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21 初雪表白成
21
“诶, 动了动了。”
“这是醒过来了吧?叫一下校医。”
沈杭刚把眼睛撑开一条缝,就被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光逼了回去。
等一点点适应了光线,她再慢慢睁眼, 视线里出现室友们焦急的脸。
“吓死我了沈杭!”姚安然不住拍着胸口, 好抚平心中的忐忑, “早跟你说注意身体,从今天开始我们要监督你好好睡觉了。是不是, 晚晚?”
夏晚附和着,懒怠的京腔显得尤未混不吝,“可不, 熄灯的时候再敢躲着学习, 就用一闷棍给她打晕算了。”
沈杭被她们的相声逗得不行, 想要活动着坐起来, 却被姚安然眼疾手快按下,“别动,辅导员去叫医生了, 再给你检查检查。”
说曹操曹操到, 以辅导员为首的一行人风风火火赶过来,确认她状态不错后, 叮嘱要注意休息。
沈杭问,“我现在是什么情况?”
“神经衰弱, 再发展下去可能会导致脑梗的,别掉以轻心。”
辅导员补充,“长期睡眠不足也会影响记忆力, 学习效率下降,事倍功半噢。”
他看沈杭一副木然的模样,又对症下药补充道, “固然学习是很重要,但不能搞垮了身体。沈杭,你成绩已经很好了,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
她不禁脸红了下,乖巧点头,“我知道了,以后好好休息。”
在姚安然和夏晚的督促下,沈杭吃了顿清淡滋补的饭,早早放下手机电脑书本睡觉。
那一夜她睡得很沉,连梦也没有做。
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
沈杭摸到手机看了看,上午十点。
她很久没有睡这么久了,所幸今天上午没有课,没错过什么重要的事情。
唯一古怪的是有姑姑的几通未接来电,还有一条消息:「小杭,看到了给姑姑回个电话。」
为了不打扰学习,姑姑很少主动找她,如今这样十足反常。
沈杭心头一紧,连忙拨了回去。
很快那头传来沈清焦急的声音,“小杭,你这两天怎么样呀,一切都好吗?”
“都好。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那就好,那就好。”沈清松了口气,“我昨晚呀做了个噩梦,好多条蛇缠着你,我想救你,但是根本没办法……给我吓得不轻,一醒来就找你。本来想着你平时都六七点起床,应该能接到我电话的,结果等了半天才等到,还以为真出事了,吓死个人。”
她的焦急和担心不假掩饰,透过沙沙的电流声传来,让沈杭鼻头泛起酸意。
姚安然后来告诉她,昨天她晕在休息室里,被人发现的时候嘴唇都发紫了,在校医院躺了许久才醒来,情况很凶险。
沈杭对这一切毫无知觉,也未觉可怕,结果被姑姑的一句关心冲毁了心防,莫名觉得委屈起来。
她吸了下鼻子,“没事姑姑,我在学校好着呢。你呢,身体都好吧?生意怎么样呀?”
“我好的呀,卖早餐赚了不少,已经有积蓄了。你要有需要用钱的地方,尽管跟姑姑开口。”
“钱就不要了,你现在一个人过也不容易,再说了,我要钱肯定也先找我爸妈,怎么好意思拿你的呢?”
沈清的声音顿了一瞬,“小杭,有件事我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
“现在不是二胎政策开放了嘛,你爸妈好像在做试管,想再要一个。你妈妈一直在打促排针,上次遇见,看她瘦了一大圈。”
这段话有如一盆冷水临头浇下,被沈清关心激出来的泪意,就这么咽了回去。
“所以以后你有什么难处,尽管告诉姑姑。反正姑姑现在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也没个孩子,没什么牵挂。”
“好。”沈杭轻声说,“谢谢姑姑。”
“傻孩子,一家人说什么谢。”
这样一来,很多事情都能说得通了。
为什么娄美云不肯给她出国的钱,因为要留着做试管。
哪怕她已经快要二十岁,身处国内的最高学府,依旧不能改变他们对儿子的渴望。
眼眶像是被风扇吹了许久,酸得发涩,却流不出眼泪。
大约对这双父母,她的泪早流尽了。
沈杭深呼吸两下,敛下心间的酸楚,收好书包去图书馆。
不知是因为这个消息令人心累,还是神经衰弱的后遗症没缓过来,平日里连轴转一下午都不带休息的沈杭,刚看了一个小时的书就觉得疲惫不堪。
她打开手机,把各大app点开看了个遍,最后鬼使神差地,再次搜索了卢雨的微博账号。
没有更新,依旧停留在国庆期间那条,下面零星有几条评论问她的身份,却没回复。
沈杭关掉了界面。
*
时间如白驹过隙,北京一日冷过一日,沈杭又害了场感冒。
恢复好后,她决定从此开始增强体魄,锻炼身体。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之前大病小痛也没让她产生这样的觉悟,反是因为在这期间她错过了两个加急的final paper单子,损失惨重,才下定决心。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她不能再为了这个丢工作了。
姚安然嚷嚷着要减肥,跟着跑了一周后选择了放弃。她说,“跟大冬天爬起来吹着冷风跑步比起来,吃草啃黄瓜的痛苦都不算什么。”
然后拍了拍沈杭的肩,“你真是个女超人,有这样的毅力做什么都会成功。”
沈杭也只是笑。
万事开头难,刚早起晨跑的那阵子,沈杭也无数次想要放弃。
她一直不是擅长运动的人,跑完八百米满嗓腥甜,感觉肺都被割碎成千百块。但慢慢适应下来后,她发现跑步时脑子很清醒,似乎能放下所有的烦恼,反而由衷爱上。
11月底,北京迎来初雪。
早上出门时雪还没化,沈杭没法跑步,只好掉头去了食堂。
推开厚重的门帘,暖气瞬间呼了满脸。
六点半的食堂还有些冷清,为数不多的食客天各一方零星坐着,她随便买了点早饭,找个空座坐下。
两桌之外是一对女生,因为人少的缘故,食堂内很安静,她们的对话毫不设防地钻进沈杭耳朵里。
“别哭啦,他拒绝你是他没眼光。咱们别为不值得的人难过。”
“道理我都知道,可我就是过不去呀。”
“你啊就是太轴了,非要一棵树上吊死。难道离了他,世界上还没有好男人了吗?”
“不是,那是一种感觉。他是我第一个感觉心动的人,除了他谁都不行。”
在青春疼痛文学泛滥的年代,听到这样的言论不奇怪,但沈杭还是好奇,什么人能真的说出这种话来?
然而就是这样一瞥,让她差点没回过神。
那头坐的是温怡人。
雪白的脸上一双泪眼,眼周红了一圈,俨然是从天黑哭到了天亮。
她……被拒绝了?
邱淮吗?
这个许久没有联系的名字,再度以这种蝴蝶效应的方式,将她的心高高提起。
后来她们还絮絮说了些什么,沈杭没有听清,直到食堂的人多了起来,话题很快就被初雪盖过。
北京是个神奇的地方,无论何时,每年的第一场雪都会掀起风暴,各路社交媒体都被雪景攻占,仿佛跟不上这个热点,就不足以证明自己在北京。
与此同时还有关于“初雪表白成功率超90%”的传言,随着接连几部韩剧的爆火广泛流传开。人们在接雪花的时候,会忍不住偷偷看向喜欢的人,祈祷能接住ta的心声。
姚安然俨然是这个传闻的信徒,摩拳擦掌准备起表白行动。
她跟曹睿就这么僵持了快一年,终于败下阵来,原因是最近曹睿身边出现了强有力的竞争者,她不能坐以待毙,不然就功亏一篑了。
“那可是曹睿的青梅竹马,人有感情基础,我不抓紧哪里行。”姚安然说着,在风险管理课上悄悄支起小镜子,调整自己的妆容,“你说这样如何?”
“挺好看的,不过我觉得……”沈杭想起温怡人,欲言又止,“这个初雪表白成功率高的事儿,到底靠不靠谱呀?”
“你的意思是?”
“数据有权威性吗?”
姚安然卡壳片刻,忽而忍俊不禁,“你学数据分析学傻了,这不就是找个浪漫的时候做点浪漫的事情嘛,难不成真要抽样调查,算偏差值有多少?”
沈杭哦哦两声,“那只能祝你成功了。”
“一定成功好吗?”姚安然补好口红,冲她眨眨眼,“老娘今天这么美,迷不死丫的。”
雪还未停,且有越下越大的趋势。姚安然眼里满载着必胜的决心,以单薄的羊绒大衣做铠甲,踩着高筒靴走进雪幕里。
这场爱情拉锯战终于要见分晓,而见证了整个过程的沈杭,却在此刻感到难以言说的怅然。
她曾经问过姚安然为什么那么喜欢曹睿,姚安然说,曹睿是北京人,也是她择偶半径里的最优选择。
原来以前那些挑挑选选,不是因为太快移情别恋,而是接触之后发现,不符合姚安然的标准。她把婚姻当作人生的第二次跳板,而性价比最高的方式,就是从大学时期就锁定一个合适的对象,避免进入社会后彼此评判条件,她就落了下风。
对于这样的理念,沈杭很难说错,却也不敢苟同。
这种被打量评判的感觉令她想起卢雨,时过境迁,她才想明白,为什么要期待卢雨对她有真心呢,本质上只是因为沈杭配成为她的朋友,卢雨才愿意接纳罢了。
鬼使神差地,沈杭点开许久不看的微博,想要悄悄窥探卢雨的动态,结果意外发现“消息”分栏上,赫然悬着一个大大的红点。
沈杭几乎不用微博,这个号也没怎么发过动态,甚至头像昵称都是默认,通常只有一些僵尸账号会给她发私信。
她本不想理会,却因为强迫症看不得红点,遂切过去点掉。
页面加载出来后,沈杭看着对方账号名字,僵在原地。
是卢雨。
她在上周发来一条消息:沈杭,是你吗?
这五个字像是一道高压电迅速流经沈杭的四肢百骸,似乎还能看见卢雨坐在自己对面,阴恻恻地笑。
她不知道卢雨是怎么发现的。
这个小号除了她自己没有任何人知道,难道……
切换到账号动态,发现她赞过卢雨的微博。
或许是某日不小心为之,但谁曾想,就这样一点蛛丝马迹,也会被卢雨盯上。
仿佛做了什么天大的丑事一般,沈杭迅速上划退出app,过了一会儿犹觉不安,长按图标卸载了它。
做完这些,她再次闷头埋进书山学海之中,以此掩盖心底的慌乱。
与复旦的交流赛定在十二月,双方各出一个议题,分上下半场讨论。
沈杭当初提的《殖.民历史遗留问题的国际补偿与历史正义构建》高票通过,她理所当然也加入这次的访沪代表团。
令人意外的是骆之聿也在。
不过这次交流也不算什么美差,邻近期末,有心者还想临时抱佛脚冲刺一下绩点,报名的人不算多,竟也叫他混了进来。
“什么叫混?我是正儿八经的骨干。”他为自己正名,“也不打听打听这次活动外联工作谁对接的?”
旁边的钟瑶笑道,“骆少,你出勤太低,人家不知道也正常。”
骆之聿并不理她,轻哼一声别过头去了。
北大代表团周五晚上抵达,周六上午开幕式和欢迎宴会后,下午就要正式开始交锋。
因为时间紧张,晚上复旦代表团的人亲自到酒店迎接他们,将签桶也带了来,当场抽签决定各人的代表国家。
沈杭很不幸,抽到的是中非小国科特阿波斯托。*
其实模联比赛设定名额时会考虑均衡性,强国、具有影响力的区域大国、特定时间焦点国家、存在感不强的其他小国的抽取几率都是均等的,只是没存在感的国家立场拟写发言稿会更困难,无论现实还是模拟,都遵循着弱国无外交的铁律。
她事前对这次比赛中涉及到的国家都做了一定的资料收集,可是科特阿波斯托的内容少得可怜,沈杭回到房间就抱着电脑写立场文件,依然写到夜深。
钟瑶跟她住一间,实在顶不住了,打个哈欠戴上眼罩,“你早点睡啊,之前就晕过一次,自己小心点。”
沈杭说了句好。
她还是改到了半夜三点,迷迷糊糊睡了四个小时,又得爬起来赶大会流程。
第一部 分是复旦主场,议题是《印太地区战略稳定维护与区域安全架构建设》。
对于科特阿波斯托这样的边缘小国,在此类议题上除了表示中立不结盟、诉求和平稳定外没有过多的表达空间,沈杭几乎没什么发言机会。
相较而言,抽到了印度的骆之聿舌战群儒,展现出与平时截然不同的形象,这下沈杭才真的相信他是正儿八经进的模联协会。
“真没想到你有两把刷子。”沈杭说,“以前误会你了,对不起。”
骆之聿臭屁地笑了,“这才哪到哪。”
他们在学校安排的宴会厅吃自助餐,刚落座,就有复旦模联的人端着餐盘靠过来交流。
“不愧是骆少,这么尖锐的话题都能游刃有余。”其中一个男生道。
另一人附和,“可不,人家有这个环境嘛。我听说,下午半场的神秘嘉宾也是骆少邀请的?”
