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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51 这就是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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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沈杭的声线也禁不住颤抖起来, “是你的照片吗?当年你参与了铁道修复工作,是吗?”


    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我国接受科国的援助请求, 派遣专家和技术团队来帮助修复曾经法国殖民时期留下的矿区到首都的铁路路段, 使其能够恢复基本运输功能。


    工程由中方技术人员主导, 科方提供劳工配合,修复了约四十公里的铁轨和路基, 并完成了对当地铁路维护员的培训,大约一年半后,铁路恢复通车, 中方技术团队离开科国, 这段历史也被认为是中科友谊的起点。


    正因此, 眼下的博卢铁路工程才会备受重视——它不仅是铁路本身, 更是这种外交情谊的延伸,意义非凡。


    四十多年过去了,连去找当年工程的参与者都如大海捞针, 却不想竟会如此巧合, 就这样让她遇上了。


    “对,我全程都跟着中国的工程师学习, 还是当时最优秀的呢!”老人抹了把泪,笑着指照片最右边一团黑影, “这就是我,虽然有些看不清了,但是绝对是我没错。”


    老照片的分辨率低, 又被这样长期翻看,如今连个人形都瞧不出,只隐约看到他粲然大笑时露出的白牙, 沈杭哭笑不得,“那其他人呢,你认识吗?”


    “嗯……我得想一想,中国人的名字不好记。”他取回照片,对着每一张模糊的脸认真思索起来,“这个好像是周工程师,这个是刘工程师,还有这个……祝工程师。”


    “祝工程师?”邱淮插话道,“我认识他。”


    “你认识他?别是在开玩笑吧!”


    邱淮笑了,“我真的认识,不信你看看?”


    说着,他在手机相册里翻找起来,最后打开一张照片递给老人,“还能不能认出他来?”


    “像,又不像。你们中国人都长得差不多,是不是随便找了张照片糊弄我?”


    “那我说些事情,你看能不能对上吧——当年周工来非洲时已经快六十了,不懂法语,也不怎么会英语,跟当地人没法交流,就随身带着一个小本子,说不了的东西就画下来,后来他画的符号还成了工程里的秘密代码,就算是懂法语的工程师也会用,因为这样最方便沟通。”


    老人一边听一边不住点头,“是有这么回事,周工的标记我现在都还记得,他还教我们写字,我现在也会写。”


    说着他摊开掌心,熟练地写了“中国”二字,“中好写,国不好写,我记了很久才记下来。”


    “还有一件事,就是当时中国的工程师们有自己的食堂,但如果当天做的饭没吃完,就会分给当地工人。你有印象吗?”


    “有!”老人笑道,“说来惭愧,那时我每天都在祈祷今天工程师们不要吃完饭,留点给我们吃。”


    “事实上,后来每天食堂都会多做半锅饭菜,当做吃不完的给你们。”邱淮的神态平静而温柔,带着一点遗憾,“这是刘工提出来的,可惜他前几年去世了。”


    “噢不……”老人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上帝会保佑他的。”


    实际上遗憾的又何止当年铁路修复工程师们相继离世,还有那段承载着两国心血的铁道,在岁月长河里早已荒废。


    “通车之后几年的确派上了用场,矿区的矿能运出去卖,人也能搭火车,去到更远的地方。那时候铁路沿线的村镇没那么穷,孩子们也不是见人就上前乞讨,我一直在铁路车站工作,每次看火车驶出去,都觉得充满希望。”


    老人叹口气,“可惜好景不长,后来内战就打了起来,到处都不得安宁。”


    科特阿波斯托的内战从1985年打到2005年,在国际社会的调停下才停火,到眼下维系着脆弱的和平状态,可是战争留下的疮疤无处不在,甚至渗透在每个科国人的记忆里。


    “铁路先是被军队征用,后来没钱维护就荒了。老百姓饿得没东西吃,就去撬铁轨卖钱,等停火之后我再回到当年工作的地方,发现铁道上只剩枕木,什么也没有了。”


    他捏着那张老照片,声音轻到几不可闻,“有时候我都在想,跟着中国工程师们在铁道上工作的那一年,到底是不是一场梦。好在还留下了这张照片,不然我时常觉得,是我疯了才会幻想出那样一段经历。”


