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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2.

    出了包厢,游真想起什么,一时挣开周平陆。翻起她的包来,随即站在原地写了便签条交给服务员,麻烦人家等师父醒后记得交给他:


    车钥匙我先拿走了,以防你醒来糊涂到去挪车子。


    游真写得飞快,中间那个逗号点的很轻,淡到看不清。


    边上看戏的周平陆俯身在她一边耳侧,看清上头的字,不禁笑出声。喝了酒的缘故,他的气息传过来,短促且热腾腾的,以至于游真觉得像被烫了下。


    她扭头过来,气鼓鼓的,“你笑什么啊?”


    “……”


    “喂,我问你话呢!”


    “离我远一点,不想成为长难句的密接。”


    “什么意思,谁的密接?”游真听清后,一个箭步,绕到预备下楼去的人前头。


    周平陆一只手抄在西裤口袋里,一只手拽住拦在前面的人,声称:“你再摔下去,原本不多的脑干更是雪上加霜。”


    游真火腾地就起来了,“你是说我是傻子,是么?”


    狗里狗气的人声音不小的样子,引得一旁的人都不禁望过来。周平陆想了想,这样的洋相,起码十来年没出过了。


    游真再要朝他嚷嚷什么的,周平陆呵斥她:“鬼叫什么,要叫回包厢冲宋思源叫去。”


    游真很不服气,更觉得周平陆简直有病。“我为什么要跟师父叫,我就、”


    “对,他是好人,你当然不该跟他叫。他一个月给你几千块,只是叫你开开车,跑跑腿,旱涝保收,干个几十年,就可以退休了。真是个不错的生计,稳定且一望无垠。”


    游真的嘴巴张了张,最后,不尴不尬地舔了舔唇,她认定周平陆这是职场歧视和越级侮辱,“你这样阴阳怪气,信不信我去工会和妇联告你!”


    周平陆漠然一张脸盯着她。


    游真自我攻略他这是被她震慑到了,起码唬住了。见好就收、画蛇一定不能添足的江湖经验,促使着她冷着脸,扭头就走。


    她吃饭前头发扎成马尾,扭头时,气势如虹,一截马尾几乎甩到了周平陆的衣襟上。


    扬长而去的人,笃笃下着楼梯。站在楼梯最上头的人,不无烦躁地掸掸他的领口。


    *


    从饭店里出来,外面刮起了早已预报并下达设防通知的台风,过境之势很猛,却也凉爽。瞬间吹散了游真在里头的窝囊气,她往图书馆的停车场去,这是个下意识的动作,下意识到她都忘了师父没一起出来,她不必给他开车了。


    车钥匙揣在她的包里,脑子里油然地回响着周平陆嘲讽她当便宜牛马的那番话。


    她更生气了,何不食肉糜的人都该死。这么想着,她才转身掉头时,看到不远处有人跟在她身后。


    她没作声,往回走,走过周平陆的时候,听到他捏着车钥匙问她:“上哪去?”


    游真反正已经被瞧不起了,她干脆摆烂到底,“我不放心师父,我要回去等他……”她后面还有一大摞谄媚的话的,我就是要阿谀奉承我的老板,我就是要给我的老板做牛做马,我愿意。


    话没说完,被周平陆抓住一只手臂,再拽着她一路往停车场去,游真才要喊疼,施力的人警告她:“这几天天不好,你别给我作妖,我不想待会都躺下了再接到你奶奶的电话。”


    “我的手,疼……”


    “这么爱给别人当司机,给我开也是一样的。代驾挣多少,我也给你多少。”


    游真气不过,他虎口狠狠捏住她手腕,都快要断了。她才不稀罕他的钱,“你的司机给你开车只能挣到开车的钱,我给师父开车可以挣到额外的东西。”


    周平陆听后冷笑了声,没有回头,手臂牵扯着游真,如同一只宠物。


    游真最讨厌他这样的笑,他越笑,她发现她越没教养,于是臭了他一句:“笑屁。”


    等到两个人磕磕绊绊到了停车场,周平陆捏着车钥匙,他在找他的车子,却不知道停哪的漠然。钥匙招呼半天,都没看到哪里有车子亮灯解锁的动静。


    游真见状,想起陪周母看过的电视剧演的,丈夫开车出去会他的精神小三,妻子用备用钥匙将车子开走了,然后叫丈夫怀疑自己的精神状态。游真一面讲给周平陆听,一面也忽悠他、嘲笑他:“你到底有没有开车来啊?”


