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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0

    第15章 15 致沈杭:愿


    15


    关于骆之聿身家的议论从没中止过, 却也止于茶余饭后的消遣。他虽然目无规矩,行事却还算低调,所以上回跟中传校花分手的事儿闹大影响才那么坏。


    可这次, 他竟然一连好几天开着那辆奔驰G500来上课, 直到有人旁敲侧击问, 才面无表情地承认,“是啊, 那天我送人家回学校,怎么就被你们说成那样。”


    如此一遭,舆论彻底转向, 不再纠结沈杭到底是不是做着不为人知的勾当, 而是惊讶他们之间的私交居然好到这个地步。


    连姚安然都感慨, “奇了怪了, 你和骆之聿前段时间闹那么僵,现在倒传起绯闻来,之前我和曹睿差点没担心死。”


    “也是阴差阳错……”最近期末忙, 沈杭没来得及细说她补课的事情, 眼见姚安然似乎有点埋怨,立马交代清楚, “我的学生就是骆之聿表妹,他推荐给我的, 那天去试课回来太晚了,他顺道送我而已。”


    “这样啊。”姚安然的话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蛮好的, 以后咱们就能一块玩了。”


    沈杭笑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事态的发展超乎想象,传到后面, 这件事竟然变成沈杭跟骆之聿在交往。


    原以为期末考和论文一样接一样,能把大家的精力消耗得所剩无几,谁知期末周的八卦最有趣,是人是鬼都要嚼一下舌根,说得有鼻子有眼。


    一天沈杭正在图书馆复习,突然接到辅导员的电话,“沈杭,立刻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发生什么事了吗?”她心下不安,胃开始隐隐作痛。


    那头沉默半晌,“见面再说。”


    这样听来,多半和最近校园内的流言有关了。


    沈杭没想到会到惊动校方的地步——说白了,即便真是跟骆之聿谈恋爱又有什么关系?他们不是高中生。


    果不其然,辅导员问了几个学习生活方面的问题后,七拐八绕地提到此桩,“虽说不是不准你们谈恋爱,可也要注意影响。”


    他顿了下,又继续道,“学院里在评年级奖学金,学生品行是考核指标之一,你懂我意思吗?”


    话不必说透,沈杭便已心如明镜,“懂。”


    “那就行。你勤勉上进我都知道,别因为这种事情栽了跟头。”


    离开导员办公室时,屋外正淅淅沥沥下着雨。沈杭站在廊下,仰头看连绵不绝的雨幕,一股难言的心绪在膺间缓缓渗开。


    “人言可畏”四字的分量有如春日毛茸茸的雨丝,初时不觉有异,待到回神再看,早已沾湿满身。


    事已至此,沈杭不能再对流言放任不管。


    她翻开之前拟的草稿,洋洋洒洒加上一大段对骆之聿和她之间关系的澄清,还附上了各种佐证信息。


    逻辑闭环,措辞准确,论点有力。不仅论证了自己的清白,还反问对方是何居心。


    沈杭对这篇澄清说明相当满意,通读两遍确认没有问题后,打算一鼓作气发出去。


    可是发到哪、发给谁呢?


    拔剑四顾心茫然。


    这才是流言真正的威力所在:当你气势汹汹想要理论时,仿佛一拳打进棉花里,压根没有受力点。


    人们在道听途说中分享这场窥私盛宴,又用一句“不知道啊,我也是听别人说的”撇清关系——至于“别人”姓甚名谁,无从考据,无人在意。


    后面半天,沈杭难得没有闷头学习,而是反复推敲背后主使的身份。导员的话给她提了醒,平日里她籍籍无名,到底是谁处心积虑营造这场话题风暴,最大的驱动因素,可不就是利益么。


    奖学金。


    她想着,随手在草稿上画了个圈。


    学院奖学金评比要参考第一学年的专业课成绩,目前资料递交还没结束,最早也得下下周才能看到候选人名单。


    可是真等到那时候,这波舆论压不下去,沈杭也要跟评比无缘了。


    她紧抿着唇,目光扫过日程表上的时间,大脑飞速转动,思考自己还能用什么方式揪出幕后黑手。


    还不等细思,迫在眉睫的另一桩待办事项令沈杭骤然紧张起来。


    「邱师兄答辩


    倒计时:1天。」


    *


    那块天梭手表被她连盒带纸袋塞进柜子深处一个月后,终于重见天日。


    沈杭怕书包里零零散散的东西给它压坏了,又怕拎在手上不小心磕碰,便把东西放在包最上层,又抱着书包,以十二分的虔诚捧着它去考试。


    当天上午她有一门期末考在十一点半结束,邱淮答辩大约也是这个节点。


    出了考场第一时间,沈杭确认了一下表盒和袋子的状态,可能是匆忙中被压到了,有些发皱。


    她想了想,把袋子拎在手上,马不停蹄往法学院教学楼赶。


    天梭表的白色纸袋挂在腕间,随着跑步的动作摇晃。


    沈杭走得急,没注意到手提绳早已松动,在拐角上楼梯的时候,纸袋啪嗒一下掉在地上。


    惯性推着她向上跑了好几层台阶,听到动静,又发现腕间的东西没了时,沈杭才反应过来往回看。


    一位姿态端庄的女人拾起了袋子和表盒,笑盈盈地看她,“同学,是你掉的东西?”


    “是的,谢谢您。”


    沈杭微笑接过,目光在女人的眉眼停了一瞬,说不出的熟悉。


    来不及细想,她将手提袋的拎绳安好,继续向上赶路。


    这一天是法学硕士的答辩日,一层楼好几间教室都被占用,走廊和公区或坐或立有不少人,除了答辩者本人,更多是来庆贺的亲朋好友。


    而顺利通过这场终极大考者,正被簇拥着捧花合影,一张张脸上写满毕业的喜悦。


    沈杭后知后觉地想,应该也给邱师兄订一束花的。


    可是转念又觉得,一定有人会送他花,不缺她这一束。


    果然,当她找到邱淮答辩的教室时,看到温怡人捧了一大束花,站在那儿跟旁边的同学低声交谈,笑起来的模样温柔而美好。


    沈杭紧紧攥着礼物袋,犹豫着是否要上前。


    有窸窣的议论声从耳边拂过。


    “就是她吗?”


    “看上去很普通诶,骆上一个女朋友不是中传校花么?”


    “人家又没承认……”


    “但也没否认啊。”


    她的脚步放缓,直至完全停住,扭头去追溯话音的源头,却一无所获。


    数米开外的距离,足够沈杭看见那扇门,也能听见温怡人与朋友满面欢喜的谈话。她说毕业季花店生意如何红火,手上这一束费尽千辛万苦才能订到。友人笑道,也就只有邱淮值得你这么上心。


    温怡人秀致的脸上浮起一爿红云,赧然垂睫,唇角是藏不住的笑意,“哪有。”


    就在这时,教室门开了。


    一身衬衫西装的邱淮走出来,温怡人几乎是第一时间迎上去,将花束与祝福一并送到,“学长,毕业快乐!”


    他有些诧异,但还是接住了,“谢谢。”


    平心而论,邱淮是那种很适合穿西服的人。他个子高挑,身形板正,被笔挺的西装衬得显得愈发气宇轩昂。


    而温怡人一袭藕荷色长裙婉约柔美,站在他旁边,般配如一双璧人。


    这时候沈杭才感受到,夏晚真的没有半点夸张,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她的神态、语气、动作,都清清楚楚地写着爱慕二字,让人挪不开眼。


    大方舒展,坦坦荡荡。


    可她呢。


    小心翼翼、东躲西藏。


    这种感受令她想起卢雨。


    保送名额下来的那天,她们背着人吵得不可开交。沈杭问卢雨为什么要这样做,如果想要名额可以直接说,为什么要骗她退出竞争,却被她反问——


    “那你呢,你就没有什么秘密瞒着我吗?”


    “沈杭,你明知道我喜欢邱师兄,为什么还要喜欢他?”


    心脏的跳动频率开始失控,指甲抠入肉里,渗出细密的痛感。那些风言风语在此刻反复回响,沈杭看着咫尺之外的邱淮,却始终迈不出靠近的那一步。


    她突然怕了,怕走上前去,别人会用异样的眼光看她,会用微妙的口吻向邱淮打听她的逸闻。


    尽管那些都不是真的,可沈杭不想对上邱淮审视的眼神。


    哪怕只有一刹那,也足以判处那颗真心的死刑。


    再看邱淮的方向,一群人簇拥着将他挤在中间,对着镜头数一二三茄子。还有人拿温怡人与他起哄,前者羞涩地笑而不语,后者也无有辩白,一切都那么天经地义。


    她犹豫再三,还是没忍心打破和谐,转身下楼。


    “妹妹,去哪里?”


    匆忙回宿舍的路上,好巧不巧撞见吴恙。她顺势把礼物递出去,托他转给邱淮。


    “来都来了,一起过去呗?”吴恙指着法学院大楼说,“就几步路。”


    沈杭仓促一笑,“我还有事就不去了,谢谢恙哥。”


    “那好吧,你去忙,放心交给我。”


    大忙人无处可去,溜到了未名湖边。


    当她在湖畔发呆喂蚊子时,邱淮的消息追了过来,问她在哪儿,要把礼物还回去。


    沈杭抿了抿唇,努力使回复的语气看起来轻快些:「师兄总叫我别客气,结果轮到自己还不是一样?」


    邱淮:「不一样,你的礼物太贵重了。」


    沈杭:「师兄帮了我这么多,现在又毕业了,谢礼和毕业礼物一起,这点也不算什么的,请你务必收下。」


    聊天框上方的名字变成“对方正在输入……”,片刻后又恢复,但邱淮什么都没发过来。


    沈杭看着屏幕发愣。


    她不知道这期间邱淮想了些什么,只知道自己心跳得好快,比查询高考成绩的时刻还要紧张数倍,生怕他还是要拒绝。


    她也拼命想在邱淮的生命里留下点什么,让他某年某月看见时会想起,曾经有个不起眼的学妹,也曾衷心感恩过他的照拂。


    拜托拜托,请不要连这点权利都剥夺。


    哪怕只是一瞬。


    能想到她也足够。


    大约祈祷真的起了作用,又过了几分钟,邱淮回了个“好”。


    他说:「那就却之不恭了。手表我很喜欢,谢谢。」


    沈杭疯狂跳动的心终于寻得一隙安宁,随着柔缓的湖风,悄然沉下去。


    还好邱淮什么都没问,或许也没人会在他耳边聊起这些无关紧要的学校八卦,就算有,大约他也只会当不知情。


    有时候不闻不问就是最大限度的温柔。


    她长舒一口气,挑了个可爱的表情发过去,然后找到陶子悦的微信:「桃子,你有办法帮我查几个论坛账号吗?」


    *


    另一头,邱淮把花交给吴恙,打开手表盒看了一眼又合上,听到同门们讨论去哪庆祝一番,笑着说,“今天不行,改天再请你们吃饭吧。之后大家都在北京,也还有机会聚的。”


    “今儿不行?不会是要去见送手表的人吧?难道是个小姑娘?”有人拱火道,“那我们怡人可怎么办才好呢——”


    “说什么呢,我和学长又没什么。”温怡人脸上的红晕早已出卖了她的心思,“那,等一下我把我们的合照发群里,就等学长再约时间咯?”


    旁边还有人跟吴恙八卦,“送淮哥手表的是谁呀,怎么别人送的东西他都不要,单这个收下来了?”


    “哦,是他高中学妹,外院那个小姑娘,叫沈杭。”


    “这个名字好耳熟,感觉在哪听过?”


    邱淮瞥了眼那人,笑道,“你这搭讪的话可够老的,怎么是个女孩儿在你这都能耳熟起来?”