此起彼伏的恭维没能让骆之聿感到高兴,正相反,他刚刚上扬的嘴角垮了下去,语气也变得极淡,“校方请的,跟我没什么关系。”
“咦,我怎么听说……”
“下午的议题更费神,留点精力好好准备吧。”骆之聿撂话的同时,叉子也扔下了,抬眸看眼沈杭,“吃好了?咱们走。”
两人分头回了房间休息。
沈杭支着电脑看发言稿,神思却飘到千里之外。
她不是没见过骆之聿冷厉淡漠的那面,只是感觉今天的割裂感格外浓烈——上一秒还与她说笑,下一面又变得生人勿近。明明说的是恭维的话,为什么还是令他不高兴?
难道,是不喜欢提到他家里么?
遐思不过停留须臾,她摇摇脑袋,逼着自己专注到下午的演讲稿上。
《殖民历史遗留问题的国际补偿与历史正义构建》是个相当尖锐的议题,尤其是按照场上抽签代表国的分布情况,话语权基本掌握在曾经的殖民国家手上,虽然大家都有人道主义共识,但在模联比赛中,立足自己代表的国家主体,不违背该国外交政策也是一条重要守则。
她翻阅电脑里存的资料,目光忽然停在邱淮之前发来的文档上。
那是推荐她进模联时给的,是邱淮曾经写过的立场稿,还有一些辩论心得总结。
沈杭一一检索,遗憾发现邱淮并未抽到过科特阿波斯托,但好在有同样处于外交弱势的其他太平洋岛国,可以供她参考。
认认真真研读他的发言稿后,沈杭把自己的稿子又改了一通,顺了两三次,算是心里有了点底。
下午的会场气氛更加肃穆,场馆内鸦默雀静,只有窸窣的小声讨论。
毕竟这个清算历史遗留的话题自带敏感度,很难举重若轻。
随着主席敲响议事槌,复旦的俄罗斯代表开始发言。
他身材高大,一身黑色西装自带压迫感,说话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剑指西方世界主导的金融霸权、资源控制和债务陷阱仍然在结构性地剥削世界上绝大多数国家,并且以“人权”“民.主”为由转移视线,企图逃避国际责任。
很快,北大的英国代表开始答辩,直接搬出近代史中沙皇俄国的所做作为,以及二十世纪东欧国家的历史抨击他,“我并不认为这样一个国家有资格站在道德高地上谈‘系统性剥削’,我们观念的背道而驰,也许也是欧盟综合考量下无法通过俄罗斯申请的原因。”
刚开场就硝烟四起,在座者都深吸一口凉气。
在俄英代表的互相攻讦中,北大的德国代表按下发言铃。
沈杭记得,她是国际关系学大四的学姐,留着齐耳短发,语气沉稳冷静,“德国作为曾犯下种族灭绝罪行的国家,在历史清算问题上有着切身体验。过去几十年间,德国一直在履行战争赔款的责任,但我们也知道,无论多少钱都买不回逝去的生命。”
她顿了顿,看向会场上的其他人,“我的重点在于,当我们谈论‘国际补偿’的时候,需要明白这样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羞辱、清算、还是真正建立一个更加平等的国际秩序?如果是后者,那我们需要的是对话,而不是对抗。”
话音刚落,复旦的法国代表接过了话头。
“尊敬的德国代表,你说得很动听,但我并不认为德国的经验具有普适性——因为德国是战败国。战败国赔偿与战胜国补偿,本质上有着截然不同的区别。”
德国代表回敬,“如果我没有记错,目前法国仍然通过西非法郎和军事基地保持着对前殖民地的实际控制。”
“是的,这听上去并不算公正,但是问题来了,谁有资格定义公正?”他扫过席位中那几张来自非洲大陆的铭牌,“是尼日利亚代表,还是科特阿波斯托代表?抑或是,英国代表、德国代表,你们觉得自己更懂?”
会场鸦雀无声。
这无异于在掀桌子:既然大家都不干净,就别装道貌岸然。
而真正的受害者,未必会借这样的机会畅所欲言——一次外交辞令的失误,很可能换来经济和其他方面无法挽回的代价,每个人心里都有杆秤,不敢冒进。
不过既然机会给到了非洲,沈杭还是决定试试。
她定神扫了眼稿子,按下面前的发言灯。
主席抬掌,“请科特阿波斯托代表发言。”
安静的圆形会场内,无数双眼睛盯着她,期待她作为法国的前殖民地、北大代表团的一席,如何精彩反驳。
他们期待着一场声嘶力竭的控诉,或是火光四射的批判。
然而沈杭环顾四下,轻而缓地,用最平和的语气开口,“感谢主席和各位代表,在正式发言之前,我想请各位与我一起做一个思想实验。”
“请你想象一个母亲,她生活在十八世纪末、十九世纪初的刚果河流域,每天早晨醒来后做的第一件事,是用树叶编一只篮子,去森林里采摘木薯和野果。”
“她的丈夫被征去割橡胶,之后再也没回来;大儿子被一个名叫公共卫生队的组织带走,名义上说是劳动教育,实际上被押入雨林深处,每天跪在地上割树皮,手上全是破裂的血口子。”
“他必须日夜匪懈的干活,因为如果割出的橡胶不够,就会被处以一种被当地人称为‘截肢’的惩罚。”
她的声线轻微颤了下,“或许我们更通俗地说,这种惩罚也叫砍手。砍的是右手。”
“因为右手是割橡胶的手,如果你不能劳动,你就不配拥有一只可以劳动的手。这就是法比分治下的科特阿波斯托的管理逻辑。”
会场的空气一点点凝固起来,法国代表蹙了蹙眉,神色不复之前的从容。
“我们继续说那位母亲。她的小儿子只有四岁,四岁的孩子当然不会割橡胶,所以他的右手‘幸存’了下来。但是有一天,他在村子里追蜥蜴时,不小心跑到了殖民公司的仓库附近。当地的管理员觉得他‘着了魔’,会带来厄运,所以将他钉在了木桩上,让他在烈日下慢慢死去。”
“最后那位母亲变成了什么?没有任何记载。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份档案记录她的名字,没有任何一幅画像记录她的面容,也没有任何一座坟墓标记她的归宿。她存在的所有证据,就是一串被统计学家写在报告里的、冷冰冰的数字——法比分治时期的人口损失约在一千万至一千五百万之间。”
沈杭停了下来。
她没再看发言稿,也没有看法国的方向,而是朝着空旷的会场正中央,目光落点似乎是那团剑拔弩张的空气。
“我知道有些代表可能会说:我是来代表国家谈判政策,并非来听故事的。有些代表可能会觉得,情感修辞在辩论中是低级手段,能够靠逻辑、法律、技术说服别人才是真正的强者。”
说着,她扬起手中的稿子,上面有密密麻麻的手写笔记,“原来我准备的发言稿也不是这样,上面写着具体而详细的赔偿金额量化模型,国际法的判例援引,甚至是基金治理结构的技术方案。”
“可是今天下午,当我坐在这里,听着各位代表用这些极其专业、学术的东西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我忽然感觉我们似乎在讨论一件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就像考古学家讨论古罗马的奴隶制度,远得我们可以放下所有的责任心,就事论事地剖解它,然后获得给养当下的理论。”
“但殖民历史不是单纯的考古学科,它是一具还未凉透的身体,带着血淋淋的印记,是仅仅在两百年前发生的一切——压迫、虐待、死亡,在如今这块土地上的人们身上依旧重演。”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现在的科特阿波斯托,雨林和草原被破坏严重,地下矿藏被挖掘一空,本地人为了适宜生存的土地和水源大打出手,族群间矛盾不断,甚至到现在为止,国家政权没能真正统一,地方武装遍布全国。据联合国统计,2015年科特阿波斯托有百分之七十的民众处于贫困状态,其中百分之二十六重度贫困。这一切的一切,似乎表面上是科特阿波斯托自己的问题——可是谁留下的一笔坏账,又是谁扼杀了它的希望?”
沈杭看向法国代表,声音已有些发涩,“所以我想回答法国代表,‘公正’对于科特阿波斯托,对于所有遭遇过殖民统治的国家而言,绝不是一句法律术语、决议定义,或者是判例文书上轻飘飘的几行字——它应当是生存在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的人,都能够拥有同样对明天的期待。”
片刻,她垂下手,将那份稿纸压平,轻轻地放在桌面中央,“过往已成历史,无法再被改写。可是,既然那些断掉的手当然没法再接回去,但能否握住我们的另一只手,平等地、手心对手心地、不带任何施舍和怜悯地握在一起。”
“这,才叫公正。”
作者有话说:
*ps:“科特阿波斯托”为本文结合部分非洲国家虚构的背景国家。
第22章 22 邱淮转发了
22
下午的议题讨论六点才结束。
然而活动散场后, 沈杭从会议室走到外面,短短几十米的路,花了将近十分钟。
一路上都有人上来打招呼, 夸赞她在会场上的发言精妙绝伦, 几乎每走十步就要停下来一次, 应付另一拨人的寒暄。
其实她刚说完是有点忐忑的,因为担心不够专业会影响北大整体的表现, 但钟瑶肯定的眼神让她的心稍稍放下来些许,过了不久,骆之聿又发来一条消息, 只有一个表情, 是赞赏的大拇指。
后来的非正式磋商环节, 她靠这一通发言拉拢了好几个亚非拉国家代表, 共同商议出切实可行的议案,并在最后的投票中表决通过。
哪怕是对手也承认,她今天的表现精彩纷呈。
后来吃晚饭时, 学校模联协会的公众号文章盘点了今天比赛的最佳瞬间集锦, 沈杭举起右手、满脸动容的照片入选在内。
“太厉害了,我还以为你是模联熟手, 结果跟我一样才加入没多久。”
一路上,复旦的尼日利亚代表林薇拉着她不肯放手, “更巧的是咱俩还都是学法语的!加个微信呀,回头我去北大的时候也能找你玩!”
“好啊。”沈杭掏出手机,让她扫了二维码, “你也很厉害,后面的磋商里说服了很多代表跟票。”
林薇腼腆笑笑,“希望以后还能多多交流过招, 我觉得你前途无量。”
大概是会场上那种备受瞩目的感觉给了她底气,这次她没有谦虚,而是迎着林薇的祝福,温声鼓励,“你也是。”
她们在大厅分开。
彼时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毕竟第二天还有校园参观和颁奖仪式,筋疲力尽的人们急需补充电量。
室外飘着濛濛的细雨,沈杭没带伞,想等雨小些再走,便就近找了个地方坐下看资料。
两个男人由走廊深处骈行而出,走到她跟前时,其中一人脚步停住。
“沈杭?”
“骆之聿?”沈杭摘下耳机,“你还没走?”
“有点事耽误了。”那张本有几分不耐的脸,在看见她的瞬间明朗些许。骆之聿注意到她手边没有雨伞,猜到她仍留在此处的缘由,主动道,“回酒店吗?有车。”
“我……”沈杭看向他身侧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用目光征询意见。
后者微笑着点点头,“小同学,一起走吧。”
黑色的行政车辆撕开雨幕,驶出了校园。
沈杭全程屏息敛目,没有过多打量车内的光景。在北京见了太多这样的车出入在三里河,她明白它代表着什么。
倒是那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饶有兴致地问她,“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沈杭。”
“哪个字?”
“杭城的杭。”骆之聿替她回答,声线懒怠,“侯叔,别这么查户口,免得吓到我同学。”
“小沈同学刚刚会上表现那么棒,了解一下也不成?”侯叔没有因为骆之聿的不礼貌而愠恼,反倒爽朗地笑起来,“这可是搞外交的好苗子。”
“您想挖人?”
