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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30

    第26章 26 Mon c


    26


    备考模拟时, 沈杭对“面对恐怖袭击如何处置”这个问题再熟悉不过。


    答案也无非那样:先保证自己的人身安全,就地隐蔽避险,不要跟恐怖分子正面冲突, 迅速通讯上报……


    然而真的身临其境, 沈杭才知道那些滚瓜烂熟的答案有多苍白。


    哪怕意识再清晰, 在极度的恐惧中,身体却先掉链子——她先是整个人都愣在原地, 想跑却没力气,后来反应过来,拉着旁边惊恐的玛侬迅速躲在前排椅背后面。


    真枪荷弹的威慑力十足, 剧场内不再乱糟糟, 只有低声的啜泣远远近近地传来。


    男人用阿拉伯语念着教义, 身上的武器弹药在聚光灯下泛着杀戮的冷光。


    他似乎很满意看到眼下这个局面。


    在极端分子的认知里, 巴黎是旧日殖民强权的象征,也是当代干预中东的仇敌,因此以暴力袭击作为跨越国界的复仇。


    他要看那些人匍匐在自己脚下, 摇尾乞怜。


    “怎么办?我才二十岁, 我还没大学毕业,人生才刚刚开始……”玛侬失控地哭着说, “他身上有炸弹,真的是炸弹!怎么办!”


    沈杭也不知该怎么做, 只好紧紧握住她的手,“动静这么大,不可能不惊动警方。你别紧张, 剧场里少说几百号人,他不至于——”


    一声枪响将她后话淹没,火药的余味在空气中荡开, 接踵而至的,是铁锈的腥甜。


    台上的阿拉伯人射杀了一名试图从后台上场控制他的保安,子弹穿过左胸,保安应声倒地。


    “还有人吗?”恐怖分子大笑,“我送你一起去见上帝!”


    说着他扬枪指向台下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你?”


    一个抱着婴儿的母亲,“还是你?”


    然后随手朝另一侧开了枪,“无所谓,反正都得死!”


    这次中弹的是个亚裔面孔,看上去事业小有成就的中年男人。


    他身边的女伴不禁尖叫,然而不出三秒又噤了声。


    那黑洞洞的枪眼正对着她,她还不想死。


    “女士们先生们,一位信徒在念教义的时候,其他人有义务保持安静。”他环视室内,看着人们吓得惨白的脸,满意极了,“很好,就像这样。如果你们会阿拉伯语,不妨与我一起念——真zhu伟大!”


    玛侬哭着在胸前画十字,默念上帝保佑。


    而另一侧的同学也掏出手机,开始编辑遗书短信,“该死,网络全没了!咱们真得死这儿!”


    极端分子虔诚地诵经,台下本想来看芭蕾舞剧的观众们沉默着、痛哭着、祷告着,沈杭活了二十年,第一次遇到如此诡异的画面。


    她仰起头,舞台中央硕大的水晶灯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银光,吊坠轻轻曳动,整座大灯像一个悬在头顶的怪物,冷笑着看待微如蝼蚁的人群。


    或许在《歌剧魅影》里,它便也是这样轰然落下,可剧本里的人尚且可以逃离,而眼下沈杭他们,只能留在这里引颈就戮。


    有人试图去与男人交涉,被他用枪逼着退回去。


    有人试图直接开门逃走,被他瞄准击伤。


    死亡的阴影笼罩着每一个人,信号失联,求救无门,没人知道他们能不能逃出生天。


    在这样的时刻,沈杭才发现纸上学来终觉浅,她能打好模联比赛,却没办法处理这样的局面。


    她能做的只有冷静下来,带着玛侬尽量隐蔽,然后等待命运的裁决。


    “沈,你不考虑留下点什么吗?万一……”玛侬泣不成声,“好歹也算跟这个世界好好道别。”


    这句话,令沈杭倏然回溯起曾经。


    赵蔓枝问她,“若是回想起来你们之间就这样草草收场,不会觉得遗憾吗?”


    是啊,当然会遗憾。


    手表、明信片、未名湖、孔明灯。


    在机场道别时,她满心欢喜,期待下一次见面。她已经不再许愿,因为她认为,苦尽甘来,她能够坦然地对邱淮说出那句再见。


    她那么想在邱淮的生命里留痕,犹犹豫豫,最后却被命运戏弄一笔,竟要这样仓促结尾。


    怎么会甘心呢。


    沈杭看向玛侬,鼻尖微涩,“你写了什么?”


    “我告诉我妈妈,要保重身体,少抽点烟;写给我弟弟,叫他成熟懂事一点,不要惹妈妈生气。”


    玛侬是单亲家庭,但妈妈给了她很多的爱。她抽了下鼻子,继续说,“还有我的男朋友,告诉他我不生他上礼拜的气了,回头买一束玫瑰花,来我的坟墓前吧。”


    说着,她转头看沈杭,又哭又笑,“沈,你说我就这样放过他,是不是太轻松了?”


    “不,他的余生都会记住你的。”


    生命最后时刻还能记起的人,那是何等重要。


    如果他们真的要葬身于此,怎样说再见才合适呢?


    沈杭颤抖着点开微信。还是没有网络,屏幕上跳出大大的红色感叹号,她依次找到姑姑、赵蔓枝、室友群、骆之聿,编好道别的话发过去,在网络连接失败的提示下,像一封封没有贴邮票的信,永远无法抵达彼岸。


    最后来到邱淮这里,她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可能世事永远是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在放飞孔明灯的时候,如果她不那样许愿,是不是结局会不同。


    那一天,她还以为自己真的会有光明的未来,会与邱淮有结果。无论好坏,总要试过才知道。


    然而,现在她还能等到吗?


    沈杭不知道。


    世界似乎被按下静音键,只有怦然跳动的心脏,和空荡荡的对话框。沈杭摁住左胸,感受心跳的节律起伏,忽然想起温怡人在食堂哭着说,“他是我第一个心动的人。”


    这句话之于沈杭也一样。


    如果那些炸药真的会引爆,如果她真的要死在这里,那么最想对邱淮说的是什么呢?


    曾经有一个人在无声处喜欢过他,每次见面,都有一颗心脏为他怦然雀跃。


    但从今以后不会再有了。


    因为她的犹豫和纠结,因为她想要的自尊和体面,最后这份感情将为她陪葬。


    真的甘心吗,沈杭。


    心里有个声音,鬼魅一样响起。


    那些被他点亮的瞬间,那些想要珍重的时刻,你真的甘心就这样,永远变成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吗。


    你不。


    在心里给出答案之前,沈杭的手已经做出了选择。


    她飞快键入一行字,在教义诵读的结尾,在男人呼唤真主,“英勇”殉道的呼声响起的瞬间,点击发送。


    台上的恐怖分子拉下引绳,沈杭释然地闭上了眼。


    ……


    2017年11月30日夜,巴黎迎来了冬天的第一场雪,洋洋洒洒,由深夜下至清晨。


    沈杭醒来时,窗外漂亮的奥斯曼建筑屋顶的积雪已有数公分厚,像是裹着糖霜的精美糕点;蒙马特式铸铁雕花的阳台栏杆上结着冰凌,天光昏暗,呈现出淡淡青灰色,漫射天地的冷白微光。


    手机邮箱弹出一条学校的停课邮件,她看完后试图翻身再眯一会儿,睡不着,索性爬起来。


    这场雪的影响远比想象更大,连白芮也没去上班,正在窄小的厨房内准备早餐。来自白瓷小奶锅中的热可可香味四溢,灌满这间不过四十平方的小公寓,夹杂着黄油可颂的甜香,成为对沈杭的第一声晨间问候。


    而第二声来自于白芮。烤箱“叮”了一声,她取出来端到桌上,看到沈杭几分惊讶,“早呀,不多睡会儿?你们学校应该也不上课。”


    “是,但睡不着,干脆起来了。”她笑笑,“停课停工,是因为下雪吗?”


    “Peut-être(可能吧)。”白芮打开餐边柜上的Marshall音响,“法国人讨厌上班,逮着机会就放假。不过除了下雪,估计还因为街上的游行活动。”


    巴黎这几年陆续不断有恐袭事件爆发,最大、最严重的一次是2015年11月13日,造成130人死亡、400余人受伤,此后法国政府不断加强对恐袭的防范警戒,却依旧屡禁不止。


    而刚刚发生的11.27歌剧院恐袭事件霸占了好几天的头版头条,弄得人心惶惶。


    虽说后来特警赶在拉断引线前制服了那名恐怖分子,控制住了局面,可之前中枪的人有两个不治身亡,还有数人重伤,社会影响相当恶劣,因此又刮起了反对接受难民的示威。


    沈杭她们的座位靠后,躲得又比较隐蔽,幸免于难——只是生理层面的。


    经历那场恐袭事件的人,就像共同做了一场噩梦,哪怕终于醒来,也成日浑浑噩噩,心有余悸。


    沈杭的心理素质还算强,看上去并无大碍,却也无法再安然入眠。一闭眼,就是那天极致的绝望,如同堕入汪洋,无边无际的黑暗将她包裹淹没,几乎快要窒息。


    为此她并不敢睡,连躺在床上闭一会儿眼都觉得惶恐。刚从歌剧院回来那天,她在书桌前枯坐了一晚,这两天缓过来些许,终于可以小憩片刻,却也仅此而已。


    “现在情况特殊,不然该带你玩玩散散心的。远的不说,去瑞士滑雪,或者看看风景,都对疗愈心情有好处。”白芮搅了搅茶匙,看着她憔悴的脸孔说,“要是邱淮知道我没照顾好你,该要找我算账了。”


    这个名字在沈杭的心弦上勾出一个重音,她无声抿着热可可,待那股甜苦交织的暖流滑过咽喉,才缓缓酝酿出一句,“白芮姐,你们……最近有联系么?”


