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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3.

    游真那年春天仅仅一个行李箱搬进了周家,丁阿姨领她上了二楼,三开间的套卧,比她跟着阿姨住的一整套公寓都大。


    待到她一个人在里头时,游真去到洗手间,发现干湿分离的洗手台盆上除了一应该有的洗漱用品还摆了瓶鲜切的百合。


    开得妍好,游真站在镜前,丝毫新居的喜悦没有。


    她知道,周伯伯还在楼上呢,她答应搬进来住,任何念头没有,只是她不知道该如何拒绝一个活不长的人。


    刚住进周家的一个月,游真照例上着学,每天晚自习回来,她先去问候一下周伯伯,丁阿姨还要给她加餐,说是周母叮嘱的。弄完这些,她再去写作业,每晚到床上躺下的时间都接近零点了。


    某次周一早上,丁阿姨请假了,游真的闹钟摁掉她理所当然地睡过了头。周母忙着给游真做早餐,临时被周平陆喊到大哥房间,两个人都把家里上高中的孩子忘得一干二净。


    去喊游真的时候,她几分钟解决洗漱、穿衣,下楼来,烟一般地奔向大门。周母已经很多年不照顾上学的孩子,一面歉仄一面抓紧给游真装点早饭。要她慢点、反正已经迟到了。


    游真说不行,周一有升旗仪式,第一节课还是班主任的。她一向都是赶公交、地铁上下学的,那天早上,周母要居家的周平陆送一下游真,不等被张罗的人反对,周母已经夺了他手里的刀叉,连同车钥匙都塞给了他。


    周平陆还穿着一身睡衣。周母更着急了,说打仗呢,管你穿什么,你送游真到校门口,又不用你下车。


    游真才要说不,被安排的人已经被母亲推到门口换鞋了。


    周平陆没说话,也没换鞋,就那么趿着拖鞋出了门。他点火热车子的速度很麻利,游真犹豫了下,终究没敢坐到他边上,拉开了后座的车门,才爬进去,门都没阖上呢,车子已经疾冲了出去。


    游真整个人仰倒在车里,直到他将她送到校门口,再一言不发地倒车而去。游真捂住胸口,只想吐,还没等她吐出来呢,身后响起一记喇叭声,去而复返的车子降下车窗喊她:“后座上的早饭拿走。”


    游真一点都吃不下了,才要说不要了,手肘搁在窗沿上的人,重复了遍:“不吃也别扔我车上。”


    游真还是没有听从,因为她已经听见下早读的铃声了,她指指校门内,扭头而去。


    这天晚自习的时候,游真被班主任告知,晚上家里会有车子来接,要她留意校门口接她的人。是周平陆的司机,那晚,游真上了车,早上的三明治和橙子肉还在。都捂出味了。早上回头的人都没给她扔掉。


    从那以后,都是司机田叔叔接送游真,游真这才知道,周平陆也是一中毕业的。他成绩特别好,一路竞赛强基加持。周伯伯房间里有个照片摆台就是他们兄弟俩的合照,彼时,竞赛得奖的周平陆穿一身一中的制服,比大哥还要高一些,他头微微倾向着兄长,制服式的藏蓝色领带被风格外照拂着,飘逸出最青春狷介的模样。


    许方晴出国后,游真碰上学校需要交监护人签字的书面告家长书,一向都是请周伯伯代劳的。周平原与她失联那阵子,她很消极,她不知道周平原的病,只以为她又一次被人选择性放弃了。


    直到阿姨亲自飞回来了,游真的愧疚与懊恼促使着她竭尽全力也要见一面周伯伯,跟他说一句对不起:对不起,我把你想得和他们一样,也许正因为我的恶意才叫你病得这么重。


    游真最后一次请周伯伯代劳她的监护人签名时,周平原已经难写出他从前潇洒连贯的名字了。


    他将告家长书留下了,游真看出了周伯伯的落寞,也没有及时要回。她已经想好跟班主任的说辞了,嗯,她不参加了,不要再问我为什么。


    这天晚上都快要零点了,游真才躺下,房间起居室的座机在响,她满以为家里的电话都是一条线,不会有人打给她的,就没理会。直到座机响第二发,她才慢吞吞从卧室里走出来,捞起,诡异地喂了声。


    那头出声:“下来,一楼等你。”


    游真被吓到了,即刻质问他是谁,大晚上打这没头没脑的电话。


    周平陆在那头朗读着她的告家长书内容,游真瞠目结舌。


    她穿着拖鞋下楼去,周平陆将餐厅处的灯全打开了,他坐在长桌边,桌上还摆着他晚归、丁阿姨给他准备的吃食。周平陆一身正装,手边的夜宵一口没动,接着一通电话,约莫说了有十分钟。挂断电话的时候,他一支烟也抽完了,摁灭烟头的时候错将一碗草头馄饨当烟灰盘了,他摁都摁了,没所谓地冷着脸,急事急办地招手游真上前,询问这次夏令营研学的相关细节。


    游真没明白他的意思,周平陆已经从他的公文包里翻出一支笔,旋开笔帽的时候太快,笔帽掉在大理石地面上,游真弯腰去捡,再看向桌面时,已经晚了,周平陆签错了栏。那一栏是学生的明细栏。


    她才要嘀咕你是不认识中文还是没有监护人的经验啊。


    周平陆自己也意识到了,抬头问她,能不能涂改。


    游真点点头,他便划掉写完的一个周,在监护栏那里签上了他的名字,再将钢笔递给她,由她自己写她的个人信息。


    游真弯腰填上她的名字时,周平陆看在眼里,随即冷冷淡淡发问了句:“你父亲不是姓沈么,你母亲姓季,你怎么姓游了?”