“嗳,自愿原则,要看人家愿不愿意。”
沈杭抬起头来,“我可以吗?”
“当然,部里每年都要组织到各大高校宣讲,如果你感兴趣可以参加考试。”侯叔说,“不过外交工作并不轻松,要考虑好哦。”
当时因为骆之聿一口一个候叔,沈杭还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来头,直到第二天颁奖典礼上邀请领导致辞,才看见了他的完整头衔与姓名。
外交部国际司副司长,侯震。
她攥着手中杰出代表的奖杯,想起昨天侯震的话,若有所思。
外交部,真的要往这个方向发展吗?
不过目前沈杭还没法确信自己能否胜任这项工作——或者说,对于工作本身而言,责任和使命更让人心怀敬畏,她不知道能不能成为一名合格的外交人员。
犹豫良久后,沈杭鼓起勇气,准备再找侯震问问清楚,可是他身边环着一圈又一圈的人,还没等挤进去,主角却离开了。
协会主席通知大家,“司长还有公务先回北京了,不过同学们可以自行交流,明天北大的代表团就要返程,这样的机会不多,大家要珍惜哦。”
沈杭铩羽而归,回到座位上,发现旁边的骆之聿同样意兴阑珊。
他懒懒掀起眼皮,“你也去巴结侯司长?”
“不是,有几个问题想问他。”
“什么问题?”
“我想问问真实的外交工作是什么样。”
骆之聿支起点身子端详她,“你认真的?”
沈杭不解,“不像么?”
“如果你非要问,我能跟你说一点我的看法。”他说,“别听他忽悠,以你的能力能找更好的工作。”
“你觉得什么是更好?”
“更体面、薪水更高、待遇更优厚。”
沈杭默了默,抱着奖杯的手慢慢蜷紧,“只有这些吗?”
“你别跟我说那是你的理想。”骆之聿的目光扫过来,干净得像一面镜子,“就算喜欢,也不一定非要进外交部。”
“为什么?”
“你去看看外交部的离职率和离婚率就知道了。”
“……很夸张吗?”
“是非常、十分、极其的夸张。”他甩着参会证,蓝色挂绳缠在修长指尖,又被他松开,“别的事儿我不管,但这个,真要劝你三思。”
骆之聿鲜少用这么重的语气说话,弄得沈杭无端紧张起来。
是夜,她辗转难眠。
明明身体已经感觉到了疲乏,脑子却静不下来,胡思乱想着报考外交部的事情。
互联网上的信息浩如烟海、真伪难辨,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外交工作比想象更艰苦,不少人进去后梦想破灭,难怪侯震会提醒“认真考虑”,骆之聿反复强调让她别去。
屏幕亮了又熄,她反复开关的动静打扰到了浅眠的钟瑶,嘟囔着说,“沈杭,你还没睡呀?”
“不好意思,有点事情。”沈杭干脆披上衣服爬起来,“你睡吧,我出去处理。”
她裹着厚外套,一路走到三楼的小露台上。
上海的夜与北京极为不同,千灯如昼,映亮了蜿蜒的黄浦江。
沈杭眺望着远方的霓虹,解锁手机,跳出与邱淮的对话界面。
要问问他么?
之所以会犹豫那么久,是因为想了半天,还是只有他能给出最可靠的建议。
可是她不知道该不该发出这条讯息。
有些人的拒绝是无声的。他们不会大张旗鼓的割席,却会用行动划清界限,让别人渐渐感受到人情的温度归零,进而不再打扰——沈杭下意识觉得,邱淮就是这样的。
她何尝不想告诉邱淮自己取得了多么耀眼的成绩呢,就像当初考了全市第一,满心欢喜地想,邱淮会不会从别人口中得知,也为她感到高兴。
但打开聊天框,她会想起温怡人哭得梨花带雨的脸,会想起卢雨欲盖弥彰的挑衅。
她固然想要靠近,却不想拿尊严冒险。假如真像她想的那样,她只是卢雨的替代品,那么现在是不是自觉退场最体面。
江南的风湿冷,寒意直侵骨髓。沈杭低了眼,捧着手机出神,点进邱淮的资料,又退出来。
第三次进进出出后,沈杭发现邱淮更新了一条朋友圈。
他是几乎不发朋友圈的人。
坦坦荡荡“一年可见”,滑到底也只有今天这条而已。
而这条朋友圈的内容沈杭更是熟悉不过——转发的公众号文章,缩略图是她在模联比赛上的照片。
她怕自己看错,挤了挤眼睛,又下拉刷新,确认那条转发真实存在着。
十一分钟前。
邱淮转发了有她的朋友圈。
尽管理性告诉她,很可能只是他觉得这期文章写得格外好,或是应承谁的嘱托帮着转了一下,并非因为她是那个例外。
但胸膛下的心脏还是不可抑制地狂跳着,翻涌起凛冽夜风也吹不散的炙热,下一秒,又变成一股山倾海覆的酸涩。
邱淮发了有她的朋友圈,是不是就不讨厌她呢?
沈杭从未有这样强烈的冲动,甚至退回去打好了字想要直截了当地问他,可在发送前最后一秒,还是心虚地全部删除。
最后,她给这条朋友圈点了个赞。
过了五分钟,又觉得像是王婆卖瓜似的,悄悄取消了。
*
期末时光如白驹过隙,眨眼间就到了放假时间。
沈杭还是打算在学校待到最后关头再回家,因为期末周时间少,她需要在这段时间补上叶明训那边缺掉的课,同时也避免跟父母相处太久,弄得彼此都不愉快。
认识久了,沈杭发现叶明训其实没有看上去那么难相处。
她虽然年纪小,却懂是非明事理,至少在沈杭接到娄美云唠唠叨叨的电话时,会想着法地给沈杭出口气。
比方那天,娄美云又打电话来催沈杭早点回家给涂诗怡补课,叶明训在旁边阴阳怪气,“哎呀沈老师,您走了我可怎么办啊,我爸妈说请您给我冲刺一下,时薪开到一千三够吗?不够再加。”
果然娄美云吃瘪地挂了电话,只是过了一会儿越想越气,又发微信追过来:「早点回家,涂诗怡这边也别耽误。」
沈杭敷衍着应了,却没付诸实践,依旧按自己的步调有秩序地生活,准备交换材料、了解报考外交部的细节、考必要的证书,一个都没耽误。
然而春节迫近,离回家的日子也开始倒计时。
一天沈杭正在备课,娄美云又打了电话来。她以为是给涂诗怡上课的事情,摁掉了。
对方却不死心,马上回拨第二通。
沈杭再掐断,紧接着第三通、第四通……
她深吸口气,划动接听,“妈,我这边有点事,过几天才回来。上次不是让你把我笔记给她先看看么?她基础不好,要先补……”
“你赶快回来,今天,马上。”那头传来沈立群冷峻的声音,“我不管你坐飞机还是火车,必须今天回来。”
“怎么……”
话音未落,听筒里已变成冰冷的嘟嘟声。
沈杭来不及莫名其妙,手指已经划到旅行app上看起了机票。她知道这是最后通牒,虽然不回去他们也奈何不了她,可有一瞬沈杭害怕是父母出了什么事情,心下惶恐,还是马不停蹄往家赶。
晚上十点,沈杭舟车劳顿地推开家门,迎接她的却是一室冷眼。
田惠和沈立祥坐在沙发上,脸色并不好看。最中间的沈立群指间夹着支烟,已经烧了大半,烟灰长长坠着,将落未落。
“小叔、婶婶。”她只好懂事地叫了声长辈,目光瞟向父母,期待他们说点什么。
然而,空气死一样的寂静,没有人理会她,只用眼神围剿,一点点抽干她的血液和心跳,紧紧抓着手提包的指尖也因此变得冰凉。
半晌,田惠才打破了僵局。
这位珠圆玉润的妇人起身朝她走过来,假惺惺地要帮她接行李,“小杭真辛苦了,累不累呀?先坐下歇会儿。
沈杭戒备地将箱子往后收了下,笑着说句不累。
田惠见状,干笑两声后继续,“行吧,那婶婶有话直说了。其实叫你这么远跑回来,主要是有件事必须当面问清,你给婶婶说实话,好伐?”
沈杭警觉地看了眼后面的父母,可他们却像是怕被什么脏东西沾上似的,不愿多分她一点眼神。
“好。”她轻声说,“婶婶您说。”
田惠脸上依旧挂着假笑,眉眼间却透出一丝阴冷,“是这样的,文彦说,你在帮别人代写作业,还要他介绍客户,是么?”
沈杭向来明白,代写作业这件事是没法长久的,她原计划交换之前停掉这个副业,不曾想沈文彦却先引燃了这根导火索。
但她没有立马承认,而是试图通过田惠的神情判断对方是在诈自己还是兴师问罪。
果然,在她三缄其口时,田惠掏出手机播放录音,沈文彦的“供述”阖室响彻。
“是沈杭来找我的,她说她可以帮我写作业,价格优惠。我那阵子太忙了,就请她帮了一次忙,但那之后她似乎觉得这个来钱快,时不时跑来问我还有没有活。”
“后来我的作业单量少,她又瞄上我同学。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她赚钱做什么,伯伯家不给生活费吗?”
田惠按下暂停,语气轻慢,“我查过你们的交易记录,文彦林林总总给你转了不少钱。小杭,你是姑娘家,不能为了钱连脸都不要了。哪怕你钱不够花,怕被你爸妈教训,私下里跟婶婶说,婶婶也会给你的,为什么要祸害我们家文彦?”
祸害?沈杭在心底冷笑。
他沈文彦已经烂到了骨子里,还需要人祸害吗?
娄美云见女儿一直沉默,上前推了下她的肩,“问你呢,说话啊!”
“我有什么好说的?沈文彦都说完了。”因为愤怒,她的唇紧紧抿成一线,连挤出这几句话都很勉强,“你们不会管那是一面之词,拿着所谓的证据就找我兴师问罪,摆明了不相信我的话,何必多此一举。”
“你做错事还有理了?!”沈立群甩掉烟头,朝她厉声喝斥,“难道文彦给你转账是假的?你收他钱是假的?”
“不是。”
“那你强词夺理什么?还不快给叔叔婶婶道歉!”
旁边的沈立祥出来充好人,“行了哥,别吓到小杭,孩子嘛,知错能改就好。今天我们来主要还是因为文彦介绍给她的一个同学被抓了学术不端,学校要劝退,他家长闹得厉害,不然钱都是小事。”
“哪里是小事,现在人家要举报儿子也找人代写作业,他要被退学的话这两年的开销都打水漂了!”田惠气不过,扬指对着沈杭,“要是文彦的文凭作废,小心我也去北大举报你!”
听到这话,娄美云才慌了起来,“弟妹,现在事情清楚了,咱们私底下都好商量,该道歉道歉该赔钱赔钱,这件事要怎么处理,小杭也会尽力配合的。”
“钱就不要了,她能干出这种事,可见是多缺钱。”田惠冷眼一乜,“你们呀,也该关心关心她的心理健康,别觉得成绩好就万事大吉。”
“是,是。”
对方没要求退款,但要沈杭准备好申诉信和证明材料,同时给被举报的这个学生培训一下面对老师的说辞。
沈立群好充大,非要退还之前收的钱,差点还要赔双倍,被娄美云拽了好几下衣角,拦住了。
商讨好解决方案后,才算送走了这两尊大佛。
门刚关拢,上一秒还在讪笑的娄美云立马挂了脸,跟沈杭算起账,“北京的学生愿意给你开一千三一小时,还有这个代写,一单几百上千块,那么多钱都哪去了?你平日里是不是花钱大手大脚?妈妈怎么跟你说的?”
应付小叔一家耗尽了心力,沈杭连抬抬嘴皮的劲儿都没了,任由她数落。
沈立群冷哼一声,“你问她能问出什么来?如果是用在正道上,有什么不敢说的?”
然后指着她鼻子怒道,“这么多年,我这个当哥哥的头一回被弟弟骑在头上骂不还口,要不是生了你这个女儿,何苦受这种气!”
一时间,无数瞬间在沈杭脑海中闪过。
“如果你也争气生个儿子,我砸锅卖铁都给他送出国读书去!”