    “不是不是,真耳熟。”男生煞有介事地拿出手机开始搜索,“前几天在BBS看到一条贴子提到过,好像是说……”


    “说跟咱们学校一个公子哥儿谈恋爱的,是不是?我也有印象。”


    “对对对,就是这个。”他找到了贴子,递给邱淮看,“人家还在读本科,就开着大G到处招摇,听说学校还找他谈话呢,说是影响不好。这男生还挺有名的,叫骆什么来着——”


    邱淮眉心微微拢起,“有名?”


    “骆之聿,似乎家里很有背景,三天两头才来一趟学校,哲学系的教授见了都头疼,前女友更是数不胜数,还有人嘲他换口味了呢。”


    温怡人轻声说,“不过这些事也没绝对啦,或许大家都在道听途说也未必。”


    一旁的吴恙听不下去了,摆摆手道,“别人就算了,沈杭我才不信咧,她一天忙得要死哪里还有空谈恋爱?刚刚就在楼下碰到,都没空上来送个礼物,让我带过来。这种人哪会找个男朋友给自己添乱哦!”


    “啊这样吗?那看来又被耍了。”


    “我就说嘛,这骆少爷前任都是中传的,他们这些人似乎都喜欢往电影学院舞蹈学院找,怎么突然转性呢。”


    “捕风捉影的话还是少说,谣言就这么一传十十传百,才一发不可收拾的。”


    邱淮不欲再继续这个话题,径直打断了他们的讨论,朝前方扬了扬下颌,“今天我父母过来,没办法陪大家吃饭了,先走一步。”


    众人纷纷回头,看着走廊尽头站着的中年妇人,眼底的好奇纷纷消解,“行,那改天约。”


    “淮哥毕业快乐,代问叔叔阿姨好!”


    “好,谢谢。”


    邱淮走到妇人面前,“妈,久等了吧?”


    “没有,我猜到你同学会在这,逛了两圈才上来。”周意慈爱地看着他,“答辩怎么样,都顺利么?”


    “嗯,导师说想留我读博,可惜了。”


    “那你怎么考虑的?”


    “工作几年再说吧。学术不是在纸上高屋建瓴就行,需要实际的经验体验,我在学校待了太久,也该换换环境。”


    周意颔首,“行,你自己有想法,爸妈都支持。”


    两人说着往楼下走,周意觑见他手里拿着的表盒,咦了一声,“这不会是一个小姑娘送的吧?”


    邱淮笑了,“您连这都知道?”


    “来的路上碰见了。”周意冲他眨眨眼,“我看,好像还是过年那会儿,咱们在咖啡厅等你爸遇到的那个,是不是?”


    “是。”他无奈道,“您记性可太好了。”


    “她跑得急,东西掉了都不晓得,还是我帮忙捡的呢。不过刚刚倒没见她,是先走了?”


    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邱淮掏出手机,点开群里的合照,果然在某一张的背景里发现一道细瘦单薄的影。


    他眸光一黯,无声紧了紧唇。


    *


    毕业季学校一下子空了不少,不知是因为走了太多人,还是心里缺了什么,在这个绿树阴浓夏日长的时节,竟无端生出一种繁华落尽的荒芜。


    有时沈杭路过法学院图书馆,会忍不住停下脚步张望,似乎这样就能补上心里那块空白,可无论如何,邱淮的确毕业了,她再也不会在学校里看见他,但他的身影又无处不在。


    她偶尔会想,如果当时有勇气上前去,找邱淮合张影就好了。


    他们之间还没有过单独的合照,毕业明明是最好的机会,却阴差阳错又擦肩而过。


    好在谣言的源头有了下落。


    经过她不断排查,辅以陶子悦的技术手段,在奖学金公示名单出来后,沈杭火速锁定了范围——是一个同专业的男生,小透明到不行,光听名字完全想不起来,居然每堂专业课都跟她一起。


    她先试图加男生微信沟通,却没有下文。于是,沈杭保留好证据,在一门专业课考试结束后,拦住男生的去路,“谈谈?”


    “同学,我们认识吗?”


    她拿出打印下来的BBS贴子截图,“你说我们认识吗?”


    男生的表情明显心虚起来,拉着她走到一旁,“不是说好了,我删帖这件事就翻篇吗?道歉信我都写好了,因为考试耽误了,今晚就发。”


    这下轮到沈杭一头雾水,“不是,谁跟你说好的?”


    “你学长啊。不是你委托他来找我的吗?”


    沈杭彻底懵了。


    “就是一个个头高,戴着眼镜的学长,应该是学法律的。”肇事者回想当时的情景,一段段法条往自己脸上砸,那气势强到现在还心有余悸,“反正,我们商量好了,我删帖发道歉信,他就不把这件事捅到教务部。”


    原来是邱淮吗?


    他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不管你说的真假,反正刚刚对话我都录音了,如果你反悔,我也有证据。”片刻后,沈杭强装镇定,用冷淡的口吻问他,“最开始的谣言,是不是你编的?”


    “最开始?”


    “就是说我傍上金主的。”


    “不是我!”男生连连否认,“其实一开始也是别人说,这女的从奔驰大G上下来,是不是找了个老男人啥的,我只不过认出了是你……”


    环境如此,非一人之功。


    一见短袖子,立刻想到白臂膊,一看到年轻女人和中年男人,立刻想到龌龊的钱色交易,眼前人只不过把这口脏水泼在沈杭身上而已。


    她冷冷睨他,“专注自己的事情,少在背后揣测别人,有这时间,专业课绩点刷高点,就用不着这些下作手段来评奖学金了。”


    “知…知道了。”


    晚上男生果然发布了匿名道歉信,立马成为学校BBS的热点,再加上室友同学们一通转发,这起闹得沸沸扬扬的谣言事件才算正式翻了篇。


    陶子悦可惜道,“就这么放过他太轻而易举了,你就该揭发他身份,害他拿不到奖学金,不然一点惩罚都没有。”


    “他为了奖学金这样对我,如果真做得不留余地,保不齐还会使出什么阴招。”沈杭仍然后怕,“况且向来是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我没精力跟他耗了。”


    关于邱淮的暗中相助,她只字未提。


    她想了很久要不要发个消息给邱淮,感谢他帮忙料理,可编辑好的草稿在对话框里躺了两三天,始终没有勇气点发送。


    如果他想让她知道,会亲口问她的吧?就像那块蛋糕一样。


    不说不提,自然有他的原因,或许是举手之劳,或许是不愿被打扰。


    沈杭想着,到底还是删掉那行字。


    暑假开始,她的忙碌换了种节奏。


    每天早晨爬起来,挤着四号线的早高峰去西单实习,周末去顺义给叶明训补课。


    出版社最近刚收了一波翻译稿件,校核起来工作量不小,哪怕只是实习生,沈杭也常常加班到七八点。


    带她的编辑徐潇人很好,有时候怕她辛苦,就叫她早些回去,自己慢慢做。沈杭过意不去,很多时候会带着稿件回宿舍继续校对。


    这时候沈杭才感觉自己太天真,工作和学习的压力大为不同,饶是钢筋铁骨的她也会觉得疲惫不堪。


    有次从叶家回来,在第三次转公交之后沈杭累得睁不开眼,打算小憩片刻,却一觉睡到了终点站。


    被司机叫醒后,她一面惭愧一面恍惚地下了车,看着眼前陌生的街景懵了:这是哪儿?


    最后怕赶不上门禁,只好打车回校,一路上沈杭死死盯着计价器上的数字,每跳一下就像割掉她一块肉。


    “你现在挣那么多,打个车还肉疼啊?”


    返程路上,赵蔓枝在电话里调侃她葛朗台,“拜托,对自己大方点好不好,给邱师兄送礼物那么舍得花,到自己这儿又抠了。”


    “不一样嘛,这是毕业礼物。”


    “那我不信你舍得送自己这样的毕业礼物。”


    事实如此,沈杭无法反驳。


    她对自己最舍得花的钱,就是各种考试的报名费,但连这也是为了换取更高价值的投资而已。


    或许就像赵蔓枝说的,她什么都不想要,除了邱淮。


    只是她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想要和邱淮有点什么,还是迫切地想要成为他。邱淮年少有为,她不得不风雨兼程地追上他的脚步,反而荒芜了其他。


    沈杭笑了下,“但是蔓蔓,在我有能力买东西送出去的时候,其实是扬眉吐气的。对我来说,有些东西给予别人更有意义。”


    “好啦,我只是心疼你,怕你委屈自己。”


    电话一直打到宿舍楼下,沈杭等电梯时被阿姨叫住,“同学,有你的信。”


    一时间浑身的疲惫烟消云散,她忙挂了电话,跟着阿姨过去,“今天寄到的吗?”


    “对呀,你特别打了招呼,我都留意着呢。”


    阿姨戴上老花镜,对着宿舍号找出两张薄薄的卡片,“喏,就这些。”


    沈杭捧在手里,如获至宝,“谢谢!”


    早在半个月前沈杭就跟宿管阿姨说过,麻烦留意一下她的信件。暑假期间留校的人不多,她平时也总帮宿管的忙,所以对方很乐意地答应了。


    就这么翘首以盼许久,久到沈杭累得都快忘掉的时候,邱淮的明信片终于寄到了。


    第一张是东京塔,另一张则是金阁寺,背后的内容倒没什么,都是一句“愿你开心顺意”,落款上略有区别。


    「致沈杭:愿你开心顺意。邱淮2016年6月28日于东京」


    「致沈杭:愿你开心顺意。邱淮2016年7月3日于京都」


    她将明信片凑近鼻尖轻嗅了下,仿佛还能闻到他写字落款的墨香。


    她开心的。


    至少这一刻,发自内心的愉悦着。


    后来半个月,沈杭陆续收到了邱淮寄来的好几张明信片,分别来自冲绳、槟城、芽庄。他从日本到东南亚玩了一圈,去了多少地方,就给她寄了多少明信片。


    最后一张来自绍州,烟雨蒙蒙的街巷与乌篷船,看得她有些恍然。


    随信而至的还有一个沉甸甸的包裹,打开后看见是各地的纪念品。


    邱淮在明信片上写:


    「回家整理了一下这趟旅行带回来的伴手礼,所以迟迟才寄出去。怕你不愿意收,遂附了一张老家的明信片。祝开心顺意。


    邱淮2016年7月21日于绍州」


    她心里说不上来的滋味。


    兜兜转转,居然又回到他们相见的起点,只不过那时候邱淮不知道,自己随手帮助的小女孩就是沈杭。


    那么多旖旎风光的明信片,唯独这张沈杭反复看了许多遍。


    畴昔绍州老家于她而言是无休止的雨天、进不去的祠堂、避之不及的故土,可又不得不承认,它埋下一根隐秘的红线,在她和邱淮之间,系上一个结。


    时隔许久,她终于给邱淮发去了消息:「包裹收到啦,好惊喜,谢谢师兄[愉快]」


    文字编辑发送完,正要放下手机,邱淮的回复就跟了过来:「喜欢就好。实习怎么样?」


    沈杭:「偶尔要加班,但确实能学到很多课本之外的东西。」


    邱淮:「领导和同事好相处吗?」


    沈杭:「挺好的,都很关照我。」


    邱淮:「那就好。」


    数秒后,又添一句:「如果遇到了麻烦,随时可以找我。」


    她心跳兀的空了一拍,却又在转瞬间以更快的节律补上。


    他是指,像前段时间学校谣言那样的麻烦吗?