    那天离开歌剧院后,信号恢复,之前卡住的消息也陆续发送成功。


    可就像之前寄的明信片和礼物一样,其他人都回复了,唯独邱淮没有。


    刚经历过生死攸关,沈杭变得异常敏感多疑,忍不住胡思乱想。邱淮不回复,是没看到,还是不知如何回答,抑或是,他也遇到了什么难题。


    摁亮屏幕,聊天记录停在三天前她发出的消息,无论上滑多少次,也刷不出他的回复。


    Mon c??ur bat pour toi.


    我的心为你跳动。


    那一刻,沈杭脑中空空,只剩最后这个念头,便不管不顾地发了出去。


    她从未说过这样直白的情话,唯一一次豁出去的豪赌,如今却成了一道不尴不尬的疤,碰不了,也盖不住。


    这两天沈杭想过无数次,如果邱淮婉拒或是不解,她就推脱说朋友聚会的大冒险挑战,或者说复制错了对话框,都是一场乌龙。


    可他什么都没回。


    沉默令人遐想,更令人绝望。她无端觉得,或许这就是邱淮拒绝的手段,软刀子割肉,不致命,但疼得难以承受。


    “最近没有,上回还是半个月前,他跟我说你走的时候行李多,请我送送。”白芮看她的视线柔和,“不过我们平日里往来也不多,倒是那天朋友圈里看到他们本科班的同学聚会,他没在,说是……”


    沈杭呼吸一滞,看似还在吃东西,实则全身汗毛都竖起,聚精会神听她后话。


    “……回老家相亲去了?好像要结婚了吧,父母着急。”


    轰地一声,沈杭心中什么东西骤然坍塌,压得她喘不上气,差点没拿稳手中的杯子,噔地一下重重砸在桌上,黑褐色的汤水四溅。


    她赶紧拿抹布来擦,低着头,掩饰自己的失态。


    白芮继续说,“想想也到年纪了,相亲是应该的,你还小,体会不到成年人世界的辛苦。”


    “他应该不会那么快吧,也才毕业没两年……”


    “这谁说得准呢,遇到合适的人,进度很快的。结婚本质上就是一次资源整合,如果是家里人盯着,就更是如此。”


    这样赤.裸直白的婚姻价值论沈杭在姚安然那里听过,并不以为然。她对这种长久绑定的伴侣关系存在着天真的想象,总归要有几分好感,才有胆量将自己的未来与对方捆在一起。


    她不相信邱淮会这样做。他是光风霁月的人,不应该披着高洁的皮囊,窝藏世俗的灵魂。


    假如那样,沈杭不会喜欢他。


    音响里的歌停了,自动切换下一曲。熟悉的吉他声响起,蓦然将沈杭拉回到那个冰冷的冬天,邱淮的车厢内,也氤氲着这样的旋律。


    “这是什么歌?”她问白芮。


    “《Shape of My Heart》,《这个杀手不太冷》的片尾曲,很有名的。”


    再度出现的歌曲像是对记忆刻舟求剑,沈杭盲目地相信,这是命运给她的提示,兴许能从这首歌与这部电影中寻得一点邱淮并非是讨厌她的蛛丝马迹。


    她从头到尾看了三遍,从天光大亮,看到暮色沉沉。


    好消息是里昂并不讨厌玛蒂尔达,正相反,他很珍惜与玛蒂尔达的感情,但本质上这是两个孤独灵魂的共振,就像玛蒂尔达大胆表白时里昂说的那样,“你只是太孤单了。”


    他可以当她的依靠,拯救她、保护她、予她新生、让她好好生活,一切无关风月。迷惘的玛蒂尔达,在冰冷的现实、糟糕的处境里,对一个成熟可靠的男人产生了崇拜和依赖,那也不是爱。


    第三遍电影结束,在Sting的歌声里,沈杭泪流不止。


    她不知道这该不该当成邱淮最隐晦的拒绝,分别那日的景象浮现在脑海,邱淮说,“你家里不太支持你,听从自己的内心,走你想走的路。在这期间,有任何困难可以随时找我开口,我会尽力帮你。”


    那是他无声的成全,正如里昂帮助玛蒂尔达逃脱,自己却拖住敌人,直到被认出后死亡。


    邱淮,当时与我听这首歌,你也正作此想吗。


    她低头抹掉眼泪,吸了下鼻子,鼻腔被堵住,只得张开干涸的唇,像濒死的鱼一样大口呼吸。


    拭泪的纸巾堆成小山,轻飘飘压在桌面一角。那儿放着的,还有给邱淮的明信片,沈杭看到上面的退回邮戳,忽然觉得不能就这样算了。


    以前所有认识沈杭的人都有一个共识:自尊太强。她从来不会让自己显得狼狈不堪,不会袒露情绪,不会展露弱点。她长出一张厚厚的壳,将所有可能会伤害她的风险挡在外面,其中也包括感情。


    大约人生也就这一次吧,沈杭想。除了邱淮,没有人值得她四处打探,求医问药一般,想从别人口中得到关于邱淮的动向。未必要多仔细,只要可以否认掉白芮的消息就足够。


    可惜所得寥寥。


    没有人知道邱淮最近去了哪里,就连吴恙也只能确定他回了老家。


    窗外的天已完全暗了下来,房间里没开灯,冷白色的屏幕光映亮沈杭颓然的脸,泪痕还未干,两只眼空洞无光,眼角却红着。


    卢雨。


    沈杭蓦地想到她。


    于是下回微博,登录那个许久不曾上线的账号,99+的私信消息跳至眼前,红点触目惊心——都来自卢雨。


    「沈杭,是你吗?」


    「就算不承认也没关系,反正我相信,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会忍不住看我发邱师兄的消息,又不敢认。就是你,胆小鬼。」


    「我太了解你了,把自己裹在厚厚的壳里,什么都不肯说出口,连心动都要藏得滴水不漏。」


    「又如何呢,现在你跟邱师兄在一个学校,难道就敢表白了么?」


    这些字眼刺得她眼睛疼,沈杭深呼吸两下,烦躁地向下划,一直到底部。


    最新消息发送于两个月前,卢雨说,邱淮知道她们高三闹掰的原因了,因为他。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邱师兄生气,他说,小姑娘懂什么。」


    「所以沈杭,咱俩当中没有赢家,都输得一败涂地。」


    「沈杭,就算这样你还不回复我吗?」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原因。


    邱淮拒绝她的明信片,对她的表白冷处理……只是因为卢雨早早说破,让她在他面前,失去了最后的体面和尊严。


    但卢雨凭什么这样做?


    毁了她一次,还要毁第二次才肯罢休吗?


    为什么要替她做决定,把这些话轻易告诉邱淮?


    沈杭心里升起一股无以言状的苦楚,如岩浆喷发般,迅速淌过她的四肢百骸。


    一向冷静克制的人,此刻却用起最尖锐、凶悍、疯狂的字句,回敬自己丑陋的青春往事:


    「卢雨,不要把我和你相提并论,你的感情随性而为,爱和不爱可以随意割舍,我不一样。谁给你的权利暴露别人的隐私,践踏别人的尊严?就因为你生来耀眼,想要得到的都能轻易得到,所以对我的感情嗤之以鼻是吗?


    曾经邱师兄跟我说,你因为焦虑症无法入眠转学搬家,我还为你感到遗憾,现在看来,根本就不值得。你完全是个没有感情的怪物,我这个“朋友”是你光鲜人生的垫脚石,邱师兄也要成为你的功勋章吗?他不是我和你的战利品,我也不是你的假想敌。


    现在我根本不在意你怎样,也请你不要打扰我的生活。


    我不会恨你,因为我不会再想提起你。」


    狠狠按下“发送”后,沈杭确认消息送达,便找到账号管理,一口气注销。


    做完这些,一股无以言状的寒意如雪浪翻涌而来,将她彻底淹没。


    她和邱淮完了。


    存亡关头字斟句酌发出去的表白,居然早有人以如此轻描淡写的姿态说过,怪不得邱淮没有回复,因为沉默就是他的回答。


    他是个善良的人,会在清明的雨天送迷失的小女孩一只青团,会在她最迷茫的时候给予鼓励,会在伸手不见五指的人生之海矗起灯塔,引领她靠岸。


    善良得不忍心伤害,善良得不愿意拒绝。


    她爱他的善良,此刻又痛恨如是,显得她的心动、遮掩、伪装都那么笨拙,不堪一击。


    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不忍心伤害,才让她做了一场梦。梦醒后,她只是那个不懂事的小姑娘,在他人生篇章中只占草草几句。


    她曾那么努力想要在他生命中留下痕迹,结果到头来只是个戛然而止的笑话。


    就像那只表,以后再提起时,也不会是“一个学妹送的”,而是更具象、更残忍的“一个喜欢过我的学妹送的”。


    会有人问他然后呢。


    邱淮也许会笑着摇摇头,“不合适。”


    还要等吗,等邱淮终于不忍,亲口告诉她实情,还是等那颗自尊心低进泥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慢慢疏远。


    光是想想都觉得心酸。


    言情小说和偶像剧流行的年代,沈杭也零星看过一些。男女主爱得惊天动地、死去活来,她却不为所动,甚至眉头紧锁——真的有什么值得生死相许吗?太不应该。


    在沈杭心里,爱情是需要放在很多东西之后的,比如尊严。


    她不是没想过,直接问邱淮是不是如传闻所说那样去相亲结婚,可那样做就不是沈杭了。


    她没有赵蔓枝的孤勇,没有卢雨的骄傲,甚至连直面现实的胆量都没有。


    人在一无所有的时候,尊严就成了不容动摇的底线,以及最后较量的筹码。


    她是喜欢邱淮,但不愿意等待他的垂怜。


    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不想当坏人。


    那她自己来剜掉这块坏死的肉,不要等它长成附骨之疽,那时候就太晚了。


    沈杭死死盯着那个沉寂的对话框,反复点进邱淮的头像又退出,在输入栏键入又删除。


    最后,几乎是怀着壮士断腕的决心,在“是否将联系人加入黑名单”的选项上点了确认。


    一切都结束了。


    她的憧憬和懵懂,她的期待和爱慕,连同最后时刻近乎疯狂的卑微,就在这一刻随着巴黎纷纷扬扬的雪,彻底画上句号。


    「卷一·孤单心事·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27 长在时光里


    卷二·追光苦旅


    「拼命向前跑的那几年, 我一直避免想起你,然而回头看时,我早已变成你。」


    27


    2023年博尔雅瓦丹, 我国驻科特阿波斯托大使馆。


    沈杭结束晨跑, 回到使馆公寓冲了个凉, 刚把头发擦到差不多干,手机急不可耐地响起来。


    她划了接听键, “喂?”


