨!”
“避重就轻。”江楫舟打了个响指,“那看来是的。”
他拿起乔芦的护发精油当话筒,放到乔芦嘴下采访她,“面对全国观众,当事人请如实回答,跟她比的这么多年你快乐过吗?”
乔芦一把把护发精油抢过来,咬牙切齿:“我很快乐!”
“比输了也快乐吗?”江楫舟哼笑,斜乜着乔芦。
“比输了不快乐所以我才要赢啊,跟别人比就是享受,是持久的动力,我快乐得很!你就是缺少这种动力,一天懒懒散散的在学校鬼混。”
江楫舟呼了一口气,他不明白乔芦眼里的他怎么就懒懒散散了。
二中是出了名的魔鬼作息,这几年还从各方面效仿衡水中学,极尽可能压缩休息时间。
他现在才刚高一,早自习六点五十开始,晚自习十点二十下课,遇到作业没做完或者老师拖堂等,经常回家都是晚上11点了。
就这个强度,乔芦还让他回家再看会儿书,好像在乔芦眼里,他每天去的不是学校是养老院。
所以,不是江楫舟不努力,是乔芦太爱挑他的刺,总觉得他这不够好那不够好。
江楫舟一一列举了他平时的优点和学习的辛苦,最后一把搭上乔芦的肩,苦口婆心:“乔女士,多看看我的好,多爱我一点,行不行?”
乔芦愣了一瞬。
江楫舟从小好像就是个会说“爱我”的孩子,大概学校还没有教过“爱”的时候,他就能理解和运用得炉火纯青。
在他很小,几乎是读幼儿园时,因为不会写阿拉伯数字,乔芦批评了他,他在睡前委屈巴巴地拿被子擦眼泪,一滴一滴跟断线的珠子一样:“妈妈,你今天好像没有爱我,我只是分不清‘3’和‘5’而已,我还是江楫舟,你不准不爱江楫舟的。”
等他长大一点,江楫舟面对爱的请求变得更为直白,带着磊落和灿亮,甚至是趾高气昂和理所应当。
“爸,怎么又藏我游戏机,咱们光明坦荡一点行不行,搞小动作很容易伤害我们父子关系的,说,爱不爱我?大声点,邻居没听见!”
“妈你怎么又凶我又不好好说话,又不爱我了吗?批评,严肃批评,从明天起开始改正,我要看见你的诚意。”
“爷爷,又没忍住抽烟了吧,又忘了爱我了吧,不听不听,面壁思过吧。”
“奶奶,和你老姐妹聊天的时候记得多炫耀一下我,不说就是不爱,我这么优秀,把我说出去倍有面儿好吧。”
但乔芦每回面对此类场景,都有些不知作何反应。
她太要强了,以至于从来没有对谁直言请求过爱,连她对父母,以及在大学里和前夫热恋时,都没有过。
请求爱,大概是匮乏的,卑微的,低人一等的,是乔芦永远学不会的姿态。
所以同样的,面对有人向她请求爱时,她也不知道该回以什么。
但江楫舟永远理所应当。
他站在高处,颐指气使,高昂嚣张地说:请爱我。
面对这个场面,乔芦每次都岔过话题,她扎好头发摸摸鼻子:“男生一天爱不爱的,也不知道羞,越长大越跟个女孩子一样。”
但饶是这么说,她会短暂地减少一点骂江楫舟的频率。
可能她也没有发现,江楫舟向她请求爱似乎是有一点用的。
另一边,初希坐谭泉的车回家,去给赵北棉过生日。
赵北棉很喜欢初希送的礼物,第二天就把饭卡装进了饭卡套里,每天来回食堂都挂在脖子上。
还有吹风机,她这周洗完头已经试用过了,赵北棉第一次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风力强劲,吹得很快,吹完头发也很蓬松。
她中午在宿舍一楼排队等插座吹头发的时候碰见班里的许应,赵北棉立马扒开自己眼前湿漉漉的头发,指指自己的吹风机跟许应说:“这是初希送我的,上面还有亮晶晶的链子。”
许应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确定赵北棉是在跟自己说话。
她对于突如其来的对话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说:“哇,好漂亮。”
初希下午顺便又去了一次益心堂中医馆,谭泉边把脉边点点头,新给她开了一个单子。
谭泉说:“这付吃完再开一付应该就差不多了,没吃冰的,晚上也有用热水泡脚再睡觉吧?”
赵北棉拍拍胸脯:“我专门监督她了,没吃,也有泡脚。”
时间一晃而过,新的一周很快到来,新课在持续推进,气温也在逐渐下降,大家校服外套之下,短袖内搭换成了薄薄的长袖,长袖再逐渐过渡成了两件。
初希这周从家里衣柜里找出两双袖套,套在校服外套袖子外面。
校服是蓝白配色,袖子底下刚好是一截白色,最容易脏,初希曾看见赵锦淑弯腰用刷子用力刷洗校服的样子,至此之后一到冬天穿长袖校服的日子她都戴袖套。
赵锦淑说:“这么大了,戴袖套不好看,穿脏了我洗就是了。”
初希说:“我不在乎。”
赵锦淑就从网上买了一些各式各样的袖套,有罩纱的,有透明色的,还有各种款式的,放在衣柜里让她挑。
这周三,早读课上课前,梁学熙从办公室领了批改好的化学练习册,在教室里一一往下发。
他路过方斯蕊身边时走过几步,又折返回去,问:“那天晚上你们女生没被锁宿舍外面吧?”
方斯蕊正在给谭念讲这次昨天的一道英语阅读题,闻言抬头思忖半晌,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上周一晚上的事。
方斯蕊摇摇头:“没有。”
“那就行。”梁学熙从手里抱着的一堆练习册里挨个翻了遍,找出方斯蕊的放到她手边。
梁学熙发到一半,正好撞见到教室的江楫舟,顺手分给了他十来本:“帮个忙。”
江楫舟书包都还没放,就被梁学熙放了一摞书在手中,他翻开第一本,姓名后面写着“初希”两个字。
江楫舟走到初希位置旁,她桌角左侧放了一堆书,一袋新的中药靠在书堆旁。
江楫舟记得她好像是从上周就开始喝这药了,到现在还在继续,竟一瞬间莫名觉得这药有了半分的可信度。
江楫舟把练习册放到她桌上,初希头也没抬,顺手翻开最新的第四十八页。
江楫舟看去,右下角是一道氧化还原反应的计算题,她不知写了什么问题或是留了一句什么言,江楫舟只看见老师用红笔回复:无误,此方法下节课会讲。学有余力可找我要竞赛题练手。
江楫舟第一次见有人居然用练习册和老师交流这个操作,堪比飞鸽传书一般传奇,一瞬间觉得她脑子何止灵光。
他看向她放在一堆书旁边的中药,中药液呈黑灰色,可怕的颜色让江楫舟瞬间理解了“良药苦口利于病”这句话。
莫非有什么增强记忆力,改善睡眠,缓解用脑疲劳的功效,因此能保持学习高效率,也就是她口中的变聪明?
江楫舟拿起来打量了下,透明药袋背面贴了一个白色面单,最上面写着“益心堂中医馆”,下面是地址联系方式之类的介绍。
江楫舟半信半疑又半开玩笑地问:“真能变聪明,不如给我一袋?”
初希闻言抬头,才发现发作业的人是江楫舟。
她看了看不知何时跑去他手中的药,伸手试图去拿回来:“不行。”
江楫舟手收回的动作比她快,他不仅不给,反骨的劲头还上来了,右手高高举起,目光粼粼:“不舍得?”
“不是。”初希有些憋不住笑,诚心实意道,“你还我,这个你不能喝,不太好”
赵北棉也发现了这一幕,她唯恐天下不乱,第一反应是使劲憋着笑赶紧拱火,催促江楫舟:“舍得舍得,你快喝,喝了补脑顺气,待会的小测保准你满分。”
初希赶紧捂她嘴:“你别添乱了。”
“我知道了。”江楫舟反倒不上当了,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有诈。”
赵北棉信誓旦旦地昂着脑袋:“我妈亲自开的,你不会不知道我家是中医世家吧?”
初希虽然确实不想喝,但她也绝没有送人喝的意思,甚至对方还是个男的,她手指抓住药袋一角,无比诚恳:“我真的建议你还我。”
你要是喝了之后知道这是治痛经的药会杀了我的。
江楫舟看她抓住药袋的手,似是不大满意:“这么小气?”
初希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我不是小气。”
“那你愿不愿意给我?”江楫舟发出灵魂拷问。
初希说实话挺愿意的,她真的不想喝,实在太苦了,喝完感觉灵魂去苦瓜地里滚了一圈,下辈子投胎都是苦的。
在她犹豫的那一秒,江楫舟颠了颠那袋药,牵唇一笑:“当你答应了。”
抢女同学东西很不君子,见初希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江楫舟贴心道:“这样吧,我这周也去开几付,开了还你一袋总行了吧。”
本来乔芦也经常会给他们仨买一些类似维生素、鱼油、钙片之类的补剂,这中药感觉跟那些也差不多,他去给全家都开点分她一袋就是了。
“你开不了这个。”初希好言相劝。
“为什么?”江楫舟不信。
“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那你就是小气。”他一锤定音。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初希沉默了两秒,摆烂:“你非要喝就喝吧。”
江楫舟当她答应了,立马扬长而去。
初希有些担忧他真喝了,低下声音弱弱地问赵北棉:“男的喝了痛经的药会怎么样?”
中药和西药不同,中药药性温良,就这么一袋不会有任何事,但
赵北棉已经忍不住捂着肚子,迸发出一阵难以抑制的大笑,整个人几乎蜷缩在地上:“会让我一辈子笑死他哎哟我不行了”
初希有点后悔刚负气对他说想喝就喝的话,犹豫再三,还是决定起身去阻止他。
下一秒,一瓶南瓜奶忽地出现在了初希桌子上。
是江楫舟不知什么时候拿了南瓜奶折返,初希视线沿着这双手向上看去。
江楫舟已经咬开了药袋,他叼着袋子,液体已经被他喝了一半。
初希:“”
完了,晚了一步。
江楫舟指了指南瓜奶,理直气壮:“我拿这个跟你换总行了吧?”