    这件事欠他一句谢谢,沈杭想找个合适的时机再说。她揣摩不清邱淮为什么在那时候没有告诉自己而又在刻下提起,也不知道怎样的道谢才不突兀。


    有时候感恩的分量太重,也会给人造成负担,最后退而远之。沈杭不想被邱淮推开。


    她无数次键入回复的话,又无数次逐字删掉。不想要当个麻烦,又不想显得太不感恩,沈杭有时真讨厌自己的清高,她总要计较那点微薄的自尊,哪怕只有一点,也不想输掉。


    所以她只是故作轻松地回了个好:「我现在也在西单实习,有空一起吃饭呀。」


    邱淮说行。


    对话结束。


    社交礼仪里,没有明确时间的邀约就等于客套话,这是后来沈杭才知道的事情。


    但她当时只是怕被拒绝,所以连个确切的时间都不敢问。


    时间很快来到八月,沈杭的实习进入尾声。


    张主编和徐潇都很喜欢她,欢迎下个假期再来投实习简历。


    与此同时,沈立群和娄美云开始轮流电话轰炸,生怕她忘了给涂伯伯女儿补课的事情,催着她赶快回家。


    沈杭推脱说还有工作要交接,尽量把票买得晚了些。


    离开北京前,她还有事情要处理:第一,跟叶明训请假;第二,请骆之聿吃饭。


    这少爷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在沈杭感谢他澄清谣言时赖上了她,非要沈杭请客,她惊讶得再三确认骆之聿不是玩笑后,才着手看起餐厅。


    她知道骆之聿平日里消费上不封顶,心里忐忑得不行,挑了几家人均一到两千的餐厅发过去,“再贵我请不起了。”


    骆之聿轻哂,“瞧你那抠门样,给叶明训上几次课的钱都舍不得。”


    他还是那样,一副谁都瞧不上的高傲姿态,但沈杭明显感觉到有些东西不同了——尤其是得知骆之聿大张旗鼓开车上学还被通知家长以后,她对少爷倒有几分刮目相看。


    最后骆之聿挑了家烤肉店,在沈杭的餐标上打了个骨折,还嘴硬说自己刺身日料吃烦了想换换口味。


    沈杭明白他是照顾自己的钱包,笑了笑,没戳破。


    下班后沈杭径直奔向店里,询问骆之聿的忌口后点菜下单,不一会儿服务员就端着一盘盘新鲜的肉上来,垫好油纸,打开油烟风扇开烤。


    相较于其他桌的热闹,沈杭与骆之聿这儿的氛围显然算是冷清,各自看着烤盘上的肉,中间夹杂几句不咸不淡的交谈。


    横膈膜被高温炙烤得滋滋作响,溢出浓郁的肉香,夹杂着一丝黄油的奶甜,令人恨不得即刻大快朵颐。服务员刚烤好离开,骆之聿便拿着夹子把那一排肉扒到沈杭跟前,“吃吧,我看你快要饿死了。”


    “?”沈杭迷惑,“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话也不说,一直看烤肉。”


    “你不也是吗?”


    “我是看你这样,也不好意思说话了。”


    “……”


    她跟骆之聿算是冰释前嫌,但也没好到无话不说的地步。沈杭也不擅长开启话题,一直以来都适合当个倾听者,遇到一样闷的骆之聿,自然没什么好讲。


    就这么沉默着吃了一会儿,骆之聿发话了,“叶明训那边你请假了?”


    “嗯,她说刚好她去南非找爸妈,咱们开学再见。”


    “她去南非顶天待一两周,之后估计找个地方度假去,一到放假就玩得特别疯。”


    沈杭哦了一声,吹了吹滚烫的五花肉,包上生菜送进嘴里。


    气氛又僵住了,骆之聿抿了口冰水,看着她笑,“你还真是三句话打不出一个屁来。”


    “是啊。”沈杭如实道,“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什么都能聊啊,比如南非好不好玩,叶明训爸妈在南非干嘛。这么简单的事儿,你还要学?”


    自然不是。


    不过是沈杭心里对“分寸”看得太重,她不知道这样问会不会逾矩,毕竟不是什么事情,都能容人打听的。


    “如果她想告诉我自然会告诉我,没有告诉我,大约是我不适合听。”


    “你这么想就错了。有些事你不问,她不说,或许都在等对方开口这个契机。”


    她心下忽然一空。


    一个不问,一个不说,在等待中就彼此错过了。不正是如她和邱淮吗?


    骆之聿又将几块烤好的肉堆到她这侧,语重心长,“沈杭,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你把自己框得太死了,别人根本没有真正认识你。”


    就像他最初那样,以为她自矜自怜、故作姿态,后来才发现,这只是一种笨拙的防御手段。


    “可为什么我要那些浅薄的‘认识’呢?”沈杭说,“得失寸心知,对得起自己就好。”


    骆之聿朗声大笑,“得,我还以为之前误会了,没想到你是真心比天高。”


    他用这个语气说出来,不像是贬嗤,更像是褒赞。于是沈杭也笑了,“但愿不要命比纸薄。”


    “好端端说这做什么。”骆之聿敲了几下桌子,“避谶知不知道?”


    “这不是你引出来的吗?”


    在此之前,沈杭从没想过会跟骆之聿深谈,更没想过许多不敢剖白的话,竟然能跟他讲得通。


    如果不是这顿饭,沈杭大约怎么也想不到,骆之聿会是她来北京以后,第一个心有灵犀的朋友。


    401的室友们固然很好,但大家的讨论仅停留在今天吃什么、上什么课、交什么男朋友,很难提到触及灵魂深处的话题。四个人的家乡天南海北,能在生活上相互照拂就已足够,沈杭也没奢求能当多真挚的好友。


    而同学和校友,哪怕是邱淮,她都没有机会这样谈天说地。


    这种感觉奇妙不已,骤然间连北京都在她心里变了个样,不再那么宏伟而陌生。


    如果不是突如其来的肠胃炎,今夜本该是个圆满的夜晚。


    “你还好吗?脸色很难看。”骆之聿眉心紧皱,“吃坏肚子了?”


    “不是,老毛病了,有点肠胃炎。”


    沈杭随身备着药,取出两片,跟服务员要了杯温水吞下。


    正经算来,她已经很久没犯过病了。在学校她吃饭还算仔细,不碰生冷辛辣,也尽可能规律,想来是最近在出版社实习,晚上回宿舍太晚了懒得吃饭,才导致旧病复发。


    她缓了一会儿后,站起身来,“我去趟卫生间。”


    “要我陪你去吗?”


    沈杭摆摆手,摁着隐隐作痛的腹部离开。


    痛。像是肠胃都绞在一起,生生撕扯着的痛。


    痛得令人恶心,痛得令人晕眩,痛得令人窒息。


    沈杭在卫生间里待了许久,还是没见缓解。颤巍巍走到洗手池前,看着镜子里那个女生连嘴唇都没了血色,额头挂着豆大的汗珠,形容枯槁。


    她打开水龙头,接了两把冷水往脸上泼,才勉强像个人样。


    不行,这次要去医院了,单扛是扛不住的。


    沈杭想给骆之聿打电话,又怕他麻烦,最后把手机收回去,强撑精神拧开卫生间的门。


    第一二步还算走得稳,第三步开始脚下有点飘,第四步直接两眼一黑栽了下去。


    在沈杭失去意识前,隐约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她以为是骆之聿,犹如汪洋中觅见浮木,不顾一切地抓住了他。


    后来,她才恍然想到,骆之聿是不戴手表的。


    可是抓住的男人腕间有一抹凉意,她在触及的瞬间神思骤回,强撑开眼皮,记住了他的衣着。


    烟灰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精壮的小臂。再往上,是解开两枚扣子的领口,饱满的喉结,线条分明的下颌。


    最后目光所及,是挺拔精致的鼻骨,还有上面那架薄金属边框的眼镜。


    以及……左腕那枚金属腕表。


    银色表身,简单利落的表盘上,有一枚红底白十字的瑞士国旗,还有那几个她谙熟于心的英文字母。


    TISSOT。


    是邱淮。


    是她送的那块表。


    她不敢想自己有多狼狈,也无暇再想。几乎是转瞬间,沈杭心头酸得像挤了个柠檬,有点想哭,却不是因为胃疼。


    最后无计可施,倒在他怀中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本文将于7.19上新书千字榜,当晚九点更新,在这之前暂时先不更啦~7.20开始每日中午12:00更新


    第16章 16 暗恋那么脆


    16


    沈杭在去医院的途中醒来了一次。


    不是救护车, 似乎是骆之聿那台备受争议的大G。她靠在后座,斜前方的副驾驶上坐着邱淮,而车主本人在她身侧。


    她想问怎么回事, 但唇瓣翕动, 终究没有力气开口。


    骆之聿察觉到她苏醒, 靠过来查看状态,“怎么样, 还有哪里不舒服没有?我们马上到医院了,我打过电话,你直接去急诊。”


    沈杭却看了眼邱淮, 气若游丝, “什么情况?”


    “到了再说。”


    司机直接将车开到侧门的急救通道, 一排医护抬着担架将沈杭送进去检查。骆之聿看着门外等待的另一个男人, 想起沈杭最后的眼神,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微妙。


    刚才兵荒马乱,他没空搞清楚这俩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突然冒出来的男人要跟他们去医院, 是坐上车了才想起来,之前在食堂吃饭见过。


    似乎只要见到他, 沈杭就会变得反常,那双古井无波的眼会有了情绪, 紧张也好,神往也罢,清泉似的汩汩上涌。


    喜欢他吗?


    “沈杭的家属在吗?”


    思绪瞬间抽回, 骆之聿与邱淮异口同声,“在。”


    白发苍苍的主任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什么情况, 你俩跟患者什么关系?”


    “校友。”“朋友。”


    “算了,都进来吧。”


    诊室的冷光灯下,沈杭的脸色更是难看,一点血色都无,只是人不再那么无力,他们进来时已经坐了起来,手依旧抵着肚子,仰脸看了下两人,努力扯出个笑。


    “急性肠胃炎,就是发病时症状比较难受,问题不大。”医生洋洋洒洒地写处方,“患者的病例显示常年有肠胃问题,是老毛病了,平日里要注意按时吃饭,自个儿多注意。”


    然后打量了一下两人,“你们一起吃饭的吗,今儿吃啥了?”


    “烤肉。”骆之聿说。


    “那就是了,饮食刺激肠胃就发病。我先给你开个验血单子,看看有没有炎症,之后去输点液,观察一下情况。”


    说着,他两指夹着诊疗单递过来,这次是邱淮接住,“谢谢医生。”


    “还有什么事儿需要注意么?”


    “没了,缴费去输液科拿药就成。”


    骆之聿也不管认不认识,直接指挥邱淮,“那你去拿药,我带她去输液室。”


    “好。”邱淮深深朝她这边看了眼,“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


    说完他转身离开,骆之聿连忙过来扶沈杭,“行不行啊,能走路吗?”


    “能……”她不习惯肢体接触,被骆之聿这样抓着,整个人僵到不行,“你松开,我自己走。”


    “要不给你搞个轮椅吧,再摔了怎么是好。”


    “哪有这么夸张。”


    一旁的医生乐了,“嘿,你们这分工还挺明确,一个照顾病人,一个缴费办手续。姑娘,这俩人追你呢吧?”


    沈杭的脸骤然涨红,“没有的事!”


    “得嘞,看样子没啥大碍了。”老主任拧开保温杯抿了口,啐掉茶叶,“说点玩笑话别介意,脸上有血色,病就快好了。你说是不是,小伙子?”


    骆之聿勾了下唇,“是。”


    因为沈杭没什么力气,来到输液室时,邱淮已经取好了药,站在值班护士身边等候了。


    她不习惯被人等,下意识想走快点,却被骆之聿拉住,“干嘛,你可是病号。”


    “又不是断腿断脚,我能走快点为什么要耽误人家时间?”


    她没理会骆之聿,三步并两步过去,在护士的指引下找地方坐下,挂瓶、扎针、输液。


    而他闲庭信步般,踱着极缓的步子走到门口停下,看沈杭强打精神向邱淮证明自己没事的画面,心里怅然若失。


    已经很明显了。


    世界上只有暗恋这种情感,那么脆弱,又那么顽强。


    数分钟后,他看邱淮起身朝大门走来,手里攥着单据,猜到他要去拿药,索性伸出手,“给我吧,你陪她一会儿。”


    邱淮点头,“麻烦了。”


    骆之聿没有回答,转身去了药房。


    邱淮没有立即折返,而是顺路去给沈杭倒了一杯温水,“你试试温度,如果烫的话我再去接。”


    “好。”


    沈杭捧起水杯凑近鼻尖,蒸汽扑了满眼,连睫毛也变得湿润,踌躇着开口,“那个……”


    “嗯?”