    周平陆叫她闭嘴,“一直叽里呱啦的,很吵。”


    就这样,周平陆巡视一圈都没找到他的车子,另一只手也没松开游真。


    游真一副气竭的样子,只得抢过他的车钥匙,绕过这一片,去到另外半截停车场,这中间隔着两树古香樟,不常来的人,不知道东南角新增了半截停车场。


    刚走过香樟树,游真揿着车钥匙,就看到不远处泊停着辆宾利。这辆车子距今已经二十年,属实是个古董货,但是行驶路程还不及一些三五年的通勤车子。听周母讲过,这辆车子是周父购置的,周父送给妻子的结婚纪念礼物。之后充作周家的通勤工具之一,从父亲到大哥再辗转到周平陆这里,车子始终在家与几处工作的地方穿梭,繁华加倍,人丁凋零。


    游真就这样站在古董车子前,回头来,风卷着云涌向更黑暗里,香樟树叶婆娑作响,她朝不远处喝酒的人,喊道:“车子不是你自己停的?”


    周平陆由着风从她的上风口,涌向他这里,除去暴风雨前的微尘味再无其他。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问她:“你为什么会愿意跟着你继母许方晴?”


    游真不想回答这个问题,轻蔑地拆穿他:“我对这个图书馆一定比你熟,别问为什么。”


    周平陆自然没问,他在微信上转了一笔钱给游真,充作她替他开车的代驾费。


    游真钟爱每一分钱掉袋那一瞬的安全感,她没有拒绝,点了收款。再颇有效劳觉悟地坐进驾驶座上,隔着车窗玻璃,她望着站在车外的人,见他不动,不解地探出脑袋问他:“走吗?”


    周平陆脑海里闪现出大哥临死那天,最后当着他的律师面,交代未尽之事,其中有一条就是:游真来年春天学校有个成人礼……


    周平陆几根手指拂在眉眼上,那天是他的世界末日,眼泪在指缝间浸润,他涩着嗓子,怪大哥:“我是不是该验一验你和那个家伙的血,她一定是你亲生的。”


    周平原拽了拽阿弟的袖子,微弱地交代,人得有品,情要交、账要还:“到时候,替我跑一趟……”


    那天,周平原断气后,周平陆从房间里出来,他冲母亲宣布这个事实,跟在后面的游真呆滞地跑回房间,下楼梯的时候,狠狠摔了一跤。


    周平陆过来拎起她,她就是这样仰着头,颤颤巍巍地问出口:“他真的死了吗?”


    周平陆那一刻即便存疑也坚决不给她这个证明自己的机会,哪怕微乎其微。


    今晚,他只觉得疑窦生暗鬼。他坐进车子副驾上,酒精作祟,血液沸腾,当年那只没捉除的鬼趴在他的肩头,啃开他的皮,嘬吸着他的血。


    “你回哪里?”身边人问了他一句。


    没等到他答复,游真再偏过身来,很有职业道德地角色扮演,认真乖顺地喊了他一句,“先生,您到底要去哪里?”


    她伸手在他视线前挥了挥,腕上的镯子发出俏皮的叮咛声,周平陆按下她的手,牵过安全带,头歪在靠枕上,作不省人事的模样,交代她:“你先把自己送回去。”


    游真自觉翻译成他今晚照旧回周家住。于是,系上安全带,摸索了会儿,发动引擎朝停车场闸口驶去。


    *


    开车前还豪言壮志、好像对这座城市local得不行了,即便再土著的人都比不过她。


    没出停车场就现原形了,她一到晚上就有点不认路。游真等着前面车子缴费的时候,她将手机导航点开了,架在支架上,这一通动静,终究引得副驾上喝酒上头的人更上头了。


    “能不能行,不行就下来,喊代驾。”


    “行,已经好了,我不动了。”游真安抚她的客人,“您睡,接着睡。”


    前面车子抬杆出去了,轮到他们车子了,游真又把手机拿下来,预备扫码付款。不算小的动静,逼得周平陆又睁开眼,没等他啧舌开口,游真有理有据:“我也不想动的,要缴费出去呀,这笔钱你回头得算给我!”


    “你给宋思源开车也算得这么清楚吗?”


    “不好意思,不是‘也算得’,是一分钱都要清清楚楚。您老人家不给我就算了,当我给您打折,师父那里不行,报销精确到0.01。上班就是上班,没有一点感情。”


    周平陆听后笑了笑,催她快点,“付个停车费,哪来这么多话的。”


    游真乖乖扫码付账,车子刚驶出停车场,正等着直行车辆过去、汇入主干道的,架着导航的手机陡然来电,跳出一个人名字,她当即按掉了。


    对方再来,这一回副驾上的人也看清是谁了,游真才要再按掉时,周平陆捉住她的手:“接。我听听他说什么。”


    是欧阳冲打来的,不等游真拒接,周平陆另一只手已经替她接通了。


    扬声器里即刻传来了欧阳冲的声音:“你把我微信拉黑了?”