说完,他又暴风吸入一口,表情因舌尖尝到苦涩而微皱了一瞬。
初希只能回以长久的沉默。
她其实也挺想笑的,但和赵北棉不同的是,她只想发出一种无可奈何的苦笑,一种“我这辈子怎么就遇见了你江楫舟”的笑。
在安静的两秒这里,初希背上差点都起了一层薄汗,她极速头脑风暴,在心里疯狂想对策。
没事,这件事只有她和赵北棉知道,只要不告诉他,就可以瞒他一辈子,问题不大。
别慌。
初希一秒变脸,但紧张之余还是有些结巴:“我,我就说不给你喝吧,因为实在太苦了,我是为你好”
见到这个场景,赵北棉整个人笑到失声,甚至已经是一种趋近于痛苦的状态。
初希将赵北棉往自己身后挡,但江楫舟还是发现了,斜眼看过去,问初希:“她怎么了”
“不重要。”初希快速打断他。
她拿起他给的南瓜奶,和他的药袋碰了一下,看向他时目光纤尘不染,视死如归又平静地转移话题:“干杯。”
她先打开盖子干下了第一口,壮士断腕,破釜沉舟。
初希边喝边想,事关拯救两条人命和一个杀人犯法的青少年,她一定要给赵北棉强调事情的严重性,让她一起发誓谁也不说,瞒江楫舟一辈子。
直到英语老师走进教室,江楫舟才边吸着中药边离开回位置。
一整节早读课,赵北棉时不时想起这件事,就拿书挡着脑袋低头憋笑一会儿,等缓过来了才能继续,一整节课她反反复复,憋到胃痉挛难受。
不过十分钟,后排的同学忽地拍了下初希的肩后递过来一个纸条,说是后面有人让传的。
传纸条有人已经是惯犯了,初希不动脑子也知道是谁。
纸条对折了好几次,手掌大的纸张被叠成了一个小小的方块,初希翻开第一次,映入眼帘看见第一句用黑笔写的话:喝完了。
她闭眼两秒顺了顺气,安慰自己没事没事,喝就喝吧。
再打开一次,又出现两个字:好苦。
初希心想苦死你得了。
再翻开,纸张上的墨迹还没完全干,油墨闪烁着窗外的光线,仿佛明晃晃的挑衅,那上面写着:
小气鬼,就准你一个人变聪明?
作者有话说:
好消息,刷到有人推荐这本(是哪位在追读的宝推荐的吗,谢谢谢谢,非常感谢)坏消息,点进去一看,有人回复:这点收藏和灌溉,一看这文就很难看
第36章
虽然初希已经和赵北棉说好, 这件事一定瞒江楫舟一辈子,只要他不知道就万事大吉,但初希夜晚辗转反侧还是觉得良心不安。
毕竟是她们一起骗他是变聪明的药的, 如果不是她先撒谎,江楫舟打死也是不会喝的, 归根结底还是她的问题,对吧?
初希想来想去一晚上, 决定第二天监督江楫舟多喝水,把药早点代谢掉。
她一到教室就先去了江楫舟那里,二话不说拿起他的水杯晃了晃, 里面空空如也。
初希拿着去饮水机那里接了满满一杯, 在他疑惑不解的注视下回到他座位, 往桌面正中心一放, 语气无波无澜:“江楫舟,喝水。”
江楫舟头顶缓缓升起一个大问号。
他才刚到教室, 甚至连书包都还没来得及放, 半边肩带仍挂在右肩上, 恍惚间以为大清早起太早见鬼了。
江楫舟伸手张开五指在初希面前晃了晃发现是真人,才问:“为什么?”
他看向自己的杯子,满满一杯水, 杯口因为水分子的表面张力而凸起, 显得水质晶莹剔透。
初希见他没动, 直接拿起来举高递到他的嘴边, 不容置喙道:“你不用管为什么,快喝,全喝了。”
江楫舟身体往后移了移,拉开一段距离, 莫名其妙感觉他要是再拒绝初希都可能要直接喂他。
这么那个什么,是不是有点那个什么了?
他下意识环顾了一下四周,确定没有人在看他们,然后才在想快点结束这个诡异场面的心情中,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女生站在原地,似乎屏息凝神,紧皱着眉头一动不动地打量着他。
是什么真心话大冒险的游戏吗,还是什么喝水的恶作剧,玩游戏就玩游戏,她为什么要用这样一种同情的目光看向他啊?
他这辈子被人羡慕过,嫉妒过,甚至是讨厌过,但还没有被人用怜悯的眼神打量过。
这是一种近似于杨佳优有一次在路边看见一只受伤的小狗时流露出来的同情和怜惜神色。
脑袋里堆积起多余的空气,手指也变成软绵绵的面条,江楫舟有点拿不稳杯子,他借咕咚咕咚喝水的动作,偷偷摸摸向面前的人觑去一眼。
要死了,怎么还盯着他。
周围这么多同学呢。
一瞬间,江楫舟又觉得自己肺里有点痒,当然也可能是胃里,这种感觉很奇怪,浑身麻酥酥的,他的身体和四肢也变得轻飘飘,软绵绵的,让他有点想笑起来,可又有点想躲开。
是不是胃里有虫,要不然周末去医院看看,驱个虫?
江楫舟回过神来,索性抬高杯底一口饮尽,又当着初希的面倒了倒空空的杯子,示意自己喝完了。
初希这才点点头,抬眼看他又露出看受伤小狗的神情,声音很轻,带着关切:“你昨天没什么不舒服吧?”
江楫舟觉得脖子有点卡顿,机械地摇了摇头。
初希仍旧不放心,眸光清明:“你要是有不舒服记得告诉我,我陪你去校医院。”
见江楫舟卡顿地点了一下头,初希这才满意地走了。
江楫舟一下子呼出一大口气,总算没被憋死。
一连三天,每天两到三次不定,初希风雨无阻,雷打不动地帮他接水,眼见他全部喝下去才会走开。
梁学熙坐在后面吃瓜吃到饱,终于忍不住从后面探头前来,语气五分兴奋五分不敢置信:“大兄弟,你俩什么情况,这么光明正大吗?”
江楫舟头也不回把他脑袋推回去:“滚去学你的习。”
这天早上,初希照例监督江楫舟喝水,后者已经对这个场面司空见惯,甚至有时候要是杯子里没水了他还会写个小纸条催促初希:接水使者,太不尽责了吧?
江楫舟边喝边朝她覷了一眼,语气高高在上:“你别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心虚了吧?”
江楫舟第一次提出这样的疑问,初希一瞬赧然。
幸好她脑子转得飞快:“帮帮同学接个水而已,我就是喜欢帮人接水,我还给梁学熙接呢!”
说完,初希抱起后排梁学熙的杯子就去接了满满一杯回来。
梁学熙不是很明白这两个人,目光在他俩身上来回移动,最后莫名其妙地喝了一口。
初希刚回到座位,就得知谭嵘山找她去办公室的消息。
谭嵘山和17班班主任董老师的办公室是同一间,初希到的时候,才发现徐则安、梁学熙和方斯蕊等五个人也在里面,除此之外,还有17班的五六个同学。
初希一出现在办公室门口,谭嵘山和董老师便招手:“来来来,就差你了。”
初希走进去,随便选了个空位站着。
这些同学初希上次考试打过照面,都在年级前列,她猜,两位班主任找他们无非是关于学习。
果不其然,董老师见人齐了清了清嗓:“跟大家说件事啊,咱们从高中进班以来也考了两次试了,大致水平基本可以看出来,大家都是年级里比较有天赋的学生,我跟谭老师找大家来呢”
天赋——初希在心里定住这个用词。
非常巧,上回国庆和周彧闻见面,他提到了一件事让初希很有感触。
是他在给初希竞赛题的书时,无意中说了一句话:“高中知识,还远远不到拼天赋的程度,有时候差的只是资源。”
初希听完沉默了许久。
她很难描述她听见这句话的感受,是该高兴于这并非一场天资的较量,从而她不必忧心与生俱来的差距,还是该落寞于,摆在眼前的更令人棘手的事实——天属市是一座极落后的城市,相比于偶然性的天赋,资源的匮乏更加必然。
“初希。”谭嵘山忽地伸长手臂,用手里的一叠A4纸轻轻拍了下初希垂下的手背,“上课不走神,聊天还反倒走神了?”
大家浅浅笑起来,初希回过神也有点不好意思:“我回来了,您继续说。”
谭嵘山长话短说,大致意思就是,虽然市内没有学校开设竞赛班,但也不要和省会那些城市差距拉得过大,大家学习拔尖,有余力可以做一做额外的竞赛难题,对高考有帮助。
说罢他将手里A4纸打印的题目分发给大家,让大家做完了再找各科老师要,若是说觉得压力大,想随时中止都可以,不做硬性要求。
初希拿着题目回到教室,赵北棉好奇地忙探头来问:“什么事什么事?”
初希说:“给我们竞赛题做。”
赵北棉拍拍胸口:“妈呀幸好没找我。”
各理科老师原本想单独找初希约谈,只因为这回除了公布的整个年级的总排名之外,其实老师手里还有一份按照文理分科后的科目排的名次。
比如16、17等班级是以后的理科班,那这些班级的学生按照语数外、理化生六科合计分数后拉出排名,文科同理。
根据这份名单来看,初希的分数高悬于理科名单之上,甩出了第二名24分,比原本的总排名分差拉得还要大。
她物理数学满分,董老师正是两个班的物理老师,激动地搓手,和谭嵘山商量单独约谈排名靠前的几个学生,尤其初希,要告诉她这份名单的排名和意义,让她早做准备。
谭嵘山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必如此大张旗鼓。
灵气有意捕捉不得,有天赋的人在知道自己有天赋的那刻,比运用天赋更可能做出的是测试和检验天赋是否仍然存在。
双缝干涉实验告诉大家,观测就会坍缩,谭嵘山不想做那个实验中的探测仪或干涉者,改变粒子原本的运行轨迹。
他笑着对董老师开玩笑:“波粒二象性什么时候讲?”