    邱淮靠过来的瞬间,他身上令人心安的气息也扑了满怀。


    极洁净的皂香与薄荷香混在一起,像是夏天洗干净的白衬衫,在阳光下晒出的清爽味道。


    沈杭本想说,今天太麻烦他了,现在没事可以先回去。然而因这一刻,她心底的不舍满溢,临时改了口,“输液,要多久?”


    “两三个小时吧。”


    墙上的电子钟显示时间20:56,两三个小时过去,再回学校俨然过了门禁。


    沈杭小声,“那我得跟宿管阿姨说一声。”


    她下意识想去拿包里的手机,手刚动就被邱淮按住。男人的手宽大,只是轻轻覆在她手背,就足以将整只手都盖住。


    而掌心的温热像是一团火,顺着烧到了耳垂,几乎要把她点燃。


    大约是察觉到越界,不过须臾他便松开,“你要做什么,我帮你。”


    “……拿一下手机,在包里。”


    邱淮将她的包转过来,拉开拉链取出手机,“要打电话吗?”


    “不用,我发微信就好了。”沈杭脸上浮起朦胧的红晕,“麻烦师兄帮我点开微信,找到宿管阿姨。”


    他依言照做,只是余光瞥见消息列表中的某一条时,眉心兀的跳了一下。


    手不方便,沈杭只能发语音,跟宿管阿姨说今天生病了在外面输液,会晚点回去,麻烦通融通融。


    她平日里乖巧,处境又情有可原,阿姨还叮嘱她回来路上小心。


    做完这些,她想要将手机放回包里,邱淮却说,“还是拿着吧,以防万一有电话消息什么的,你不方便。”


    沈杭又应了声好。


    输液大厅内回荡着其他人打电话聊天的声音,用夹杂各地口音的方言,诉说着各自的酸甜苦辣,他们的沉默在这样的氛围中不算突兀,却也显得太过陌生。


    于是沈杭想了想,还是提起之前的事,“师兄,你之前是不是找过李嘉铭?”


    李嘉铭?邱淮凝神思忖,想起是那个造谣的男生。


    “对。你知道了?”


    “嗯,我后来想找他理论,他却说有个学长提前跟他打了招呼,只要删帖道歉,就不把他的事情上报学校。”沈杭垂着眼不敢看他,“我想应该是你,但……不敢确定。”


    “多大点事,你直接问我不就好了。”邱淮笑着说,“我离校前是找过他,本来也不是什么恶贯满盈的人,稍微干点坏事心虚不已,诈了一下诈出来,就立马认怂了。我想你可能也不喜欢别人提这些莫须有的东西,就没找你说。”


    原来是这样。


    还真如骆之聿所言,有些话你不问他不说,就永远石沉大海了。


    “面对流言,清者自清固然是一种解决办法,可大多数时候人群是盲目的,你不能指望每个人都那么懂你。”


    沈杭心跳骤止。


    她抬起眼眸,正撞上他的目光。深沉而柔和,像是一座岿然不动的山岳,无端让人安心。


    点滴徐徐滚落,沈杭的心里也下起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浇醒了,将破土的悸动。


    意识到耳根的灼热,正慢慢向脸颊蔓延,沈杭连忙转过脸,中止这场暧昧的对视。


    “……谢谢师兄,帮了我很大的忙。”


    “不是说当朋友,又客气起来了?”


    沈杭缓缓释出一个笑,“习惯了,跟你说话好像就不自觉会这样。”


    “没事,慢慢来。”邱淮温和地说,“反正你说了现在在西单实习,有空一起吃饭,到时候就扭过来了。”


    “好呀。”


    空气静默数秒,她又说,“我基本上都有时间……”


    话音未落,却是邱淮的手机震了起来。他做了个抱歉的手势,划了接听键。对面大约是问他在哪,邱淮报上医院名称,又请对方把自己的东西送过来。


    他出来太匆忙,外套和包都留在烤肉店里。


    沈杭听得有点惭愧,抱歉道,“不好意思师兄,害得你连饭都没吃好。现在我情况也稳定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等你朋友回来吧,不急在这一时。”邱淮看了眼表,“而且他们送东西过来也得有一会儿呢,总不能把我撵到路边去等人。”


    调侃的话让沈杭心弦一紧,脸愈发红了。


    “你刚刚想说什么?”


    “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她哪里还敢讲,“没什么,忘了。”


    邱淮也不追问。他总是这样,不想谈的话就避开,不想回答的问题就不问,从不刨根问底,保留彼此的体面。


    “刚刚医生说你这是老毛病了,”于是话题自然而然转到沈杭的肠胃炎,“什么时候开始的?”


    “高中那会儿,时不时发作一下。”


    “怎么都没听你说过。”


    “也不是多要紧的事情嘛。”


    正说着,谈话又被一通电话打断。这回沈杭听清了,听筒那边是道清亮的女声——


    “学长,我到医院了,你人在哪?”


    “急诊输液室。”


    “行,我马上过来。”


    走廊上传来一阵急促的哒哒声,不多时,抱着西装和公文包的温怡人出现在门口。


    她脚上还踩着双五公分的高跟,想是来得太急,还在气喘吁吁。


    温怡人走近将东西递给邱淮,然后在看见沈杭头顶悬着的输液瓶时惊呼一声,“这是怎么啦?”


    邱淮说,“肠胃炎。”


    “夏天的确是肠胃炎高发期,又是油腻辛辣又是冷饮,最容易发病了。”她惋惜地冲沈杭道,“学妹要注意身体呀。”


    沈杭只好讷然地应下,“……谢谢学姐。”


    然而对方根本无心与她客套,关切一句罢,迅速转向邱淮,“对了,是何学长送我过来的,车还在外面等着,问你要不要一起回去。”


    他却看了看沈杭,唇瓣翕动,“你……”


    “我陪着她,你去吧。”


    身后响起骆之聿的声音。


    他还是那副目高于顶的散漫模样,拎着药走过来,挤开温怡人,大剌剌坐在沈杭身边,弯眼一笑,“放心吧,我盯着她吊完水,再送她回学校去,万无一失。”


    邱淮还在犹豫,旁边温怡人的手机震起来,她垂眼看来电显示,提醒道,“何学长在催了。”


    此情此景,再也无需多言。沈杭支起身子,似乎这样就会显得她稳妥得多,迎上邱淮的目光,莞尔一笑,“我已经好多了,而且有骆之聿在,没问题的。”


    他终究是垂下了眼,做出决定,“行,你好点了给我发消息说一声。”


    下一句话是对骆之聿说的,“把她送到了给我打个电话。”


    后者比了个ok的手势,“妥。”


    等人影消失在输液室大门的尽头,骆之聿才悠悠说,“看你们半天了,三角恋真有意思。”


    沈杭心虚,嘴硬不敢认,“你说什么?”


    “你爱他,她也爱他,个个心里揣着明白装糊涂,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17 许愿再见他


    17


    他是疑问的语气, 可态度极其笃定,不容有疑。


    沈杭深知逃不过骆之聿的眼睛,直接认下, “是。”


    大约没想到沈杭这么爽快, 骆之聿迟疑两秒才笑道, “之前看你那个架势,还以为要跟学习孤独终老了, 原来你也有喜欢的人啊?”


    “为什么不能有?”沈杭回呛,“就许男人万花丛中过么?怎么没看出来你还是个封建余孽。”


    一说这个话题,沈杭像是活过来一样, 骆之聿惊讶之余也有几分欣喜, 笑得不行, “得得得, 别给我扣帽子,我只是太意外了。”


    居然有一个人会牵动这个看似万事不过眼的女孩儿的情肠,会让她开心, 也会让她失落, 还会让她踌躇、彷徨、惴惴不安,实在太过奇妙。


    “你喜欢他什么, 长得又高又帅?”


    “肤浅。”沈杭白了他一眼,“他人好, 学识渊博,又没架子,对谁都很有耐心……”


    她絮絮叨叨, 竟然数出一大串优点,甚至指甲剪得干净整齐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都能被沈杭算在邱淮的加分项里。


    可最令骆之聿印象深刻的, 是眼前诉说自己喜欢的沈杭。


    这一刻的她不再像那个冷冰冰、甚至有些距离的学习机器,反而天真烂漫,讲述时面靥微微绯色,是少女心事盖下的印章。


    恍然间他神思一漾,看着她那双清亮的眼,自言自语,“喜欢,原来是这样的感觉吗?”


    “对呀。”沈杭坦然地迎接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面对邱淮时的躲闪,“你谈了那么多恋爱,还要问我?”


    这句反诘令骆之聿哑口无言。


    他是谈了很多恋爱,女朋友流水席一样地换,最长的在身边也待不过三个月。


    可他从来没有过沈杭刚刚说的那种情感。


    顶多是看得顺眼,送点礼物,请客吃饭,水到渠成就在一起,从没有人这样小心翼翼地记住有关他的一切。


    他也学不会去记住另一个人的一切。


    半晌,骆之聿摇摇头,自嘲道,“我从没有过,喜欢一个人,听起来还挺有趣的。”


    “哪里有趣了,明明……”沈杭想到温怡人站在邱淮身边的模样,心就像一团揉皱的纸,“算了,改天等你真喜欢上谁就明白了。”


    “那恐怕难比登天。”骆之聿说。


    话虽然狂傲,却不无道理。他想要的东西,别人从来都是双手奉上,哪还需要这样漫长而苦涩的草蛇灰线,等待修成正果那日?


    沈杭没搭理,折腾一天有些累了,靠在输液椅上,眼皮浅浅阖上。


    她不知道骆之聿在看自己。


    那是一种很难言喻的眼神,与其说是打量,更像是探询,夹杂着一点惋惜。


    连骆之聿也不清楚那一刻在想什么。


    他为打开沈杭的小世界而雀跃,也为这个潘多拉魔盒带来的噩耗而后悔,他听沈杭那样说邱淮时,膺间淌过一隙酸涩,连自己都没察觉。


    最后,他在沈杭睡着后,轻轻将她的脑袋,枕在自己肩上。


    *


    肠胃炎虽然很磨人,但来得快去得快,不过两三天就基本痊愈了。


    只是这样一来,沈杭一个学期好不容易吃胖的几斤又掉了回去,甚至更轻减了点。


    她收拾好东西返杭,在高铁站候车室跟邱淮和骆之聿汇报一声身体状况。


    做完这些,手指下滑到属于妈妈的对话框,带着几分迟疑点进去。


    前几天娄美云催她回家,沈杭说没买到票,对面就开始了长篇大论。


    什么念书念得心都野了,本科毕业就赶紧回家找工作,家里不会供她读研之类。


    她说得沈杭心烦,再加之身体不舒服,就一直没回。


    可又能回答什么呢?


