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知鸢一夜没睡好。
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些话:“新鲜几天就算了”、“身边什么时候缺过人”。
还有景晏辞撤回的那条消息,他到底想说什么?
后来她忍不住了,拨通温晞晚的电话,把今晚联谊现场和酒会上发生的事,一一告诉给了她。
温晞晚听完,整个人的声音都拔高了:“天呐!我就说他那是装醉吧?你还不信!”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如数家珍:“耳钉、小猪挂坠、高中最喜欢的曲子、校门口替你打架、大一飞去找你、装醉问你为什么甩了他……他做的每一件事,不都是在告诉你,他从来没放下过吗?这不明摆着吗,鸢鸢。”
夏知鸢没说话。
温晞晚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忽然放软了,带着真切的关切:“那你还好吗?”
“……还好。”夏知鸢的声音有点哑,“就是有点乱。”
“乱就对了,”温晞晚轻轻笑了一声,“说明你心里有他。不然乱什么?”
……
电话挂了,夏知鸢盯着天花板,翻来覆去,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醒来,喉咙像被刀割过一样疼。
她感冒了。
康莱美却偏偏要求她所在的运营部参加一场重要谈判,争夺头部主播年度专场,以及全球顶级商场的独家入驻权。
这两大渠道影响力惊人,足以改写市场格局。
她拖着病体随张强和同事们前往。谈判设在某酒店宴会厅。多方代表落座后,夏知鸢注意到润美肤的代表席上坐着个姓王的,她之前跟着宋羡见过一面。
那人一看到她,冷哼一声,朝同事耳语了几句。
轮到康莱美阐述时,王代表突然发话:“据我所知,贵公司之前的线上大促退货率可不低,这么大级别的资源交给你们,接得住吗?”
安心月据理力争,张强也在周旋。
夏知鸢却因为感冒加重,头脑昏沉得像塞了团湿棉花,喉咙里黏着浓痰,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她攥紧资料页,指甲陷进纸面,太阳穴突突地跳。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喊:退货率的问题,数据报告有补充说明,我整理过的……可嗓子像被人掐住,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垂下眼,胸腔里堵着的不只是痰,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窝囊。
资源方宣布休息一刻钟。
她独自走到大堂,在休闲区坐下,用力揉着太阳穴。
同事们在远处商量对策,她想起身走过去,余光却瞥见手边多了一杯冒热气的姜茶,和一份贴着标签的感冒药。
标签上写着:“一天三次,一次两粒。”
她一愣,环顾四周,目光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背影。
那人正背对着她,在走廊另一端与王代表闲聊。
那个背影,化成灰她都认得。
是景晏辞。
她盯着那个背影,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些生气,因为他昨天说的那些话,他二哥说的那些话,他连解释都懒得解释。
但又……
她立刻把那念头摁了下去,一码归一码。
她听不清他说什么,只看到他随意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王代表的表情从倨傲变得紧张,再到讨好。不知说了什么,王代表最终灰溜溜地走了。
景晏辞像没看到她一样,缓缓走向贵宾区。
夏知鸢低头看着那杯姜茶,心跳漏了一拍。
他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他知道我感冒了?
难道,他在关注着自己?
可她想起昨天他说的“你吃错药了”,想起他撤回了消息什么都没说,心里的火又蹿了上来。
她盯着那杯姜茶,很想把它推开,但她没有。
感冒实在太难受了。
她把药拿起来,抠出两粒塞进嘴里,就着姜茶咽了下去。然后她对自己说:这是他的错,药是无辜的。
可标签上那行字,字迹工整得不像碰巧。
下半场谈判,王代表态度明显软化。最终两家达成相对公平的协议,共同享有部分资源。
回程车上,同事议论:“听说王代表有把柄在华景集团手里……”
夏知鸢没说话,只摸了摸包里那盒药。
回到家,她换了衣服坐在梳妆台前,把药盒拿出来拍了张照,给景晏辞发过去。发完之后她才想起来,她把他微信拉黑了。
照片发不出去。
她盯着屏幕,愣了几秒,然后把照片删了。
但她还是想知道是不是他送的。
她犹豫了很久,重新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发了两个字:「药?」
那边回得很快:「怎么?夏大小姐连药都买不起了?」
她盯着那行字,心里的火又蹿了上来。他倒是理直气壮。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谢谢你的药。」
「光谢谢就完了?」他又发了一条,「夏知鸢,你欠我的,记着。」
她盯着“你欠我的”三个字,气笑了。
昨天还说她“吃错药了”,今天就让她“欠着”。
这人到底什么毛病?
她没有回复。但心里那层冰,裂了一条缝,她不想承认。
她抠出两粒药塞进嘴里,就着水吞下去。过了两个小时,头不那么痛了,鼻塞也松快了许多。
她起身收拾房间,翻到一张景晏辞喜欢的绝版唱片。她拿着那张唱片站了很久。
左思右想,留着它干什么……又不是自己的东西。扔了?好像也不太对。
……寄给他吧。
她找了快递盒子把唱片装进去,填地址的时候犹豫了三秒钟。
为什么要寄?是还人情?还是别的什么?