彼时的他就教育而言,更相信人的性格本色所发挥的能量,比起监督、督促和激励,合适的时机下,他其实更愿意做学生的同行者。
这样的机会很少,但初希确实是这样的学生。
有人需要前期引导,有人需要中途协助,初希大部分时候都不需要,她常常只需要有人做最后的把关,来问题时都会带上一版答案或自己的思路,让老师帮忙做最后的确认。
年级组老师一起商量,最后听从了谭嵘山的建议,不对学生单独约谈,干脆找来大家一起统一说了竞赛题的事,也没有提及理科单独的排名名单一事。
其实谭嵘山早就发现初希在额外做拔高题,说来好笑,有回谭嵘山突击检查,让大家上交笔记本或错题本,看看大家学习习惯养成地怎么样,没想到初希交上来一本练习册。
谭嵘山以为她交错了,把人叫到办公室一问,初希还有点不好意思,说这就是她的笔记本。
这是她额外买的那本拔高练习题,初希说,往笔记本上誊抄反倒费时间,不如反其道而行之,把平时积累的题往册子上“没用的”题目下方的空白处写。
她补充:“没用的题就是一看就能在脑子里想出过程的题。”
谭嵘山翻开看了看,这上面的题大部分都很经典,有一定难度,一些初希是认认真真做的,一些是只在旁边写了考点,还有些直接打了叉,下面写了些别的题目,于是这本练习册就成了她的笔记本。
初希回来后抬头看了看时间,早读课才过去一半。
她拿手肘戳戳赵北棉的手臂,小声道:“以后这些题,我去复印了也给你一份怎么样?”
赵北棉避如蛇蝎般果断摇头拒绝了初希。
她自己也承认,她确实如她妈妈所说的那样,明明能花100分的功夫,偏偏只愿意用60分的劲。
赵北棉在嗡嗡的读书声里道:“平时那么多作业都够我做的了,再做这些觉都不够睡了,再说,我又没什么天赋,还是你留着吧。”
天赋。
又是这个词。
初希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扭头一看,赵北棉已经在读英语报纸了。
初希从桌肚里拿出新概念英语3,这本书她是从暑假开始学的,到现在书也由她保护得很好,黄紫配色的书皮覆膜在光线的折射之下仍闪着光泽。
天赋,这种无形而抓不住的东西,想必也这样熠熠地闪烁着吧。
初希曾有幸真正领略过有天赋的滋味,或者说,“看见”过天赋的样子。
那时她还在读初二。
整个省的教育以省会城市为最佳,而省会城市的教育又要看堰石中学,其中在02年开设的英才计划班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堰石中学以物理数学合卷的形式独立命卷,难度远在中考之上。
有一回,年级组的物理老师从每年的英才计划班的自主招生竞赛试题里挑出大家学过的物理题,整理成一张卷子,下发给了大家。
物理老师没有抱有多数人会做的希望,因此也只是提了一嘴,甚至连同答案都一起发了下去。
大多数学生得知不用上交,自然高兴雀跃地一发下来就不知扔哪儿去了:“给年级前十的题目,管我什么事?”
初希在作业做完的晚自习当晚把它拿了出来。
那个时候她还没有手机,网络信息也不比现在发达,却零零碎碎地听说过很多关于英才计划班的事情,一句话总结,大概就是每一个人小时候几乎都会烦恼的问题——上北大还是上清华,如今是他们真正在面临的选择。
这份试题一共选了历年的十五道物理题,老师说难度按题号递增。
初希开始尝试做第一道。
是道压强、浮力与滑轮的综合题,这几章都恰好刚学完,综合题也正巧训练过几道,是她比较熟悉的类型。
一节课很快过去,下课铃响起。
初希放下笔,没有再看后面的题目,也没有将卷子放进桌肚里,而是弯下腰放在了课桌下层自带的收纳框里。
这个位置因为拿取需要弯下腰,非常不方便,放的都是一些不常用甚至不会用的书,初希将这份卷子随意地塞进了两本书之间。
是哪两本呢,不重要了。
她走出教室,站在走廊外吹风。
十分钟的时间足够放空自己,身后是来来往往上厕所和打闹的同学,初希安安静静地站在楼道,她将校服袖子推到手肘上,手臂搭在走廊围栏的瓷砖上面,任凭瓷砖冰凉的触感一丝丝渗入皮肤,仿佛潮湿雨季骨骼泛酸的感觉。
人与人天生就有差距,她在心里告诉自己。
没错,她不会做。
第一道就不会。
差距存在的道理她一早就懂,不仅懂,她还知道差距不仅存在于大家常说的智力,还在于毅力,能力,以及不可捉摸的运气。
即便她明白又怎样,还不是在看见差距的瞬间无法自拔地陷入沮丧中。
这些道理安慰不了竹子拔节一般年龄的她,人往高处走,即使懂得平视才能看见真正的自己,仍会无法自拔地仰视,然后在刹那间尝到落寞的滋味。
幸好从小到大,每一次有人夸她有天赋,她都会在心里告诉自己人外有人,这份落寞才不至于太深,大概是做了心理准备的原因,初希迎着夜空盘旋而来的风,还能尽力牵牵唇角。
那些轻而易举解出这些题的人,他们过着,又即将得到怎样的人生?
他们也还会有烦恼吗?
初希想象不出来,就像人没法想象出自己未曾见过的东西。
她只看见,不可逾越的高山就矗立在面前,每一次仰望都能看见自己的渺小,所有的努力都可能化为齑粉,那她,还要尝试翻山越岭吗?
上课铃响了,初希回到教室。
她弯下腰,原本以为自己要翻找好一会儿才能找到,可在趴下去的那一瞬间,一本阅读素材和一本做完的听力材料之间夹着那张物理卷子的一角,仿佛在等待她选中。
初希手指悬在空中,片刻后,她抬手抽了出来。
思考会带来痛苦,这一整周,她屏蔽掉发散的思维和泛滥的情感,不去感受仰望带来的后果,只时不时把卷子拿出来做题。
一周过去,卷面仍然空白。
周六中午放学前最后一节课恰好是物理,老师剩了十多分钟留给大家做作业,初希又把这套试题拿了出来。
集体意念之下,十分钟流逝得很快,大家迎接周末蠢蠢欲动的心在老师走出教室的刹那彻底放飞起来,激动到发出一些鬼叫和狼嚎根本分不清的声音,有些速度快的已经飞出了教室。
初希握着笔,如果她着急回舅舅家,她也会跟其他人一样放下笔杆立马走人。
但现在不必,赵锦淑已经回来了,她不会在她晚到家的时候意味不明地点头嗤一声:“挺好,不错。下次可以再晚点哈,我们所有人都等你。”
每个周六初希要回来的日子,赵锦淑用三块九在菜市场旁边的鲜花店淘来一束打折的花,插在玻璃瓶放在入门玄关处。
还会在早上早起炖一锅汤,有时是浓郁的大骨汤,有时是闻起来直咽口水的酸萝卜老鸭汤,老式住宅没有电梯,隔音也不太好,初希爬上三楼的时候,302开着门在等儿子放学回家的王阿姨听见脚步声总会探出头来,她一头卷发,戴着围裙,声音高亮昂扬:“初希回来啦?哎哟你妈今天炖的是海带猪蹄汤,满栋楼都是香的嘞!”
教室里的人走空了,只有桌面白色的试卷在微风下掀起一角。
初希看着窗外,天气如此静朗,和她此刻不必着急的心情一样。
不着急回家,也不着急把这道题做出来。
我和别人的人生不同,我允许自己慢半拍。
卷子平铺在桌面,初希将盖上的笔盖拔开,斗志重燃握笔再来,心却并不半点澎湃,反而神奇地如流水般平静。
平静的力量如此强大,拉她进入一个无人之境,她的世界陷入失聪一样的寂静,让她清楚地看见自己:她有一下午的时间,有清晰而活跃的头脑,有健康的身体,还有失败重来、失败再重来的勇气与之较劲。
她千军万马,势不可挡,初希心里腾起一股信念与预感交织的感受,刚才的平静感在这一刻忽然翻腾起来,像激荡的潮汐一样撞击她的心脏,掀起骇浪狂潮。
她的心怦怦跳起来,与此同时,一股信念感腾腾升起,与心脏一同跃动:她今天一定能把这道题做出来。
她带着这个奇异预感,再一次看向定滑轮之下浸入水中的方块。
她也忘记她究竟在位置上坐了多久,只记得最后的最后,在思路如通电的电路一般打开的刹那,她按压住血管里沸腾奔走的血液,没有着急将解题过程写在纸上,而是异常冷静地,静静在脑海里观察。
思路像玻璃一样透明清晰,像是高度近视的人戴上了眼镜,以前只能看见模糊的叶片和大致的形状,现在透过镜片,能看见表皮下的组织与脉络的走势。
她的大脑剥丝抽茧,整个过程庖丁解牛般落笔到纸上,一笔一划,一撇一捺,她从前雾里看花,如今才知道“看”得清楚是这种感受。
血液上涌至大脑,初希压着沸腾而酥麻的激动感,仍旧以一种奇异冷静的状态,带着这种清楚的视角翻出近一个月的物理试题。
高度数的镜片之下,压强,浮力和滑轮的题都化作一个个纹路清晰的玻璃球,她的眼睛从未如此透亮清明,能将一切化作透明的质地,穿过阻隔直指本质。她胸腔里激荡着敏锐知觉的余韵,走一步棋就知道下面三步,看第一问就知道下面两个小问的答案。
这个中午,初希没有回家吃饭。
她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待在教室里贪婪地运用这种清楚看见的能力,看物理,看数学,看化学,也看语文。
然后她抬起头,看这个世界。
天已经到了将昧不昧的时刻,接近森森的蟹壳青色,远处树影幢幢,天际印有一轮浅淡的黄色月亮,寂寥到如同褪色的涂鸦,初希听见楼下周末住校的学生走过的沙沙脚步声,以及草丛里传来的几声老猫叫,远而嘹亮,最后飘渺渺地远去,一切陷入安静。
自我的边界消融,初希觉得她与世界融为了一体,说不清究竟是忘我还是无我之境,只因深刻感知到自我的存在而升起一股或满足或激荡的知觉,最后如外界声音般一切归于寂静。
她尝过孤独的滋味,如今却是第一次模糊地意识到,可能孤独最终,抵达的是平静安然的彼岸。
她收拾好书包,在清亮的月光之下出校回家。
这之后的月考,她势不可挡,一枝独秀。
徐则安站在教学楼中心的喷泉下良久,他看着光荣榜上她一骑绝尘的分数,在后来的许多个时刻百思不得其解。考试他每每落座在她身后,她总是低头看着自己,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周末。
赵锦淑租好门市之后已经开始装修, 因为她要上班,能去盯着的时间比较少,老板又不许她频繁请假, 在这件事上谭泉和周彧闻妈妈帮了不少忙。
最近在定设备和布水电,为了赶进度, 初希放学后也跟着赵锦淑忙前忙后。
因为想要在门市里面的隔间做饭,上午找了安油烟机管道的师傅, 却被告知公共烟道可能会出现排风不利的情况,赵锦淑和人沟通时特意让初希在一旁听。
初希听得一知半解,觉得每件事情都十分新鲜, 看似简单背后却别有洞天, 才意识到要学的事还多了去了。
忙完她抽下午的时间去了趟益心堂中医馆, 谭泉把脉后给她开了最后一付中药。
初希很高兴:“那我下周是不是不用再来了?”