    游真忽地侧过脸看一眼落座的人,周平陆可有可无地笑一声:“你作为遗产受益人,周家这点知情权还是有的。”


    游真当即要把签完的告知书团成一团,周平陆率先揭过去,夹在他的公文包里,起身来:“我是替你周伯伯签字的,要拿回头也得找他去。”


    游真第一回冲周平陆顶嘴:“我不去了,就不需要家长的签字了,你撕了吧。”


    “那是你的事。另外,一中的传统,任何书面告知书的意义是免责与留痕,去不去,监护人都得签字。你撕了这一张,还得找你周伯伯续第二张,你不想他多劳心,就给我安分点。他去了,你也可以去了。”


    游真听到他诅咒一般的口吻,当即回怼周平陆:“你才去了。你以为你是谁,你当你的话是宪法呢!”


    游真说着,抢先一步掠过周平陆上楼去,迈了好几步了、才发现手里捏着个钢笔笔帽,她随手扔掉,镀金的玩意落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清脆的金石声。


    *


    今晚,周平陆说什么禁止令,游真冷不丁想起她从前顶嘴他的话。


    你又不是宪法,颁布什么禁止令。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那晚,游真上了楼,在拐角处停了停,听到周平陆几步上楼,再顿步捡起什么的动静。第二天一早,游真从周伯伯那里拿到了那份告家长书,才发现签名的人签的不是他的陆,而是哥哥的原。笔迹模仿到如出一辙。


    对于游真的顶嘴,他好像也没有惩戒的苗头。照常从周家出发去忙他的事,那会儿,周家真正早出晚归的只有游真跟周平陆。


    一个备考,一个决策。


    游真偶尔下楼拿东西,碰上晚归的周平陆,两个人都默契地不同对方说话。


    有一回周平陆从楼下车库电梯门上来的,他从电梯里出来就瘫靠在就近的一个古董花几边,游真端着一杯牛奶,以为他怎么了,才要去喊周母,周平陆将他的手机扔过来,阻止游真,再压着声音断喝她:“跑哪去。”


    “别动。”


    “别说……他们。”


    游真小心翼翼地走过来,问他:“你怎么了?”


    “……”


    “喂,你的样子很吓人……”


    “……”


    “你被人下药了还是吸/毒了啊?”


    周平陆这才掀开眼帘,不需说话,游真都能听到他一百句不重复的骂人话了。


    她放下手里的杯子,铆足劲扶他去外面花园坐会儿,投了个热毛巾给他,再把热牛奶让给他:“它真的可以解毒。”


    周平陆当然没听她的瞎话,等他缓过劲来的时候,周母过来询问他俩,周平陆撑着扶手起身,没有说话,是游真抢白:“我想问小叔一道题的。”


    游真生怕周母不信,在那拼命描补,说他们学校数学教研组的卓老师还认识小叔的,主要是认出小叔的司机才知道我的,他跟我说小叔那会儿成绩特别好,尤其数学。我问过周伯伯了,他也这么说。


    周母一时骄傲得很,说这里讲作业给蚊子吃掉呢。


    游真点头,周平陆配合她张口就来的谎,一副恢复后的坦然自若,叫她把题目线上发他,详解完再给她。


    游真当晚真的发给他一道题目。没有理由,她就是想试试竞赛脑袋会不会生锈。


    次日一早,周平陆没有线上发给她。而是洋洋洒洒两页纸的详解过程。说实在的,那道题是游真随便在讲义里择的个压轴题,选拔的门槛,这种题目压根不是给她做的。可是周平陆的解题草稿比她答题卡上的还干净甚至娟秀。


    条理清晰,横平竖直。


    这两张密密麻麻写满天赋与权威的草稿纸贴在游真房间的书桌前很久,无他,仅仅像一道嘲讽信条,刺激着她直至高考结束。


    *


    车窗外的风扑着玻璃更紧了些。信号灯伸出的那一块,都能看得出在晃。


    游真开着车,只觉得风尘滚滚,枝丫摆动的势头,叫她不由得握紧些方向盘。


    周平陆不知道眯了多久,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了好几通了,最新的一通是宋思源打来的,周平陆直直身子,直接公放着接通对面。