    这样的父母不会觉得自己有错的。


    最后删删打打,编辑了好久的消息,在发送前一秒,还是全部清空。


    到家休整后,第二天娄美云就领着她去给涂诗怡补课。


    这个新学生甚至比叶明训还麻烦。


    叶明训顶多是坐不住,有自己的想法,但也很乐意接受她的教诲。


    涂诗怡则爱钻牛角尖,不服管的同时还倔。


    她不会往自己身上找问题,做错题,或者有不懂的知识点就要东拉西扯,怪天怪地就是怪不着自己。


    有次沈杭去上洗手间的时候听到涂诗怡跟父亲抱怨,为什么不能找个考进全省前几名的来给自己辅导,言下之意是沈杭水平不够。


    涂伯伯说,“人家好心帮你,又不花钱。”


    涂诗怡嘟囔道,“那也不能就这么糊弄我啊,高三那么重要,我看同学都在外面找状元名师。”


    她抿抿唇,权当没听见。


    终于熬到了开学。


    沈杭下意识去看“澄华帮驻京办”的消息,顾飞宇依旧在约着一起订票回京,邱淮也依旧没响应。


    赵蔓枝见她望穿秋水,笑道,“人家不是工作了吗?哪里还用返校。”


    是哦。


    她悻悻关掉群聊。


    八月似乎一直不顺利,唯一一件喜事是沈杭通过了双学位的申请。


    她登录选课系统时发现自己有权限选光华的专业课程,兴奋得差点叫出声。


    不过这点喜悦也稍纵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大二快节奏带来的紧迫感。


    年级和学院陆续发布了交换学校信息,因为语言优势,沈杭还是首要考虑法国的学校,其次是其他国家的法语区高校。


    其实要申请其他英美名校也不是不可以,但在有限的时间刷出合格的雅思托福成绩存在风险,加上每考一次都贵得可怕,她就放在了次选里。


    家里是绝对不可能赞成她出国留学的,如果想继续深造,途经只有考研。这样一来,就算交换经历再好也无法加分太多,跟各路大神卷藤校和牛剑的性价比确实不高。


    正看着,却听姚安然和夏晚吐槽,“我刚刚问了之前去美国交换的师兄,一个学期也要花好几万呢,就算申到了也去不起。”


    夏晚也叹口气,“英国也一样贵,不过省着点花应该还行。”


    沈杭心头一坠,连忙查起巴黎的物价。虽然比伦敦和纽约都低,但在学校免学费、留学生提供租房补贴的情况下,也高昂到她现阶段难以承担。


    心里揣着事,又要进入快节奏的双学位学习中,沈杭完全忘了时间,不知不觉就到了她的生日。


    19岁生日的第一条祝福来自赵蔓枝,她特意卡在零点发了一篇小作文——


    「亲爱的小杭:


    恭喜你来到了人生的第十九年(同时也是我们认识的第七年噢),世界上从此又多了一位十九岁的美少女!


    算起来,这应该是中学毕业后我们第一年没有陪在对方身边,感觉真的很奇妙。有时候我在学校里会想,假如小杭在我身边就好了,这样我们可以一起吐槽尴尬的dem beat,一起泡lib,一起去吐露港夜话,还有一起奋笔疾书赶due……但是转念一想,你在北京能看到恢弘的皇城,坐在博雅塔下感受历史的气息,那也是完全不一样的体验诶^ ^


    还想起初三的时候你拉着我突击复习,加油考澄华,那时候我真的是想着为了跟你在一个学校才那么拼T T可惜高中你更厉害了,这回真的是心有余而力不足T T


    不过呢,可能人生就是有很多个分岔口,我们没法一直在一起,但转念想想,我也可以透过你去看另一种生命的可能性,这何尝不是好事呢?


    所以,请永远坚定、勇敢、义无反顾地朝你想要的远方出发吧!


    ps:礼物在路上咯!请注意查收快递!


    爱你的蔓蔓


    2016年9月12日」


    沈杭看得心头一热。赵蔓枝真的很擅长把人弄哭。


    每年过生日她都会写一张贺卡给沈杭,到了现在天各一方,就电子飞鸽传信,一定要将她的肺腑真言送到才罢休。


    而沈杭呢,能写出哀梨并剪、逻辑缜密的好论文,却在情感表达上笨口拙舌,只能干巴巴地挤出一句“生日快乐,天天开心”。


    她不是不想,而是这种能力太奢侈了。没有感受过被爱的人,连爱人都是拙劣的。


    2016年9月12日是个普通而忙碌的周一,寿星本人并未因此受到优待,反而满课到六点过才能喘息。


    沈杭本想邀请几个室友一块儿吃顿饭,但大家都说有事拒绝了。


    因此下课后她去食堂买了份饭回宿舍,觉得这样有点太孤独,又难得买了支冰淇淋。


    八月闹过一次肠胃炎后她很久不吃冰,也就借着生日的由头小小放肆一番。


    宿舍里一片漆黑,沈杭开了灯,下一秒礼花“砰”地一声从天而降。


    “surprise!!”


    “生日快乐!”


    室友们祝福的声浪顷刻间将她淹没,手里的甜筒冰淇淋啪嗒一下栽在地上。


    姚安然第一个冲上来,捏着她的脸左右晃晃,“是不是吓傻了,还以为咱们记不住你生日呢!”


    “就是,说不定还自己躲起来偷偷难过。”夏晚附和道。


    “你俩别弄她了,先把灯关一下,咱们许愿吹蜡烛。”陶子悦捧着个可爱的蛋糕上前来,“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黑暗中烛火曳动,晃花了她的眼,蓄起一爿薄薄的水雾,将散未散。


    趁眼泪掉下来之前,沈杭连忙闭上眼,双手合十许愿。


    其实她脑袋一片空白,不知道许什么愿望才好。


    那些她想要的东西,似乎都不以人的意念为转移——许完这个愿,她不会冒出一笔足够她去巴黎交换的生活费,也不可能拥有一对开明的父母,能够资助她在逐梦的道路上继续远行。


    可是蜡烛会燃尽,独属于她的幸运时刻稍纵即逝,要不就趁此机会,抓住点什么呢。


    沈杭脑海中闪过一个名字。


    邱淮。


    那,就许愿再见他一次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18 跟住他的步


    18


    闭眼, 无比虔诚地在心里默念愿望,一遍不够,要说三遍。


    然后她睁开眼, 吹灭蜡烛, 四周响起室友的欢呼声。


    “来来来, 寿星切蛋糕!”


    “能不能把那块草莓的给我呀,我想吃, 拜托拜托!”


    沈杭一只手拿着饭,另一只手还攥着半截冰淇淋,剩下的掉在她鞋上了, 压根没办法跟上流程。


    “等我一下。”她窘然地抬起脚, “刚刚买的冰淇淋掉了, 等我擦干净。”


    夏晚噗嗤笑出声, 搡了把姚安然,“都怪你的馊主意,吓得人冰淇淋都没了, 记得赔啊!”


    姚安然才不理会, 拿起湿巾递过去,“一个冰淇淋而已, 哪怕是哈根达斯我也请得起。”


    “哇,这么阔绰, 也请我们吃一次嘛!”


    “你们又不是寿星!”


    沈杭一边听着室友们的打闹收拾甜筒残骸,一边无意识地扬起嘴角。


    突然来了条消息,牛仔裤的兜浅, 手机稍微震两下,便滑落在地上。


    沈杭擦去最后一块粘在鞋面的污渍,抬眼瞥了内容, 唰地站起身往外跑,“你们先吃蛋糕,我下去一趟。”


    夏晚在她身后吆喝,“早去早回啊,不然蛋糕上的草莓就被姚安然吃完了!”


    “没关系,你们吃!”


    初中时她读寄宿制学校,每天上午六点集合跑操,从四楼到一楼,最极限的成绩是二十秒。


    可今天沈杭打破了记录,十几秒钟就赶到了楼下。


    头发凌乱散在肩头,对着学生公寓大堂的穿衣镜随便整两下,顺势平复急促的呼吸,调整再三后,一切都井井有条,只有胸腔下的心脏砰砰直跳,几乎要蹦出来。


    管不了那么多了。沈杭深吸口气,推开宿舍门出去。


    他果然在楼下。


    不知邱淮家中是否有规矩,才将仪态练得那么挺拔。远远见他,有如孤松独立,站在那儿便见风骨。


    “邱师兄。”


    沈杭的声音很轻,但他还是听见了,折过身来,轻微的动作在她心底掀起一阵风。


    “不用跑这么急的。”刻意整理过的外表,还是没有瞒住邱淮。他笑着说,“我今晚没什么事,不要担心耽误我的时间。”


    一句话扼杀了心里蠢蠢欲动的客气,反而叫她坦然。


    沈杭也抿唇一笑,“师兄突然找我做什么?”


    “今天是你生日对吧?”他变魔术似的从身后掏出一只口袋,“生日快乐。”


    “不……”


    “嗯?”邱淮挑眉,“你送我礼物的时候怎么说的?”


    回旋镖又扎回身上,沈杭只好照单全收,“好吧,谢谢师兄。”


    那是一只包装精美的礼盒,拆开后才知道里面是什么。


    沈杭好奇得紧,但又不好意思当面问,只能岔开话题,“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的?”


    “上次露营的时候,顺口问了下顾飞宇。”


    “哦……”毕竟她的生日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


    秋风吹黄了枝叶,也吹瘦了蝉鸣。气温还没降下来,邱淮的西服搭在小臂上,抄着兜的模样十足倜傥。


    “不急着回去的话,散会儿步?”


    沈杭看得晃神,想起平谷湖光如泻的夜晚,心头小鹿乱撞,早把夏晚的叮嘱抛在九霄云外,“好呀。”


    他们沿着未名湖边慢慢走。


    黑夜中的湖灯仿佛错落的星子,发出柔暖昏黄的光。


    来北大的这一年,沈杭看了无数次未名湖的夜景,只有今天她才觉得这一切与邱淮当初送的那张明信片一样美好。


    “双学位审核结果应该出来了吧,怎么样?”


    “嗯,通过了。”


    “我就知道你没问题的。”


    沈杭的心脏扑通直跳,手指绞着礼物的带子,轻轻吐出一句谢谢。


    邱淮偏过脸,目光轻轻从她身上掠过。


    不知是因为今晚的气氛使然,还是心里的什么念头隐隐作祟,这个向来坚韧不拔的小姑娘竟然显得格外柔软,像一朵刚刚绽开的花,幼嫩的瓣叶一点点舒开,遇到一场疾风暴雨就折了。


    他又想起沈杭手机上那个备注妈妈的人发来的话,残忍到不忍卒读。


    邱淮敛眸,收回了目光,转而以一种轻快的口吻问她,“对了,你们该开始申请交换了吧?”


    “是,我正在看呢。”


    “有意向的学校吗?”


    “巴黎政治学院,或者HEC巴黎高商。”


    沈杭正为此发愁,刚好借这个机会,听听邱淮的意见,“其实最开始选光华的双学位我考虑的是就业问题,但越学越觉得这不是我想要的。”


    “怎么说?”


    “就感觉……太缺乏人味。”


    精密设定的金融工具、推陈出新的商业逻辑、眼花缭乱的营销手段……这些并不能激起沈杭的兴趣,反而令她意识到,自己也不过是维持庞大的资本怪物运行的一枚小小螺丝。


    这种感受在读过一系列国际政.治的书后愈加强烈,可现在的人耻于谈论理想,沈杭也不敢说自己想做点更有意义的事情。


    约莫邱淮是个很好的倾听者,从来不会居高临下否定她的想法,才令她倒豆子似的把心里话说出来。


    一段长篇大论说得气喘吁吁,后知后觉抬起眼,发现邱淮正含笑看她。


    沈杭停下来,脸涨得通红,“师兄是不是觉得我太自以为是了?”


    没有。


    正相反,此刻滔滔不绝的似乎才是真正的沈杭,聪慧而敏锐,于无声处洞悉着这个世界。


    他说不清自己心底是什么感觉,欣赏?赞许?还是如觅知音?好像都有,又好像不完全如此。


    “你知道我为什么研究生转法学院么?”邱淮继续往前走,用目光示意她跟上,“就是因为觉得金融工具太量化了,而法学在理性尺度之外对人性的探讨十分有趣,能中和这种制度上的冷漠,更多地考量‘以人为本’的核心。”


    他语速匀缓,自带春风化雨的力量,悄无声息地抚平沈杭那点怀疑和忐忑,取而代之的是蝴蝶振翅的酥麻,再次在膺间蔓开。


    回神时邱淮已走出数米,沈杭小跑着追上。


    但这次她没有选择缀在邱淮身后,而是跟住他的步频,任湖畔的灯光将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合成一张暧昧的剪纸。


    如果有朝一日回溯今时今日,沈杭会发现自己的声音激动得发颤。


    她轻轻启唇,“那么师兄,现在你觉得法学是你想的那样么?”