谭泉说:“脉相上看应该没问题了, 生理期来的时候看看还疼不疼。”
初希拿着药单去二楼,选了代煎服务后和赵北棉从后门出去。
与此同时, 江楫舟手机贴耳, 正听着郑一柄的电话:“二小再往前走一百米, 马路穿过去斜对面就是益心堂中医馆,很大的招牌,那就是赵北棉爸妈开的, 非常有名。”
江楫舟抬起头, 两扇红棕色对开的大门之上是六个黑色的字:益心堂中医馆。
找到了。
江楫舟作势要挂电话:“谢了哥们。”
“你肾虚啊?”郑一柄不怀好意地凑近听筒, “治病咱不丢人啊, 赶紧治,治好了我好当爷爷。”
江楫舟:“滚。”
他挂了电话,进入中医馆,上三楼在挂号处询问后挂了谭泉的号, 不知是今天人多还是一直如此,等了快半个小时才叫号叫到他。
他依据挂号单推门进3号诊室,诊室和卧室差不多大,开着窗,窗外似乎是个后院,有小片的竹林和草丛,窗户旁边的架子上挂一件白大褂。
再一看坐在木桌后的谭泉,眉眼果然和赵北棉有几分相似,江楫舟打声招呼坐下:“阿姨,我想开点补脑的中药。”
“补脑?”不叫医生叫阿姨还蛮奇怪的,谭泉示意他伸出手腕,“先把脉吧。”
她心想,看来是不知道这里先把脉不问病情的规矩,应该是第一次来。
江楫舟虽然听话地伸出手腕:“就是喝了能集中注意力的那种药。”
谭泉示意他换左手,末了半分沉默半分疑惑:“你身体很好啊。”
江楫舟也不绕弯子了:“阿姨我实话跟你说吧,其实我是赵北棉的同学,你每周跟初希开的中药,我也想要一份。”
谭泉没明白但很震惊:“啊?”
不过经常有家属来帮忙捡药的,谭泉以为是自己误会了:“你开给你家谁,妈妈,还是姐姐,把脉的话需要本人来的”
江楫舟没等她说完,信誓旦旦:“我啊。”
谭泉大脑有点宕机。
他想了想,大方道:“不过我确实还有个姐姐和妹妹,这样吧,给我来上三份,免得她们抢我的。”
“你确定是要初希喝的那种中药?”谭泉用有点怀疑人生的眼神看向他,“那这个我给你开不了的哦。”
江楫舟发现这阿姨有点小气,一身医术却只愿意给自己女儿的好朋友用。
他身体往前凑近套近乎,笑嘻嘻地:“阿姨,我和赵北棉初希关系特别好,我们三个是班里最好的朋友,形影不离。”
谭泉不明白他脑子在想什么,讪讪笑了笑:“好朋友也不能乱吃药的。”
她试着打探了一下他的口风:“你看见初希喝药了?”
江楫舟露出一副“别装我什么都知道了”的表情,点点头:“看见了。”
“哦,那,你以为那是什么药?”
“不就是补脑子帮助学习的药吗,我倒要看看有没有效果”
谭泉终于忍不住笑起来。
以她对赵北棉和初希的了解,她总算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江楫舟莫名其妙:“笑什么?”
谭泉还是笑,要不是为了保护初希隐私她都想解释给他听,摆摆手:“不能告诉你。”
“那到底给我开还是不开?”
“不开。”谭泉肚子都笑疼了,“回去吧你。”
怎么这么小气呢,是什么祖传的秘方还是邪修的秘术不能外传?
江楫舟气急败坏,正要开始他百试百灵的迂回讨好战术,一阵大风从对面大开的窗户吹来,一下子刮掉了白大褂,桌上一叠病历单也吹得乱七八糟,不少掉到了地上。
“我明明记得我关了窗。”谭泉起身去捡身后的白大褂。
她想起来,应该是刚才赵北棉陪初希来看诊开的,她最是闲不住。
江楫舟抬手将桌面剩余的病历用一瓶水压住,起身帮忙捡吹飞到地上的。
捡到门后最远的那张时,他手里动作忽地顿住,因为那张病历单上,姓名之后赫然跟着两个字:初希。
再一看时间,正是今天,下面是一排排的中药名和克数。
来不及思考了,江楫舟这辈子反应没这么快过,掏出手机将这张药单拍了个照,不动声色地还了回去。
幸好他动作快,谭泉也恰好关好窗回来,接过他手里的病历单:“谢谢你了。”
她苦口婆心:“药不能乱吃,你身体挺好的,快回去吧。”
小气也敌不过他的聪明才智,方子已在手,江楫舟便笑嘻嘻道:“好吧。”
谭泉没忘记在他身后再叮嘱一次:“别再想着胡乱吃药了啊。”
江楫舟出了中医馆,就近找到一家抓药的药房,药房火爆,江楫舟又足足等了一个小时才排队排到他。
老中医一圈白胡子,颤巍巍指指抓药处:“有方子来我这干嘛,直接去抓就行了,下一位。”
不早说!
白排队这么久,为了学习,为了变聪明,江楫舟忍了。
他将手机里的药方放大,递给站在一整面中药柜前抓药的小姑娘,小姑娘戴着口罩,看了眼药方后瞄了眼江楫舟,将装药用的牛皮纸平铺在柜台上,什么也没说拿着秤去称药了。
“是帮妈妈拿药吗?”每味药材一一称好后,小姑娘开始折叠牛皮纸封好,惯例对病人讲一些注意事项,“转告她,开的是一付,喝七天,早晚饭前各一次,药方来看是治妇女寒湿的,宫寒最重要的就是注意保暖哈。”
江楫舟脑子嗡了一声,头顶升起一个大问号。
他以为自己幻听了,弱弱地问:“什什么宫什么寒?”
发音要清楚,很容易让人误会的,江楫舟回头看了看,这么多人,他181的大男人不要面子吗?
一定是他耳朵不太好,怪不好意思的。
小姑娘见他没听清,扯着嗓子高声道:“宫寒!”
江楫舟跟做了坏事似的吓得一个激灵。
宫、宫、宫,宫寒?
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一把将卫衣帽子盖在了自己头上,又将拉绳拉了一拉挡住自己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江楫舟心里隐隐升起一个不良预感,他羞涩地缓步靠近柜台,扭捏又结巴地小声提问:“这,这个药是治什么的?”
“这上面不写着么。”小姑娘奇怪地看了眼一眼,将手机上的病历单上滑,临床诊断之后用黑色签字笔写着两个字,小姑娘平静地抛出一个炸弹,“痛经。”
江楫舟感觉有人朝自己开了一枪。
他一下跟远离魔鬼似的远离了那部手机,唰一下脸红了。
他活了15年,男子汉大丈夫,没没见过这场面啊,好害羞,有没有口罩啊,没有口罩来个地洞也行!
小姑娘莫名其妙:“你自己拿的方子你不知道干什么的?”
江楫舟虽然要在原地裂开了,但男人的尊严让他面上保持着体面,机械开口:“没有,我知道。”
“那个。”江楫舟嚅嗫开口,神情无助,声音几乎是乞求,“我能不能不要了?”
“不能,这药都混一起了。”小姑娘无情拒绝,声音冷硬,“代煎还是拿了药回去自己熬?”
江楫舟沉默数秒,内心翻山越岭:“自,自己熬。”
五分钟后,江楫舟就这样提着一袋治痛经的中药麻木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在路上数次想扔掉这袋烫手山芋,但每次一寻找垃圾桶都会让他反刍所有的尴尬,他就这样怀着逃避的心理机械地走到了楼下才扔掉。
一回到家,江楫舟已经没有足够的力气走向卧室,他转向客厅的沙发,决定坐在那里缓缓。
但突然,他想起了一件足以摧毁他心灵的事,那就是,初希的药,他是喝过一袋的。
江楫舟嘎巴往沙发上一躺,一歪脖子变成一具安详的尸体。
真是,太侮辱人了,太阴险了,太歹毒了!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江楫舟气得抹了一把不存在的眼泪。
他打开百度搜索男的喝了治痛经的药会怎么样,“水一百度会沸,人一百度会死”这句话果然没骗人,上面赫然写着:腹痛,持续乏力,内分泌紊乱,抑制男性雄激素分泌,重则死亡。
但相比较起来死是最轻的惩罚,死就死吧,最可怕的是他的一世英名没了,全世界都会笑话死他!
他这短短的一生马失前蹄过两次,两次都是栽倒在初希手上。
他这辈子跟初希有仇吗,有仇也不带这么欺负人的,她略施小计,就摧毁了一个少年阳光灿烂明媚风光的一生。
他江楫舟,从今天开始再也不会开朗了,再也不会笑了!
难怪她每天给他接水喝,原来是良心不安担心遭报应,单纯善良天真的他根本没有识破她残忍的手段和阴险的计谋,每天还感恩戴德地乖乖喝完。
江楫舟越想越难过,最后,这些委屈,羞耻,无措,气愤全部搅和在一起,在江楫舟心中化作一腔怨恨,对,他恨初希,他想好了,他这辈子都不要原谅她了!——
“对不起!”初希一鞠躬。
“对不起!”赵北棉二鞠躬。
周一早读课前,面对江楫舟得知真相后怒气冲冲的质问,初希胆战心惊一秒滑跪,赵北棉紧随其后。
江楫舟担心这件事闹得太大,特意把两人叫出了教室。
此刻,三个人站在走廊边,初希和赵北棉保持着虔诚鞠躬的姿势,对视一眼,心虚到冷汗直冒,不明白他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江楫舟扬着下巴,抄着手臂不为所动。
事关一生的尊严,这种奇耻大辱是鞠几个躬道几声歉能解决的吗?
