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的脸近在咫尺。
他的声音低下去,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夏知鸢,你跟他吃饭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来?”
夏知鸢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没有躲,也没有回答。
她只是歪了歪头,看着他:“怎么,你难道一路跟踪我来的?刚刚弹琴的人是你?”
景晏辞未置可否,直接伸手拽着她的手腕走出了餐厅。
两个人来到一处僻静的露台。
月色下,他走在她前面,背影比高中时更高了。
他转过身,双手撑在她身后的栏杆上,将她圈在怀里。低头看她:“你就别猜了,我是不是跟踪你,重要吗?”
她被他圈在臂弯里,两个人的距离近得过分。她甚至能看到他的睫毛,乘着月光在眼眶下落下一片鸦羽般的阴影。他漆黑的瞳孔里,有自己的倒影。
“你不是说想让我陪你来餐厅吗?那既然我来了,我能不能也提一个要求?”
她被他看得心跳有些快,却还是轻轻笑起来,带着点挑衅:“凭什么?你又没答应跟我来。”
他轻笑了一声,将脸凑过来,离她只有一拳的距离。目光从她的眼睛缓缓落到她的唇上,停了几秒。
“陪我去参加一个商业酒会。”
“什么酒会?”
“景泰公司的酒会。都是业内的人,还有些老友。你去了,可能会碰到熟人。”
“熟人?”
“高中时期认识的一些人。他们见过我们俩在一起的样子。”
她挑了挑眉:“那我不去的话呢?”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你不去,那帮人给我推女生。烦。”
她心里莫名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这个人顶级纨绔的名声,原来就是这么来的。
“景董最招桃花了,我去见识一下那些传说中对你穷追不舍的大美女,也不亏。”
他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酒会在市中心的一家私人会所里。包厢里觥筹交错,气氛热闹。
几个老同学见到夏知鸢,都愣了愣,随即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知鸢?好久不见啊。”
“景哥,你这就不够意思了,把人藏得这么深。”
她有些不自在,景晏辞却神色如常,替她挡下递过来的酒杯。
他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不喝酒,别误会,合作伙伴。”
“哦——”几个人拖长了音,交换了一个“我们都懂”的眼神。
其中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凑过来,掏出手机递到景晏辞面前:“景哥,那我也就不兜着了。我最近认识一个小姐姐,特别漂亮温婉,我知道你最喜欢这一卦了。怎么样?要不要认识一下?”
夏知鸢瞥了一眼屏幕,确实是个很漂亮的女孩。
景晏辞把玩着手里的酒杯,没拒绝,也没答应。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时,脸上已经泛起了红晕,眼神也有些迷离。他站起身,晃了晃,往她那边靠了靠。
他的声音有点含糊:“夏知鸢,扶我,想去露台透透气。”
对面几个人见此也不好说什么。她走过去,一只手拽住他的胳膊。他把手搭在她肩上,两个人缓缓走了出去。
露台上没有别人。
他靠在栏杆边,月光照在他脸上,五官轮廓被勾出一道冷硬的边。他转过身,将她圈在栏杆和自己之间,高大的身影把她整个人笼罩住。
他带着酒气的呼吸洒在她耳边:“夏知鸢。”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当年……你为什么要甩了我?”
她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到他的眼睛。
月光下,他的眼眶泛着红,像藏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没忍住,从眼底漫上来。
她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那个永远痞里痞气、玩世不恭的人,此刻红着眼问她,当年为什么要离开。
说完,他的头无力地靠在她肩上。像一只迷路很久的野兽,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地方。
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整颗心像是被人攥住了,攥得发疼。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欠他一个解释,七年前的那个解释。
但她能说什么?说“我当时不是故意的”?说“我也不想走”?
她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
指尖刚碰到他的脸,他忽然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脸上,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他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哑得不像话:“别,夏知鸢……你别走。”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七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他站在雨里,浑身湿透,红着眼说:“夏知鸢,你好狠的心。”
那是他们分手那天。
她以为他早就忘了,原来他记得,记得比她清楚。
“景晏辞,你喝醉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他不说话,只是把脸埋在她肩上,手臂收紧,箍着她的腰,像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她站在那里,任他抱着。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她伸手推了推他:“景晏辞,你该回去了。”
他没动。
她叫来司机,两个人一起把他扶上车。
车上,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眉头紧锁。她坐在旁边,看着他,心跳还没平复。
她不知道他明天醒来还记不记得今晚说过的话。她也不知道,如果记得,他会怎么面对。
车停在景家别墅门口。
徐瑶迎出来,看到儿子被搀着,有些惊讶:“喝了很多吗?”
“他只喝了几小杯。”她说。
可怎么也叫不醒。
徐瑶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夏知鸢,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景晏辞的酒量向来很好。以往在朋友的酒局上玩嗨了的时候的确会醉,但靠近他的时候就能闻到酒气熏天,而今天,什么味道都没有。
“谢谢鸢鸢,麻烦你了。要不要进家里来坐坐?”
“不用了,阿姨。我刚好碰到他喝醉,就送他回来了。”
徐瑶感激地朝她一笑,吩咐几个佣人把景晏辞带了进去。
夏知鸢远远望着景晏辞被背在背上的身影。
她站在那里,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温热,吹不散她心口那团堵着的东西。
她想起他红着眼问她“为什么要甩了我”,想起他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脸上时的力道。
他明明没有醉。
她知道的,徐瑶看出来了,她也看出来了。
他身上的酒气淡得几乎没有,他的醉来得太突然、太刻意。
他是在装醉。
这个念头砸进脑子里的时候,她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装醉,是因为怕她拒绝?还是因为怕自己清醒的时候,说不出口?