    “沈秘,我是高宏啊!好久没联系了,您还有印象吗?”


    看了眼时间, 早上七点不到, 能这么早打来电话, 必不可能是找她闲聊。沈杭打开免提, 去拿梳子梳头,“出什么事儿了?你直接说。”


    “是这样的,我们公司现在不是在雨林这边做锰矿勘测吗, 原先南方地区就卡了好几次手续, 好不容易弄下了批文,今儿一大早又一批人来闹, 说我们的工程影响他们生存环境,嚷嚷着不许开工。但您知道我们肯定是合规的啊, 这当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对方来了多少人?”


    “二三十个吧。”


    “什么组织,清楚么?”


    “应该就是当地居民。”


    “目前现场情况如何?”


    “把工地门口全堵住了,僵持不下。”高宏语气急促, “沈秘,我们试图跟他们沟通,没什么效果, 可能得您跟南方政府打个招呼,看他们能不能找人解决解决。”


    沈杭瞥了眼墙上挂着的日程表,今天的日期上,有一行刚添上未几的小字:国开行铁路项目部署会。


    “我知道了。早上馆里有会,我先联系南方内政部,如果协调不下来,下午我过来看看。”


    她顿了下,又补充,“你管好工人,别起冲突,大不了停工,一切安全为上。”


    “好嘞好嘞,但……您得尽快啊。”男人窘迫地笑,“工地一天开销大几十万,不开工就等于烧钱,您知道的,我们小本经营,亏不起。”


    “放心,肯定给你个交代。”


    赤道附近固定六点日出,眼下朝霞已经染红了半边天,干燥的风带着一丝尘土的腥气,猴面包树巨大的轮廓被镀上一层金边。


    来科国的第三年,每天清晨都是这番景象。


    赤道没有四季,只有日复一日的晴雨,时光漫长得仿佛被按下暂停键,让人无法分辨时间流逝的长短。


    洗完澡后的浴室氤氲着散不掉的水汽,镜子上爬着一层雾,沈杭抹开,就着那一小块清晰随手绑了个利落的低马尾,带上资料出门。


    “沈秘早啊。”


    “早。”


    “小沈今天这么早?”


    “是呀,有点工作要处理。”


    使馆区就那么大,抬头不见低头见,去食堂的路上一直有人打招呼,沈杭直到取餐坐下,才有时间跟南方自治政府联系。


    科国在殖民时期被法国和比利时以草原和雨林的交界线分为南北两块区域,北部草原区由法国统治,南部雨林区则被比利时占领。


    后来由于利益瓜分,比利时交出南部属地,整个国家都属于西非法国,但法国统治者偏好更熟悉的北方族群,导致南部雨林区的原住民成为了隐性的二等公民,南北矛盾由此埋下。


    时至今日科国明面上虽然保持统一,然而中央对南方的控制力微乎其微,南方自治政府才享有话语权。


    国家政令不通必然会带来很多麻烦,譬如新桥集团的燃眉之急。他们先拿到了中央签署的文书,又经历了几次博弈,拿到南方自治政府的批文,刚开始勘测,本地居民又进行抗议——诸如此类中资企业水土不服的事情,每天都在这片土地上发生。


    沈杭隶属于经济商贸处,专门负责对接处理企业的问题。


    这几年中国企业来非掘金的不少,纠纷和问题自然也多,可人手和编制却不见长。连经济参赞陈茂松都说,小沈是处里最强骨干,一个顶俩,少了她经商处真是没法转了。


    一直在打电话、发邮件,终于协调好南方政府派人去现场看看后,桌上的早餐已经凉了。


    林薇端着餐盘坐到她对面,“一大早就这么废寝忘食,今儿注定不太平啊。”


    “新桥的工地上出了点事儿,正在协调呢。”沈杭放下手机,疲惫地咬了口包子,“你就祈祷别闹大吧,不然就得成你的活儿了。”


    “呸呸呸,能不能盼着咱同胞点好啊?”林薇笑着给她噎回去。


    说来也巧,当时复旦模联赛一起分到非洲阵营的两人,竟然真的又在非洲相遇了。


    不同的是,林薇在领事侨务处,直接处理在科侨胞各类诉求,经常一通公民求助电话就忙到脚不沾地,她比谁都希望世界和平。


    “活儿忙完了吧?”林薇敲敲桌子,示意沈杭看自己,“你看我,今天有什么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精致的小卷发,雅致清丽的妆容,鹅黄色的衬衫搭配着白色西装裙,胸口还卡着一枚珍珠胸针,活脱脱一个都市丽人,哪里像在非洲的使馆,更像是在巴黎香榭丽舍大道。


    “看不出来。”片刻后,沈杭迟缓摇头,“你不天天这么漂亮吗?”


    “笨!我今天换了口红色号,上周海运过来的,好看吧?”


    “我今天好看吗”是林薇最常挂在口边的话,作为使馆里关系最好的人,沈杭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她不懂口红色号的数字代表什么,韩式卷和法式卷有什么不同,满脑子想着怎么平安无虞度过这一天。


    沈杭囫囵着把剩下的早餐塞进嘴里,瞥了眼手表,“好看好看,时间赶不及了,我先走了啊!”


    “诶你……算了算了,你等我一下一起走!”


    两人一块儿往办公楼去,路上沈杭在看资料,林薇牵着她,生怕一个不小心摔跤——三个月前,沈杭去工地看进度,一个不留神扭到脚,肿了好久才能下地走路。


    “上回崴脚才好呢,你还是到地方再看吧,仔细点好好走路,别成习惯性扭伤,那就真落下病根了。”


    “知道了。”


    林薇对着左耳进右耳出的她恨铁不成钢,“什么活儿这么要紧啊,走路都得看。”


    “黄处昨晚接到通知有个紧急接待,让我替他参个会。前期工作我没跟进,熟悉下材料。”


    “今天早上的会吗?不会是跟国开行那场吧?”林薇的语气变得雀跃起来,“诶我跟你说,据称他们新来的项目负责人很帅哦,好像今天的会也要来。”


    “是吗?”


    “是啊,我听综合处的人说的。叫邱什么来着……”


    沈杭脚滑,整个身子骤然矮下一截,差点把林薇也带倒。


    “我就说边走边看要出事吧!别看了别看了。”说话间,林薇一把将她的资料抽走,不容商榷道,“你业务那么熟练,也不差这几分钟。”


    林薇办公室在楼上一层,把沈杭送到后,她才满意地离开。


    沈杭拧开一瓶纯净水,思绪不自觉地发散,国开行,姓邱,还很帅。


    这地方的特产是姓邱的帅哥吗?


    “小沈,来这么早啊。”同办公室的前辈王静秋出声打断了她的遐想。


    沈杭回过神来,抿了口水,“静秋姐,您也早。”


    王静秋微笑着点点头,从随手拎的托特包里取出一叠资料递给她,“对了,昨晚黄处交代我准备点基础材料给你,应对今天的会。”


    “谢谢姐。”


    “不客气,分内的事。”


    寥寥数句交谈后,办公室内重归宁静。沈杭不是话多的人,王静秋也不是,除了必要的工作交流,她们这一间房只剩电扇旋转的呼呼声。


    王静秋驻外多年,熟稔处理各种内勤事务,是经贸处最可靠的后盾。据使馆里的人说,她算是目前为止在馆最久的几个之一,但关于王静秋的事情,却是鲜有人提。


    她资历深,职级却不算很高,至少比同期都矮了一截,沈杭虽好奇,也从未问过,两人保持着客气的、属于同事的距离。


    因为王静秋的打岔,沈杭没再细想神秘邱姓帅哥这一茬。科特阿波斯托是个在地图上都要找半天的小国,如果真能在这碰到邱淮,沈杭应该马上去买张彩票,兴许能中五百万。


    每天早晨沈杭都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在日程本上写下今日待办。她扫了一眼悬在头顶的ddl,科国前两周颁布了新的经济政策,有关的调研报告还没写出来;这个月内还要跟企业开一次税务检查座谈会,她得做出基础的方案和资料……


    以及火烧眉毛的这一桩——跟进新桥集团现场情况。


    虽说她对科国的办事效率本就不抱期待,但没想到如此不靠谱。过去半个小时,办事员还在打电话问她出事的地点,并试图推诿那个地界属于南北相交处,不应只由南方派人协调。


    沈杭刚和对方交涉完,说服他先去现场查看情况,高宏的电话又进来,“现在原住民非要讨要说法,情绪很激动,再不来人场面怕是控制不住。”