    “算是吧。你呢?你现在有方向了吗?”


    沈杭嗯了声,“我想从国际贸易,慢慢过渡到国际事务。”


    说起来还多亏了邱淮的书单,不然也不会那么快确定自己的想法。


    “既然如此就不必纠结了,选巴政。地缘政治学和欧洲治理、法国文学和历史都是优势学科。”他一锤定音,“而且小巴黎风光很不错,去交换一学期也会是很好的体验。”


    尽管心里还在担心开销的问题,沈杭依旧点了点头。


    片刻,她又问,“师兄,你之前交换去了哪?”


    “UBC。”


    哥伦比亚大学,位于加拿大温哥华的名校,沈杭在院校名单里看见过。


    “那……一定很贵吧?”


    “是有点,尤其是中餐,一顿好几十刀。”


    沈杭悻悻垂下头去,果然出国不是那么容易的。


    邱淮睨了她一眼,又说,“不过巴黎应该会好些,学费全免,住宿有补贴,平时吃饭自己做的话也还能接受。”


    “真的吗?”


    “真的。如果你还需要什么留学生省钱小妙招,我不介意分享。”


    沈杭被他逗笑,星眸闪烁。


    她大约不知道自己眼里有光的样子多好看,比湖灯点点的未名湖更亮,又比天星如坠的夜空更温柔。


    邱淮想护住这缕光芒。


    他们转了快一个小时,看着要门禁了才往回走。


    岂料宿舍楼下还有个不速之客,大约等了太久,他们到时正在百无聊赖地踢地上的石子。


    沈杭走上前去,“骆之聿?”


    骆之聿回眸,看到她身后还跟着邱淮,眼色又黯下去。


    他嘟囔一声,“几点了还在外面逛,你们宿舍没门禁的?”


    “是挺晚了。”邱淮抬腕看了看时间,“早点回去休息吧。”


    沈杭留意到他的表又换成之前常戴的那块8950,心里顿时变得有些空。


    原来上回戴自己送的表只是偶然。


    骆之聿没应他,目光紧紧系在沈杭身上,“我有事找你。”


    “什么事?”


    他没了下文,唇线紧抿,氛围再次变沉默。


    邱淮明白症结在自己这里,识趣地告辞,“我先走了,你们聊。”


    “好……”


    “好走啊您嘞。”


    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林荫深处,沈杭才转头来瞪骆之聿一眼,“行了,有什么事你说吧。”


    “真该找面镜子给你照照,对他多温声细语,对我就多凶神恶煞。”他从兜里掏出一只精致的首饰盒,“喏,生日快乐。”


    蓝绿色的盒子缠着银色丝带,隐约露出底下烫银logo。沈杭不太懂珠宝,但隐约记得之前夏晚收到一个这样包装的礼物,激动得好几天睡不着。


    她无法确定里面装的是什么,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必然价值不菲。


    骆之聿怎么会想起送她这个?


    沈杭并没有接,也没有即刻拒绝,反是问他一句,“别是想送给谁没送出去,找我销赃吧?”


    “……”骆之聿撇嘴,“你就不能盼我点好么,专程来送你生日礼物,还在这嫌弃上了。”


    “不是嫌弃,是太好了我没法收下。这样吧,心意我领了,礼物你拿回去。”


    “又没多贵。”


    “那是对你而言。”


    沈杭平静地看着他,语气放柔些许,“谢谢你特意祝福我生日,但是东西太贵重了,给你回礼对我来说是不小的负担,所以还是不要了。”


    这一刻她坦诚得像地上澄澈的月光,没有半分遮掩,也没有回旋余地。


    骆之聿思忖片刻,还是蜷起手指,把礼物盒紧紧攥着揣进衣兜里,“行吧,你是寿星你说了算。”


    沈杭抿唇一笑,“时间差不多了,快点回吧。”


    “嗯。”


    他走出两步,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叫住沈杭,“那个……你手上的东西,也不便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19 赌一个不确


    19


    朴素的黑白配色, 粗体英文logo,单看看不出什么特别。


    但是骆之聿识货,他说不便宜的东西, 大约真的不便宜。


    沈杭一边上楼, 一边把邱淮送的礼物品牌输入橙色软件, 点击搜索。


    官方旗舰店很快跳出来,一排排看不出区别的笔, 标价高昂得令人咋舌。


    最便宜的也要三四千。


    这么贵啊……


    早知道就不收了。


    沈杭拿着那个礼盒,像个烫手山芋。当初为了送邱淮东西,言之凿凿不许客气, 如今人家送了更贵的回来, 她反而没有了推拒的理由。


    又蓦然想起邱淮说话时的模样, 沈杭觉得脸上滚烫, 在楼梯间徘徊几度,待确认降温后才返回宿舍。


    哪怕如此小心,还是没逃过室友三人的审问。


    沈杭刚进屋, 就被姚安然一把擒住, 夏晚夺过她手上的礼物,惊叹道, “哇,万宝龙诶!”


    “老实交代, 这是哪个男嘉宾送的?”


    “什么男嘉宾——”


    “我们都看到了,说!一号还是二号!”


    原来她久去未归,三人就趴在阳台上打探情况, 果然发现异常。


    师兄和绯闻男友齐聚一堂,注定这是个不平凡的生日。


    姚安然开始挠她,“说不说, 说不说!我还没拿下曹睿呢,你真跟骆之聿暗度陈仓?”


    “安然别别别……我说,我说!”


    沈杭怕痒,一下笑得接不上气,挣开后缓了好一会儿才平复呼吸,眼见面前三曹对案的架势,又忍俊不禁,“你们干嘛呀,审犯人似的。”


    “拜托,我们给你过生日,结果主角一溜烟跑了,是个人都会好奇好吗?”夏晚正色,“当事人,我负责任地提示你,你有权保持沉默,但说的每句话都会变成呈堂证供。”


    陶子悦在旁边拽她衣角,“不行不行,这样沈杭能憋死你。”


    夏晚无奈,“好吧,你还是赶快告诉我们,不然要严刑逼供了。”


    说着姚安然舞动十指,示意她刑具在此呢。


    沈杭环视一周,老实交代,“这是学长送的。”


    话音甫落,便听取三人哇声一片。


    “那么骆之聿呢?他找你干嘛了?”夏晚又问。


    “祝我生日快乐。”


    “就这件事值得你们说那么久的话?”


    “……还有送礼物。”


    姚安然的雷达开始感应,“礼物呢?被你藏哪儿了?”


    “没收。”


    陶子悦笑说,“看来这局一号男嘉宾胜,你俩各要帮我带一天饭。”


    姚安然&夏晚:“oh no!”


    沈杭:“……”


    合着拿我的事情打赌呢。


    结果尘埃落定,但夏晚不死心,依旧凑上来八卦,“那骆之聿送你什么呀,他家底那么好,总不会还不如万宝龙吧。”


    “我不知道,是一个蓝绿色的盒子。”沈杭说,“就跟你之前收的那个礼物挺像。”


    “Tiffany?”


    “应该是。”


    夏晚低呼一声我去,“出手够阔绰啊,这你都能忍着不收。”


    “无功不受禄,我收它干嘛?”


    “可你收了万宝龙。”


    “那是因为……之前师兄毕业以后,我也送了他东西。”


    她还想追问,却被陶子悦推着走了,“差不多得了,你没看沈杭脸红成什么样了么?”


    “我只是觉得可惜。那可是Tiffany诶!”


    沈杭对着镜子照了照,脸颊像熟透的番茄,让她自己都感到陌生。


    她匆忙洗漱完躲回床上,拉上帘子后才拆掉礼盒,里面躺着一支白色的签字笔。


    只是入门款,四千左右的价位,她收起来不会觉得太有负担。


    如果邱淮真送了什么价值不菲的礼物,她一定会还回去的。


    不知有意无意,但他连这个都考虑到了,照顾着自己小小的自尊,沈杭心底淌过一股暖流。


    她又搜了一下Tiffany。


    官方旗舰店里销量最好的是经典微笑项链,最便宜的也要七千多。


    沈杭倒吸一口凉气,庆幸自己坚持了底线。


    这要真收了,回头骆之聿过生日,她还不得倾家荡产?


    怀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后怕,沈杭锁定手机,躺下入睡。


    可有一个人,却怎么都睡不着了。


    “骆少,怎么现在才来?被哪个好妹妹绊住脚了?”


    声色犬马的工体club里,有人衔着烟,勾肩搭背地坐到骆之聿旁边。


    可后者只是神色恹恹,语气冷淡地下命令,“把烟掐了,闻着烦。”


    “得嘞。”男人很识时务,立马把烟摁熄,继续嬉皮笑脸地凑上来,“看来是没讨着好啊。刚刚认识了几个模特妹妹,要不要叫过来一起玩。”


    “不要。”骆之聿抿了口酒,“你也滚。”


    男人愣住,两秒后反应过来,“一个人喝闷酒多没劲儿——”


    “我不想说第二次。”


    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那您有需要叫我啊,随时都在。”


    骆之聿抬眼,锐利的眸光从身上刮过去,能让他褪层皮。


    男人战战兢兢地立着,又不敢多说话,只好静静等他发落。


    未几,一只蓝色的礼物盒啪嗒一声掉落在眼前。


    “这是……”


    “把它处理了,别让我再看见。”


    “好嘞好嘞,我这就去!”


    骆之聿看着他欢天喜地溜出去的动静,唇角噙着丝轻蔑。


    想也不用想,肯定据为已有了。


    但他懒得理会,生平头一遭连礼物都送不出去,砸在手里的东西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颜面扫地,还是眼不见为净。


    骆之聿端起酒杯,将剩下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


    秋天一到,北京刷地一下就变成了北平城。


    大片的银杏黄了,在红墙的映衬下愈发绚丽。远处是湛蓝色的天,一片云也没有,名副其实的秋高气爽。


    为了准备出国的费用,沈杭在学习之余依旧勤勤恳恳地给沈文彦代写、给叶明训上课。此外,她还在邱淮的推荐下加入了北大模联协会,在学术部负责议题工作。


    偶尔在学校遇到吴恙几次,也是关心她学习情况,并叮嘱注意身体。


    从前总见他跟在邱淮身边,骤然少了个人,难免觉得落寞。沈杭会在寒暄之余,试着用随意的口吻问“邱淮呢”,试图得到他的音讯。


    邱淮不爱在社交媒体上更新动态,一旦不见面,就像是消失了。


    “我也好久没跟他联系了,上回咱们同门聚餐时听说,好像要去下面的分行学习。”吴恙挠挠头,“在哪儿来着……云南?”


    沈杭轻轻哦了一声。


    云南,距离杭城两千一百多么里,距离北京两千五百多么里,好远。


    原先觉得,虽然不在一个校园里,但终归都在北京,他们还有见面的机会,就像上次在烤肉店意外碰到一样,老天总会垂怜。


    可现在邱淮远在天边,两千多么里外的地方,若非刻意,是没办法再见了。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她还欠一顿饭呢。


    她神思飘忽地推开宿舍门,还没听清室友们在讨论什么,就被姚安然抓住问意见,“沈杭你觉得哪里好?云南还是厦门?”


    “……什么?云南?”


    姚安然欣喜若狂,“云南三票!咱们去云南吧!”


    沈杭懵了。


    她完全不知道她们正在讨论国庆去哪里旅行,只是听到“云南”这两个字,脑子里就只剩下它。


    提出厦门被否决的夏晚撇撇嘴,“行吧,那就云南。不过下回咱们出去,一定去趟厦门成吗?”


    陶子悦笑着拍拍她,“成,又不是只能去这一次。”


    “啊,去云南吗?”断线已久的沈杭终于接上信号,“怎么想着去云南?”