    祖国支离破碎、岌岌可危,曾经付出心血维护的铁路也变成断壁残垣,多年后再听到故人的音讯竟是噩耗,时光弹指一挥间,却能把人的命运写得如此凄怆。


    大巴车到站,不得不与老人分别时,他们才知道了他的名字:迪亚洛。


    当邱淮问迪亚洛,要不要把今天遇到他的事情告诉祝爷爷时,他摇摇头,拒绝了。


    “算啦,那段时光对我来说是人生最美好的日子,对他们而言,大约很艰难吧!如果提起来发现他记不得我,还不如不要提,就当没见过。”


    “那么就合一张影吧,对我们来说,能跟你相遇也是一件幸事。”


    征求迪亚洛同意后,邱淮打开前置摄像头,找好角度后冲沈杭招手,“沈杭,一起吧。”


    她本想拒绝,看邱淮盛情难却,又不想让迪亚洛久等,只好凑过去摆出僵硬的笑脸,三二一倒数结束后,她终于又拥有了一张与邱淮的合照。


    找到暂住的酒店后,邱淮把照片发了过来。


    沈杭点开、放大,仔细看了看自己的模样。她果然不擅长面对镜头,站在邱淮身边像个人形立牌。


    反倒是他,哪怕这么随意的状态下拍的照片,也依旧不掩外貌的优越。


    人至少要好看到这种程度才能随便拍照吧?她丧气地想着,将手机锁屏扔到一旁。


    然而过了一会又捡了回来,再次打开图片,点了保存。


    应该……修一下之后还可以吧。


    毕竟也算她跟邱淮的单独合影,不留下来太浪费了。


    到这一刻沈杭才意识到,就连修图也是需要天分的。


    她下了个修图软件,埋头钻研两个小时,修出来的照片还是不满意,总觉得修少了没区别,修多了太假,琢磨半天后,打算求助修图专家林薇。


    一开始她只裁了自己那一半照片过去,林薇不依不饶,非要拷问她另一半是谁,不然不帮她修。


    被逼无奈,沈杭只好把原图发给林薇,不出三秒,林薇的消息轰炸震到她手机发热卡顿,好半天才缓过来。


    「我去!!!」


    「沈杭!!!!」


    「你居然就这么闷声办大事!!!!」


    「啊啊啊啊啊哪里需要修?这不是很般配吗!!!!」


    「就这样原图直出!发朋友圈!听我的准没错!」


    「什么时候官宣?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吃喜酒?什么时候满月酒?」


    「我都准备好了!」


    沈杭:「薇薇,你冷静点,只是一张合照而已……」


    林薇显然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法自拔:「我不管,这就是结婚照!」


    沈杭:「你家结婚照三个人吗?」


    说的是中间的迪亚洛。


    林薇后知后觉:「也是。」


    几分钟后,她发来一张图片,把中间的迪亚洛p掉了:「这样就可以了吧!」


    沈杭:「……」


    不得不说,林薇的反应虽然浮夸,却给了沈杭不少信心。


    她点开照片,近看远看,放大看缩小看,竟然真的把自己的样子看顺眼。


    好像……是还可以。


    虽然不惊艳,但和邱淮组合在一起的画面也算和谐。


    更重要的是,她终于有一张离邱淮那么近的合影,不再是光荣榜上两个依偎的名字,也不再是大合照中裁出来,牵强附会的一角。


    她从未想过,走到这一步居然要那么多年。


    第二天清晨,沈杭苏醒时邱淮已经买了早点回来,给她发微信说收拾好了可以帮她送到房间。


    她先看到锁屏上的消息弹窗,点进去回复之后退出来,再度跳到昨晚的照片界面。


    意识到昨晚的自我欣赏有多么荒唐,沈杭霎时红了脸。


    为了掩盖罪证,她关掉相册,钻进浴室火速洗漱一番。这家宾馆的条件一般,她怕水不干净,连洗脸都用纯净水,稍稍收拾后才跟邱淮联系,两人约好在大堂见面。


    “昨晚睡得如何?”