    是的,微信拉黑,忘记通讯录拉黑了。游真懒得理他,那头更急了:“游真,我跟你说话呢。”


    游真在专心致志地开车,由着他在那头跳脚,欧阳冲第三回发作:“好了,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把我拉回来,微信,听见没!”


    车子行进到最左车道,信号灯那端直行道跳绿灯了,左转道逐渐可以进入待转区,安全线区域轮到游真出线,不等后面车子揿喇叭,周平陆一只手搭在她方向盘上,提醒她道:“打灯,拐弯了,别愣着。”


    游真这才反应过来,急急忙忙点油门,挪出去。


    车子规律地跳动着左向灯,通话那头寂然了会儿,才要不作声地挂断的,周平陆直接点名:“我叫你今天来我办公室的,是谁没传话到位?嗯,冲儿。”


    对方瓮声瓮气喊了周平陆一声:“小叔,你怎么……”


    “回答我。”周平陆问责他的侄儿。


    “我今天有事的。”


    “很好。哪天没事,我们对一下行程。”


    欧阳冲知道逃不过了,含含糊糊说这两天就去周家找小叔。


    周平陆却一言回绝:“周家再不欢迎你。”


    “小叔!”


    “我上午见过你妈,我想你妈该是跟你传达了今天的议题。你如果真心想给你妈分担子,就给我去找点事做,没事做来找我,我派给你,多的是。至于周家,没我的允许,再也不准去。听清了没?”


    “小叔,这算什么,我已经跟她道歉了,是她拉黑我,我妈也说过我了。”


    “你跟谁道歉?”周平陆漠然反问。


    “游真。”欧阳冲没好气。


    游真车子左拐出来,几乎又开到下一个路口了,听他们叔侄互呛着,周平陆纠正他的侄子:“我跟你说的事情,跟她有什么关系?”


    欧阳冲不解得很,几乎倒吸一口气。


    周平陆继续训斥:“你既然不把周家当自己的家,那么,我作为主家对你限制上门,合情合理。”


    “我怎么没把周家当自己的家了?”


    下一秒,周平陆的发作才正式开始。他且等着对方走进来,这叫请君入瓮:“自己的家你会干出那混账事么,嗯?风头不对,你就跑,我那一屋子宾客怎么办,我谈事的伙伴怎么办,别人过生日的心情怎么办!冲儿,你跑是应该的,你得庆幸你现在不在我跟前,否则,我拧断你脖子,再把昨天过夜的蛋糕从你的脖子眼里一口口塞进去。”


    欧阳冲那头仿佛真的被掐掉了脑袋,发不出声响来。游真好几秒都以为他已经灰溜溜挂断了,没有,那个家伙好像真的很怕他叔叔,就这样隔着电话线,挨着训,他都没敢先挂断电话。


    游真说不上来的解气。她就是这么肤浅与庸俗。庸俗到哪怕周平陆的训诫仅仅因为他的侄儿冒犯了他的利益与教养,反正,她跟着受益到了就行。欧阳冲再不用天天跑周家去了,她就是舒服到了。


    周平陆说完,通话那头好半天没声响,最后,还是周平陆让欧阳冲挂断的,“我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嗯。”


    “那就挂了。”


    那头即刻切断,车里顿时消音般地安静。


    周平陆闭着眼,说导航播报里的男声很难听,叫游真把声音关掉。


    开车的人难得老实地听从了,她开车很难一心二用,想要说话只能放慢速度,新的路口,还有几秒,明明可以抓紧冲过去的,她提前滑停了下来,后面的车子阿飞般地冲她放喇叭。


    她也不急,有条不紊地换到空档上,隔了几秒,她从后视镜里瞥副驾上的人,看他有没有睡着。


    岂料,被对方扫过来的视线逮个正着。游真不尴不尬地从镜子里移开,最后口比心快道:“你不让欧阳冲去家里,奶奶会同意吗?”


    周平陆答非所问,“你不是要申请人身禁止令的么?”


    游真面上一哑,她再要说什么时,绿灯了,她即刻拨挡开了出去。


    好长时间车里都是安静的,游真满以为她开车的技术很娴熟,起码流畅,结果,打破安静的是周平陆的申斥,他大概昨晚没睡好还是今晚喝的酒太霸道,总之,上了车挑刺一路了,哪哪都不顺眼,就连游真手腕的银镯子都没放过:“你的镯子很吵,摘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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