“念书念得心都野了,本科毕业就赶紧回家找工作,家里不会供你读研的。”
“现在不是二胎政策开放了嘛,你爸妈好像在做试管,想再要一个。”
……
原来,那些被囫囵吞下的委屈并不会随着时间流逝消化,反而会将心里那道防线一点点压垮,直到某天彻底崩塌。
她不想再忍了。
“我知道,你们想要的从来都是沈文航,而不是沈杭。你们厌恶我,又因为计划生育不得不留下,这么多年一直过得很煎熬,我都知道。”沈杭扬起脸,目光平静却坚定,“没关系,我也一样讨厌你们。”
从出生开始她就是不被祝福的小孩,娄美云怀孕期间,沈立群笃定这一胎肯定是男孩,所以拟的名字也是跟着字辈来的“文航”。
得知那是个女孩时,沈立群连产房都不想进,是后来护士登记信息,娄美云随手把航改成了杭字。
“你们说我不亲人,对老家的长辈不孝顺,可是每次我们回绍州,我不能进祠堂、拿着比沈文彦更少的红包,甚至爷爷立碑时,上面我的名字都是错的。”
“你们说我对沈文彦有敌意,但他从小仗着自己比我高,欺负我、诬赖我,就像今天这样,也没人会给我伸张正义。”
三岁那年,一家人在户外烧烤,沈文彦打闹中推了一把沈杭,她的手掌杵进炭火里,掌心全都烫起水泡,夏天的气温三四十度,她不得不天天缠着纱布,前前后后一个多月才好全——而偿还这一切的,只是大人的一句“不懂事”和沈文彦轻飘飘的道歉。
“沈文彦不好好念书,不找我代写也会找别人,你们不觉得他有错,反而怪我靠这个挣钱,觉得丢人。那我请问,像他那样不思进取、偷奸耍滑就不丢人吗?”
沈立群怒目而视,“你闭嘴!”
“你们问我挣钱干什么,我可以坦白地说,就是为了读书,为了出国,为了逃离你们——反正现在二胎开放了,你们可以再要一个你们期盼已久的儿子,我这么丢脸的女儿就当没养过!”
“闭嘴!”
“我不,我要说完!”不知何时,她眼里已经盈满泪花,“再不走,我就只能成为你们的燃料,就像姑姑那样,操纵着她的人生为你们的光鲜添砖加瓦,直到榨干最后一点价值,用尽即弃!”
沈杭已经看透了。
现在是用她的名头和学识去讨好上司,难保以后不是用她的婚姻去巴结其他人,踩着她向上走,最后没用了就一脚踢开。
沈清走过这条路,血淋淋的前车之鉴,她绝不能重蹈覆辙。
“啪!”
一记重重的耳光落在她脸上,霎时间沈杭头晕目眩,脸颊火辣辣的疼。
她被打得站不稳,踉跄两下跌坐在地。
娄美云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出,更别说劝和。
寒意从冰冷的瓷砖地面渗进肌理,锥心刺骨的冷没有让沈杭难过,反而愈发清醒。
心痛么?
好像更多的是畅快吧。
长到现在,沈杭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把心里的想法一口气说出来。她在这个家忍受的不公和委屈,早已压得人喘不过气,然而可笑的是,父母不是不知道,只是用沈杭的沉默可以换来和睦和便利,他们便装聋作哑。
一朝说出这些话,他们也不会心疼女儿遭遇的一切,反而觉得可耻,因为此举撕破了他们的脸皮。
沈立群的嘴唇开合,唾沫飞溅地咒骂她,可沈杭的世界安静极了,什么声音都听不到,只有耳鸣般的嗡嗡声回旋在耳侧。
她缓缓站起来,摸着火辣辣的脸颊,一步一步走进卧室。
“你这什么意思!给老子滚出来!”
沈立群还想上去抓她,却被娄美云拦下了,“干什么,还嫌不够乱吗?!”
毕竟是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她心中犹有不忍,“孩子大了,你这么打她不合适。”
沈立群跌坐回沙发上,颤抖着摸了只烟点燃,脸气得通红,“那你说说她那些话该不该打?”
“打得太重了,小孩都要面子的。”
“她要我就不要了?”
见丈夫说不通,娄美云转而去做女儿的工作。
“你爸话是说得有点重了,但你不能那么想爸爸妈妈。咱家条件没那么好,出国留学负担不小,你也要体谅体谅我们。”
沈杭用手背抹了把泪,关上卧室门,走到娄美云面前,去掀她的衣角。
娄美云吓得赶忙按住她,“你干什么?”
“不对你做什么。”沈杭声音很轻,“妈,让我看看你的肚子。”
娄美云有些迟疑,但还是松开了手。
沈杭揭起衣服,密密麻麻的针眼,触目惊心。
她之前查过,促排针一般打在肚子上,像妈妈这样的高龄产妇,估计要打不少才能做成功。
不过略看一眼,她就迅速把娄美云的衣服拉下来整理好,仿佛只要看不见,那些疤痕就不存在。
“……打这么多次针,肯定很痛吧。”她低声说。
娄美云的睫毛颤了颤,然后缓缓垂下去,“还好。”
“你是真的想要这个孩子吗?”
“我?”
“嗯。”沈杭注视着她,眼底泛着温柔的光晕,“妈,你想过没有,其实你才有权利决定要不要生,如果你不想……”
“哎呀,这个怎么说呢?都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传宗接代总是要的。”娄美云说,“况且有个弟弟,凑个好字不也挺好的?”
沈杭默了一瞬,点点头,“你愿意就行。”
那天之后她尽心尽力地对接申诉材料的事情,帮着那个被检举学术造假的学生顺利度过难关。
她没有再说那晚说过的话,平静得像是无事发生,那道巴掌印也一点点消下去,擦掉这场家庭矛盾爆发后最后的痕迹。
大年二十八那天突然下起了雪。
极细的雪霰纷纷扬扬,无声间堆满窗台。娄美云照例起床后给自己扎了一针,然后忍着痛准备早饭,骂骂咧咧地去叫沈杭起床。
房间内空无一人,床铺整洁如新。
“干嘛去了,大清早就不见人影。”
她嘀咕着拿出手机,想要给沈杭拨电话,又觉得或许是她想透透气,便放了下来,转身准备早餐去。
沈杭早上迟迟没回,中午也没有。直到这时,娄美云才觉得不对劲,开始试图联系她。
结果电话不接,微信不回,连最熟悉的那几个朋友都不知道她去了哪。
她用一场沉默的出走表达了自己的态度:她并没有因为那个巴掌而妥协。
娄美云着急地埋怨丈夫,“都怪你,打那么重做什么?现在要死了,人都找不到在哪!”
“那就让她去,有本事一辈子别回家!”
虽说如此,沈立群还是打电话问了问亲戚,如果有沈杭的下落赶快告诉他们。
“你们回想一下,这几天小杭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举动,或者有没有说过什么话?”沈清提醒道。
“她这几天都不讲话呀,除了……”娄美云说,“除了有天问我,她地理笔记哪里去了。”
“哪里去了?”
“给涂诗怡了呀!上回打包了一堆笔记都给老涂送去了!”
沈立群眉头紧锁,低骂了句,“她不会去找人家要回来吧?丢死人了!”
……
与此同时,沈杭正缓缓地拾起地上的笔记本和照片,轻轻抚去上面的灰尘。
半分钟前,涂诗怡一脸不满地将它们塞进她怀里,嘴里念叨着“上赶着巴结人还这样”,嘭地一声砸上门。
笔记本哗啦啦滑落在地,地理笔记内的照片和明信片散得到处都是。
沈杭一张张捡起来,擦干净后塞进本子的侧边袋里装好,动作小心得像是在拼凑破碎的自尊心。
没人看见,她在垂睫的瞬间,脸颊滑过一行清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23 她所有虔诚
23
南方的雪通常只下一会儿, 湿意却能绵绵一整天。
“小淮,要不吃过午饭再走吧?大冷天的,还劳烦你跑一趟。”
“没事的吕阿姨, 我还有几处要去, 饭就不吃了, 您别客气。”
“行,那你开车小心哦, 路上滑,慢慢来。”
邱淮将车从地下车库开上地面,才发现天色阴晦如铅, 衬得路上行人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其实路上也没多少人。
天冷, 又刚下过雪, 被踩过的地方是深深浅浅的水洼, 雪拧成湿棉絮,脏兮兮地横陈眼前。没人喜欢在这样的天气出门。
他奉命去给几户交好的人家送年礼,如今刚送完第三家。这是邱家的传统, 逢年过节维系人情往来, 不止他们送,别人也会登门拜访, 东西未必多贵重,但代表着被惦记的心意。
邱淮设定好导航, 往第四家出发。后座礼盒里的瓶瓶罐罐丁零当啷,像是不满车轮碾过减速带的颠簸,汇成一曲埋怨的交响曲。
窸窣的动静突然变成一记重拍, 随着车辆刹停,渐渐没了声息。
邱淮降下车窗,凛冽的冬风瞬间灌了进来, 他眼镜上隐隐浮起一片雾,“沈杭?”
“……邱师兄?”沈杭也停下脚步,痴痴看向车内的人。
她从涂家出来,拖着沉重的步伐在小区内兜了好几圈,雪地靴鞋头被浸湿,涩骨的寒意涌上心头。
外面很冷,但她不知道去哪。
房间里那唯一的充电口坏了,昨天她将手机连了一整晚,早上起来时发现没电自动关机。
就在那个瞬间,沈杭决定离家出走。
对于这个家和她本身而言,强行捆绑在一起像是彼此折磨,就像那个需要费力才能连上的充电线,照样无济于事。
她出门的时候还没什么人,地上白茫茫一片,干净得有些寂寥。
沈杭沿着江边走了两圈,见天色一点点亮起来,才去找涂诗怡要笔记,可是要到笔记之后去做什么,她没有头绪。
就在这个关头遇到邱淮,狼狈,迷茫,几分落魄。
“你去哪?我送你。”
邱淮解锁,隐藏式门把手缓缓弹出,沈杭却没动。
天气还是冷的,她嘴唇开合间,团团白气往外涌,“不用了,我……”
“上来吧。”邱淮难得强硬地打断她,“总比在外面吹冷风的好。”
见沈杭还在犹豫,他作势去解安全带,一副要主动来请的架势,这才把人劝上车。
车内一尘不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雪松香气。
邱淮将空调调高,出风口转向她,又打开座椅加热。
做完这些,又点开导航搜索目的地,“送你回家?”
沈杭沉默着摇摇头。
“那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还是摇头。
邱淮垂眸瞥她一眼,想起之前偶然撞见她与家中冲突的画面,心里有了点数,也不强求,“既然如此,你先好好想想,我还要去几个地方送东西,考虑好了告诉我。”
剩下的几家人住的地方都不算远,但折腾一圈下来也花了两个多小时。
最后的一对老教授住在城郊的别墅区,他们和邱淮的爷爷是旧友,儿子一家远在国外,看到邱淮忍不住留下多说了几句话。
“留下吃午饭再走吧?”
“不用了祝爷爷,还有人在等我。”
“哪儿呢?”
“车里。”
祝厚材这才推了推老花镜,看向别墅外停着的特斯拉model X,防窥车窗膜下,的确影影绰绰有个小姑娘。
“女朋友?”
“只是朋友。”邱淮笑着说,“您二老保重身体,明年我工作可能外派,就不能来看您了。”
“好啊好啊,你这孩子有出息,心肠又好,未来肯定也跟你爷爷似的,做个折冲尊俎的外交官!”
“让您见笑了,我去了银行,做国际投资和项目开发工作。”
“哦?那看来是随你老子的路了。”
祝厚材语重心长地拍拍他的手,“工作要紧,个人问题也得抓紧。要不然有生之年,还不知道能不能吃上你的喜酒啊。”
“您长命百岁,怎么不行?”邱淮道别,“走了,您留步。”
目送车尾消失后,祝厚材方巍巍转身,正迎上内里走出的妻子。
卢式娴手里拎着刚刚包好的糕点,见院内早已没了人影,惋惜道,“怎么就走了,我还让他等等,拿点荷花酥走嘞!”
“年轻人时间金贵,哪像咱俩。”祝厚材招呼她折返,“大不了留给小雨,她爱吃这些。”
“小雨的早就留好了,这都记不住,那才真是脑子搭牢。”
卢式娴略低了低声,“刚刚你问清了吗,小淮有没有谈朋友?”
“不清楚。但他车里坐着个小姑娘。”
“小姑娘?女朋友哇?”