    “南方政府的人才跟我通完电话,大约半小时到。”沈杭拧开清凉油,抹了点揉太阳穴,“我上午会结束也过来。”


    “您真得来一趟,他们说什么都不听,我觉得肯定有人在背后捣鬼。”


    这几年中国企业出海非洲,开发也好,援建也罢,总有人眼红,在背后搞小动作煽动情绪,高宏的揣测不算过分,只是没有证据,沈杭也不好多说什么,“等我来了解一下情况,要开会了,我把南方政府派来的人电话给你一个,你们随时联系,有事给我发微信。”


    “好好,您忙。”


    她先把资料放进会议室,时间还早,足够去洗个手。


    赤道附近并没有原想的那么热,但室内空气不算通畅,电力供应又不足,通常不开空调,难免有些闷,待久了身上会附着一层薄薄的汗。


    洗手台是共用的,沈杭打开水龙头,用凉水冲掉手心的黏腻,一边洗一边出神想新桥的矿场是否还有漏掉的合规流程没走,这时身边走来一个男人,讲着电话,也向上推开龙头。


    沈杭的身形微微一怔,那声音再熟悉不过。


    忙碌的工作挤压掉伤春悲秋的暇光,她已经许久没想起过邱淮。


    越过时间传来的、记忆中最深刻的嗓音,曾在她的梦里挥之不去,是一道难以痊愈的旧疮,在无人的夜里才隐隐生痒。而现在,这种如有虫噬的感觉迅速遍布四肢百骸,令沈杭一时怅惘,好几秒后才反应过来,仓促关水离开。


    趁转身的间隙,沈杭悄悄看了一眼,恰好瞥见那枚藏在眼角的小痣。


    是他吧,总不会有人连痣都一模一样。


    可如果真是邱淮,难道他没有认出她,为什么连招呼都没打?


    还是说,他也不想认出她?


    她心神不宁地往回走,在会议室门口险些撞上政治处的何平。


    男人扶了下眼镜,没好气道,“沈秘,工作再忙也不是这个忙法,万一撞到的不是我,是参赞怎么办?走路看路嘛!”


    沈杭在心底翻了个白眼,但嘴上还是说抱歉,往后退了半步,支着门请何平先进。


    别人叫沈秘可能是尊称或是客气,可何平这样做就是阴阳怪气。他在同事间风评不好,对领导极尽谄媚,对同事极尽刻薄,偏偏这样还颇受器重,这两年沈杭来使馆后表现一直备受表扬,他心里不痛快,想尽办法添堵。


    不计较不生气,沈杭对自己说。


    就当踩了狗屎,恶心就算了,别当回事。


    然而下一秒,她决定把这份恶心传递出去,给林薇发消息:「刚刚撞上你老公了。」


    林薇秒回:「???」


    这个反应正中下怀,她促狭地放下手机。


    林薇还在轰炸她:「沈杭你给我说清楚!!!何平才不是我老公!!!」


    「我有正牌老公好吗!!!」


    「[图片][图片][图片]」


    「这些才是!」


    沈杭浏览完消息,差点憋不住脸上的笑意。


    谁也瞧不上的何平,居然鬼使神差地看上了林薇,说来也稀奇。


    刚到使馆的时候,他曾大张旗鼓地追了林薇一阵,吓得林薇找主任哭,说如果再这样下去她要申请回国。


    后来经过调解,何平放下了追求攻势,只是暗戳戳地还对林薇念念不忘,“你老公”就此成了一个梗。


    沈杭看着满屏男明星帅照,笑着回了个“知道了”。其实她一个也不认识,但是不要紧,林薇喜欢的帅哥换得很快,下一次再看,兴许就是另外的面孔了。


    这段插曲暂时分散了沈杭的注意力,再回神来是经济参赞陈茂松走进会议室,下面的人齐刷刷站起来问好,椅子脚在地上拖动的响声有如山涛。


    陈茂松摆摆手,“大家坐,都别拘束。今天咱们开个研讨会,要集思广益,畅所欲言。”


    领导说是这样说,该有的职场礼节一点也不能少。这场会议由国开行主汇报,眼下行里几个年轻面孔正忙不迭分发材料,份数、细节皆要把控到位,眼底眉梢都透着紧张。


    打头的是一个小麦色皮肤、轮廓干净的男生,他穿着鹅黄色半袖衬衫,领子解开几枚纽扣,不像何平那样正经八百、一丝不苟,显得随性简单,又不失正式。


    他将一份整齐的资料双手呈放至陈茂松跟前,后者颔首道了句谢,顺口问,“你们头儿呢?”


    “他刚刚接到总经理的电话,汇报完工作马上就到。”


    沈杭捏着A4纸页脚的手不自觉蜷紧,瞥了眼会议室的门。


    原本对她而言,从决定拉黑邱淮的那一刻开始,这场祭上青春所有自尊的暗恋就已打板杀青,后来虽有人再提起,她也只用沉默相对。


    没想到还会有卷土重来的一日。


    命运大约真的爱捉弄人,轻描淡写一笔,搅乱了她所有心绪。她以为自己已经不在意了,却还是反复在心里推敲,那人是邱淮的可能性。


    算了算了别想了。


    她深呼吸两下,调整心绪,收回目光。


    而就在这一刻,会议室的实木大门被邱淮推开。


    他依旧鹤骨松姿地立在那儿,像长在时光里,一株不会枯败的树。


    沈杭的余光瞥见这一幕,不争气的心脏蓦然颤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28 沈秘,方便


    28


    “不好意思参赞, 耽误了点时间。”他径直走向陈茂松身侧,毕恭毕敬地伸出右手。


    后者闻言起身与之交握,语气疏离客气, “不打紧, 会也没开始, 你忙你的。”


    “总经理交代了点关于博卢铁路项目的要求,因此才多聊了点。”


    陈茂松眼睛亮了亮, “总行怎么说?”


    邱淮笑得温和,“关于基准利率和海外风险审查方面可以给予更大限度的优惠,目标是尽快推进项目落地, 铁路正式通车运营。”


    “好啊!这事儿是我们多年的心结, 要是能在今年取得进展, 那可再好不过。”陈茂松又覆上左手, 激动地在他手背拍了几下,“邱助,往后工作上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使馆一定尽力配合!”


    “您叫我小邱就行。”邱淮摊掌示意他落座, “具体情况我已经交代了汇报的同志,咱们会上详谈。”


    “好, 好!”


    会议准时在九点开始,陈茂松简单介绍了一下国开行的代表, 其中以邱淮的头衔最长:国家开发银行总行国际信贷部总经理助理、高级客户经理,博瓦雅尔丹-卢姆巴伊铁路项目经理,驻科特阿波斯托项目组组长……沈杭想, 原来离开校园,他的荣光照样列举不尽。


    在众人鼓掌欢迎中,邱淮站起身, 微笑着朝四周鞠躬致意,有一瞬间两人眼风相接,他似乎顿了一下,然后又云淡风轻地掠过。


    本场主汇报题目为《博尔雅瓦丹-卢姆巴伊铁路工程建设项目融资可行性分析汇报》,由那个小麦肤色的年轻男生做介绍。


    他叫方竞择,南大本科,复旦硕士,意气风发的金融高材生,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无以言状的张扬。


    尤其是在说到“我的硕士毕业论文题目是《中国开发性金融在非洲的双重叙事与实证回应》,非洲算是我第二个故乡,在还没来这里之前,我对它已经了如指掌”时,沈杭听见一座外的何平毫不掩饰地冷笑了下。


    沈杭知道他为什么会笑。


    一个从未来过非洲的人,仅凭书籍、论文、纪录片、调研报告就敢说自己了如指掌,无疑轻狂无知到了极点。


    果然,在方竞择的主汇报结束,陈茂松询问台下意见时,何平第一个举起了手。


    “方经理,我们政治处不了解贷款方面的具体业务工作,仅从一些学术常识方面给你提提意见。你刚才提到非洲是你的‘第二故乡’,论文也做了不少实证研究。我想请教一个具体问题:铁路经过雨林边缘那段路基,雨季泡水的问题在你的可行性分析里是怎么处理的?你用的是旱季的流量数据,还是做过雨季的修正模型?另外,你的实证研究是在哪个国家做的?访谈对象属于什么类型?”


    他倒豆子似的说完,眼看满室阒寂,得意地扬了扬唇,补充说,“我不是针对你,咱们就事论事,方经理,都是为项目,别多心。”


    如果说首都博尔雅瓦丹是科国的政治心脏,那第一大港卢姆巴伊就是经济命脉。这座面向大西洋的港口是科国连接世界的重要节点,可由于常年动荡和缺乏维护资金,原来修建的铁路多处荒废,就算联通的路段也存在运力不足的难题。


    早几年在中非经济论坛上,我国就与科国达成协议,由中国援建博尔雅瓦丹-卢姆巴伊铁路,然而因为南北撕裂,北方积极推动此事,南方却从暗中阻挠,如今更是要面临科国大选,如果南方拿下更多席位,说不定前期投入也得打水漂。


    然而在人为因素之外,令博卢铁路一再停工的原因还有一条:正如何平所言,铁路穿梭于热带稀树草原与雨林地区,工程设计、开发建造难度都不低,要结合两地气候和土壤条件考虑造价和收益的性价比。


    听完他的问,方竞择的脸色变了变,但在极短的时间内恢复自信,不遑多让地回应道,“何秘书问得挺细的,ok,我们一条条地过。”


    “先解决雨林雨季路基的问题。我确实没有区分旱季和雨季来做交通流量测算。因为这条铁路的通车目标是全年运行,保障雨季可以正常使用的话,旱季当然也不受影响。更重要的是,这是工程问题,我想由我来回答不合适。”


    他用蓝牙笔翻页,找到汇报ppt里的一行小字,“你看,我写了,以工程队报告为准,造价预算浮动百分之五到十。”


    何平转动手中的签字笔,一言不发。


    “然后下一个问题,关于我对非洲了解程度的质疑,虽然之前没有实地调研过,但我论文里用到的访谈资料,全都是跟跑过非洲项目的一线项目经理、驻外代表聊出来的。包括使馆政治处评估报告,我去年的文献综述里就列进去了。”


    方竞择冲他挑了下眉,咧开大白牙笑起来,“不过何秘书说的没错,纸上谈兵终觉浅,比不上您这种在非洲待了许多年的人——所以我这不是来了吗?”