也许都有,也许都不是。
算了,就当两清,反正他说她欠他的。
最后,她把包裹交给了快递员。
*
商业论坛结束两周后,夏知鸢和景晏辞两家因为某个合作项目又举行了一次晚宴。
地点在城东一家私密性极好的中餐厅。包间里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景晏辞的二哥景华旭和夏知鸢的表哥宋羡也在场。
宋羡经过之前润美肤那件事,被降了职、扣了薪水,对夏知鸢怀恨在心,对景晏辞也非常不满。
他故意坐到景华旭身边套近乎:“华旭哥,听说你那个项目业绩翻了好几倍?”
景华旭淡淡扫他一眼:“小道消息罢了。”
宋羡耸耸肩:“我家亲戚给了我个闲职,每天摸鱼,挺悠哉的。”
景华旭懒得再搭话。
夏知鸢和景晏辞分别到场。夏知鸢刚坐下,景华旭便将几盘海鲜转到她面前:“知鸢,这海鲜不错,你尝尝。”
“她吃不了海鲜。”景晏辞伸手转动转盘,换了几道清淡的菜到她面前。递回碗时,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手背。
夏知鸢抬眸看他,他没躲,嘴角微勾,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垂下眼,把手缩了回去。她还生着气呢。
但她的耳根还是红了。
宋羡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扯出一丝冷笑,阴阳怪气地开口:“华旭哥,没想到晏辞和我们家知鸢毕业后还这么熟。也难怪,晏辞这种身份的人,身边自然不缺人。”
景华旭没接话,但他的目光从夏知鸢脸上滑过,停了一瞬。
宋羡注意到了,嘴角翘起来,没再说话。
景华旭瞥了景晏辞一眼,慢悠悠地说:“熟不熟我不知道。不过小辞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跟女孩子熟。今天这个,明天那个。夜夜笙歌,狐朋狗友,屡教不改。我爸妈管都管不住。”
宋羡接话接得飞快:“那知鸢可别被他带偏了。不过听说上次发布会,晏辞可是一个人撑起了全场。知鸢,你那时候是不是特感动?”
他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不过也是,有些人就是命好,不用自己动手,自然有人替她出头。女人嘛,找个好人家嫁了才是正事。你看你姐,多省心。”
夏知鸢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泛白。
景晏辞在桌下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吱响了一声。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夏知鸢感觉到他腿侧传来的热度,他故意把腿靠过来,隔着薄薄的西装裤,烫得她一个激灵。
景晏辞你是混蛋吗?
她用鞋尖轻轻踩了一下他的脚背。
景晏辞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偏头看她。她正笑得温婉地和景华旭说话,看都没看他,但鞋尖在他脚背上慢慢碾着,带着报复的意味。
景晏辞的喉结滚了滚。
桌下,他的腿没有收回去,反而又往前压了半分。他的手指从桌下滑过来,搭在她膝盖上,拇指慢慢画了一个圈。
夏知鸢深吸一口气,面上纹丝不动,继续吃饭。
但膝盖上那只手像烙铁一样,烫得她心跳砰砰地撞着胸腔。
她想推开。但她没有。
她放下筷子,抬起头,笑得温婉:“华旭哥说得对,小辞确实朋友多。不过——”她眼风扫了一下宋羡,“总比有些人连朋友都没有,只能到处套近乎强。”
她转向宋羡,笑意更深,语气却冷了几分:“至于命好,宋羡,你上次发布会不是也在场吗?小辞一个人撑起全场,是因为有人先做了见不得人的事。”
宋羡的脸色瞬间变了:“你——”
夏知鸢歪了歪头,声音依然娇软:“我怎么?我只是陈述事实,你急什么?”
景晏辞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腿,嘴角微勾。
她没躲,反而把腿又往他那边挪了半寸。他搭在她膝盖上的手收紧了一点。
气氛微妙,两个有脾气的人各自忍耐,闹大了,只会叫长辈们尴尬。
晚宴结束后,夏知鸢起身去露台透气。
夜色如水,繁星点点。她站在栏杆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景晏辞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倚着栏杆,望着远处的城市灯火。
晚风吹起他的头发,露出轮廓分明的侧脸。他有四分之一的德国血统,眉骨比亚洲人更高,鼻梁挺直,眼窝深邃。此刻他懒洋洋地靠着栏杆,双手插兜,嘴角噙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痞气里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矜贵。
夏知鸢穿了一条奶白色的高定短裙,裙摆刚好到膝盖上方一点,收腰的设计衬得她腰身纤细,领口和袖边点缀着细小的珍珠,像从油画里走出来的小公主。
夜风吹过,裙摆轻轻晃动。
“刚才演技不错。”他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
夏知鸢没回头:“彼此彼此。”
他偏头看她:“不过,你瞪宋羡那一眼,是真的吧?”
夏知鸢没说话。
他笑了一声,那笑意没到眼底:“我猜对了。”
她终于转过头看他:“你猜错了一半。我瞪他,是因为他先瞪你。”
景晏辞愣了一下。
夜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露出深邃的眉眼。他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又痞又坏,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夏知鸢,你什么时候学会替我出头了?”