“他说不是,兴许是不想多说吧。”
卢式娴语气焦急起来,“哎唷,那倒是可惜了。我看着这孩子长大,家世清白,人也斯文,还真希望他能跟小雨好上的,我们两家也算亲上加亲。”
“你当还是咱们那个年代呢?如今讲自由恋爱,你老封建这套行不通咯。”
祝厚材接过她手里的荷花酥,将门拢上,“你叫王妈泡壶龙井,糕点我们两个分分吃掉好了。”
“还敢吃,等一下血糖高得吓死人!”
“一点点不要紧。”
……
沈杭睁开眼,差点被眼前的场景吓到,花了数秒钟回想起来,她是在邱淮的车里。
大约是邱淮把车内温度调得太暖和了,她体温恢复的同时困意上涌,眼皮打架半天还是睡了过去。加之邱淮开车很平稳,就这么一觉睡到现在。
沈杭下意识去找手机,拿起来才想到它早就没电自动关机了,不然肯定会被电话打扰,睡不了这么久。
她其实也不确定家里有没有找她,但脱离信号和网络的这段时间,反而让沈杭的心变得相当平静。她珍惜这种感觉。
于是默默把手机放回口袋,支着身子坐起来,揉了揉沉重的脑袋。
紧接着后知后觉意识到,怀里抱着的那摞笔记不见了,取而代之是一件宽大的外套,应该是上好的羊绒材质,轻薄覆在身上,却相当保暖。凑在鼻尖嗅嗅,还有邱淮身上淡而洁净的香气。
一下子就脸红了起来。
盖着邱淮的衣服入睡,似乎很寻常,却又隐晦地越过了她心底那道红线。
“醒了?”
邱淮的声音裹挟着冷风涌进来,让沈杭骨头都颤了下,分不清是因为风,还是人。
“嗯……现在几点了?”她赶快把衣服放下,竭力装作懵懂。
邱淮抬腕看表,“下午四点半。”
“那我岂不是睡了很久?”
“还好。饿不饿?我买了关东煮。”
说着他递过来一杯,用的是左手,戴手表的那只。沈杭飞快扫了一眼,还是那块8950。
“谢谢师兄。”她接下关东煮,清甜的汤汁里泡着几种经典菜色,温暖、清淡,最滋养肠胃。“我们现在在哪?你东西送完了么?我是不是——”
耽误了你?
话未说完,却见邱淮笑着比了个“嘘”的动作,“先吃东西,慢慢吃,不着急。”
于是两个人就这样挤在车里吃关东煮,一个边吃边看手机上的新闻和资讯,一个只敢埋着头,把自己塞成小仓鼠。
二十分钟后,沈杭喝下一大口汤,舒畅地出了口气。
她原本只是想出气,却猝不及防打了个嗝。
这一刻,贫嘴的回旋镖扎回身上,让她无比想要掐死当时夏晚说爱、咳嗽、贫穷藏不住时,非要补充一句打嗝的自己。
……该死的打嗝真憋不住啊!
闻见动静的邱淮抬头,看她脸色红润起来,嘴角笑意更明显,“吃饱了?”
“……饱了。”
沈杭觉得丢人,迫不及待想转移话题,便拿起手机,“多少钱我转给你。”
邱淮挑眉,“嗯?”
她紧紧攥着手机,心跳如擂鼓。强撑着按了下解锁键,然后又用遗憾的语气给自己找台阶下,“忘了,手机没电了,改天我请师兄吃饭吧。”
而他递来一截充电线,“要么?”
“谢谢。”
缺电太久,要充上一会儿才能自动开机,沈杭只好把它放到一旁,又捡起之前的话题跟邱淮聊天,“这是哪儿?东西送完了么?”
“送完了,我下午也没事做,刷到这边有活动,想着来看看。”邱淮给她展示了一张活动海报,上面赫然写着傍晚七点放飞孔明灯。
沈杭有些意外,她印象里邱淮似乎是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的。
“你想看吗?”他问。
她也违背心意地点点头,“我还没看过呢。”
“那就一起。”
他们凑着脑袋开始做攻略。
邱淮说话时,沈杭悄悄抬起眼,去看他眉目里的认真。眼尾的小痣随着他转脸的弧度曳动,像是爬在蛛网上的小虫,每动一点,都颤着她的心。
她还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个地步的,离家出走的清晨,最落魄的时候被他捡到,然后睡了一觉起来,就到了这里,要同他放天灯。
恨不得掐一下自己是不是梦,但又舍不得。
邱淮在安排他们稍后的行程,去哪里逛一圈,吃点什么饭菜。路上有什么有名的甜品店,他都迅速捋清,殷勤得像个二十四孝好男友。
说完规划后他抬头,准备征询沈杭的意见,就这么猝不及防,撞进她目光织成的蛛网。
沈杭的心跳遽然停摆,连呼吸都忘了,直愣愣看他,耳垂开始烧起来。
难得的是,邱淮也没避开目光。
沈杭似乎能感受到他的视线变成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拂过她的眼、鼻、唇,每过一处就点燃一粒火星,一燎原之势迅速烧起来。
而这时邱淮真抬起了手,用手背贴上她额头。
她大脑空空,近乎晕眩。
“也不烫,不像发烧。”他又试了试自己额头的温度,“但你的脸怎么那么红?”
沈杭确信自己没发烧,这一阵子她锻炼颇有成效,体质好了不少,不会因为稍微着凉就生病。
但脸实实在在的又红又烫,尤其是在邱淮探过她额头后更甚,在外面吹了好久冷风也不见减退之势。
邱淮关心她,“真没关系吗?要不要吃点药?”
“没事,我的身体我清楚,没生病。”
“那要不要……”
“真的真的不用。”
因为脸红,她不敢看邱淮,低着头只顾走自己的路,不知道邱淮说的是什么,直到发现他的脚步消失,才停了下来,四下环顾找他。
邱淮在一个小摊边,支起的招牌上写着各色特色点心名字。
他抄着兜,衣袂被风掀起一角,更显出腿长比例的优越,稍稍侧首看她,高挺的鼻梁将灯光割开,一张脸半明半暗。
“我是说,这个季节居然有青团,你吃么?”
沈杭听到这句话时,摊位上的星星灯随风曳动,她的心也像那些错落的光斑一样不知何处安放。
那几年乌镇火了以后刮起一阵妖风,所有的江南古镇都大同小异,小桥流水、青砖黛瓦,乌篷船摇摇晃晃。
就像绍州。
他们第一次遇见的地方。
因为灯会的缘故,古镇的小路上人头攒动,谈笑风生地从他们中间穿过。邱淮以为她没听到自己的话,掏出手机想发消息,却又后知后觉——哦,她今天好像不想开机。
于是他走过来。
那么高大周正的一个人,无论走到哪都鹤立鸡群,短短十数步路不远,可沈杭脑海里放起了蒙太奇,仿佛看见记忆里那个少年,越过近乎十年的光阴,走了过来。
时间多神奇,能在那么早就埋下命运的草蛇灰线,再用相似的手笔前后呼应,让她永远无法忘掉他。
2007年清明,爷爷去世刚好满三年,沈家全家为他立碑。
沈杭却发现碑上自己的名字是错的,是“沈航”,不是“沈杭”。
她向爸爸提出异议,却被忙碌的男人无视。沈文彦指着那个错的名字笑她,“你怎么没跟文字辈,不会是捡来的吧?”
沈杭又委屈又难过,拍开他的手,“你胡说!”
明明劲不大,沈文彦却一屁股栽了下去,两人面面相觑片刻,他哇地一下哭闹起来,“沈杭推我!沈杭推我!”
这下忙碌的大人们不嫌麻烦了,转而责备她,“好端端的闹什么呢?山坡上多危险,万一滚下去怎么办?”
沈立群觉得被下了面子,拎起她就开揍,后来家人拉了下架才停手。
她泪流不止,却没哭出声,硬生生快把嘴唇咬破,也不肯服软。
后来回到镇上,推杯换盏的席间,沈杭逃了。
那是她第一次出走,非常即兴,十分潇洒。迎着濛濛的细雨飞奔在青石板路上,呼吸着潮润的、名为自由的空气。
美中不足是饭没吃两口,跑饿了又遇到卖青团的小摊,上去信誓旦旦要了个红豆沙的,一摸兜才发现没带钱。
她犹豫再三,只好红着脸对摊主说抱歉不要了。
阿姨看她可爱,善心大发,“没事的小姑娘,拿走吧,阿姨请你吃。”
“可您做青团也很辛苦呀,我不能白要。”沈杭稚嫩的声音却无比坚定,“如果等一下我拿了钱回来您还没走,我就花钱买一个。”
说完她转身离开,走出一段距离后却被叫住。
那是道温和又爽朗的声线,而沈杭回头后,发现人比声音更出众。
少年高瘦,肥大的校服也能被穿得很好看。他跑到她跟前停下,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只青团,“豆沙味的,对吧?”
……
画面一点点模糊,直到与眼前重叠。
还是那张脸那副眉眼,只是褪去了少年气,被岁月淘洗得愈发有风骨。
“你吃么?青团。”他开始报起口味,“豆沙、咸蛋黄、肉松,还有其他的。”
沈杭遽然回神,脑子还有点懵,“啊?现在不是过年嘛,就有青团卖了?”
“可能是游客多吧,把传统糕点都摆上来了。”
“这样啊。”
他们还是去买了青团,沈杭要红豆沙,问邱淮要什么口味,他说他从来不吃。
不吃但是会买,甚至是遇到小摊就下意识留意,看来是身边有很亲近的人喜欢。
她眸色微暗,咬下一口艾草的苦涩,莫名想到卢雨。
其实今天在邱淮的车上她没有完全睡熟,中间听到他家人打电话,才明白两家人之间有着那么深的牵扯。
邱家和卢家从祖辈就相识了,爷爷、爸爸、再到他,世交的感情超过半个世纪,所以如果真是卢雨的话……也没什么稀奇。
就在胡思乱想之际,邱淮忽然拉了她一把,手里的青团没握紧,啪嗒掉在地上。
“让一让让一让嘞!小心避让!”
统一着装的表演队举着鱼灯蜿蜒走来,嬉笑和喧嚣间,暖光忽明忽暗,落在他们之中,令那只青团看着像颗陨落的星星。
几乎是同时,两人垂眸看着它,又抬起眼,看向对方。
光影流动,柔和了他的棱角,那层包裹在邱淮身上的、不可触及的壳,无声融化了。
沈杭心脏骤停。
“不好意思,刚刚那个灯……”
“没、没事的。”
“那青团呢,再去买一个吧?”
“不用了。”
反正面皮是硬的,红豆沙也不甜,一起嚼着咽下去心里还泛苦,不吃也罢。
倒不如因祸得福,换这一刻的亲近。
“我妈很爱吃这个,每次看到都要买,看不到也会惦记。”他没强求,另起话题往前走,“我还小的时候,是差遣我爸跑腿,长大了点,就会让我去。”
“印象很深的是有次在老家,我得回学校考试了,她路过青团小摊还是走不动路,但那天下着雨,她就给了我很多零花钱,叫我快去快回。”
雨天,青团。
沈杭脑海拉响警报,耳朵竖起,“然后呢?”
“然后,我看到有个小女孩,大概十岁左右吧,想买青团,但是忘了带钱,老板说送她一个,她不肯要。”邱淮学着女孩的语气道,“她说,‘阿姨您做这个也很辛苦,我不能白拿,如果我带钱回来您还在,我就买一个。’特别认真。”
她讶然,无声捏紧袖角。
“而且她说不要,就是真的不要了,不是客气。要不是我动作快买了一个追上去,小姑娘都快走没影了。”说起这段旧事,他仍语带笑意,“好在她接受了我的青团。”
“那你……为什么想要买个青团给她呢?”
“因为觉得她善良。”邱淮说,“拒绝的理由不是被教育着不能收,而是体谅对方不容易。”
沈杭轻声,“这不是很寻常的事情么?”
“并不,人多是自私的,第一时间考虑的是自己能不能、该不该,而不是对方怎样。你会觉得寻常,是因为你也有这样的心。”
心越跳越快,沈杭几乎想说,那个女孩就是自己,可是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声音。
仿佛真的在做梦,想说的话说不出口,只能循着梦境既定的轨道前进。
半晌,她只挤出一句,“……有吗?”