    何平气得手里的笔拿不稳,骨碌碌滚到桌面下也顾不得捡,嘴唇蠕动着,想要再说点什么,却被陈茂松截断,“好了,问题问得好,答得也好,但咱们开会不是学术论坛,要解决实际问题的,给其他部门的同志留点机会。”


    他目光扫过来,“沈杭,你什么意见?”


    话音掷地,会场内在座者齐刷刷看向角落里的沈杭。她坐在粉色“经济商贸处”座牌后,干净的浅蓝色短袖衬衫,头发拢在脑后扎了个简单的低马尾,在一众被赤道毒辣阳光晒得几分黝黑的人群中,脸蛋白净得抢眼。


    这样被注目的场景司空见惯,只是或许想到这当中还有邱淮,沈杭竟觉得有几分紧张。


    “那我就提一个点。方经理,你说项目的经济回报模型是基于运量增长预期来做的。据我所知,博卢铁路目前规划中沿线经过的那几个区域,其中有至少两个地方还在南北分治的缓冲区里,那边的跨境运输政策到现在还没有统一。如果你预设的运量增长里有货物转运的成分,那它的法律依据是什么?你们是否做过当地跨境货物通关政策的实地摸排?”


    她合上笔帽,“如果没有实际政策支撑,运量预期估计要大打折扣。另外,你提到的经济回报模型中包含了一部分社区补偿和征迁费用,但它的执行周期通常比项目主体建设还要长。你有没有考虑过,如果这笔钱在期限内没有到位,项目怎么继续?还是说,它只是作为一项固定支出被写入预算,并不打算单独管理?”


    沈杭说话的语气并不重,却因为问题太过具体而显得锋芒毕露。方竞择一时哑然,不再像被何平挑刺那样抱着必胜的决心跃跃欲试,反而求助般看向邱淮,“这……”


    “我来替他回答吧。”邱淮站起身,接过方竞择手里的翻页笔,迅速找到沈杭提到的经济回报模型那页ppt,“通关政策我们的确还没能做实地摸排,仅仅基于目前掌握的调研报告和资料作出判断,本来打算晚点在今天的会上提出来,请使馆协调我们与科国交通部交涉拿到第一手资料,但既然沈秘现在说到了,咱们正好把这个问题解决掉。”


    他侧头看向陈茂松,微笑问道,“参赞,这方面可以帮帮忙吧?”


    陈茂松点头,“没问题。”


    “好,至于第二个疑点,社区补偿资金的管理问题——目前确实还没有独立的执行方案,但项目组已经把它列入下一阶段的风险清单里。这部分,如果沈秘有相关经验,我们可以再单独拉一个会来讨论。”


    这次他说话时,目光直直看进沈杭的眼底,平静得不含杂质,仿佛两人是今时今日才初识,公事公办,分寸得宜。


    沈杭有一瞬的晃神,却又很快恢复镇定。她也轻轻颔首,笑得客气,“好。”


    经过几轮交锋,推进会进入中场休息时间。沈杭被高宏的消息轰炸得受不了,连忙趁空暇给他回电。然而现场情况不太乐观,南方办事员的能力果然有限,她还是得亲自走一趟。


    工作时间出使馆区必须要报备,沈杭找到陈茂松报告此事,后者大开绿灯,叮嘱她处事谨慎,有情况随时汇报。


    “对了,既然你说现场局势紧张,最好还是让领事处派个人一块去。我给他们处长打个电话,具体你跟那边的同志联系。”


    沈杭感谢不已,“谢谢陈处。”


    陈茂松笑笑,“出门在外办事是要紧,但更重要是注意安全。那回你在雨林里困了十天,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那是一两年前的事儿了。那时候新桥的锰矿工地都还没成型,沈杭领着人去探矿,结果遇到连天暴雨,一行人被困在雨林深处,若非当地民众救济,可能都走不出雨林。


    这算是第一次沈杭意识到非洲和国内的不同。在雨林里不仅信号全无,甚至卫星定位也不准,营救工作很难开展,同时还要考虑到野生动物、生态保护等问题,车开不进去,必须全靠自己。


    “还是怪我太冒进,幸好没出事,不然就麻烦大了。”她难为情道,“这次去我会注意,不仅保护好自己,更要保护好新桥的同胞。”


    陈茂松眉目慈和地朝她颔首,没再多话。正当沈杭打算离开时,邱淮回到座位,听到“新桥”二字,顺嘴问了句,“新桥,是不是新桥集团?”


    沈杭身形稍怔,没看他,只说声“是”。


    “他们还申了我们行一笔贷款,用于锰矿项目的勘探开采,哪天还得去实地看看工程状况。”


    “既然这样,不如跟小沈一块儿去?”陈茂松说,“矿场的位置偏远,你们人生地不熟,自己找也不方便。正好这回她一个小姑娘过去我不放心,有一两个男生跟着好些。”


    邱淮不置可否,只看她,“沈秘,方便吗?”


    领导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哪还用得着商量?沈杭迎着他的云淡风轻的目光,硬着头皮应下来,“那散会后你们先去食堂吃点东西,我们十二点半准时出发,到时候停车场见。”


    “好,麻烦了。”


    会议开始第二阶段,沈杭心神不宁地坐回座位,就看林薇发来消息:「姐妹,我们处长叫我跟你走一趟,等会儿你记得提前叫我!」


    沈杭:「原来是你这个倒霉鬼跟我去。」


    林薇:「哎呀,都是为人民服务嘛,刚好我可以在车上问问你开会的情况,尤其是那位姓邱的帅哥!」


    说着扔来一个抛媚眼的可爱小表情。


    姓邱的……


    沈杭抬头朝邱淮的方向看了眼,心底蓦然空了。


    此刻他很专注,一边听会上的讨论,一边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科国地处赤道,常年气候炎热,因此邱淮穿着一件短袖衬衫,手臂线条流畅,似乎比前几年更显精壮,气质也愈发沉着。


    只是手腕上的机械表格格不入。银灰色金属表身,浅蓝色表盘,显然是老款,不够沉稳大气,匹配不上他如今的身份。


    三十出头、意气风发的金融男,戴几万块的手表不为过,六位数的亦不罕见。这块在阅历面前分量不足的腕表价值仅仅2450,沈杭从专柜买到它的时刻,从未想过还会这样重见天日。


    神思稍驻须臾,她快速错开眼风,抹去注目的痕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29 过去发生的


    29


    散会后她将资料放回办公室, 在路上编辑消息总结了会议精神发给黄山,然后匆匆忙忙往车库赶。


    老旧吉普还需要用钥匙开门,拉开、坐下、关上, 车身不堪其累, 机械的摩擦和撞击声像一阵阵闷哼。


    车厢内充斥着柴油与皮革杂糅的刺鼻气味, 沈杭第一次坐时晕车吐得昏天黑地,现在却也适应下来, 能面不改色地开四五个小时泥泞小道。非洲的环境太磨练人,不仅令她身体和心理素质都经历了一次蜕变,更令她没空再想起邱淮。


    这些年里, 从闭口不提到坦然面对, 邱淮之于沈杭不再是那个不敢触碰的伤口。


    她不主动提他, 也不忌讳提到他, 人和人之间的缘分薄如蝉翼,不刻意联系的人,真的从生命里消失了。有时候她会回想曾经疯狂迷恋他的岁月, 那么努力盼他一顾, 最后又落荒而逃,像一出啼笑皆非的喜剧, 荒诞之余只剩悲凉。


    没想过真的还能在这里遇到他。


    会上来不及消化的情绪尽在此刻反刍,沈杭抬眼看向挡风玻璃外, 阳光映亮了空气中细小的尘土,风一吹,散得到处都是。


    它们被本格拉寒流裹挟向上, 翩飞着,到千里之外、数载之前,变成2017年巴黎的冬雪, 纷纷扬扬。


    原来都过去这么久了。


    这些年里不是没有想起过他,也不是没有因此难过。只是后来沈杭觉得,她也算罪有应得,拼了命都要保全体面,什么都不肯割舍,又何谈“爱”呢。


    面对邱淮的悸动,是钦佩,是仰慕,是渴望,是向往,但不应该是爱。她是自私的,为了张脸皮斤斤计较,没有豁出一切的魄力,她只爱自己。


    正想着,车窗被砰砰敲了两下,沈杭回头,看到林薇贴在玻璃前明朗的笑脸。


    她是很标准的南方女孩长相,鹅蛋脸,大眼睛,笑起来两个小梨涡,甜而亲切。


    领事处是最直接接触在外侨胞的部门,也是唯一一个需要坐窗口的处室。


    干过群众工作的人都知道,天底下五花八门什么样的人都有,哪怕做得再好也会冷不丁吃个投诉。


    沈杭刚来科特阿波斯托时就听前辈抱怨过,服务了一个来办事的群众,因为讲话太正经官方被投诉,说是不亲切。


    可林薇在窗口两年,愣是一个投诉都没有。她声线柔和,笑容甜美,态度又很好,几乎挑不出错。


    “干嘛呀,饿懵啦?”解了车门锁后,林薇绕到副驾驶坐上来,“给你打包了一份炒粉,随便吃吃好了。”


    沈杭接过道谢,刚揭开打包盒的盖子,还没来得及吃上一口,林薇八卦的问题又追了过来,“对了,我听处长说,国开行的人也去哦?”