    “国庆呀,不出去多可惜,平日里哪有这么长的假期。”


    “我们四个去?”


    “对呀!”


    沈杭本来不想去,她觉得旺季旅行体验感不好,开销也高,但看着室友们憧憬的模样,还是没忍心拒绝。


    况且……


    她像是藏了什么秘密一样,心跳忽然加速。


    去云南是不是有机会见邱淮了?


    10月4日是他生日,是不是她也有机会,当面说声生日快乐?


    于是,401宿舍的四个姑娘结了伴,于9月29日晚上出发,乘坐三十多个小时的动卧火车前往昆明。


    哪怕后面坐了无数次跨洋飞机,沈杭也对这次穿越大半个中国的奔赴记忆犹新。她从未再像这次一样,不计后果地去赌一个不确定性。


    那种懵懂无畏的孤勇,最后都会变成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几人刚开始都是新鲜的,慢慢就蔫了。尤其是夏晚,她家境还算是优渥,从没吃过这样的苦,躺在卧铺上哼哼唧唧说腰疼。


    后来大家陆续睡去,只有沈杭还醒着,支着腮看窗外苍茫的夜色。


    这次见过邱淮之后真的要收心了。


    语言成绩、推荐信、签证需要的材料,她得一一准备齐全。


    当然其中最要紧的还是钱。


    正想着,手机弹出来一条消息,是沈文彦。


    他问沈杭有没有空,需要加急写一篇paper。


    沈杭深吸口气,还是掏出电脑接下了活。


    云贵高原是与华北、华东都截然不同的景象,天空很低,大朵大朵的云白得像棉花,仿佛伸出手就能触到。


    除了沈杭,其他三人在路上都睡得很足,一下火车就精神抖擞。


    看到她哈欠连天,姚安然还觉得奇怪,“你不会高反吧?平日咱们宿舍就你最精神,怎么来了云南还蔫了。”


    “没睡好而已。”沈杭掏出放在包里的清凉油揉了揉太阳穴,“好了,没事了,咱们好好玩。”


    她们时间紧迫,只在昆明停留两天就要转车去大理。


    沈杭知道,如果想要偶遇邱淮,只有这两天的机会了。


    在昆明老街的纪念品商店,她看着一整张明信片墙,忽而有了主意。


    沈杭拍了张照发过去,「邱师兄,我现在跟室友在昆明玩,你发个地址给我吧,我也给你寄一次明信片。」


    当然不是真寄,只是用这个借口来试探。


    沈杭不谙此道,第一次难免做贼心虚,捏着手机如芒在背。


    正好夏晚面对两个冰箱贴选择困难,捧过来问她意见,“哪个好看?”


    “都好看。”


    夏晚瞥她一眼,“你看都没看!”


    然后她又拿着东西去找姚安然和陶子悦,不忘吐槽,“跟沈杭逛街就像带着男朋友似的,心不在焉,不知道在想什么。”


    姚安然轻哼一声,“能想什么,情郎咯——”


    陶子悦也笑,“一号还是二号?”


    她们一唱一和说得沈杭不好意思,扭过头不理会了。


    手机突然震了下,她连忙点开。


    邱淮:「谢谢你,但我这阵子也待在昆明,明信片就不用了。」


    她正在输入框里打出“好巧”二字时,邱淮又说,「你们女孩子出门在外注意安全,祝你们玩得开心。」


    俨然是不想继续聊天的意思。


    甚至还有些想要划清界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20 一场镜花水


    20


    沈杭怔在原地, 反复看这句话,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不知所措。


    她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二十天前他还特意来祝她生日快乐, 他们还在未名湖边散步, 聊了很多之前不会聊的东西。


    明明她觉得她慢慢收起了身上那些尖锐的刺, 效仿他那样不再紧绷,可为什么反而越来越糟?


    是她太唐突了吗?


    还是……


    “沈杭, 选好了没有呀?”


    朋友的声音将她迅速拉回现实。


    沈杭收起手机,仓促笑笑,“好了, 走吧。”


    “咦, 你也没买呀, 站那儿老半天。”


    这之后连着两天她都没睡好, 反复打开微信,想要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合适。


    事实证明, 一切古怪都事出有因, 沈杭很快找到了源头。


    抵达大理的第一天傍晚,她们坐在洱海旁吹风。


    沈杭抱着手机, 看见早上给邱淮发的“生日快乐”,还没有回应。


    与此同时, 沉寂已久的高中同学群居然99+,消息不断被顶上来,掠过的词句吸睛而刺眼。


    「真的是卢雨啊?她现在到底在哪?」


    「绝对是了, 照片里那个男生的背影好像邱师兄。」


    「她消失这么久,我还以为出国了呢,没想到还在国内。」


    「现在是什么情况, 读哪个学校呀?」


    「简直了,本年度第一劲爆消息!」


    密密麻麻的文字仿佛蚂蚁在屏幕上爬,在她眼前晕开模糊的光点。


    沈杭怔了好一会儿,才复制了那个微博名搜索,果然跳出一个账号。


    最新发布的动态是两小时前,有张照片只露了一角脸,却也能看得出是她。


    配文是个生日蛋糕emoji。


    邱淮的生日。


    她为谁庆祝,不言而喻。


    上回听邱淮说卢雨饱受焦虑症折磨,还以为她会憔悴颓唐,或者比起曾经的她而言有那么一丝暗淡,但都没有。


    她依然高昂着头颅,闪耀而骄傲着,仿佛从未被那些旧事波及,自愈能力强大到令人嫉恨。


    这就是卢雨。


    这才是卢雨。


    那个伤春悲秋、为情所困、歇斯底里的不是她,那个辗转难眠、惴惴不安、败走麦城的也不是。


    卢雨像青春的一面旗帜,哪怕经历了风吹雨淋,也依旧飘扬在沈杭的回忆里。


    一时间百感交集,她说不上是什么心绪,庆幸卢雨没被打倒,也有点委屈,为什么她毫发无伤。


    仅仅三张照片,沈杭点开又关掉,重复了好几遍。


    其中拍到了邱淮的背影,他临湖垂钓,看不见表情,却能猜到心情应当不错,才会姿态如此闲适。


    所以,是因为他们在一起过生日,才没理会她么?


    沈杭喉咙发涩,又切回微信看了一遍聊天记录,越看心越疼,也越看越不甘。


    这一刻像是小美人鱼舍弃歌喉、脚踩刀尖,最后看见心爱的王子与他人结婚,最后化为泡沫粉身碎骨,还对过往种种恋恋不忘。


    北京的一切,难道都是她的梦吗?


    月光下漫步、生日特意送她礼物、医院里陪护、从各个地方寄回明信片,还有无微不至的关心,以及“做朋友”的约定,难道都是假的吗?


    她紧紧盯着照片里卢雨的半张脸,手开始颤抖。


    是了,当时邱淮说,卢雨得了焦虑症,父母给她搬了家。


    邱淮还说,他不懂怎么和小朋友相处,卢雨说他像说教。


    所以一旦卢雨回来,沈杭分到的那些温暖都要被收回,是吗?


    她自以为是,会错了邱淮的意思,开始鸠占鹊巢,他才要划清界限,是这样吗?


    沈杭从来没有这么烦乱过,心像是被架在火上炙烤,怎么也静不下来。


    后来索性将手机熄屏,曲着腿,把脑袋枕在膝上,看星星坠入洱海里。


    “诶你们说,十年后咱们都在哪呢?”姚安然突然问。


    人在年轻时最喜欢聊未来,二十出头的人生还未定型,充斥着无限可能。


    她这一句话无疑打开了话匣子,大家叽叽喳喳讨论起来。


    夏晚抬头望天,绞着长发畅想,“我嘛,进个小律所,或者当个小法务,然后躺平度日。可能会早点结婚,但是不生小孩,养好几只宠物。”


    姚安然纠正她,“不行,你怎么能放弃追求呢?好歹得进个红圈所,我进三中一华,然后咱俩当国贸姐妹花。”


    一旁的陶子悦笑着说,“看样子我这西二旗预备役是高攀不起了。十年后,快三十岁了——希望我的秀发还健在。”


    “那你得从现在开始养生,有备无患。”姚安然转向沈杭,“你呢,你觉得十年后你会在哪?”


    “十年后……可能在世界上某个角落吧,我也不知道在哪。”


    夏晚一把搂住她,“没看出来呀沈小杭,你这个最闷的人,志向居然最远大。”


    沈杭笑道,“我学这个专业,也只能面向国际了呀。”


    “那不管怎样,愿十年以后咱们都好好的,所有的梦想都实现!”姚安然声线高亢,“哎呀,总觉得这个时候咱们应该干一杯!”


    “好啊,干一杯!”


    “走走走,咱们找间酒吧去!”


    说干就干。一行人麻溜地爬起来,骑车回到古镇上。


    那几年云南的古镇最不缺的就是驻唱酒吧,她们随便进了一间,长发的男歌手正抱把木吉他,嘶哑着声音唱《南山南》。


    台下的听众也很给面子,跟随节奏挥手,还有人开嗓合唱。


    陶子悦也是其中一员,唱着唱着就红了眼眶。


    夏晚拖曳着京腔怪叫,“哎唷喂,怎么还哭了呢?干嘛,又想到咱们香港仔啦?”


    说的是陶子悦高三时期有过好感的男生。


    先是竞赛有过交集,然后是因为总一起考前几名,名字长期并列在一起,阴差阳错,对彼此就多了几分留意。


    后来他会在课间给她讲题,会在校运会拿了一千五百米金牌的第一时间找她庆祝,会在大家一块儿翘课吃自助餐的时候给她留一个冰淇淋,还给让她自己的证件照,背后写上祝福的话。


    最令人心动时,大约是志愿填报完那天,一群人搞轰趴,男生吉他弹唱《南山南》,眼里只有她。


    可他们没有在一起。


    陶子悦高考全省第六,来了北京;他高考第十八,去了香港。


    沈杭记得很清楚,刚开学的宿舍夜话时刻,陶子悦说到这里,沈杭相当欣喜,“我跟我最好的朋友也是这样,一南一北,她也在香港。”


    那时她问,“这么远,你觉得你们俩关系还好吗?会不会因为距离……”


    “不知道,但我有信心。”


    陶子悦轻声说,“嗯,我也是。”


    可惜命运始乱终弃,她和男生藕断丝连了好长时间,一直没有进展。


    直到今天,沈杭她们才知道,男生早已移情别恋。


    “那天我看他的微博小号,看到他发了一段吉他弹唱《南山南》的视频,圈了一个人。”


    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等她继续说。


    “那个女生跟他同校,他们经常一起开黑……”


    姚安然拍拍她的背,“也许,只是关系好唱首歌也未必呢,朋友之间也能这样做呀。”


    “我也这么想的,于是试探着问什么情况。他说……”


    “他说,他有女朋友了,之前的事情让我误会了,很抱歉。”


    “渣男!”夏晚破口大骂,撸起袖子一副干架姿态,“下回咱也甭去厦门了,直接杀去香港,找他讨回公道!”


    陶子悦哭笑不得,“停停停,亏你还是学法的呢,怎么跟黑.she会一样。”


    “有时候道理讲不通,也要点辅助手段嘛。”夏晚猛灌了一大口酒,“暧昧的是他,翻脸不认人的也是他,还搞得跟你死缠烂打一样,什么好事都让这孙子赶上了,呸!”


    “但我想了一下,这话也说得有道理。他对我好,照顾我一点,或者对我特殊一点,就能意会成喜欢吗?说白了,也是我识人不清。”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陶子悦自我检讨,却旁敲侧击了沈杭。


    邱淮对她的好,也是一场镜花水月的误会吗?


    她明明之前就知道,他心地善良,能帮则帮,为什么还是会陷进去?


    夏晚不敢苟同,连连摇头,“干嘛连这种事都要反省啊,明摆着他做得不对,你没问题。没边界感的男人,能是什么好东西?”