“有啊,复旦友谊赛的发言。”邱淮笑睨她一眼,“忘了?我转了朋友圈,你还点了个赞。”
沈杭的脸又烧起来,小声说句没忘。
“共情其实是一项很难得的本领,尤其是在国际事务方面,因为我们生长的环境不同,太容易想当然。”他继续说着,声音飘飘忽忽,钻进沈杭耳里,字字清晰,“有时候自以为是的共情,仅仅是自我感动,反而显得傲慢。但你那天说的话,足够悲悯,足够动人。”
“谢谢师兄。”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让沈杭无比期待一阵寒风,将她所有的悸动都吹散,才能在邱淮面前不那么狼狈,“其实这段时间,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嗯?你说。”
“就是……”她鼓起勇气,抬起头,一双清凌凌的眼,毫不掩饰地看向他,“我在想,要不要考外交部。”
“有人给你的建议?”
“是也不是吧,我自己也认真考虑过。”
四目相对间,邱淮透过女孩儿水雾一样的瞳眸,窥见了那极其坚韧的心。他似乎看到一株乔木,经历春生夏长,终于蔚然成荫。
“喜欢就去试试看。”他不问为什么,也不提醒那有多难。因为他相信,沈杭能说出口,到底下了多大的决心,“其实你有答案了,只是需要一个肯定,是不是?”
沈杭笑了,带着鼻息,黏而闷地嗯了声。
骆之聿一直在劝她换个主意,姚安然说性价比不高,夏晚说这点工资在北京很难生活,赵蔓枝说舍不得她吃苦。
只有邱淮,全心全意相信她,也支持她。
就像当时别人不理解邱淮为什么要去国开行,沈杭同样不问缘由,理解他的决定。
她从未觉得有一刻像现在这样,离邱淮那么近。
近得差一点就让她觉得,她真正懂得了他,有那么一瞬间,他们的生命互嵌,有了彼此的印记。
那就足够了。
古镇昏黄的灯火沿着河流蜿蜒至小广场,那儿是放飞孔明灯的场地,乌泱泱全是人。
此刻,所有的游客朝那个方向集结,他们也没有例外。
邱淮走在前面,坚实的后背宛如山岳,承载着沈杭所有的渴望。她多想永远不要过完这天,至少,让时间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后来,她找到邱淮被拉长的身影,小心翼翼地,牵住他影子的左手,就这样屏息凝神走了一路。
小广场环溪而设,人们打开手机电筒,一簇簇结成灯蕊,哄闹着讨论新鲜的愿望。
沈杭和邱淮也一起拿了一只灯,笔在手中,却迟迟落不下去。
“不如就不写了吧。”邱淮提议,“我们在放开手之前闭眼默许,心诚则灵。”
沈杭不禁笑了,“我以为师兄来这儿是有什么特别想实现的愿望,一定要循着规矩来才好。”
“哪有那么多规矩,但如果你想写,可以转过去,我不看。”
“不用了。”她说,“我也没什么愿望。”
邱淮在这时看过来,“关于未来呢,没有什么期待么?”
“我相信事在人为。”
于是两人成了人群中的异类,攥着孔明灯的两边对望须臾,在主办方指引下点燃蜡烛,热气在寒夜呼呼上涌。
“我们还有最后一分钟就准备放灯咯,还没写好愿望的朋友们抓紧,不要浪费这个宝贵的机会!”
聒噪的音响里传出主持人的话音,“求身体健康,事业顺利,爱情圆满,家人和睦,无论是什么愿望,都是对来年的美好期许,天灯升空,好运常伴,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真的没有愿望吗?”邱淮再次向她确认。
灯火自下而上照着他的脸,立体的眉骨投下一爿影,显得他眸底的火光更亮、更温暖,烤得沈杭由心到身,无声地微微颤抖。
她信奉唯物主义,自然觉得愿望之说虚头巴脑,可是自从生日那天许愿成功以后,在每个类似的场合,她脑海中都会冒出相似的念头——一个无法靠人力缝合、仅凭天恩和命运的愿望。
再见邱淮一次。
沈杭唇瓣翕动,“其实……也有一个。”
他听完笑了,“那就在心中多念几遍。”
“现在开始倒计时十个数,大家一起数完就放灯好吗?一起来:十、九……”
满场的倒数声中,沈杭悄悄睁眼,看邱淮许愿。
他垂目的模样颇有神性,风轻轻拂动发梢,似仙人抚顶,菩萨低眉。
多么美好又平静的一张脸,是她所有虔诚的信仰。
就像苦修的僧侣看见佛龛的刹那,心会变得释然而从容,可沈杭在这之外,还多了一丝求不得的遗憾。
人生八苦,果真能参透么。
“八、七……”
他会许什么愿望呢?
沈杭竟在此刻才发觉,她对邱淮的了解太少,连他憧憬什么都不知道。
更高的平台,更新奇的履历,更美好的人生体验?
这些似乎不用许愿,他也可以得到。
那么邱淮心里,也会有一个要靠祈愿才能见面的人吗?
“六、五、四……”
邱淮的眼睑有了细微的抽动,沈杭赶快闭上眼睛,假装虔诚许愿。
只有胸膛里的一颗心砰砰直跳,昭彰着她适才的不老实。
好在邱淮听不到。
“三、二、一——”
“请大家放飞手中的灯,让它带着我们的美好心愿飞向远方!”
此起彼伏的尖叫与欢呼中,他们松开了手,看它不疾不徐地升空,与千百盏天灯一起点亮了浓郁的冬夜,随风飘远后,朦胧光晕笼罩天地,安静又盛大。
邱淮仰着头,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唇角挂着笑,温润如玉。
而沈杭偏靥,借看孔明灯的机缘,再一次深深地将他印在脑海中。
作者有话说:
本章可以搭配梁静茹《天灯》食用~
第24章 24 向前跑,将
24
返程路上, 沈杭终于打开了手机。
并非因为想看父母会有什么反应,而是邱淮问她目的地在哪里时,她报了姑姑家的地址, 觉得应该跟对方提前说一声。
开机加载结束, 消息山倾海覆般涌来, 几乎将她淹没。
还好,她已经对预期发生的一切有了心理准备, 并不觉得太难受。
中间夹杂着几条姑姑和赵蔓枝的消息,她回复没事。
至于父母。
沈杭敛眸,静静地将两人威胁的话看了数遍——
「不想回家就永远别回, 死外面我们也管不着了。」
「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她熄灭屏幕, 扭头看往窗外, 沉默得像一座雕像。
后视镜中, 邱淮的眸光向右,不动声色将她的失落尽收眼底,唇蠕了蠕, 却什么都没说。
沈清如今租住的是一处新小区, 离市中有段距离,但附近好几所中学, 房价低的同时,客源也很可观。
只是这儿多是商住两用的公寓楼, 鱼龙混杂,小区外环境也不算太好。
邱淮将她送到,却没立即离开。
接到沈杭电话的时候, 沈清正在外面打印寻人启事,听到她声音的一刻喜极而泣,叫她在小区门口别走, 自己马上打车过来。
而邱淮说小区门口不安全,让她在车上等。
沈杭挺过意不去的,忙说不用,已经耽误了他太久,不好意思再添麻烦。
邱淮只笑,“都过去这么久了,也不在这一会儿。更何况你白天跟我在一起,现在不交接好,出了事是不是也得问我?到时候更麻烦。”
好像也是这么个理。
于是她停下了解安全带的动作,正襟危坐。
车内没有灯,黑暗无声将他们包裹,而二人沉默着吞吐的鼻息,正在车窗上结出薄薄的雾气,构成某种隐晦的联结。
明明什么都没做,沈杭的心跳却越来越快,想起他探手来试自己额温的瞬间,紧紧抿住嘴唇。
“好像太闷了。听歌吗?”
“……好。”
悠扬的吉他声缓缓从车载音响流淌而出,歌者嗓音低沉,如将故事娓娓道来:
“I know that the spades are swords of a soldier
I know that the clubs are weapons of war
I know that diamonds mean money for this art
But thats not the shape of my heart
……”
邱淮将声音调小了点,双手交叉,撑在方向盘上,语气随意地聊天,“开学后就要递交交换材料了吧,你准备得怎么样?”
“申请学校的没问题,只是后面的签证……”其实沈杭还在操心银行流水的问题,但是在邱淮面前,她不想提这一茬,“我觉得应该可以搞定的。”
“那就好。还是选巴黎政治学院?”
“对。”
“我有个本科期间的学姐现在在巴黎,学的奢侈品管理。如果你真去了,生活起居方面可以多向她请教。”
“好,谢谢师兄。”
歌曲到了间奏,对话停住,空气也安静了数秒。
在男声唱出那句“And if i told you that i loved you”的同时,邱淮再度开口。
“你想过在巴黎的生活会是什么样么?”
“换个新的地方上课,然后借语言环境好好练练法语?”
他笑了下,“倒也是个思路。”
接下来的话依旧温和,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讥讽,“不过那可是巴黎。如果是我的话,去塞纳河边散散步,在卢浮宫看名画的真迹,还有在杜乐丽花园晒太阳,抛开一切,真正地认识并享受它。”
他说话时,沈杭眼前也应景地浮现出一幅幅画面,那种怡然自得的明朗岁月,真的能属于她么?
像是能看穿她内心似的,邱淮突然郑重唤她名字,“沈杭。”
沈杭心跳停了一拍,“嗯?”
“现在很难,不代表以后不会不好,无论如何,不要把自己的路走窄,好吗?”
她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这些,一时讷然,“我……”
“或许这样说有点冒犯,但我隐约知道,你家里不太支持你,听从自己的内心,走你想走的路。”
邱淮认真看她,眸色沉澹如海,“在这期间,有任何困难可以随时找我开口,我会尽力帮你。”
像是那些苦难和挣扎都在一瞬间被人看见,原以为会觉得耻辱,然而此刻,沈杭心里涤荡的,却是一阵难言的委屈。
她说不上来,同样是帮忙,为什么骆之聿的话不会让她动容,而邱淮可以。或许是邱淮的眼神,他平湖一样的眼底生出漩涡,引人不自觉地沉溺。
她唇瓣微颤,所有的倔强和自尊在此刻不堪一击。她渴求一隅温暖,冀盼邱淮身上的柔软,如果被邱淮拯救,那些坚持的底线何尝不算死得其所。
就在沈杭的心摇摇欲坠之际,刺耳的电话铃声将她拉回现实。
是姑姑。
沈清上气不接下气,电磁波也替她着急,“小杭,我到了,你在哪儿?”
“我……我在我学长的车上,马上来。”
“好好好,我就在门口啊,水果摊旁边。”
“……嗯。”
挂断电话,那些旖旎的气氛早已荡然无存,沈杭看向邱淮,退守到自己的界限内,轻声说了句我走了。
邱淮点点头,“注意安全。”
“好。”
她推开门下车,最后看了邱淮一眼,便头也不回地走向姑姑站的方位,一边走,一边擦掉刚刚滚落的泪水。
夜深时,她刚刚躺下,突然接到邱淮的消息。
「希望我的话不会让你觉得有压力,好好休息,晚安。」
她看了许久,最后也回了句晚安。
然后熄灭手机贴在心口,企图让它也听一听自己的心跳。
而另一头,邱淮退出两人聊天界面,从通讯录中找了许久,翻出白芮的联系方式。
“抱歉学姐,贸然打扰,我是邱淮。有件事想拜托你……”
*
沈杭第一次没有跟父母一起过年。
她待在沈清逼仄的出租屋内,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暖意。
没有令人窒息的逢迎讨巧,没有无处不在的攀比,只有她们两人,吃着简单的年夜饭,心却是满足的。
沈清得知沈杭和家里闹掰的前因后,二话不说拿出一张银行卡给她,“这里是姑姑攒的钱,虽然不多,但借你应个急是够的。”
见沈杭又不好意思,沈清连忙握紧她的手,“小杭,那可是巴黎!姑姑这辈子都没出过省,你得去替我看看巴黎到底什么样。”
沈杭不争气地落泪,逗得沈清直笑,笑着笑着,也跟她一样红了眼眶。
她摸着侄女的脸,轻轻揩去那抹咸涩,絮絮道,“你那么有出息,那么懂事,那么听话……可惜,你不该生在这个家里。”
说得何尝是沈杭呢,也是她自己。
“之前我一直是家里学习最好的那个,老师说,绝对有希望念大学的。那个年代的大学生多值钱呀,好多不如我的同学,现在都在北京、上海、深圳,要么当了大官,要么当老板赚了大钱,我就因为走错了一步,活成现在这样。”
沈杭很少听姑姑讲过去的事情,旁人的叙述左不过几分世态炎凉,当事人说起时,才能读懂有多少不甘。
“他们让我读中专,进厂,早点打工嫁人,把读书的机会让给弟弟,当时我们老师就不同意,到家里给他们做思想工作,但你爷爷奶奶觉得,那个年轻男老师是看上了我,拿着棍子给他撵了出去。”
“他们怕我中途反悔,让我把课本都烧掉,彻底死了这条心。那天我一边烧一边哭,感觉眼泪都烧干了,也没人在意我难过。”
“我想过离家出走的,甚至也收了行李,打算悄悄离开。可是那天,你奶奶做了我最爱吃的菜,一盘红烧肉。就为了这盘红烧肉,我以为他们还爱着我,把收好的行囊又放回去。”
“可是后来我才发现,这只是他们用来安抚我的手段。不被怜爱的小孩,只要施舍一丁点的暖意,就会感恩戴德,当牛做马。他们吃准我这一点,所以只要偶尔给予些许恩惠,就能叫我放弃任何为了自己的念头,全心全意为这个家付出。”
沈清幽幽叹口气,“后面的事情你也都知道,是我自己软骨头爱妥协,怨不得旁人,可是你不一样,你现在还有希望,也有本事,千万不能再被他们拖垮了。”
她揉了揉沈杭的脑袋,“小杭,这不是自私,为自己打算没有错。这些话在你爸妈打算生二胎的时候我就想跟你说了,但又不愿意影响你们之间的关系。事到如今,反而没什么忌讳了,姑姑会一直在你身后支持你,不要轻言放弃,好么?”