    邱淮买的法棍三明治,稍稍加热了些,照顾她的肠胃。沈杭囫囵着咬了一口,味道尚可,只够果腹,“还不错,你呢?”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没睡好。”


    “嗯?”沈杭睁圆眼看他,嘴里还包着食物,含混不清地说,“肿莫了?”


    邱淮兀的笑了,抬手轻轻拍她脑袋,“好好吃吧,吃完再说。”


    本是极不经意的一个动作,却叫沈杭整个人像白磷一样烧了起来,再不敢看他,只能埋头苦吃,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好不容易解决完早餐,她顺顺气,将自己料理好才开口,“今天什么安排?”


    邱淮慢条斯理道,“本来想去趟新桥看看穆萨和姑塔,但我在路上几乎没看到什么顺风车,旅馆的老板也说圣诞了,愿意跑车的人不多。你看看要不要去,还是说我们直接去渡口,继续往卢姆巴伊走?”


    沈杭稍忖片刻,“那就直接去渡口吧,我因为金矿的事新闻缠身,现在过去难免又起事端。”


    “行,那就出发吧。”


    室外刚下过雨,地面还湿漉漉的,空气漾开一点混着土腥的潮气。


    “进入南方,好像是比北边要潮一点。”邱淮说,“昨晚一直在下雨,你听到了吗?”


    “没。你就因为这个没睡好?”


    “是也不是。”


    听到这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沈杭猜他也许不想说,便懂事地不接话,两人沉默骈行,走了好一段路。


    就当沈杭认为这篇揭过去时,邱淮先开了口。


    他侧过脸,目光萦绕在她身上,话音幽微,“你就不好奇,‘不是’那部分的原因是什么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52 邱淮,我有


    52


    沈杭一时错愕, “……我该好奇吗?”


    邱淮笑了,“有什么不该的。”


    不知是昨夜林薇起哄的话作祟,还是怪上午邱淮拍了拍她脑袋, 沈杭觉得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变了, 气氛开始不对劲起来, 但又无法准确说出,那是什么。


    “呃……”沈杭想, 至少别让他的话落地上吧,还是顺着应一声。于是她清清嗓,“那是什么原因?”


    邱淮偏又拿乔起来, “算了, 不说了。”


    “……”


    沈杭觉得自己真是礼貌得多余。


    理论上坐船横跨恩塔姆河只需四十分钟, 然而乘坐轮渡的等待时间却远超理论——他们清晨就到了渡口, 等到坐船抵达对岸时,已临近午后。


    “船不多,等待的人又多, 间隔时间又长……我们这样没事的还好, 若是有点什么急事,恐怕早就候不住了。”


    “所以你看, 非洲人从来不着急,做什么都很悠闲。”


    沈杭才发现, 邱淮说冷笑话是真冷,能让人在三十多度的正午高温下打个寒战。


    好在他也只说了这句冷笑话,就沿着河岸走了过去。


    她扬眸, 看他在烈日下的背影,材质轻薄的运动外套被凶猛的河风吹得鼓胀,却显得人益发笔直英挺。


    他来回踱步, 时而蹲下抓一把沙土,时而举起手机拍摄,或者在随身携带的备忘录上记些什么。


    直至沈杭走近,才发现他记录了河流的水文特征和一些估测数据,并做了相应的分析。


    “你在做踏勘?这不是工程设计的工作吗。”她认真分辨他草草写下的字迹,才看清旁边还有融资风险的内容,“噢……原来是为了这个。”


    “前几回开会不是提过要考虑旱季雨季河水涨退对工程的影响么,后来沟通了几次也没下定论,我觉得还是亲自看看比较稳妥。”


    记录完自己的所见,邱淮开始跟沈杭解释方案间的区别,“科国方面初步倾向于短桥加引堤的方案,概算更低,还款周期短,后来设计院提出了全长大桥方案,投资压力骤增,他们不是很能接受。”


    “今天我看了河道的情况,虽然目前看上去还算开阔平整,但土质很松散,一到雨季水位上涨,洪水能铺满一两公里宽的滩地,短桥只跨主河道、两边引土,在汛期根本撑不住,抢修都是小事,按照科国历年的风险研判报告来看,至少要停运三个月。”