    没边界感——邱淮算么?似乎不算。


    他若即若离是真,可不该触碰的,不该谈论的,他从来不会越界。


    “哎呀,天涯何处无芳草,男人多的是,咱不要他。”姚安然扯了几张纸巾递给陶子悦,“是不是,沈杭?”


    “……嗯?是。”


    陶子悦看她若有所思的神态,便知这人又掉线神游去了,破涕为笑,“放过沈杭吧,她本来这两天就有点高反,让她歇会儿。”


    一曲终了,歌手问大家还想听什么。


    起哄声此起彼伏,歌手无奈,声明规则,“这样吧,现在我随便指一桌,咱们按顺序来好吗?”


    灯光晃动,最后聚焦在她们这里。


    “那就请这桌的四个小姐姐说说,想听什么?”


    姚安然撺掇沈杭,“你来点,点个喜欢的。”


    “我……”她幅度很轻地舔了下唇,“《夜空中最亮的星》,可以吗?”


    “当然可以,品味很好啊小姐姐。”歌手拨了下和弦,沉声介绍,“一首《夜空中最亮的星》,送给每一个迷惘的人。”


    熟悉的旋律响起,台下的观众自发挥起荧光棒,一张张脸孔上霓虹斑斓。


    而沈杭在光影错落中,无声掉了滴泪。


    *


    国庆假期结束后,沈杭的生活像是按下快进键。


    她仿佛一只永不疲倦的陀螺,周旋在学习、社团、兼职之间,忙碌且充实,也没空再想邱淮。


    她之前申报的学院奖学金已经到账,还有国奖和专项奖学金,都已经过了公示,在等后面的流程。


    哪怕算上能争取的所有资金,距离预期在巴黎生活一学期所需的费用也还有很大差距,而且签证的存款流水也需要一大笔钱。


    看来还得跟家里开口。


    犹豫近一周后,她鼓起勇气给娄美云去了电话,东拉西扯一通,提到自己想去交换的事情。


    “交换?要花多少钱?”


    “钱不多,主要是办签证需要提供出资证明和银行存款,可能余额十万左右……”


    “真以为钱是大风刮来的?开口就要这么多!不行!”


    虽然是预想内的结局,挂断电话时,沈杭还是有点丧气。


    路过的几个男男女女也在讨论交换的事情,学校好不好申请、周边好不好玩才是关键,至于钱,那都是小事情。


    学校内也不乏出身寒门的学子,不过在慈善机构和校方牵线下,多半得到各种补贴和资助,有些资助人大手一挥,也将他们送出国追逐自己的梦想。


    沈杭介于二者之间——没有申领贫困补贴的条件,却又实实在在被钱困住了。


    她开始问沈文彦有没有朋友也需要代写作业,能否为自己推荐推荐。沈文彦脑子倒是很灵光,反问一句,“你会给我抽成吗?”


    沈杭咬牙答应,“成交一单给你返点百分之十。”


    “这也太少了,你糊弄谁呢。”


    “十五?”


    “至少二十。”


    她仿佛看见一颗无良资本家新星正在冉冉升起。


    虽然抽成比例是高了点,沈文彦为人还算地道,很快给沈杭拉来了客源,除了商学院之外,一些简单的人文社科作业她也硬着头皮接下。


    账户余额数字肉眼可见地增加,但为此付出的代价,是越来越深的黑眼圈。不止室友,很多关系平平的同学也发现她脸色欠佳。


    骆之聿更是直截了当地说,“你别告诉我是因为他不在学校,才把自己折磨成这样的。”


    “不是。”沈杭匆忙扒着饭,“最近事情太多,没休息好。”


    他攥住沈杭的胳膊,在她动作僵住时,又缓缓放开。


    “慢点吃。”骆之聿撇开目光,不与她对视,“才肠胃炎进了医院,还不遵医嘱,吃饭不规律,又急,最伤肠胃。”


    一句话唤醒两三个月前的记忆,沈杭忽的笑了,“那都多久之前的事情了,我现在这样挺好的。倒是你老人家呢,这阵子哪去了?”


    “没去哪,该上课上课,该约会约会,日子过得挺好的。”


    骆之聿不想说是上次被沈杭退了礼物觉得太丢人,故意躲着她,想看看会不会有一天她向姚安然和曹睿问起自己。


    事实上并没有,对沈杭而言那件事仿佛从未发生过,她依旧按照自己既定的轨道,有条不紊地前行。


    原来她只是忙,不是别的什么缘故。


    不是谈恋爱,也不是对谁念念不忘才将自己糟蹋成这样,那就好。


    他淡淡将眼风拨回来,落在女生身上。


    除了脸色不好,似乎还瘦了点,但骨子里那股执拗清冷的劲儿愈发昭彰。


    她没有答话,咀嚼的动作却慢了些,骆之聿十分受用,唇角向上扬起。


    他清了清嗓,“听说你进模联协会了?”


    “嗯。”


    “别是追随我来的吧?”


    沈杭差点没被这句话呛死,咳了好几下,“你说什么?”


    骆之聿故作轻松,“我大一就在了,你不知道?”


    “不知道啊,迎新破冰怎么没见你?”


    “哦,我看心情参加。”


    “……”


    沈杭擦了下嘴,“怎么想着来模联,我还以为你对这些不感兴趣。”


    “随手报的,不然没法跟家里交代。”


    事关他家那头的事儿,沈杭知道不好多问了。


    补课的间隙叶明训会跟她闲聊几句,沈杭隐约知道,骆之聿父母都在美国,原本他也该留在美国念书,偏要跑回来,读个长辈眼里“毫无建树”的专业,给家里气得不轻。


    那如果加入模联协会是为了“给家里交代”,难不成,家族从事的是这方面的工作么?


    她正胡思乱想,又听骆之聿问,“你准备交换没有?”


    “嗯……准备了。”沈杭如实道来,“我打算申请巴黎政治学院,你呢?”


    “巴政,那可是以国关见长,你是学商科的,为什么不去巴黎高商?”


    “因为我发现,好像我也不是特别喜欢商科。”


    “不喜欢还削尖脑袋修双学位?”


    “为了就业呀。”


    骆之聿坐正了点,虽然语气仍然慵懒,却听得出几分认真,“那你去巴政,是因为喜欢这个方向?”


    沈杭点点头。


    骆之聿的眸色肉眼可见地暗了一寸。


    下一堂课即将上课,沈杭没有太多时间跟骆之聿细聊,匆匆收拾了餐盘便道别离开。


    刚走进教室坐定,掏出手机,看到骆之聿数分钟前发来的消息:「申请交换如果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沈杭的心弦颤了下,一个念头蠢蠢欲动。


    她不是没考虑过,找叶明训预支薪水,或者找亲近的人借钱,这个问题就可以迎刃而解。


    反正她要的是能够通过签证审核的流水余额,办理完后完璧归赵,这个请求很难被拒绝,尤其是对于他们这样的富家子弟来说,兴许为一次派对、一个礼物花费的都不止这个数。


    可是很快,沈杭否决了这个念头。


    女性的下坠惯性很大,不要输给那些瞬间。


    一旦想到依靠某人,无异于给自己的灵魂上了枷锁,哪怕那是出于爱,或者慷慨。


    她没有明着拒绝,只说了句“谢谢”。


    北大的模联协会相当正规,水平也属于全国顶尖,学术部约等于一个小型国际关系课堂,不仅有学术调研、讲座、模拟训练,还时不时与其他的高校联谊切磋,沈杭在这里学到不少东西。


    越是深入了解,她对外交工作就越感兴趣。


    可惜在校内的视角总是受限,真正要认识一个地方,最好的方式是亲自去看、去听、去实地走一圈,感受那片土地的温度。


    “沈杭,这周要提交校内会的议题材料了,咱们学术部每人至少三个,你准备好了吗?”


    学术部副部长钟瑶提醒道。


    沈杭把电脑转个向,推到她面前,“我选了几个做了一定的调研和介绍,学姐你看看。”


    “《殖.民历史遗留问题的国际补偿与历史正义构建》,《难民跨国流动治理与人道主义援助分配机制》,《法语非洲区域经济一体化与中法多边合作新模式》……第一个太深了,比较学术向,咱们今年进来的新生多,有点艰涩。第二个之前探讨过,第三个倒挺有趣的,你可以按这个方向延伸。”


    钟瑶用欣赏的目光打量她,“这几次讨论感觉你对国关的理论了解挺深的,修双学位还能读这么多书,博闻强识啊。”


    “谢谢学姐夸奖。不过下个月不是还有一场和复旦的联谊赛么,我想第一条是不是也可以用上?”


    “我是怕你负担太大,准备两份材料可不简单。”


    “没问题的。”


    “行,那你先弄着,回头发给我看看。”


    钟瑶说完起身离开,沈杭留在活动室内,继续搜集信息写背景文件和议题分析。


    突然一阵晕眩,让她不得不停下敲键盘的手,整个人僵在原地缓了缓,直到天旋地转的感觉慢慢缓和,才想起去找包里的清凉油。


    大概是最近睡得少了,有些神经衰弱,也不是什么大事。


    高中学习时间长,她偶尔会出现这样的症状,趴一会儿,或者涂点清凉油顶一下就过去了。


    她这样想着,从书包里取出清凉油,旋开盖子时手不稳,盒子掉在地上。


    沈杭下意识弯腰去捡。


    就这样眼前一黑,毫无征兆地晕了过去。


    ……


    “我看到分数了,737,你肯定能进北大。”


    卢雨捏着吸管,缓缓抿了口奶茶,见她不做声,又添上一句,“怎么了,考这么高还不开心呀?”


    沈杭不动声色地看她,“你找我到底想说什么?”


    “恭喜你啊,还能说什么?”卢雨笑得体面而客气,“如愿以偿,终于可以跟邱师兄在一个学校了。”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知道你现在有气,但过去了那么久,也该消消气了吧。”她继续道,“我跟邱师兄说了,到时候去北大,他会来接我们,然后……”


    沈杭出言打断,“谁说了要跟你一起去?”


    “什么意思,恩断义绝是吗?我帮你约了他诶。”卢雨说,“我想通了,你喜欢他的话,我无所谓。”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头,刺出沈杭的冷笑,“什么叫无所谓,把邱淮让给我?抱歉,用不着你的怜悯。而且这也不是谁让谁的事情,邱淮不是保送名额,不是非我即你,如果你要用这种方式道歉的话,我不接受。”


    “我才不是道歉!”卢雨下颌微微扬起,“沈杭,我是出于好意,如果你不需要就算了,何必讲这样的话。”


    沈杭平静地看着她,“卢雨,别这么输不起。”


    这句话激怒了卢雨,音调登时拔高,“输?我哪里输了?如果我们公平竞争,我同样有把握拿到保送名额。我承认这样做不对,但原因是你也骗了我,你真的把我当朋友吗?”


    “所以,最开始说用高考成绩公平决出胜负,现在却连考场都不敢上,你真的没输吗?”


    卢雨的脸白了白,“我都保送了,还考什么?”


    “如果是我认识的卢雨,才不会说这些废话,只会用事实来证明她的实力。”沈杭收起包,站起身来,“况且,我正是因为把你当朋友,才会相信你的话,放弃申请保送名额。”


    “那么喜欢邱师兄呢?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沈杭没有回答,转身要走。


    “沈杭,我就是讨厌你这种惺惺作态的样子,说什么跟我好,还不是因为他,就跟我闹到这种地步吗?”


    卢雨急切地冲着她的背影大喊,“那我告诉你,我就是因为你喜欢邱师兄,所以故意抢那个名额,故意给你添堵,你怎么能喜欢他?”


    沈杭停下,胸口似乎被一块大石死死压住,连呼吸都觉艰难。


    鼻尖一点点变酸。


    她听见自己轻声说,“为什么不能?”


    “还是你觉得,我连喜欢他都不配吗?”


    ……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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