沈杭嗓子干涩,嘴里发苦,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却说不出口。
最后她靠进姑姑的怀中,抱着她,感受她羸弱的身子微微颤抖,用体温融解岁月留给她的冰冷。
春晚的倒数钟声响起,沈杭回头,看见沙发上的姑姑歪着头睡着了,眼角挂着一滴盈盈的泪。
她轻轻拭去,然后才推了推沈清,“姑姑,去床上睡吧,别感冒了。”
“嗯?我怎么睡着了。”沈清揉揉眼睛,“那我睡去了,你也早点啊。”
“好。”
沈清回了卧室,沈杭抱来被子铺在沙发上,枕着脑袋,看窗外明澄澄的月亮,一霎思绪万千。
她不能退缩。她要向前跑,一直跑到将命运远远甩在身后,跑到再没有任何人能绊住她,只有到那天,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
主宰人生的,自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25 巴黎见,如
25
返校后, 沈杭就开始马不停蹄地准备交换材料,好在样样都很顺利,还拿到了海外学习项目的奖学金, 足够让她在经济方面松一口气。
与此同时, 外交部也到学校进行了校内遴选宣讲, 详细了解以后,她还是决定试试。
一旦锚定人生的主线, 沈杭的思路就会变得异常清晰: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井井有条地规划着, 把那些计划之外的东西统统扔到脑后。
显然, 骆之聿便属于被扔掉的那一类。
他几次三番想找沈杭, 都被无情拒绝, 惹得这个一年到头都不会踏入图书馆的人亲自来逮她,结果发现沈杭在准备外交部遴选考试,差点没把鼻子气歪。
“沈杭, 我好说歹说你就是不听是吧, 这外交部有什么好,非要一门心思考那儿去?”
“我就是想试试, 能不能上还是另一回事呢。”相对于骆之聿的气急败坏,沈杭显得格外从容平静, “万一我不够格呢,是吧。”
骆之聿垮着脸冷哼一声,“你不够格, 那就算他们眼瞎。”
“还真看得起我。”沈杭笑了,“行了,这事儿我自己心里有数, 外交部苦,名气大实权小,长期驻外,个人问题难解决,压力也很大,我都知道。正是因为觉得这些能够接受,我才会选择报考,不是因为一腔热血头脑发热,你放心。”
“你是法语专业,百分之一的可能性驻外可以去法国大使馆,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性是去非洲的法国前殖民地。这你知道吗?”
“知道。”
“那里基础设施极差,政局动荡,疟疾肆虐,甚至很多人无法理解你的工作,去了那里不仅要克服现实难题,还要克服心理上的难关,你考虑过吗?”
“考虑过。”
“你……”骆之聿气结,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看她,“你说你,商学院的课上得好好的,找个外企上班不挺好吗?或者就像你现在干的兼职,做同声传译,挣的多又轻松,干嘛非得试这个?”
前阵子出版社的译文编辑徐潇在朋友圈求助,急需有人做陪同翻译,沈杭断了沈文彦那边代写的收入,抱着试一试的心情敲了徐潇,没想到就发展成了第二项副业。
她刚开始上手还有些放不开,可随着实战经验愈发丰富,逐渐游刃有余。
所以骆之聿这样问也不错。自身有过硬的本事,为什么非得选这条路,费力不讨好。
博雅塔倒映在未名湖内,蜻蜓低飞,颤得瓦砾摇摇晃晃,抖落百年风霜。
沈杭凝望他须臾,垂下眼,看向湖水的波光,“骆之聿,或许你觉得讲理想很幼稚,可我真想试试看。总不能说,我连试试的权利都没有吧?”
骆之聿薄唇紧抿,未几又像是认命般摇摇头,“行,可以,你当然有。只是沈杭你有没有想过,这真不是说着玩的,每年怀着理想信念考进去,又灰溜溜递辞职报告的人不在少数,能坚持下来的寥寥无几。”
“这个世界真实而残酷,你会面对街头暴乱、示威失控、武装冲突、绑架失联,也会面对外媒抹黑、舆论围猎、谈判失败、贸易制裁,还有情报势力策反、拉拢,种族矛盾激化、排华,甚至是难以预测的各种失控情况,大范围传染病、自然或人为灾害……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吗?”
这一刻骆之聿不再是那个玩世不恭的富二代,也不是那个对世事不闻不问的骆少爷,字字铿锵,说得沈杭都迟疑了片刻。
“我……”
“停。如果你是这个状态,过不了外交部的面试。沈杭,时间还长,你可以认真想清楚,不要一时冲动,好吗?”
沈杭笑了,“原来你大老远来,是给我做压力面试测验?”
“……鬼才有那个闲心。”骆之聿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但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勉为其难陪你练练。”
“恭敬不如从命,顺利过了的话再请你吃饭。”她转身往图书馆走,“这次不吃烤肉了!”
“都行,你说了算。”
直到沈杭的身影消失,骆之聿才不舍地收回目光,坐进湖边的长椅上。
三四月,惠风和畅,他却浑身止不住地战栗。
那一刻他多想说,不要冲动,有人会担心你,会因此每晚都睡不好。
可他了解沈杭,认定的事情一定要做到,哪怕是南墙,也要碰一碰才肯死心。
他还能说什么,他又能说什么。
他连留住她的资格都没有。
沈杭的步履匆匆,不会为了一位普通朋友停留。
骆之聿闭上眼,脑海中再度浮现出10岁那个秋天回到家里的场景。
胡同深深,桂花落了一地。
他放学回来,因为跟曹睿打了一架滚得脏兮兮,跨入门槛大声喊姥姥,却听见电视里新闻主播四平八稳的声音——
“……2006年10月,我国常驻日内瓦代表团、外交部干部叶廷兰于境外通勤途中发生意外,不幸车祸遇难。叶廷兰同志默默坚守涉外岗位,躬身践行着外交工作者的责任与担当,是当代外交人员坚守奉献的缩影,值得全体国人永远铭记与致敬……”
直到追悼会结束,看着妈妈遗照上依旧温润坚定的模样,他才敢相信她是真的离开了。
记忆里,叶廷兰似乎不是个合格的母亲。
她总是在外工作,一年到头着不了几次家,但是每次回来都会给骆之聿带许多礼物。瑞士的巧克力、日本的糕点和玩具、意大利的手工制品……那时的骆之聿不懂,为什么别人的妈妈都在身边照顾小孩,而他的妈妈却连见一面都难。
父亲会告诉他,妈妈是一名外交官,要理解她的工作,她在外面是为了我们国家的权益和尊严,无私而伟大。
可明明在他们以为他睡着的深夜里,骆之聿会听到父亲在电话这头焦急地问母亲那头是否还好,安不安全。
那个年代连一通电话都难接听,人的安危只在旦夕之间。也许从未有人知道,年少的骆之聿在不安中度过一个个难眠的夜晚,尽管他很少得到母亲的关爱,但他希望她平安无事,因为他不想变成失去妈妈的孩子。
有妈的孩子像个宝,没妈的孩子像根草。
骆之聿在提心吊胆间长大,也慢慢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他会下意识留意电视里的国际新闻,尤其在听到妈妈出访的国度时,更是竖起耳朵恨不得每个字都听清,偶尔听到国外的暴乱和灾害,他也会庆幸妈妈没去那里,安然无恙。
不过这样的侥幸没持续太久,10岁那年,他亲耳听到母亲殉职的新闻播报,意识到自己变成了那根没妈的草。
一年后,父亲另娶他人,要带着他去美国。
“梁阿姨会把你当做自己的孩子,别害怕,你有新的妈妈了。”
是吗?
骆之聿回想起这句话时,还会不由自主地冷笑。
在美国的六年,是他人生最糟糕的六年,也是他彻底离经叛道,荒腔走板的时光。
他的继母出身金融世家,在投资领域声名赫赫,几代积累的家业,足以让父亲的公司起死回生。
从进入这个家开始,骆之聿就明白自己再也不是曾经大院里那个无忧无虑的孩子,继母管教他礼仪言行,要他年纪轻轻便学会社交场的虚与委蛇,在衣香鬓影间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一旦他做得不够好,继母便会露出那副失望而冷漠的神情,像是在评估一件失去用途的工具。
他宁愿变成这样没用的工具,也不想再回到那种虚浮的繁华里。
后来情况变得越来越失控,他和继母爆发了一次争吵,父亲站在继母那边指责他,他夺门而出,离家出走。
这一次却没有任何人在意他。
没人找他,也没人问他。最后骆之聿自己回了家,却看见父亲和继母笑意盈盈地讨论,要给以后的孩子取什么名字好。
那时骆之聿意识到,他彻底沦为了弃子,无论做什么都不会再被人重视。
他去了趟瑞士。
在瑞吉山顶,他抑制不住地流泪。
如果妈妈还在,她一定会用一贯平静却有力量的目光注视着他,叫他迷途知返。
可是她不在了。
多年后,他在沈杭身上再度找到这种感觉,久违地感受到了内心的宁静,可为什么她也被外交部迷了心窍,非去不可呢?
他还记得叶廷兰出发去瑞士的那个清晨,她拖着行李箱换好鞋,看着依依不舍的儿子,温和安抚,“等妈妈安顿好,寒假接你过来滑雪,好吗?”
没能和母亲去成的瑞士,却在他心里降下一场旷日持久的暴雪。
以前是妈妈,现在是沈杭。
他注定谁也留不住,是吗。
*
“你为什么放弃其他优质赛道,坚定选择外交部?”
“你了解外交工作的真实辛苦吗,如何看待长期驻外?”
“身处医疗落后、物资匮乏的艰苦国家,长期身心承压,你如何调节?”
“遇到当地排外情绪高涨、民众敌视华人,你会怎样妥善应对?”
“如何理解外交无小事,外事讲政治这句话?”