    游真原本开着电台,周平陆讲电话,伸手调低了音量。


    宋思源叫嚣着周平陆不干人事,叔侄俩就这么把他扔店里了。


    周平陆由着他说,那头没声了,他才嗯一声,告诉那头:“早点回去,别开车,你徒弟不肯。明天把我垫付的账还一下。”


    说罢,他挂断电话,手机扔回收纳箱时,碰到个什么冷丝丝的东西,周平陆垂眸瞥了眼。车子前进着,借着外面的光,他看到开车的人,左手手腕上光秃秃的,连翻掌舵着方向盘也没再听见那扰人的动静。


    车里一时冷气在游,沉默接近凝滞。


    风卷着枯叶落在挡风玻璃上,开车的人拨雨刮器要将它们掸走。


    周平陆不解:“一两片叶子能影响你什么视野,你管它干嘛?”


    游真:“我会看不见。”


    副驾上的人笑了声:“开个车,交响乐团加起来都没你忙。”他这样说着,电台里的音乐换了首,换成了草蜢乐队的《半点心》,调低的音量,听起来泣诉感更重了。


    游真这一回没有回嘴,仿佛她一个人能干一个乐团的活,明明了不起得很。


    “对图书馆那里一定比我熟是什么意思?”周平陆陡然间发问了她一句,一面说,一面无意识摘开了安全带,松懈的身子因此侧坐了些朝她,很散漫的姿势,头没所谓地倚在车窗玻璃上。


    游真板着脸,不是商量,而是警告他:“安全带扣上。”


    周平陆听她这样的口吻,不禁笑出声,然而他却不依从的样子。


    驱车的人,即刻右边靠停了。她没说话,伸手牵过安全带,锁扣递给他,要他自己扣,周平陆倚在玻璃上,慢半拍并凝视她一般的漠然,游真臭他一眼,一把扯过安全带,啪地给他扣好,再威胁他:“你再解开,我就告诉奶奶。”


    周平陆笑她幼稚:“告诉警察,告诉你奶奶有个屁用。”


    下一秒他又像没有醉,重复他刚才的问题:“图书馆比我熟,是什么意思?”


    游真偏头看向左,重新上路。周平陆这点酒疯她没当回事,反而因为比她熟悉车子的人醒了,朝前进的心意外踏实了些。她始终无可奉告的样子:“你十八岁就出去读书,二十六岁才回国,我比你更了解市容市政有什么稀奇?”


    周平陆没再说话,就这么歪坐着,看着她。他对她的背景大体明了,她生父姓沈,在当地也是有头有脸的的商人出身,她母亲不是那姓沈的第一任女友自然也不是最后一任,沈家子女众多,继承与分羹争得头破血流,她一个都没婚生子头衔保护的自然会受排挤。周平陆对于沈家为什么这么多年对她不闻不问一点不好奇,父母之爱子并不具备必然的因果关系。他只好奇,许方晴为什么能把她带出来,线索从这断了,也是当年周平陆没有给那姓许的好脸色的缘故。


    游真十三岁跟随许方晴回到江南,十六岁辗转来到周家,她并不是个多孜孜不倦的人,相反,贪恋热闹与溺爱。偌大的城市,偏偏对一个非盈利的地标展露出格外的留情,这在周平陆看来跳脱也很存疑。


    这一晚,游真安全无虞地将车子开回周家别墅后院的停车库前。泊停好了,她提醒周平陆到了,也将车钥匙还给他,随即第一时间下车了。周平陆从收纳格里拣起手机,以及她忘了的两枚纤细手镯。


    北院院墙边栽种着冉冉的芭蕉和藤本月季,偶有夜猫出没。


    游真从车里下来就瞥见了一只狸花猫,她站在院墙下,朝墙头上的猫,连声“咪咪”地逗引着。


    墙头上的狸花哀怨慵懒地朝她回唤了几声,却始终迎风而立,纹丝不动。


    游真伸着手,就这么僵持了会儿,那只猫最后傲慢地扭头而去。


    不远处的周平陆见状,倚在车边,酒醉后难得的闲心与世故,点评她:“你光喊、没东西给它,他当然不理你。”


    说话的人,一身量体裁衣的西装革履,风灌在他纸薄的衬衫上,领带因为领带夹的缘故,它终究没有被风牵扯起来。


    游真撤回手,回头来,抱着她的包,风吹如鼓,鼓鼓敲在她的耳膜上,以至一时跑神起来:一中那会儿,他朝那个杨云月说话的时候,领带是不是也像照片上那样飞舞到对方衣襟上去。


    开小差的人,最后,没事人的回去了。


    周平陆在原处停留了会儿,黑暗里,捏在手机背后的镯子没有来得及还给“失主”,她也好像并不多在意。于是,拾得的人公德心点到为止。他重新牵开车门,将无足轻重的一点银玩意随意扔回车里。


    这一晚风声肆虐,这个点了,周家还一整个灯火通明的,这很不符合周母早睡且过日子的秉性。原本周平陆不准备进去的,事有蹊跷,他阖阖眼,还是进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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