    “嗯。”


    “谁啊?”


    “那个姓邱的。”


    “真的假的?”


    林薇立马打开包,掏出小镜子补妆,“见帅哥还是要拿出点仪式感,可惜这两天长痘了,好难看。”


    “你就不怕人家名草有主?”


    “不会吧,下手这么快?”


    沈杭掐着时间草草吃了两口炒粉,胃口不佳,便放到一旁,发动车辆。


    老旧吉普的引擎声像野兽轰鸣,几乎盖过她本就不高的话音,“不知道,我随便说说。”


    “如果是真的也不奇怪,优质男人是不在市场上流通的,所以年纪大了还没结婚,要么眼光奇高,要么就是有难言之隐。”


    林薇旋回口红,搭扣合上的声音清脆,“这么多年,我还没遇到第三种。”


    “那何平怎么说?”


    “……别提他好么!”


    沈杭笑着没说话,倒是林薇自己顺着话题延伸,“他追女孩子噢,全靠一张嘴皮子,整天嘘寒问暖就觉得自己不得了了,结果连个礼物都不肯送。上个月我生日,他就说什么,‘哎呀,这里条件不好,买不到好东西,等回北京了再给你补个礼物’。我真的服气诶,博尔雅瓦丹的商场是没什么名牌,但是都可以转运呀!那不然我的口红怎么买到的啦!”


    她忿忿撂下结论,“何平这个人有大问题,属于难言之隐那一类。我听说,刚到部里的时候好多人给他介绍对象,好么,一个看不上!鬼知道怎么缠上我了呀!”


    “……大概是你魅力十足?”


    “错!是到年纪了他想找个软柿子拿捏!”


    正当林薇还想控诉时,车已然开出了车库,拐个弯,远远看见邱淮跟方竞择在路口等待。


    沈杭停稳降下车窗,还不及说什么,副驾的林薇一扫满脸惆怅,看着两个形象标致的男人,眼神放光,“你们好呀,国开行的同志是吧?我是领事侨务处林薇。中午太阳最毒了,快上车快上车!”


    要不是还有人在,沈杭真想拍下来,让林薇看看自己花痴起来有多吓人。


    方竞择嘴甜,咧着大白牙冲二人“沈秘、林秘”地叫了一遍,拉开后座车门。


    一时间尘土飞扬,车内闷燥的气味一股脑涌出去,让他不由收起笑容皱了皱鼻,“咳咳咳!这车也太老了吧,感觉年纪比我还大!你们这么大个单位,怎么不换辆新的?”


    “是因为……”


    “你别看它其貌不扬,在基建差的地方最经得起折腾,越老越靠得住。”


    沈杭刚想说话,声音却被邱淮盖过,她索性闭了嘴,等两人坐好后,再次发动车辆。


    博尔雅瓦丹市区不大,从使馆出发到出城都是前几年中国援建的双向四车道,然而出了城就只剩双车道小路,再开二三十公里,路越来越窄、越来越烂,直到南北交界地带,直接变成一片泥泞。


    “不行了不行了,能不能停下来歇一会儿?”


    方竞择养尊处优,从来没有走过这样的路,车内空气又闷,晕车晕得找不着北,实在没办法了才开口求助。


    车刚停稳,他一把推开门下去,蹲在路边狂吐不止,什么得体和脸面都顾不上,哪还有会场上意气风发的样子。


    “要死啦,晕车也不讲,我这里有药呀!”林薇一边拍他的背,一边贴心递过湿巾和水,“来来来,漱漱口,等一下把药吃了,我们缓缓再走。”


    “你怎么不晕啊?”


    “习惯了嘛!”


    大约是因为难受,方竞择脸上一丝血色也无,只剩眼角两洇红色,狼狈又可怜。


    他灌下一大口水,抹了抹脸,又看向打扮精致的林薇,不可思议道,“你?”


    “瞧不起谁呢。”林薇冷哼一声,将湿巾扔给方竞择,“跟你说,我不仅适应,还一次都没晕过车,比某些人好多了好不好。”


    方竞择一听,立马要跟她理论,“不是……”


    话音未落,晕车后遗症卷土重来,他只好偃旗息鼓,侧到一边吐去了。


    “药给我吧,我来照顾他。”邱淮打完工作电话走了过来,“真是麻烦你了。”


    “不……不麻烦。”


    他个子高,居高临下一睨,却如春风拂面,看得林薇心神荡漾,脸颊渐渐红了起来。她迅速蹿到沈杭身边,凑近耳朵小声道,“我去,他好温柔啊,长得又帅,刚刚看我那一眼简直快要死掉了!”


    “是吗?”沈杭口是心非,“方竞择也挺帅的呀,很阳光。”


    “看着还像回事,没想到是个绣花枕头。”林薇摇头,“一身少爷脾气,我最讨厌这样的男生,自以为是,还看不起我。我可比他像样多了好伐!”


    林薇看上去娇滴滴的,但也真能吃苦。领事服务处有时需要为客死异乡的侨民出具死亡证明,有一阵科国爆发传染病,她在卢姆巴伊的医院待了好长时间,吃吃不好,睡睡不香,也从不抱怨。


    难怪,一看方竞择又是嫌弃车不好又是晕得天昏地暗,林薇心里早给他扣到负分。


    “未必那么糟,我第一回 去雨林也吐得不行呢。”沈杭笑着说,“你对他有偏见。”


    林薇并不否认,“那确实哦。谁叫他还嫌弃咱们车坏呢,这么娇贵别来非洲呀!”


    等方竞择休整的间隙下了场阵雨,浇熄了红土地的热浪,也将道路泡得愈发泥泞。


    邱淮心里过意不去,出发前找到沈杭商议,后半程由他开车,沈杭也可以休息处理工作。


    沈杭明白他是听到了自己跟高宏的对话,得知新桥那边火烧眉毛,想要分担些许。但她看了眼雨色初霁的天,摇摇头,“没事,你们第一次来不熟悉路况,而且方竞择需要人照顾,还是我开稳妥一些。”


    他面色如常,眉峰平绥地敛起,带着温润的歉意,“那有需要随时跟我说,不要介意。”


    “好,放心吧。”


    似曾相识的对白,令沈杭有一瞬间感觉又回到了学生时代,她注视着邱淮,仿佛海上航行唯一可见的灯塔,只是时移势易,心境却大不同了。


    从见面开始,邱淮并没有对她表现出什么特别的地方,好像过去发生的一切如梦如电,他丝毫不在意,只有她自己心里兵荒马乱,忐忑不安。


    这样也好,沈杭对自己说。


    至少避免了想象中的尴尬,他不提那些旧事,正好装聋作哑,也避免揭起伤疤,再看一眼自己丑陋的少女时代。


    雨天路滑,加上还有个晕车的人,沈杭不敢开得太猛,紧赶慢赶来到新桥矿场时,时间已近下午四点。


    来之前她已经跟高宏打过招呼,国开行的人会一起到。届时,由新桥的余经理带着邱淮他们了解基本情况,其他的事宜等处理好矿场的纠纷再议。


    车刚停稳,沈杭就迅速调整到工作节奏,叫林薇帮忙照顾好二人,自己跟着高宏动身去现场。


    “中午招待这群巴洛莫人吃了顿饭,局势暂时控制住了,但问题还没能解决。现在南方政府的人在下面组织纪律,要不要马上把他叫上来?”


    高宏边走边说,抬眼看到她表情,脚步迟疑一瞬,“沈秘你……还好吗?是不是过来的路上太累了?”


    “嗯?”沈杭回神,下意识摸了摸脸,“我看上去很奇怪么?”


    “没有没有,就是好像有点疲惫,如果太累的话咱们先歇会儿,不要紧。”


    “有点走神了,不好意思,我没事。”她收敛思绪,挽唇笑道,“过来已经耽误了太多时间,休息就不用了,请南方政府的人过来,争取尽快解决问题吧。”


    不多时,南方自治政府的办事员便到了会议室,几人简单寒暄后坐下商谈。


    其实闹事者的意图很明确,就是要钱。经过这大半天的折腾,高宏的心理防线也逐渐松懈,试探着问沈杭,“如果金额合适的话,要不就……”


    沈杭知道他想说什么,不如每个人发一笔钱,破财消灾,息事宁人,最直接有效的处理方法,皆大欢喜。


    但她还是摇摇头,严词拒绝,“不行,今天给了,明天他们又来,甚至来的人更多,你能给得起吗?”


    “我们可以跟和他们签协议,让他们承诺不再来闹事——”


    “科国文盲率约百分之五十,南部雨林区更高,甚至可能有百分之七十。他们不知道协议是什么,也很难会有契约精神,签了也没用。”


    “那您有什么想法?”


    沈杭站起身走到窗边,凝望着下面乌泱泱的闹事人群,举起手机拍了张照。


    高宏不解,“您拍什么?”