她吸了吸鼻子,坐上车。
窗外夜色如昨,霓虹光线在窗外穿梭而过。
她掏出手机,发了条微信:「酒醒了就和我解释一下,带我去酒会什么意思。还有,我还没有原谅你。」
消息发出去,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流动的灯光。
心跳还有点快。
她说不清是因为他红着眼问她的那句话,还是因为他明明没有醉,却靠在她肩上不肯醒来。
翌日。
商业论坛。景家和夏家都在。
夏知鸢坐在后排,远远地看到景晏辞和他二哥景华旭坐在前排。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全程无交流。
中场休息的时候,她走出会场,想在走廊里透透气。
走廊尽头连着露台。她刚走到拐角处,听到一个声音,是景华旭。
景华旭的语气带着调侃:“我听说你最近和夏家那女孩走得挺近。怎么,对家里介绍的陈家大小姐不满意,想自己找个真爱?”
他又说:“你们俩高中就在一起过吧?”
她停住脚步,景晏辞没说话。
景华旭却不打算放过他,慢悠悠地补了一句:“陈家那边要是知道了,怕是不太好交代。你就算要玩,也别玩到家里人头上来。”
景晏辞终于开口,嗤笑了一声:“玩?你觉得我在玩?”
景华旭靠在栏杆上,双手插兜:“不然呢?你什么德性我不知道?身边什么时候缺过人。李家那个、王家那个,还有大学里那些,哪次不是新鲜几天就算了。”
他偏头看景晏辞:“夏家这姑娘,能撑多久?一个月?两个月?”
景晏辞没接话。
景华旭笑了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但他的目光从景晏辞脸上滑过时,眼底闪过一丝什么。不是嘲讽,更像是,试探。
他在试探景晏辞的反应。
“不过也是,那种家世清白、乖乖巧巧的大小姐,确实新鲜。跟你在外面那些莺莺燕燕不一样。玩腻了之前,记得把屁股擦干净。”
景晏辞收回视线,看了景华旭一眼。那一眼很平,平到几乎看不出情绪:“二哥,管好你自己。”
说完,他直起身,双手插兜,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走出几步,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窗,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右手在身侧慢慢握紧,又松开。
然后他走了。
夏知鸢站在拐角处,指尖掐进掌心。
那些话像针扎进来。不深,但每一根都扎在要命的地方。
“新鲜几天就算了。”
他没有反驳。
“身边什么时候缺过人。”
他没有反驳。
她想起昨天晚上,他靠在露台栏杆上,红着眼问她“当年为什么要甩了我”。那个眼神那么真,真到她以为他是认真的。
可是,如果那些话是真的,昨晚的眼泪算什么?一个只是“新鲜几天”的人,不会用那种眼神看另一个人。
但她没有证据。她只有耳朵,听到他没有否认,只有眼睛,看到他沉默。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会场。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和长辈们打招呼。
谁都看不出来她此刻真实的情绪。唯有颤抖的指尖,藏在她攥紧的掌心里。
回到家,她把自己关进房间。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盯着窗外的天发呆。
她拿起手机,点开景晏辞的对话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
「你二哥说你身边从来不缺人。」
按下了发送键。
那头回得很快:「你听谁说的?」
「你今天在论坛上,跟你二哥说的话,我听到了。」
对面顿了几秒。
景晏辞:「所以?」
夏知鸢看着那两个字,心里的火一下子蹿了上来。她以为他会解释,会说自己是乱说的,会说什么都好,但他没有。
他问“所以?”
她咬着嘴唇,打字:
「你没否认。」
「新鲜几天就算了。」
「你没否认。」
那边又顿了几秒。
景晏辞:「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
夏知鸢盯着这行字,喉咙发紧。
他把问题抛回来了。
她打了一行字:「我问你,不是让你问我。」
删掉了。
又打:「那你说,是真的还是假的?」
再次发送。
这一次,他回得很快:「你信他,还是信我?」
她被他这句话噎住了。这算什么回答?他不说真话,也不说假话,把选择题扔给她。
她盯着屏幕,手指攥紧了手机壳。
「景晏辞,你能不能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你身边到底有没有别人?」
「你和我走得这么近,到底是因为新鲜,还是因为别的?」
一条接一条发出去。
那边沉默了。
她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手机震了。
景晏辞:「夏知鸢,你今天吃错药了?」
她盯着那行字,眼眶红了。
然后她看到,对方正在输入……又停了。过了一会儿,那行字消失了。
他撤回了。
但没有新消息发来。
她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什么都没有。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昨天晚上还在心疼他,觉得他装醉是因为怕被拒绝,他红着眼问“为什么甩了我”是因为放不下。
结果呢?他连解释都懒得解释,连撤回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
「景晏辞,你就是个混蛋。」
「再也不想理你了。」
发送。
然后她把他拉进了黑名单。
手机扔到一边,仰头躺在床上。
天花板的灯没开,房间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光。昏暗的,灰蒙蒙的。
她闭了闭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没进头发里。
但她却没有伸出手去擦。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短信提示音。她拿起来,看到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她刚刚拉黑了他的微信,大概率是他换号发来的:
「夏知鸢,你骂谁混蛋?」
她盯着那行字,咬着嘴唇,没回复。
又一条:「你拉黑我?」
又一条:「你行。」
她盯着那几个字,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她把手机关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快就湿了。
城市的另一端,景晏辞坐在车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她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再也不想理你了。」
他盯着那行字,指节泛白,他没有再发,但他也没有离开。
车停在夏家对面的路边,熄了火,车窗半开,夜风灌进来。
他坐了一整夜。
11、贪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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