这次的体验不亚于之前想起自己幼儿园头被卡住的尴尬程度,若说有什么不同的话,这次是多了几分想刀人的决心。
又是你,初希。
年龄小的无心之举他大人有大量就原谅了,但是这次,她分明是故意的,是在理智清醒的情况下告诉他这药是变聪明的,还信誓旦旦地说考试前会多喝一些,药效更好。
十年过去了,她再一次引诱他步入陷阱,然后又装作这副无辜的样子来求原谅。
江楫舟气到心梗,昨晚第二次因为尴尬失眠到凌晨三点才睡着。
他睡前将被子拉过头顶决定捂死自己,江楫舟想好了,要是没死的话他就要去杀了初希,再多杀一个赵北棉陪葬,好朋友是吧,黄泉路上你们两个好作伴。
初希三鞠躬:“对不起!”
赵北棉四鞠躬:“对不起!”
“这种东西,你竟然,竟然”太奸诈的手段了,江楫舟瞪着初希,捏着拳头一口气差点上不来。
但他根本说不出口,他觉得要羞死了。
他偷偷瞄了一眼初希,她似乎也有些羞赧,微低着头不敢看他。
气氛忽地就因为安静而变得很微妙。
江楫舟昨晚辗转反侧,在脑海里排练的那些对她颐指气使质问的话,忽地因为这短暂的安静全部都消失了。
他知道了她痛经这种对男生而言很隐私的事情,还不小心误喝了她的药,他如果不生气的话,这件事给两人更多带来的会是尴尬,是以后碰见就不得不出现的窘态与忸怩,是再也无法正常相处了。
不要,江楫舟不要尴尬,他宁愿生气。
是的,江楫舟告诉自己,他现在很生气,非常生气!
但是他又想不出什么对自己有用的补偿办法,任何赔偿都不能浇灭他的怒火,也不能弥补给他的心灵和身体造成的伤害。
主要是心灵,他的心灵已经被她伤害过一次了,很脆弱的!
最重要的是,他失去了两个曾经以为诚实正直但实际歹毒阴险的朋友,江楫舟正式痛心疾首地宣布:“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们,永远都不会!”
初希咽了咽口水,尽可能争取:“这件事我们没有说出去,只有我们两个知道,我们以后也会保密的”
这句话显然没有任何的诚意,甚至似乎还有雪上加霜的效果,江楫舟斜乜过来的眼神似乎是在说:哦,那要不要我送个锦旗感谢你们的保密之恩?
初希也很愧疚,绞尽脑汁也没想到什么办法能让江楫舟原谅她们:“那你需要我们怎么做?”
“不需要,你们不用挣扎了。”江楫舟一槌定音。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才把后话补充完整:“尤其是你,初希。”
江楫舟撂下这句话就转头迈步进了教室,头也没回,留下初希和赵北棉在原地面面相觑。
初希自知这次错在自己,略有些无助地问赵北棉:“怎么办,他应该真的生气了。”
赵北棉也知道理亏的是她们,这次是真的玩大了:“我也不知道。”
初希无措地抓了抓头发,觉得事情有些棘手。
快上早读课了,她一进教室就看见了江楫舟。
后者正站在窗户旁边,蓝色窗帘因为风吹起老是打到一个靠窗坐着的女生,叫来江楫舟帮忙把窗帘挽起。
他外套袖子推高至手肘之上,左手劲瘦的手腕上一只黑色机械表,右手抓住高高翻飞起的窗帘时视线没了阻隔,有感应似的回头看了一眼,和初希目光遥遥对上。
不过一瞬间,他毫不遮掩且故意地快速别过头,动作幅度之刻意,表情神态之明显,初希甚至能脑补出他鼻腔溢出的一声:“哼。”
少看我!不会原谅你!永远也不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江楫舟发Q.Q空间, 配了个大爷翘脚的表情包:你们说下周期中考试,老谭会不会又像上次月考那样搞我们,选之前出过的题?
郑一柄回复:救命别搞, 我不想再在大晚上跑四圈。
许应:我嘞个去,我赶紧去做做陈年错题。
谭念:我今晚旁敲侧击一下。
梁学熙回复谭念:有准话了告诉我们一声谢谢。
半小时后, 谭嵘山在下面评论:不会。
江楫舟:
全班:
是的,他忘记屏蔽谭老师了。
阿弥陀佛, 幸好江楫舟没原谅我和赵北棉,我俩没在下面说话。
——节选自初希日记——
江楫舟生了整整一周的气,一句话都没和初希说。
初希有时候走到他左边, 江楫舟就会把头刻意地别向右边, 初希凑到他右边, 他就会快速地把头扭向左边。
交数学作业也变得特别积极, 再也不需要初希催促,她早上一来就会看见自己桌面躺着江楫舟的练习册, 根本不给她一点和他说话的机会。
总之, 江楫舟对她的态度是回避, 冷淡,不搭理。
他冷淡地久了,初希便不再主动凑上去, 连周三体育课向他请假也都是让梁学熙帮忙传话, 大概是为了让他眼不见为净, 整个人都有一种刻意从他面前消失的趋势。
但江楫舟觉得自己反而更不爽了。
凭什么她不主动凑上来道歉, 凭什么她不愧疚,凭什么她开始冷处理装作无事发生?
求得人原谅是个漫长的过程没人教过她吗?
他发现太冷淡对自己没有一点好处,相反,他必须要让她看见他, 目的是让她的良心一直不安,让她生活在悔恨纠结中,否则,那个东窗事发他睁眼到凌晨三点的夜晚,他心灵上所受的苦怎么算?
周五吃完晚饭,初希去小卖部买酸奶喝。
小卖部生意火爆,摩肩接踵间她才挤到高高的冷柜前。
她和柜门拉开一截距离,正要开左侧的门,旁边却同时伸出一只手,与她的手一上一下一起落在冷柜的把手上。
初希下意识回了下头,居然是江楫舟。
男生站姿落拓,对她出现在这里似乎也有几分意外。
初希猜应该是这会儿人多,他没看见自己,不然按这几天的趋势肯定早就远离她了。
见他这次没有扭头就走的趋势,初希反而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了,她讪讪收回了手,示意道:“你先拿吧。”
话音落下的那一秒,却见男生也收回了手,没有再动。
这是让她先拿的意思吗?初希略微往后瞥了一眼他,拉开冷柜的门,硬着头皮道:“不然,我请你喝水吧?”
初希抬手,目光在五花八门的瓶装饮料前游移,她记得江楫舟说过不喜欢喝饮料,只爱喝矿泉水。
初希手指触碰到农夫山泉的红色瓶盖,却听身后传来一声轻咳,初希目光上扬间蓦地注意到了放在上排的水中贵族,她手指一瞬变换方向,取下那瓶冰水。
但拿在手里初希又犹豫了,她说他给她买的话,会不会又转身走掉完全不理她?
管他呢,也不是第一次不搭理她了,大不了她就买了喂给学校里的流浪猫流浪狗,初希在心里念了念预备备,心一横手使劲往前一伸递给他:“江楫舟,你喝不喝,不喝我就给郑一”
一下秒,男生五指扣住瓶身,从她手里抽走了。
他虽然莫名其妙被她用水在肚子上打了一拳,但还是波澜不惊地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两口。
江楫舟抬起手拿手背抹了下唇边的水渍,目光依旧落在高处,声音近似轻哼:“这还差不多。”
这是江楫舟生气以来和她说的第一句话,初希眸光微动,一瞬间还以为小卖部人太多声音太嘈杂自己听错了。
她这辈子对人没有这么谄媚过,瞬间抓住对话的机会:“那个,你还要不要喝点别的?”
江楫舟离开得很冷酷:“不用了。”
第二句话!
男生单手拿水,逆着人流的方向往外走去,瓶身在阳光下折射出粼粼的光线,初希看着他的背影,后知后觉明白过来,可能做一些实际的事情来补偿他比较有用?
类似于买水或者给他讲题,总之不能干口头道歉,要做一些对他有利的事情。
说干就干,她回到教室跟赵北棉书说了她的计划,拿出一张黄色便利贴,用笔写上:求江楫舟原谅我们的第1天。
赵北棉很虔诚地把那个1字描摹了几个来回,像是加粗的效果。
初希将它贴在了自己左手边的墙壁上,她和赵北棉对视一眼,求得江楫舟原谅的行动就此开展。
求江楫舟原谅她们的第1天上午。
江楫舟早上一到教室,就看见桌子上放了一瓶水中贵族和一瓶牛奶,牛奶上贴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初希和赵北棉前来求原谅!对不起!我们错了!
求江楫舟原谅她们的第1天下午。
初希带着自己的数学笔记走到江楫舟旁边,态度诚恳:“下周期中考,我押了一些题,你需要的话可以看一下。”
江楫舟视线从初希脸上慢慢移到笔记本上,仍保持着扬着下巴的动作,末了,慢吞吞又高贵冷艳地从喉咙里吐出几个字:“看我心情。”
初希听他这么说明显犹豫了一霎。
下一秒,她迟疑地将笔记本收回:“那那你心情不好的话,我之后再找你。”
江楫舟捏了捏拳头,气得追在她身后把笔记本抢回来,生怕晚了一秒:“我的意思是,你先放这啊,放这万一我就看了呢?”
气死他了,有没有诚意,会不会道歉啊?
伤害人的手段丰富,道歉经验为零是吧?
没事跟他学学吧,他在乔芦那积攒了十五年的道歉经验,最重要的就是脸皮厚,是诚意,是无论遭到什么拒绝都要把一套流程走完。
连这点精髓都不懂就出来混,这辈子遇见她真是要被气到短命。
求江楫舟原谅她们的第2天。
他所在的小组打扫教室卫生,赵北棉一看江楫舟拿着扫帚,立马从座位上一跃而起,从他手里夺过扫帚,态度恭敬地埋头干起来。
她露出标准微笑,指指他的座位示意江楫舟去坐:“您休息,小的来就行。”
江楫舟跟大爷似的果真回到座位,没一会儿,还撑着下巴悠哉悠哉地询问天花板:“奇怪,我前面桌子底下怎么有垃圾?”