她拍开他的手:“谁替你出头?我是看不惯他那张脸。”
“那你刚才在饭桌上怼华旭,也是看不惯他的脸?”
“……景晏辞,你烦不烦?”
他笑出声来,一把将她拉进怀里。她的后背撞上他胸膛,他低头,下巴搁在她发顶。
“烦。但你替我说话的时候,比你怼人的时候还好看。”他的嘴唇贴着她耳廓,声音低下去,带着点沙哑的餍足。
夏知鸢的呼吸微滞,伸手推他:“……你松手。”
他没松手,反而收得更紧。一只手从她腰侧滑上来,扣住她的后颈,拇指抵在她耳垂下方,慢慢摩挲。
他的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你刚才在饭桌上踩我那一下,我忍了一整顿饭。”
夏知鸢偏过头不看他:“谁让你忍了?”
“那你让我现在亲?”他挑眉,痞气里带着危险的试探。
“想得美。”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的震动贴着她的脊背传过来。
“那夏大小姐,你膝盖上那只手,怎么不推开?”他的手指从她膝盖上滑过,像在提醒她刚才桌下的那些小动作。
“……忘了。”
“忘了?”他重复了一遍,拇指摩挲着她腰侧,“那现在想起来了吗?”
夏知鸢忽然笑了,那笑容又甜又凉。她偏过头,抬起眼睛看他,语气轻飘飘的:“景少爷,你二哥说你今天这个,明天那个。我要是推开,是不是也得排个号?”
空气忽然安静了。
景晏辞的手顿在她腰侧,眼底的笑意一点一点沉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夏知鸢,你听清楚了。”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哑。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呼吸交缠。
“我二哥说的那些,我不否认。以前是混账过,夜夜笙歌,狐朋狗友,都有。”
他的拇指抵在她下巴上,微微用力,迫使她直视他的眼睛:“但你什么时候见过我身边有别人?”
夏知鸢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夜风吹散:“你说今天这个明天那个,你排什么号?从头到尾,就你一个。你排的哪门子号?”
“那你昨天说我吃错药了。”她盯着他,“你撤回那条消息,什么意思?”
他愣了一下,嘴角慢慢勾起来,那笑容痞里痞气的,但底下压着的东西很重。
“意思就是,”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又低又哑,“我说错了,但老子不想道歉。”
“你——”
“你什么你。”他打断她,拇指擦过她的唇角,“生气了?生气还喝我的药?”
她被他噎住了。
“那药——”
“药怎么了?”他挑眉,“你喝都喝了,现在想吐出来?”
夏知鸢瞪着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她面红耳赤的样子,笑得更恶劣了。
“夏知鸢,你生气的时候,比不生气的时候好看。”
“滚。”
“不滚。”
她没说话,耳朵却红透了。
他盯着那抹红,嘴角慢慢勾起来,退开一点距离,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还问吗?”
夏知鸢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他搭在自己腰上的手,没推开,只是轻轻按了按:“景晏辞。”
“嗯。”
“你再不松手,我就喊非礼了。”
他挑眉,非但没松,反而又收紧了几分:“喊。正好让所有人看看,谁非礼谁。你踩我脚背在先,桌下挪腿在后,夏知鸢,你倒打一耙的本事跟谁学的?”
夏知鸢被他这副无赖样子气笑了。
她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声音又娇又软,却带着刺:“景晏辞,你是不是觉得,我拿你没办法?”
他低头看她,眼底暗涌翻腾:“难道不是吗?”
她的呼吸重了一瞬。
她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头,在他下巴上轻轻咬了一下,像羽毛扫过,然后立刻退开。
他的手指扣住她的腰,收紧,又松开。像想把她拽回来,又像在克制自己。
景晏辞整个人僵了一瞬。
那一口轻得像不存在,可下巴上那一点湿润的触感却像被放大了无数倍,顺着皮肤烧到血管里,一路烧到胸口。
他想吻她,想得发疯。
低下头就能碰到她的嘴唇,她没躲,甚至还歪着头看他,眼里全是狡黠的光。
可他没有动。
他知道,如果现在吻下去,有些东西就真的不一样了。
不是不能不一样,而是不应该在这样的时刻,她咬着嘴唇看他,像一只亮出爪子的猫,试探他会退还是会扑。
她眼中的狡黠和试探,让他既想摧毁那层故作镇定的壳,又想小心翼翼地捧着,怕吓跑她。
他几乎用尽全部自制力才没有低头。
“现在呢?”她歪着头看他,眼里全是狡黠的光。
景晏辞的眼神彻底暗了下去。他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嘴唇离她只有一厘米,呼吸洒在她唇上。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喉结滚了滚。
最终还是没有亲下来。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双手插兜,歪着头看她,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又回来了,但眼底的火还没灭。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拇指摸了摸自己下巴上被她咬过的地方:“行,你厉害。这一口,我记着。”
夏知鸢耳根红透了,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他。
“景晏辞,你欠我的。上次唱片,这次饭局。”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慢慢勾起。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温热。他低头笑了一声,手指还停在刚才被她咬过的位置。
“好,欠你的,慢慢还。”
12、咬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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