……
从面试现场出来,沈杭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软了,冷汗快把衬衫浸透。
尽管在上场前做足了准备,可当真的面对面试官,在数道目光的围剿下作答时,自诩什么都不怕的强心脏,竟也会紧张到唇齿打战。
刚开始还好,能有头绪冷静作答,可后面的追问令人压力爆棚,上一句话还没说完,下一句又接踵而至,压根没有喘息的空间。
她丧气地想,大概是无缘大二校内遴选的机会了。
或许骆之聿说得对,她自认为理想坚定,但外交部的面试官们肯定听了成千上万次这样的回答,耳朵都起了茧子。无论话说得多认真,心里发虚,是唬不住人的。
少爷冷了她好一阵子,后来估计是想通了,真给她对阵下药做了培训,可看样子还是无济于事。
沈杭不是食言的人,骆之聿付出了努力,她也得兑现承诺,找了个合适的时间请客吃饭。
只是这次不单单是他们两人,骆之聿带上了叶明训,来跟她道别。
“我哥说这是散伙饭,不然他才不肯带我来呢。”
沈杭觉得好笑,“哪里就散伙了,我只是下学期去交换,还得回来念完大学。”
“但我要去美国了呀!”叶明训说,“今年下半年就走,然后在那边读书,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不过,我会想你的。”
“虽然你平常话不多,讲题又总是一副‘你好蠢我受不了了’的表情,但至少你对我挺好的,是真的把我当朋友,会记得我喜欢吃什么,帮我带家里不许买的东西,对我也是真的用心。”
她拉着沈杭的手,说着就要泪眼汪汪,“你也要记得想我好不好?别让我单相思。”
在沈杭不知如何应对时,骆之聿强行将她掰开,“别恶心人了祖宗,我看着想吐。”
叶小姐傲娇轻哼,“你懂个屁。”
但回头她又跟沈杭说悄悄话,“舍不得你还有个原因,就是……”
“我发现自从认识你以后,我哥不像以前那样了。”
“以前那样?”
“就是身边女朋友一直换呀。”叶明训狡黠地眨眨眼,“沈杭,我现在严重怀疑他是不是喜欢你。”
沈杭正在喝柠檬水,突如其来的这句话让她吸了一大颗柠檬籽,差点没噎住。
“搞错了吧?”
她跟骆之聿喜欢的类型相去十万八千里,怎么可能?
叶明训胸有成竹,伸出食指晃了晃,“我的直觉不会错,你对于他而言,不是朋友那么简单。”
她的话搅得沈杭心里乱糟糟的,连连否认,“你别乱点鸳鸯谱了,回头我俩连朋友都做不成。”
“所以你只是担心做不了朋友,不是不喜欢他哦?”
“……不是这个意思。”
沈杭轻声道,“有些时候,朋友反而才是最好的归宿。”
喜欢也未必真的要在一起,如果在一起后戳破幻象,连最后仅存的和谐都做不到,反而得不偿失。
一如她与邱淮。
叶明训还是一知半解的模样,沈杭揉揉她的脑袋,笑了下,“得了,你现在还不懂,长大点会明白的。”
“那沈杭,你有喜欢的人吗?”
“有啊。”
“他什么样啊,说给我听听呗。”
“就是一个各方面都很好很好,好到我觉得世界上没有人会比他更好的这么一个人。”
她说话的语气很温柔,眼底浮起淡淡的笑意,仿佛沐浴在春风里,无处不是风月手笔。
叶明训明白,她哥是没有机会了。
*
日子一天天过,离她去巴黎的时间越来越近。
巴黎政治学院的paris校区不配备宿舍,沈杭需要自行租房。好在有邱淮的学姐白芮,她运气很好,刚好赶上白芮的室友搬走,以一个极其划算的价格租到了7区的小公寓。
她暑假没有回杭,留在北京做翻译赚钱,届时直飞巴黎,不必舟车劳顿。
上次寒假闹了那样一通后,沈杭跟家里算是割了席,沈立群放话让她别回这个家,她就真的索性不回去了。
离开那天邱淮来送她。
沈杭的东西不多,机场值机时其他留学生两三个二十八寸行李箱都塞得满满当当,她一个二十六、一个二十四,再加一只随身背包就足够。
邱淮陪着她办完值机,两人在安检口道别。
“过一阵我也要外派了,如果不忙,或许有机会去欧洲玩一趟。”
“真的吗?那你来了一定告诉我!”
“嗯,一定。”
他们说了再见,沈杭转身向前,挤进安检的队伍,又话犹未尽似的,退出来往外跑。
她拨开迎面而来的人群,逆行向外,去追邱淮的身影。
好在他并未走远。
沈杭跑得匆忙,站定还需花个数秒钟,邱淮以为她落了什么东西,要赶快去车上看看。
而她只是摇头,等喘息平复后抬起眼,一双黑眸澄澄地看着他,“我是想说,这次我可以给你寄明信片了。”
在万里之外的远方也有人惦念,这就是明信片的意义。
邱淮怔愣瞬霎,恍然大悟般笑了,“行,那我回头把地址发给你,希望不会送丢。”
“不会的。”沈杭也笑,“那说定了?这样就算你来不了巴黎,也不会遗憾了。”
至于遗憾的主体是谁,沈杭故意隐去不提。她想邱淮不会因此遗憾的,他只要想,有的是机会去,遗憾的,只有她而已。
“好,一言为定,快去安检吧。”
他抬起手想要揉揉她的脑袋,却又在咫尺外停住了。悬在半空的手像个戛然而止的句点,半晌后徒然垂下,“祝你在巴黎依旧可以开心、顺利。”
是他写在明信片上的句子。
她对着他垂在空中的手挥别,“巴黎见,如果不能的话,北京见。”
他也如法炮制,“好,到时候见。”
反正总会再见一面的。
沈杭曾读在书中读到:人在接近幸福的时候最幸福,所以暧昧显得那样美好。
在去巴黎的前夕,她心里仿佛装了好多蝴蝶,扑扇着翅膀向上,整个人像踩在云里,幸福得不像话。
她以为这就算苦尽甘来,安检、海关、登机,一路上都雀跃不已,却并非因为目的地,而是终于在这一天,她可以坦率地对邱淮说出“再见一面”,不像从前那样,只能依靠祈祷。
深夜的万米高空,舷窗外一片漆黑,只有飞机的信号灯闪烁着。沈杭倚在窗沿朝外看,心脏砰砰直跳,她冀盼的巴黎就在眼前,而摆脱过去的新生,仿佛也触手可及。
后来的岁月里,她好像很难再像今天这样开心了。
是命运的注脚,还是老天的捉弄,很难凭人力分辨,以致于后来每一次远渡重洋,她都会想起这一个在飞机上度过的夜晚,那时澎湃着的、昂扬的心气,似乎也称为少年时代的缩影,被时间冲散后,再无痕踪。
*
海明威曾写过一句恨不得被人们当巴黎旅游宣传语的话:“假如你有幸年轻时在巴黎生活过,那么你此后一生中不论去到哪里她都与你同在,因为巴黎是一席流动的盛宴。”
远在大一时,沈杭就在专业课上读过这个句子,彼时不以为然,直到真的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来到这里,在进入繁华美好的小巴黎的第一时间,就被巴黎的精致所震撼。
百年前的奥斯曼建筑矗立在街头巷尾,像一座座古老的石碑,记载着这座城市亘古不变的优雅与浪漫。
她可以早起来到塞纳河畔晨跑,结束后随便找家咖啡馆,要一杯咖啡、一只可颂,吃完后精神抖擞地去学校。
巴黎与北京截然不同。
一个恢弘大气,无论是气势磅礴的宫殿,还是拔地而起的高楼,都连绵成钢铁土木铸成的群山,让人一眼望不到头;而另一个像一只层层叠叠的精美礼盒,你永远不知道拆开的下一个惊喜会是什么,就像你不会知道,转过巴黎的街角,会邂逅什么样的奇迹。
在这里的时间似乎都变多了,沈杭也渐渐学会在晴天坐在杜乐丽花园,找一只绿色的靠背椅坐下晒太阳。有时候同学们会一起在这里解决午餐,哪怕只是吃一只便利店的三明治,有大家谈笑风生佐餐,也不会觉得无聊。
开学一个月需要适应的东西还有很多,安定下来后,沈杭开始兑现自己的承诺。她买了很多巴黎的纪念品寄给姑姑和朋友们,然后要来邱淮的地址,给他写明信片。
真到了自己写的时候,才知道这件事有多难。
它不像信笺,可以无限倾诉自己的心事;但又不是便条,可以随手写就,阅后即焚。
明信片是情书的最小单位,要怎么写才不敷衍,又不过于郑重,沈杭琢磨了快一周,结果纠结到最后也只写了一句:「平安顺遂。」
邱淮现在在迪拜,不知是长期出差还是工作调动。
平邮很慢,动辄两周到一个月,沈杭做好了心理准备,但陆陆续续国内的家人和朋友都收到了东西,邱淮却依旧没收到明信片,她莫名感到心慌。
有时候生活里的小事就像碎掉的第一枚玻璃渣,人们不以为意,并不知道它是摧枯拉朽的前兆。
一张明信片,远远没到赔付的标准,邮政公司除了道歉也别无他法。
沈杭安慰自己,只是一张明信片而已,丢了就丢了,大不了再寄一次。
她下课后来到书店买明信片,却被告知上次看中的那款售罄。
作为赫赫有名的旅游目的地,莎士比亚书店的东西畅销是常态,沈杭重新挑了一张,写好后投入信箱,重新向迪拜寄出去。
这回倒是没有丢件,时效也很快,两周后邮递员带着信件上门退给她,说是找不到收件人。
沈杭心一沉,去问邱淮。
睡醒才看见他的回复,巴黎的凌晨三点,很显然,这个时差不可能在迪拜。
邱淮果真也说他回国了。
「那要不我重新寄回国内?」她亟亟问。
头顶变成“对方正在输入”,可过了好几分钟,邱淮的消息才蹦出来:「不用,我最近稍微有点忙,安定下来再说,你好好学习。」
事已至此,沈杭只好知趣地不再打扰。
所幸在巴黎从不会感到寂寞,看不尽的艺术展、歌舞剧、甚至是街头演出,都令人流连忘返。
那天几个同学约着一起去巴黎歌剧院看芭蕾舞剧,沈杭虽然不懂,但秉承着来都来了的原则还是没拒绝。
巴黎最令人沉醉的地方莫过于每到一处,都像走进一段故事之中。
就像人们看着巴黎圣母院会想起卡西莫多,看到圣心大教堂会想起茶花女,而到巴黎歌剧院,自然会想到歌剧魅影里的“幽灵”埃里克。
于是乎,一行人穿过鎏金扶手的大理石台阶,进到演出厅内,红色丝绒的气息挥发在空气里,仿佛穿越回19世纪,那个奢靡又神秘的时代。
“所以这儿真有地宫吗?”一个同学问。
“据传建造时期地基下的确有暗流,所以工程师建了巨型地下蓄水池来稳固地基——不过是不是被埃里克打造成了地宫,就未可知了。”
另一人笑,“如果真有埃里克,那我不想看表演,更想去地下走走。”
沈杭没有加入讨论,只是抬头看着夏加尔的穹顶画,想起《歌剧魅影》最后一幕里,人们重新吊起水晶灯,一切灰暗被悄无声息抹去,剧院又重新回到灿烂辉煌的时刻——兴许,真的有这样一个人存在,或者有这样一段感情存在的。
古老的建筑里藏着太多故事,一部分被写进历史,一部分则藏在细枝末节里,留足余地任人遐想。
“沈,你在看什么?”旁边的玛侬问她。
“没什么。”沈杭回神来,莞尔一笑,“快开场了吧?观众席差不多坐满了。”
玛侬耸肩,“是的,这是很有名的舞团,半个巴黎的人都想来。”
谈话间剧场的灯熄了,大家都默认是开幕序曲,手机静音,谈话声也渐渐消失,饱含期待地看向台上。
帷幕徐徐升起。
然而,在厚重的红丝绒,和耀眼的聚光灯下,出现的并非姿态优雅的舞者,反而是一个身穿阿拉伯长袍的男人。
黑白格头巾将他裹得严严实实,大半张脸埋进去,只露出一双浑浊的眼。
观众席上响起疑惑的议论,很快又化为一声整齐的惊呼。
在幕布升至顶格的瞬间,男人一把扯掉外袍,胸前穿着的爆破背心和密密麻麻的炸药装置像卢浮宫展厅内的珠宝一样,以最备受瞩目、最动魄惊心的形式,展现在人们眼前。
人群开始骚乱,尖叫着要往外跑。这时男人又从腰后抽出一支步枪,朝天扣动扳机,“砰”的一声巨响后,整个剧院都安静下来。
你们这些傲慢的欧洲人,永远不会学会听别人说话!”他的法语带着显著的阿拉伯口音,“今天我要做的一切,就是为了让你们知道对伊si兰国犯下的罪行,必须要付出代价!”
作者有话说:
无
20-25
同类推荐:
带着乙游男主马甲重回十三岁、
等等?我们可是挚友!、
掉帧罗曼史、
绿茶女配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综英美]七分之一的韦恩小姐、
阳间恋爱指北[综英美]、
幼驯染好像黑化了怎么办、
死对头为我生崽了[娱乐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