赵北棉抱着扫帚哼哧哼哧火速赶到:“好嘞来了!”
江楫舟朝初希的方向瞥去一眼,哼,在道歉上还是学学你这朋友吧,多能听懂暗示。
求江楫舟原谅她们的第3天。
因为他下午数学课时对一道分段函数的题提了疑问,晚自习下课后,初希拿着笔记本落座在他旁边:“我来给你讲。”
江楫舟非常冷淡,冷哼道:“我已经懂了。”
梁学熙在后面一巴掌拍他背:“别拿鼻孔看人。”
初希翻开自己准备的讲义,语气诚恳又着急:“我再给你讲一遍,求你了!”
女生目光如水。
过了很久,江楫舟勉强点点下巴。
求江楫舟原谅她们的第4天。
轮到他值日,下课后江楫舟正准备上讲台去擦黑板。
“我来我来!”幸好初希提前看了名单发现他值日,她一个箭步,比他抢先一步拿起黑板擦。
每节数学课黑板上都写得满满当当,连最高处也不放过,初希身高不够,把黑板刷举到最高,最高处一整块整整齐齐的字迹还是擦不到。
初希一蹦一蹦地跳起来,尽力去够顶部的那些字迹,动作虽然有点不那么体面,但做给江楫舟看的诚意非常到位。
在粉尘飞扬之下,初希一扭头,发现江楫舟挽着袖子抄着手臂,静静看着自己。
她赔了个用礼貌遮掩住尴尬的笑。
继续一蹦,再一跳。
江楫舟别过目光闭了闭眼,心想究竟是道歉的还是来捣乱的。
片刻后,他走到她旁边从她手里拿过黑板擦,举到高处从左擦到右。
求江楫舟原谅她们的第5天。
篮球场上,班里一众女生围在高处的看台:“二中校草江楫舟,180男神江楫舟!”
郑一柄进了颗球,才得空扭头朝上面看去,觉得跟大白天见鬼了似的问江楫舟:“你给她们发钱了?”
“多少钱一句啊,发不死你。”
看台之上,初希和赵北棉一一走过给大家发糖:“谢谢大家,违心了,辛苦了!”
江楫舟打篮球回来,看见初希也坐在了位置上。
她微微低着头认真听前排的郑一柄讲话,耳朵在阳光照射之下显得薄薄的,呈现一种透明而微微泛红的质地。
江楫舟脱下外套,音量不大不小:“怎么这么热?”
她和郑一柄聊得不亦乐乎,没有注意到这里,江楫舟的这句话说完后只有一排句号从头顶飘过。
道歉的诚意呢?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是等不到他的原谅的好吧。
江楫舟穿上外套又脱一次,放大音量:“怎,么,这,么,热,啊——”
初希听见声音急急忙忙回过头:“哦来了来了。”
后面的梁学熙被他的大音量影响到,拿起卷子就拍他肩:“你又在开什么屏?”
初希走过来,思索片刻后拿起他的杯子,试探地问道:“我给你接点凉水?”
见江楫舟没拒绝,初希立马去接了一杯水过来。
没一会儿,赵北棉也回来了,她和初希一左一右站在江楫舟旁边拿着书给他扇风,江楫舟优哉游哉地喝着初希给他接的水。
初希边扇边递给赵北棉一个眼神:都快11月了,他在热什么?
赵北棉回以一个同样无语的眼色:热死他算了。
晚自习后赵北棉和初希在操场散步,暴脾气赵北棉觉得自己一秒也忍不了了:“有完没完啊,把我们当丫鬟呢,我明天就问问他,不原谅算了,这辈子绝交!”
第二天一早,赵北棉找完江楫舟迈着小碎步蹦跳着回来,她眼睛亮晶晶地宣布:“江楫舟说原谅我了。”
不过话头一转:“不过他让我转告你,还是不会原谅你。”
“啊?”初希抓了抓头发,面露难色,“为什么只原谅你?”
赵北棉猜测:“可能因为我是从犯,你是主犯?毕竟药是你的。”
初希蹙起眉头,仰躺在凳子上绝望地看向天花板。
这周又快过完了,再不解决就要拖到下周了,下周有期中考,还有紧接着的秋季运动会,她报了两个项目,很忙的。
初希左思右想,在周六中午的最后一节课上课前,给江楫舟传去纸条:你怎么才能原谅我,要求你提,能力范围内我一定做。初希留。
江楫舟刚被卫亨运抓去办公室叮嘱下周的期中考作文不准凑字数,回来就看见这么一张纸条。
人家赵北棉还知道当面找他呢,她就传一个破纸条来敷衍他,诚意何在,道德何在,人间真善美何在?
药这种东西能乱喝的吗,欺骗他的感情,实在是太羞辱人了。
要不是他心里承受能力强,他简直会委屈到一跃解千愁好吧!
他人生的唯二两大黑历史都被她知道了,等于扼住了他的喉咙,再也别想翻身重来。
为了表达自己的气愤,江楫舟大手一挥,龙飞凤舞写下:好啊,除非你在国旗之下主席台上对着全校给我道歉,我才会勉强考虑原谅你!
江楫舟长呼出一口气,让前面的同学帮忙传过去。
不过一口嗨发泄完,江楫舟又后知后觉,自己这么说,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啊?
他其实每次在看见她的时候也没那么不想原谅她,她清淡的神情,她坦诚的目光,好似她真的是无意且无辜,一切都是他在大题小做。
但在看不见的地方江楫舟反刍起来又会觉得她诚意不佳,他都气急攻心了,她还是那么轻飘飘的,根本就没有调动一丝感情跟他道歉。
以至于,她越是淡定,他越是生气,尤其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江楫舟还是觉得他非常非常,气不过!
她凭什么这么冷静,留他一个人在深夜痛苦?
因此,江楫舟每天都在自我拉扯,刚才又被卫亨运抓去办公室批评,一气之下就口不择言地提了个无理要求。
但话说回来,他提这么一个压根做不到的要求,她会不会觉得他得寸进尺无理取闹,思考一番后知难而退放弃求和,那他该怎么办?
江楫舟意欲把那张纸条追回来,一抬眼却发现初希已经收到,正低着头徐徐展开中。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完了,好像,这辈子原谅不了她了。
江楫舟闭了闭眼,烦躁地后仰,把空水瓶往后面角落里的垃圾桶一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新的一周, 熬过漫长且痛苦的期中考试,就是除高三年级以外的全校运动会。
这可是一整年大家唯二期待的日子,另一个就是春游, 在这两个时期,学校会将收上去的手机下发给大家, 纪律上也不会管得那么严格。
大家心心念念这一天好久了,谭嵘山也很早之前就让江楫舟和梁学熙一起全程安排和负责本次活动。
开幕仪式需要选一名女生走在班级最前面举班牌, 早在上上周,梁学熙就率先找到方斯蕊:“要不你来吧,女生里你比较高。”
“大家的意见呢?”这种直接指定很容易拉仇恨, 方斯蕊看了眼班里的其他女生, “还是让大家投票比较好吧。”
梁学熙欲言又止:“也行。”
他在班级里发起了一个投票, 没有人和方斯蕊竞争, 毕竟她的身高和身段摆在那里,全班全票通过, 有人窃窃私语:“就要让学习好的美女走在最前面, 气死十七班。”
梁学熙在一张纸上排好班级队形, 将方斯蕊的名字写在最前面领队的位置,对她道:“你看吧,我当时就想说, 投出来肯定也是你。”
方斯蕊抿嘴一笑。
江楫舟这边则负责着更为艰难的任务, 统计每个项目班里学生参赛的名单, 换个说法就是——抓壮丁。
他每天都在班里“哥哥姐姐们报一个吧”, 甚至丧心病狂到提前和文艺委员许应说好,之后的文艺表演他贡献一个节目,作为回报,许应要报名他没猜错应该无人报名的女子铅球。
郑一柄事后对他的行为很是鄙夷:“你是人吗, 许应那细胳膊细腿你忍心让她上。”
江楫舟淡淡:“那我让谭念去?”
郑一柄:“铅球这个东西多练习就行,许应又学过跳舞,肢体协调应该没问题。”
那时他和初希之间还没发生中药这档子事,初希在一节政治课后走到他课桌前,自告奋勇:“我报5000米。”
一节政治课听得他头大,江楫舟正昏昏欲睡,为班里女生的报名率发愁,闻言手一顿,抬起头想看看这么大的口气是何方神圣。
五千米只有高中组能报,初中年级中长跑最多报名三千米。
不过饶是如此,更多也是体育生占了这个项目,刚升上高一的文化生很少有尝试的,江楫舟在求爷爷告奶奶的时候也没提到这个长跑项目,因为压根没抱希望会有人参加。
江楫舟在体测的时候就发现初希和他最早想象中不太一样,他之前还以为她只会学习。
她跑八百是女生里第一,速度非常快,跑完脸不红心不跳,甚至还有力气去扶瘫软成泥的赵北棉。
跳远也不错,轻轻一跃跳了185,让赵北棉秒变迷妹。
因为赵北棉跳远需要长时间的大臂展翅,准备工作做足后奋力一跳,落地后还会发出一声惊天巨响,那架势仿佛要破校级记录。
大家连忙拨开灰尘好奇地凑近去看,江楫舟也赶紧记录成绩:“哇,134!”
有男生快笑晕过去了:“这个声音,我以为你要跳三米呢。”
还有人捂着肚子:“救命啊,我迈一步都不止134。”
赵北棉叉着腰,扛着机关枪无差别扫射所有人:“那又怎样,我家初小希跳地比你们身高还高,一群矮子,先长赢她再说吧!”
一众男生瞬间闭麦,无一例外地觉得自己被狠狠侮辱了。
185是吧,挺高啊,啊不是,挺远啊,江楫舟愤愤地把初希的名字写在五千米的报名表里。
他没忘记交代:“长跑之前身体不舒服随时说,我帮忙申请退出。”
初希点点头没着急走,又问:“跳高有人报名了吗?”
“有啊。”
“谁?”