    “留存证据,方便之后的谈判。”沈杭说,“你看后面几个人一直在打电话看消息,手机也很新,或许是故意组织的也未必。”


    为了更好了解诉求,她让南方政府办事员选了几个代表来沟通。


    目前主要的矛盾是:新桥集团勘测锰矿的过程中开辟了新的工地,根据中资企业在科国经营管理规定,需要面向当地招聘员工,然而新桥坚持“择优录用”,合格者寥寥无几,导致当地人不满情绪高涨,加之有心者的煽动,造成巴洛莫人以为中资企业也像殖民者一样,只会资源掠夺,不顾他们的死活,才引发了这场闹剧。


    而不同派别的人诉求也简单,想工作的被排除在外,想知道怎么才能满足条件上班;眼红的又不想劳动,觉得企业用了当地的资源,理应给他们补偿。


    这些都还好办,难的是那些有心人,为了达到自己的政治目的不择手段。


    “科特阿波斯托即将面临四年一度的大选,据之前的民调统计,南方有望在本届议会选举拿下大半席位,所以近期中央政府释放出很多惠民政策信号,试图挽救自己的支持率,而其中有一条就是加深与我国的合作,引进中资企业,扩大就业,提高收入。”


    沈杭侧眼看他,“你说,这个时候最希望中资企业出事的,是什么人?”


    “南方自治政府?”高宏凝眉,“怪不得,之前审批手续就卡了我们好几次,今天叫他们来解决问题又支支吾吾,原来是他们在搞鬼。”


    “科国南北撕裂由来已久,以前法国和比利时分而治之留下的烂摊子,到现在还没收拾好。”她叹口气,“谁都希望自己的国家统一,过上安稳太平的日子。我想,被煽动的人或许也是被逼无奈,又被人谗言蛊惑,才来矿场闹事。”


    科特阿波斯托现存最大的两个民族是北方稀树草原的富拉尼人,以及南方热带雨林的巴洛莫人,原本同宗同源,愣是被殖民者人为分出高低,尤其是法占时期,因为博尔雅瓦丹位于北部,统治者偏好扶持富拉尼人势力,导致巴洛莫人长期受到不公待遇——医疗、教育、就业……如此种种不胜枚举,甚至在独立后也未能得到改善。


    以至于独立20年后国内爆发南北内战,发展停摆,至1994年卢姆巴伊大屠杀事件为高潮,震惊海外。也是从这个时期开始,联合国通过决议,派驻维和部队入科,国际社会不断调停后,南北双方签订和平协议,暂时维持国内的统一局面,虽然不再枕戈待战,却依旧暗流涌动,就像今天这样,到头来受苦的都是普通人。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古今中外,世道兴衰的道理亘古不变。


    “那……现在怎么办?”半晌后,高宏试探着启口。


    “先解决用人矛盾的问题吧。”沈杭有条不紊,逐个击破,“高总,既然问题是用人标准太高,当地人无法达到,那么这个标准的制定是否有可商榷的余地,比如先安排试岗培训,一段时间后根据考核成绩决定去留?毕竟企业确实也缺人手,既然有真心诚意来工作的,没必要卡那么死。况且科国的教育水平您知道,可以放低一点门槛,是不是?”


    高宏没有意见,但是这件事也不是那么容易解决的。


    “我们能做的当然可以做到,要补偿也可以,只是一点:必须要尽快复工,不然损失太大了。”他对沈杭诉苦,“沈秘,要不是您拦着,我早就花钱了事,比起补偿,工地上耽搁一天,烧的钱更多。”


    她思考再三,摇摇头,“不行,本来很多非洲人就觉得中国人有钱惜命,隔壁的刚果金绑架频发,妥协就等于助长风气,之后这样的事情不会少。”


    “但您也得考虑一下咱们企业,现在勘测期基本没有什么产出,贷款也没批下来,全靠吃老本,真的亏不起。”


    高宏语气吞吞吐吐,“这样吧,不是国开行的人在吗,不如借这个机会把事儿办了,您说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30 你想找的人


    30


    沈杭眸风在他身上一顿, “现在?”


    “趁热打铁嘛,不然考察完回去还得走流程,不知道多久才能下来。”高宏双手合十, 央求道, “沈秘, 中资企业在外面不容易,您都知道的。”


    他所言有理, 沈杭没有拒绝的由头,只是如非必要,她并不是很想跟邱淮多有接触, 所以犹豫了片刻。


    然而窗外不断传来巴洛莫人们的口号声, 他们高喊“维护权益, 拒绝资源掠夺”, 形式迫在眉睫,她个人的踌躇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半晌,沈杭还是拨了林薇的电话, “薇薇, 你让国开行来个人,沟通一下新桥贷款的事儿。在会议室, 尽快。”


    林薇应得很利索。


    新桥的地方并不算大,不过十分钟邱淮就到了。沈杭猜到会是他来, 所以刻意在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时忙着跟南方政府办事员交流,避开了第一时间的目光交汇。


    “您好您好,国开行的领导是吧?我是新桥的经理高宏。”


    高宏颇有眼力, 如见了及时雨一般迎上去,抓着邱淮的手握了好久,“盼了好久, 可算把您这股东风盼来了!”


    “您好高总,我姓邱,叫我小邱就行。”邱淮就近坐下,单刀直入,“事出紧急,我路上了解了点情况。都知道现在火烧眉毛,这批贷款怎么用,您必须给我交底。”


    沈杭一听,明白了他也是怕高宏拿钱消灾,遂转过脸去解释,“这个我们沟通过了,底线是不直接发放补偿金,但是如此一来,解决问题的战线势必要拉长,新桥是怕贷款不下来的话,项目上的资金链会断,影响工期。”


    “了解。”邱淮点点头,“既然如此,我可以申请权限给新桥特批,只是钱治标不治本,工地上三天两头闹事儿,你们打算怎么解决?”


    “有一部分人是想要来工地找活儿干,有一部分是达不到聘用标准,眼红别人挣钱,所以来吵着要补偿,还有一部分……”说到此处,沈杭瞥了眼刚刚出门去和代表沟通的南方办事员,压低了声音,“很可能是故意为之,有组织地煽动当地人闹事的。”


    邱淮眉头稍拢,“有证据吗?”


    “不算明确。”


    沈杭将之前拍摄的照片和视频给他看,只能说可疑,但用来指控恶意闹事的话,力度显然欠缺。


    “我可以让竞择去取证。”邱淮的目光投向高宏,“高经理,需要你的人配合一下,让他混进队伍,接触到闹事的巴洛莫人。您看找个什么由头好?”


    “发吃的吧,他们午饭吃得意犹未尽呢,绝对能放松防备!”


    “行,那劳您安排。”


    “没问题。”


    过了这部分,邱淮又回到贷款的问题上,提出一个新想法,“那些想赚钱,又没办法满足企业用工需求的人,我们可以追加一笔社区小微企业扶持贷款,用于发展周边配套产业。”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只有让巴洛莫人自己也有赚钱的本领,才算真正解决企业入驻无法惠及当地的问题。毕竟税收入的是政府的账,实实在在装进袋子里的钱,才能让普通人安心。


    “这个主意好啊,工地本来就偏僻,出门采买一趟都要折腾一整天,如果能就近解决再好不过。”高宏欣喜拊掌,“而且这样一来,他们自己也做生意,哪有瞎功夫折腾。”


    “是的,但是这一条需要和自治政府磋商,钱可以出,可他们不能白拿。保证要维持秩序,避免因为今天这类情况再度影响企业的工程进度,至于怎么管理,细则还要请使馆的同志联系一下当地。”


    他抬眸看向沈杭,“沈秘,你那边什么意见?”


    “从过往经验来说,雨林地区基层管理仍然保留部落首长制度,这笔钱批下来以后,由当地有威望有信誉的人来做代表申请管理会更合适。不过我说了不算,具体情况还要等汇报以后看看上面是什么指示。”


    “好,麻烦你了。”


    “工作的事,应该的。”


    中资企业自然不可能亲自去管辖科国的民众,那样就是极大的僭越和外交事故,但是通过与当地长老协商,能维持相对的和平。


    为了维系局面,当地人会自行协调内部矛盾,既不必亲自面对纠纷,又可以维系在外的政治原则,综合来说,这是最有效、可靠的手段。


    虽然只是走流程,然而外交无小事,必须处处小心。


    沈杭去一旁给上级打电话的时候,高宏拉着邱淮寒暄,笑呵呵给他递烟,邱淮摆手,“谢谢,我不抽烟。”


    “看您就跟我们这些干工地的不是一路人。”被拒绝了也不恼,高宏把烟收回去,自己点燃一支吸起来,“以前我也不抽,只是来了这儿,异国他乡的,压力大的时候就想来一根,不然日子难捱。”


    “您来这儿多久了?”


    “两三年吧。”高宏吐出一口白雾,“不过之前不是这个项目,是接手了一个废弃矿坑,重新修整改造投入使用。那时候开始就一直是沈秘跟我对接工作,第一回 见我看是个年轻小姑娘,还觉得她靠不住,哪想到,她比我们都还能吃苦。”


    下工地、进雨林……什么脏活累活都不推辞,每次遇到难题都想法子解决。


    “她身上有股劲儿,要强,倔,不服输。有时候我都想,要是太难就算了吧,但她偏偏就有本领,给我们把路都铺好咯。”


    高宏轻弹烟灰,“挺不容易的,一个小女孩在外头,逢年过节也不回去,不知道家里人得多担心。”


    隔着一道玻璃门外的沈杭还在通话中,神情专注认真,却因这句话,背影稍显伶仃。邱淮眄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平日里除了工作,你们私下熟悉吗?”


    “不算吧,但沈秘说了,有什么事儿随时找她,过年也行。有年春节遇到矿上出了事,她来调度工作,还一块儿过的年呢。”


    说着经理长长叹口气,“可惜听说她要到任回国了,往后接班的,也不晓得能不能这么靠谱。”


    邱淮碰了碰唇,刚想说话,沈杭正好推门进来,“什么靠谱?”


    “没什么。”高宏摁灭烟头,搓搓手站起来,“怎么样,领导批准了么?”