江楫舟手腕转动,笔尖变换方向,他指指自己:“我。”
“女子组没人是吧?”初希说,“我报女子组的。”
江楫舟低头把她的名字写了上去。
初希见没什么事了转身就走。
“欸——”江楫舟似有话说。
初希转过头,他手里拿着报名表倚在墙边,唇边几分不明不白的笑意:“这么厉害”
“不如再报个4x100米混合接力,正好还差一个女生。”
初希想了想,摇头拒绝:“我短跑不太行。”
她很清楚自己的优劣势,短跑和长跑不同,长跑考验意志力,短跑则看爆发力,她并不擅长短跑,比如体测跑五十米,她要跑8.5秒左右,得分只有80分。
“你怕什么,我也在。”江楫舟身体不自觉往她那边倾斜,低眼看她。
她戴一双浅蓝色的罩纱袖套,弱化了校服袖子的深蓝色,很漂亮,但是江楫舟只见过小孩戴袖套,在她身上感到一种莫名的矛盾感,但细看又觉得很合适。
“我跑第一棒,你跑第二。”江楫舟顿了顿,追了一句,“我给你抢时间。”
初希觉得他的逻辑不对:“不是这么算的,你要是能抢出来一秒,换一个厉害的女生,说不定还能再抢出来一秒,干什么让我上去拖后腿呢?”
初希想了想:“要是报名截止之前还缺人的话,我就参加。”
一晃到了报名截止的日子,一个叫范莹的女生自告奋勇参加,江楫舟便没再找初希。
运动会当天天气晴好,天空湛蓝,凉风混着桂香和清新的草木气,吹走大家刚考完试脑子里残留的黏腻。
操场彩旗招展,广播播放着能让人耳朵起茧子的《运动员进行曲》,各个班级排列成方队,等校长讲完话之后依次以方阵的形式入场。
方斯蕊走在队伍最前方,依然绑一个高高的麻花辫,二中校风保守,任何时候都只允许大家穿校服,但方斯蕊身形利落,高挑轻盈,又直直目视前方,不给任何人一点目光,一路引得旁边方阵里的男生们发出想引起她注意的起哄声。
广播里的女声播报入场词时吐字标准,激情昂扬:“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迎面向我们走来的是高一十六班的运动健儿们”
初希的两个项目一个在明天,一个在后天,所以今天会写写加油语,再给参赛的同学送送水什么的。
江楫舟总共报了四个项目,分别是男子100米,男子800米,跳高和男女混合接力,其实他还想参加男子1500米,但这个郑一柄来报名,他便把自己名字划掉了。
上午他有100米短跑,是班上第一个参赛的人。
部分同学陪他检录和热身时,都分别拿着水中贵族、葡萄糖、创可贴和湿巾,更有一手拿藿香正气水一手拿吸管,随时准备插-进去给他来一口的,一副看护重症病人的做派。
江楫舟上场前一秒还在跟梁学熙嘻嘻哈哈:“把我拍丑了我拿你是问。”
梁学熙都替他紧张,把他往跑道上推:“快去吧,就差你了。”
然而下一秒,哨声一响,只见他身影裹挟劲风掠影而过,几乎是一眨眼间就已然撞线。
站在终点线等他的同学沉默几秒,看清人已经到自己面前后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欢呼:“卧槽你闪电侠啊!”
有人招呼:“快快快,去问问破校纪没。”
谭念是负责写加油稿的,旁边还有十七班的在,语气不免因为自己班上同学争脸而洋洋得意:“可惜了,给你写的加油稿还没读完呢!”
班上凝聚力不错,他又是本次运动会班里第一个上场的,大半个班的同学都挤在终点线等他,一片混乱和欢庆声中,江楫舟目光巡视一圈,又朝看台上自己的班级看去。
位置上放着大家的书包、水壶、零食补给和加油用的旗帜,人却寥寥,只有徐则安、方斯蕊,以及其他三五个低头玩手机的同学,其他人都散在操场各处,要么给自己班上同学加油,要么围观其他人的比赛。
该给他道歉的人不在。
江楫舟回想起来那张纸条的内容,觉得自己真挺有病,说话挺不过脑子的,还必须在国旗之下主席台上当着全校人对他道歉,江楫舟你脸挺大,也真敢想啊。
他本来还可以继续在她面前作威作福一段时间的,这下好了,人直接消失不理他了。
你高兴了吧,你满意了吧?
有其他班的女生怯怯伸手,越过围着他的班级同学来送水。
“谢谢不用了。”江楫舟抬手轻轻一挡,抓起梁学熙手里替他拿着的校服外套走了。
下午他有八百米,梁学熙刚比完跳远比赛,过来陪他检录的路上觉得江楫舟状态不是特别好,怎么形容呢,不够昂扬。
他戴着鸭舌帽,双手抱在脑后:“初赛第一了都不值得你开心,你要上天?”
江楫舟套上运动员专用的红色马甲,给自己佩戴好号码牌,目光又在起跑线处巡视一圈,淡淡说:“没。”
枪声一响,他红色身影如离弦的箭,只听见身后裁判驱赶内道学生的声音:“不准陪跑!都散开,陪跑取消运动员成绩!”
然而裁判微弱的声音根本挡不住大家陪跑的冲劲,整个操场仿佛都如线条般流动。
梁学熙也握拳跟了几步:“加油啊,终点等你。”
起跑线处聚集的声音越来越远,周遭只剩徐徐的风声。
迅疾移动之间,江楫舟后背忽地如同过电一般,酥麻感从脊椎骨窜到后脑勺。
校园广播里原本的男声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女声:“高一十六班的江楫舟。”
声音清脆,平静而不起波澜,却如石子投湖,惊起心里不为外人道的涟漪。
江楫舟倏地抬眼,不可置信地朝主席台前看去。
飘扬的国旗之下,主席台上摆一排红布覆盖的长桌,每个位置放一束装饰的鲜花和一个鹅颈式话筒,原本广播站负责读加油稿的人此时不知去哪儿了,初希端坐正中,或许是觉得刚才的发声不太清楚,她清了清嗓,又重复一遍:“高一十六班的江楫舟,你好。”
说到这里时,她弯了弯鹅颈式话筒调整高度,广播声里出现一点点手指触碰的嘈杂声响,但很快,她清亮的声音在收音器里放大,传至整个校园。
“八百米的跑道上,你奋楫扬帆;人生的赛场上,你驭舟前行。回忆过去,我深刻反思,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终点线前,一切皆有可能。高一十六班真诚地祝福你,骏马踏平川,理想钟长鸣。”
作者有话说:
*骏马踏平川:少年应有鸿鹄志,当骑骏马踏平川。《史记·陈涉世家》*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归去来兮辞》陶渊明
第40章
初希读完, 将稿子折起来收好,又将桌面上其他稿件和话筒一一摆放整齐。
正好原本负责读稿的那个男生和郑一柄一起回来了,初希跟他道了谢, 和站在一旁等她的赵北棉手拉手一起往终点跑去。
赵北棉边跑边喘气:“你都按他说的做了,江楫舟要是这他都不原谅你, 我们就和他绝交!”
风和一刻不停的音乐声一起从耳边呼啸而过,初希干坏事的次数不多, 光天化日之下干坏事更是少之又少,她心跳还没有平息的迹象:“好,不原谅就绝交。”
男生跑八百米步频很快, 步子又大, 跟短跑似的一眨眼就到了终点。
初希、赵北棉和郑一柄绕过一堆堆的人群到的时候, 本次比赛已经结束了, 各班都在给抵达终点线的运动员递水。
初希望了一圈,没看见江楫舟, 只有自己班上的同学全都围在一起。
赵北棉拉着初希挤进去, 问:“江楫舟人呢?”
观看全场的谭念道:“他一路猛冲到终点, 然后说自己胃里很痒,有虫,要去医院看看, 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初希以为自己听错了, 原地消化了三秒钟:“啊?”
赵北棉也懵了, 整个人没反应过来:“所以他去哪儿了?”
谭念又重复了一遍:“出校去医院了。”
“他身体不舒服吗, 我看他跑的挺快的。”初希回忆着她在主席台上远远望去跑道时看见江楫舟的样子,男生身着红色马甲,像掠过地面的一阵疾风。
事发突然,江楫舟几乎是一到终点线就嚷嚷着要去医院, 谭念也不是很清楚,她不确定地回忆着:“好像跑之前挺正常的,跑之后才不舒服的。”
郑一柄问:“他一个人吗?”
有人回应:“梁学熙陪他去了。”
谭念一看见郑一柄,生起气来蹙眉瞪他:“你跑哪儿去了,上午下午都见不到你人,你跟江楫舟是塑料兄弟吧?”
“青天大老爷。”郑一柄觉得冤枉,“我为了他一上午忙前忙后啊。”
终点线这里几乎摩肩接踵,裁判,围观的学生,体育老师和还没缓过神来的运动员都挤在这儿,初希招呼大家:“我们先回看台吧,别挤在这儿。”
大家陆陆续续回去,初希这才发现徐则安和方斯蕊一直坐在看台上,徐则安膝盖上放了一本书在刷题,方斯蕊则婷婷坐着,时不时点一两下手机。
谭念走在初希身边,她有些奇怪地“欸”了一声,问:“是我眼花还是听错了,刚才是你在读加油稿吗?”
见初希点点头,谭念惊诧道:“你是广播站的,我怎么不知道?”
初希摇摇头,凑近她耳朵:“我想办法偷偷去的,你听见我读什么了吗?”
谭念回忆着摇摇头:“不记得了,无非就是青春跑道汗水加油之类的吧,没仔细听。”
初希放下心来,果然如她判断没什么人会认真听,没人发现她在里面简短地夹带了私货就好。
今天广播站负责读加油稿的是一位男生,恰好是初希和郑一柄初中同班同学的亲哥哥。
初希和这位初中同学算不上熟络,但郑一柄人脉四通八达,跟谁都能说上一句话。
一整个上午,初希恳求他,赵北棉挥着拳头威胁他。
郑一柄笑得八卦兮兮:“什么情况,你要去给谁读情书?”
广播站这几天收到什么类型的加油稿都有,有夹带私货给男神女神表白的,有搞抽象的,还有暗戳戳贬低对手班级的
初希也不介意跟郑一柄说实话,但是三言两语略过了道歉的原因,只说江楫舟生他气了。
郑一柄一听,扬起眉毛嗤道:“狗东西给他脸了!三天不打上房揭瓦,道个屁的歉,我跟你说他心里早原谅你了,只是要完成他那套装货流程,信我的,你冷他几天他绝对屁颠屁颠来找你。”
“不过嘛”郑一柄话头一转,笑得贼兮兮地,“撮合撮合你们我倒是乐意。”
初希放平嘴角盯着他:“你别乱说。”
郑一柄一秒投降:“好好好我错了,我不乱说。”
初希敢这么做是经过判断的,一是除了自己班级交的稿子压根没什么人听,二是运动会期间管得没那么严格,学校甚至都发了手机让大家自由活动和联系,广播站显然也放开了胆,刚才还读了几篇不那么过分的搞抽象的稿子。
江楫舟上午是100米短跑,初希估计自己还没读两句就跑完了,所以选在下午的800米比赛上,于是郑一柄花了一个上午搞好关系,说好下午换初希去读一篇。
她和赵北棉回到班级看台处,从最前面放着的一箱水里抽出来几瓶,发给大家后才一起坐下。
旁边17班大概是跑道上有自己班上的选手正好跑过本班区域,整片看台骤然沸腾,赵北棉捂了捂耳朵,在喧闹声中拿手在嘴边比一个喇叭的形状,大声问:“初小希,要是我们以后吵架了,你愿意像给江楫舟道歉那样给我道歉吗?”
旁边又传来一阵爆发式的欢呼,初希也捂住耳朵想了想:“我们不会吵架的吧。”
赵北棉这才满意地喝了一口水:“哼!幸好你反应快。”
初希明白过来:“你考验我?”
“就要考验。”在节律性极强的进行曲背景音乐中,赵北棉微微歪着脑袋,大大方方道,“我跟江楫舟的地位可不能一样。”
说到这里,赵北棉想起什么大事似的,神秘兮兮地把初希往她那个方向拉了拉。
她探头瞧了一瞧,觉得离自己班上的人不够远,再拉着初希往右手边挪动了两个座位,这才拿气音问:“初小希,你老实告诉我”
初希觉得耳朵有点痒,奋力偏头去听赵北棉的话:“你应该不喜欢江楫舟吧?”
赵北棉在紧张中等待初希的回答,片刻,她看见初希摇了摇头:“不喜欢。”
“那就好,吓死我了。”赵北棉拍拍胸口,“你这么对他,我还以为你喜欢他。”
初希很肯定,她不喜欢江楫舟。
她将人分的很清楚,因为世界上的人太多了,不得不分出主次先后。
以她自己为中心,赵锦淑初关易处于她生命中的第一圈层,他们是最清晰的人物;她的大姨,赵北棉,周彧闻等是第二圈层;其余普通的同学朋友则是第三圈层;再往外,就是那些陌生人,因为和她距离遥远看不真切,而成为了完全平面化脸谱化的角色。
江楫舟属于哪里呢?
他属于第三圈层,他比最外圈模糊的人清晰一点,却又比清晰的人模糊一点。
初希手肘放在大腿上,思忖着解释:“我觉得我愿意和他做朋友。”
就像,我愿意和你做朋友那样。
不过也仅此而已了,他不会进入第二圈层。
但初希也不希望他离开第三圈层。
赵北棉不依不舍,势必要找出点蛛丝马迹:“那你跟我说说,你觉得,在你心里江楫舟是个什么样的人?”
定义一个人太难了,尤其是这种半生不熟的人,初希想了半天也找不到太准确的词,最后说:“他是一个挺有意思的人吧。”
因为有蜗牛触角的缘故,她看得清一个人性格的底色。
有一周的时间,男生们不知道为什么,一起喜欢上了在体育课和女生一起踢足球,连篮球都不去打了,整个足球场的几个场地都是班上的人。
踢了不到一会儿,有几个男生不约而同怪笑着囔囔:“让让女生。”
初希没反应过来,还附和着说:“就是啊,让让我们。”
那几个男生笑得更是猖狂。
江楫舟将一个球踢给他们,敛了神色却并不严肃,只低低道:“别这样。”
过了没一会儿,徐则安接一个球没接到,还差点左脚绊右脚,显得动作滑稽又笨拙,其中有个带头的立马怪笑着起哄,声调拉长:“怎么传球的,都说了让让女生。”
初希跟随着男生们的目光,看见有人从后面用肩膀狠狠一顶,将徐则安撞了一个趔趄。
初希也终于明白过来他们指的“女生”是谁。
如此反复好几次,江楫舟终于把牌放到明面上,神情变了变:“过了。”
徐则安几乎从不参加团体的体育运动,每次体育课一解散,都会一个人先回教室。
但二中相对来说比较重视体育课,不允许其他老师占课,也规定学生不允许在体育课下课之前回教室。
上节课徐则安被巡查的体育老师抓住,扣了班分,谭嵘山也因此在班上特意强调过这件事,今天他才没回去,坐在看台上发呆,有人叫他一起他才犹豫着尝试踢足球。
私底下,出于各类原因,男生对徐则安的评价不那么高,更有恶意的直接像今天一样把他归类为女生。
江楫舟指了指另一个场地:“我们去那边踢吧。”
初希立马明白过来他的意思,跟其他女生道:“对啊,我们单独换个场踢吧,他们这么厉害,老让我们也不是办法。”
那颗球是江楫舟从器材室借的,见他带着球想走不说,居然还维护徐则安,带头的那个搞不懂他脑子是怎么想的:“你也是女的吗,你跟娘们儿一起?”
江楫舟顿了一顿,转过身来面向他们,跟他们确认似的:“想打架?”
郑一柄胳膊肘支上江楫舟右肩,和他一个阵营:“欸,你想清楚。”
梁学熙也抄着手:“下节数学课不上了?”
本身也不是对了针对江楫舟,又见他左右都有人撑腰,带头的那个软了下来:“唉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拨开梁学熙和郑一柄,搭上江楫舟的肩:“我的我的,周末请你吃饭。”
“一码归一码,你差不多也得了。”
“是,是。”
江楫舟带着徐则安和一群女生们另外选了一个场地。
到了新的场地上,徐则安和所有女生几乎都是新手,不左脚绊右脚就不错了,江楫舟只感觉自己在和一群幼儿园小朋友过家家。
他力度不敢太大,不然大家踢一脚说脚疼,角度也不敢太刁钻,不然接不到反过来怪他不会传球。一场下来他踢得意兴阑珊,却还是该配合配合,该哇塞哇塞。
一节课结束,江楫舟收起足球去器材室归还。
下课铃还没响完,初希回头一看,徐则安竟然已经背朝着大家,一个人率先向教室走去了。
她看着徐则安走出很远的背影,抬眼看了看江楫舟:“他怎么都没跟你说声谢谢。”
江楫舟拿梁学熙的鸭舌帽扇着风,手臂一扬抓住郑一柄向他扔过来的一瓶水。
“谢谢有什么用。”江楫舟喝了一口,语气飘飘然,“不如给我买瓶水。”
郑一柄边走边问他:“你什么时候跟徐则安关系这么好了?”
“不好啊,就因为我说我白天报班晚上自习,开学还找乔钟二轮复习,他至此没和我说过一句话。”江楫舟拧上瓶盖往空中高高一抛,举高手臂一抓,“没有幽默细胞,一点都玩不起。”
那水瓶折射着太阳光线,打在他脸上,熠熠生辉,五彩斑斓,像电影里英雄主角的特写镜头。
他并非一身凛然正气,却有他自己纯粹的处事规则,丝滑地在独属于他的世界里游走,浪迹,任何人不得放肆。
这学期,语文第一单元的作文题目立意是理想与担当,卫亨运引入这个主题时,特意在课上抽了江楫舟这个写作困难户:“江楫舟同学,跟大家分享一下,你的理想是什么?”
盛夏的日光把玻璃窗晒得发烫,江楫舟站了起来:“理想是食堂阿姨不空耳,我要什么就给我打什么。”
一阵沉默后,爆笑声把昏昏欲睡的全班都炸醒了。
“安静,安静!”卫亨运并没有嘲笑他。
只是这理想也太小了,更像是愿望,在写作文上不好进入主题,卫亨运循循善诱地问:“这个问题很好解决,有没有大一点的呢,有难度一点的,最好是有抱负一点的?”
“哦。”江楫舟明白了,“那就世界和平。”
吊扇嗡嗡低鸣,浸在燥热里的教室仅安静了一秒,瞬间又迸发出大笑,大家花枝乱颤,前仰后合。
天,世界和平?太不着边际太中二了,当务之急是赶紧刷两道数学题对了答案后划上两个红色的叉冷静冷静,或者翻开物理笔记本推一推初速度为零的匀加速直线运动的六个比例关系。
卫亨运也沉默了一瞬。
他不禁汗流浃背,这个理想突然蹦得是不是又有点太大了?
大家彻底醒了:“中二是个病,得治!”
有人声音一夹,立马起范儿:“为了防止世界被破坏,为了维护世界和平,贯彻爱与真实的邪恶”
大家更是笑倒一片,纷纷往下跟:“可爱又迷人的反派角色”
这个燥热无比,蝉鸣声四起的夏日午后,江楫舟跟着卫亨运一起拍桌子管纪律:“不准笑,有什么好笑的!安静,上不上课了?”
卫亨运并不感谢他帮他管纪律,他看着闹得掀翻天的教室气得吹了吹胡子,手一指这个始作俑者:“你给我坐下,还不是你搞的,我就不该抽你问题!”
笑声在闷热的空气里悠悠回荡,江楫舟毫不在意地坐下。
幼儿园时,刚调停完一场纠纷的江楫舟信誓旦旦地说他的理想是世界和平,老师纷纷夸赞他胸怀抱负,现在站在成人世界的入口前,再说一样的理想,只会被大家笑有中二病。
切,这就中二了?更中二的江楫舟还没说呢,那就是,他希望他所在的王国和平。
整个世界和平太难了,但他所处的小小世界,也即他所在的王国,遵循于他制定的规则,他穿行其中,要巡逻领地,要独断专行,也要路见不平嫉恶如仇。
——虽然,当晚乔芦看了教室监控后,他的王国很不和平。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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