    “参赞说思路可以,我们现场跟南方政府的人和当地民众代表先沟通一次,之后再细化方案。”


    她雷厉风行,将南方政府的办事员和巴洛莫人代表们邀请进会场,用通俗易懂的话讲解中方的意愿和想法。


    来科三年,她不仅法语流利,甚至当地的林加拉语也炉火纯青,面对代表们的提问一一解答,涉及到国开行专业事项,便由邱淮讲解,她同步翻译过去。


    一个小时的会议结束,大部分人都满意离场,只剩寥寥几人还试图挑事,但寡不敌众,见无人声援,便也偃旗息鼓。


    方竞择那头也有了收获。


    从晕车的漩涡中走出来后,他对这项取证的工作饱含热情,兴致勃勃分享自己的所得,“沈秘怀疑得没错,那几个人果然有问题。我拍到他们在后门那儿分钱,你们看看这个证据行不行?”


    沈杭看了下,与她刚才拍下几人重合度极高,果然是收钱办事,有预谋地组织了这场闹剧。


    “挺好的,辛苦你了。”她抬脸,冲方竞择温和笑道,“还有没有别的?”


    “还偷录了一段他们的对话,不过法语我不懂,不知道有没有有效信息。”


    他本想现场播放,奈何背景杂音太大,沈杭听不太清。她也不欲在此纠结,干脆利落地说,“这样吧,回头你把照片、视频、音频都发给我,我来处理。之后要跟南方政府谈判,还得想想怎样才能发挥最大作用。”


    “好嘞,没问题。”


    得到表扬的某人兴致高涨,舟车劳顿的疲态一扫而光,话再度多了起来,“说实话我不太理解,明明我们是来帮助他们的,为什么好心没有好报?”


    “帮助?”


    “是啊,开矿、修路、经济援助,基建就是撬动经济发展的杠杆,他们连这么简单的道理也不知道吗?”他侃侃而谈,“如果不是我们,他们守着这里的锰矿资源没有本事开采,等于躺在金山上睡觉,我不理解怎么这儿的人脑子这么轴,连好歹都分不清——”


    “竞择。”邱淮出声打断,“你先把资料整理好,等一下发给沈秘。”


    “好嘞。”


    方竞择领命,去车上找电脑工作去了,邱淮回头看向沈杭林薇,一眼就读懂她们脸上微妙的表情,“他还年轻,难免有点天真,我相信经过工作磨炼,会好起来的。”


    “邱总,要不是你我当场就要说他了呀,把自己当救世主来的,要人家对他感恩戴德吗?”林薇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我打赌,不出三个月,他就要哭着回国,真的。”


    说着还拿胳膊戳了下身边的沈杭,“你觉得方竞择能待多久?”


    “我不赌这个。”沈杭头也不抬,飞快在备忘录上做会议摘录,“总要给人一个适应过程,谁不是这样过来的?”


    “但是他——”想到方竞择那高高在上的样子,林薇就气不打一处来,“算了算了,跟你说不上来,你是个老好人,对谁都包容,结果把自己累得半死不活。”


    “沈秘工作很忙吗?”邱淮见缝插针。


    “忙呀!别看科特阿波斯托地方不大,中资企业也不多,但全落一个人手里时,也是真要命。”林薇掰着指头数沈杭手里的工作,“对接协调企业和科国政府、税收政策科普、农业医疗合作……这些大头的事儿都在她手里,能不忙嘛?”


    她顿了下,“哦对,还有文化教育交流,有时候也让她帮忙。而且那个黄处又喜欢抢功,沈杭吭哧吭哧地干,结果一点好处没落着,反而人累得不行,每年都休不了假。”


    林薇还想吐槽,结果方竞择杀了个回马枪,把她的话又堵了回去,“诶,你们手机有信号吗?我怎么连不上网啊?”


    沈杭正好岔开话题,“有啊,怎么了?”


    “奇了怪了,为什么我没有啊?才买的手机卡,按理说流量和通话时间都没怎么用上,不可能欠费了吧?”


    “给我看看。”


    方竞择把手机递过去。


    “你是在博尔雅瓦丹买的卡吧。”她很快就发现问题所在,“北方卡到南方是用不了的,得备一张备用卡随时切换。不过这附近没有卖电话卡的地方,等回去路上经过城里再去买吧,现在先蹭着新桥办公室的Wi-Fi好了。”


    方竞择讶异,“……这难道不是在一个国家吗,为什么南北的电话卡都不互通?基站不统一吗?”


    终于有机会让林薇补刀,“对呀,连基站都很难统一的地方,你能指望政令畅通无阻吗?就算上面有心要发展,下面要怎么执行还两说呢,不了解实际,只顾着纸上谈兵。”


    在科三年,使馆区来来去去那么多人,林薇从没见过方竞择这样的,又高谈阔论自己的理想抱负,又挑三拣四傲慢无礼,她想不通这种少爷为什么要来非洲。


    沈杭嗅着两人之间的火药味儿,不由暗想:方竞择也是个奇人,能让林薇和何平同仇敌忾,如果何平找林薇吐槽方竞择,搞不好比那些轻飘飘的嘘寒问暖管用。


    “我懒得跟你吵。”方竞择罕见地偃旗息鼓,不理她,转头问邱淮,“老大,你知道这事儿吗?”


    “知道啊。”


    “那你买了电话卡?”


    “买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还以为你也有这种常识。”


    “……”


    眼看方竞择吃瘪,林薇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前者脸色一阵红白,冲她呲牙,“笑什么笑!”


    “我笑都不行啦?”


    “你笑就不行!”


    “那我还偏要笑,你管得着吗!”


    两个小学鸡吵得不亦乐乎,幸亏高宏进来叫他们吃饭,才暂且告一段落。


    考虑到以后还要一起共事,离开时沈杭刻意留步等着方竞择,轻声说,“林薇心直口快,但不是真的对你有意见。主要是很多人千里迢迢来非洲,妄想实现理想抱负,结果发现现实落差太大,最后几乎都虎头蛇尾,留了一堆烂摊子回国,她难免有怨气。”


    “我不跟她计较。”面对沈杭,方竞择的态度明显谦恭起来,“沈秘,你说的这种情况我都了解,但我和那些人不一样,相信我。”


    沈杭挽唇笑笑,不置可否,“都是这么过来的,慢慢适应就好,别着急。”


    拐过楼梯转角,抬眼便见邱淮林薇站在梯口等着他们,尤其是林薇,叉着腰鼓着脸,不休息的黄鹂鸟一样催她,“沈杭快点呀,你午饭都没吃几口,不饿吗?本来就有肠胃炎,还不老实吃饭,毛病都是拖出来的。”


    “来了。”


    沈杭答应完,回头朝方竞择点头致意,三两步跑下楼梯,挽住林薇的胳膊。


    因为跑动,她的衬衫外套衣袂翩飞,轻轻擦过邱淮的小臂。他垂眼瞥了下,再抬眸时,两个女孩儿已经走出数米。


    赤道的晚风拂开热浪,掀起沈杭一缕鬓发,青丝散开的轨迹,有她薄薄的耳垂、纤长的颈项。日光摇曳,光斑落在她白皙肌肤上,晃得他眯了眯眼睛。


    “老大,看什么呢?”


    正出着神,方竞择凑到跟前,循着他目光落点看去,噫了一声,“你不会在看那个炮仗吧?她长得么还行,但这个性格……”


    “你当谁都跟你似的。”邱淮扬了扬唇,岔开话题,“刚才沈杭跟你说什么?”


    他一秒正色,“哦,她安慰了我几句,让我慢慢来。老大,我感觉沈秘靠谱,还好咱们是跟她打交道,要是林薇……啧。”


    “就老说人家林薇,不想想自己的问题?不了解情况大放厥词,她没当着你的面怼两句都算好的。”


    “她要用沈秘的方式跟我说,我当然听得进去。”


    方竞择就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吃软不吃硬。要是肯顺毛捋,说不定还乖一点,若是跟他唱反调,那他绝对要轴到底。


    邱淮想起方竞择刚来行里时盛气凌人的模样,爱跟人理论,说话又刻薄,几乎是那一批管培生中最出名的刺头,转正评估虽然通过了,却没有人敢要,最后是邱淮领走了他,然后就这么一直带到现在。


    他看着方竞择,语气沉了沉,“我知道你来这儿是为了还我的人情,没想到条件那么艰苦。如果实在顶不住,我跟领导请示把你调回去。”


    “哎呀,咱俩还用得着说这些。在报名之前我就查过了,科特阿波斯托的确是选项里发展情况最差的那个,但是来都来了嘛,怎么能随便打退堂鼓呢。”


    方竞择朝两个女生离去的方向努努嘴,“总不能让那个谁真看笑话,是不是?”


    说的是林薇。


    或许不跟林薇杠上,方竞择还会有退缩的念头,跟林薇这么较了劲,他还必须死磕到底,不在非洲干出一番成绩,就没办法给自己交差。


    无论如何,只要有这份心都是好的。


    “行,坚持住啊。”邱淮拍了把他的肩,“等你脱胎换骨,变成真的非洲专家。”


    方竞择脸上昂扬的神色微有一滞,效仿邱淮的做法,面对难回答的话,索性换一茬来讲,“对了老大,你不是说来这儿找人吗。”


    “那你想找的人,找到了吗?”


    邱淮眉心一跳。


    哪怕垂着眼,却似乎还能看见刚才那抹灼眼的阳光,如同显示器漏了液,在他的眼珠上,永远蒙一层粲然的碎金。


    丰沛的日晖刺破沈杭小巧的耳垂,透出薄薄的血色,映亮她细弱而蓬勃的汗毛,茸茸软软,令他的心襟生痒。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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