    这一溜专业术语,说他是土木工程毕业的也有人信。沈杭虽然听的一知半解,但还是不免在心底暗叹邱淮的学习能力。


    他总是这样,似乎什么都能轻松地学会一点,博闻强记,知识储量相当惊人。


    就像昨天沈杭才察觉,邱淮的法语已经足以应付日常交流,虽然语法表达还有些问题,但与迪亚洛聊天也没太大障碍,与他刚来科国时相比进步不少。


    这或许就是邱淮吸引人的地方。


    他不是天生无所不能,而是在天才的基础上,仍然保有一颗谦逊的心,愿意承认自己的不足,并不断完善修补。


    “博卢铁路修建的初衷就是增加运力,促进贸易畅通,尤其是内陆的矿产资源出海。如果每年都停运三个月,且还要不断投入维修费用,长期看来不仅没有起到预期的作用,想要改造还会因为沉没成本太高,骑虎难下。”


    他顿了顿,“设计院的第二个方案是建长桥。初期造价会高出差不多一倍,但能把汛期水毁这个最大隐患一次性解决掉,铁路能保证全年稳定通车,对投融资而言风险也更可控,长线收益更好。”


    沈杭随他所言,轻轻颔首,“所以现在的问题是,科国方面很难接受这个方案?”


    “是的,还在斡旋。上回的推进会上,参赞也考虑过配合中央政府提议,先通车北段铁路,让他们看到收益,再迂回这套长桥方案的事情。”


    烈日下的河面波光粼粼,碎金似的光点在水波上荡漾,晃得人眼微微发眩。


    沈杭抬掌抵在额前,勉强撑开眼看向河面,“两个方案对通行时间的影响有多大?”


    “二十分钟变为五分钟。”


    “我明白了,之后我会找时间跟科方好好沟通。”


    邱淮俯睨着她,嘴角噙笑,“那就拜托了。”


    沈杭收回目光时,恰巧捉见这一瞬,“你笑什么?”


    他倒是不遮掩,“为还能跟你合作感到高兴。”


    河风席卷而来,将她的长发尽数吹散,乌黑发丝覆上脸颊,半遮住眉眼,也掩去她片刻心旌摇曳的惘然。


    沈杭偏过头,指尖轻抬,将散落的发丝拢至耳后,露出轮廓清隽的侧颈,“我说了也未必算数,闯了这么大的祸,还不知道使馆要怎么处理。”


    她话音稍滞,“不过你放心,就算不是我,换做任何一个人来也会做好博卢铁路工程的协调工作。”


    这是外交工作者之间的基本共识和职业操守。


    邱淮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很淡,声音几乎要散在风里,“我知道,但是你的话我会安心些。”


    他们没有在此过多逗留,整理完需要的信息,便动身前往车站,等候开往卢姆巴伊的班车。


    这时,一辆货车忽然在路边缓缓停下,朝他们按响了喇叭。


    沈杭抬眼望向驾驶室,竟是赵刚。


    “领导,还记得我不?赵刚!”他降下车窗,笑得朴实,“你们往哪点克?我送你们!”


    “卢姆巴伊,顺路吗?”


    “顺路顺路,我也是克卢姆巴伊交货的!”


    恩塔姆河渡口除了过河的旅客,还有输送木材的货轮往来频频,赵刚每周定期过来拉一两次建材,好巧不巧正遇上他们。


    “之前我忙着回大使馆,没能来看你,只听程医生说你恢复得不错,看样子是挺精神。”路上沈杭同他寒暄,“你老婆呢,回去了?”


    “回克咯,不回克屋头莫得人照应。”赵刚笑着说,“幸亏领导帮忙打招呼,后头医药费都是公司出的,不然这么大一笔钱,我都不晓得咋个弄。”


    “不是因为我打招呼,这算是工伤,按规定都得给你赔付的,往后自己注意一点,不要磕碰脑袋,好好休息,控制情绪。”


    “晓得,程医生都跟我讲过的。”


    赵刚看向邱淮,“这位是你老公吗?两口子都在这里啊,好辛苦。”


    沈杭的脸瞬间涨红,连连摆手,“不是不是,你误会了,他是国开行的,我们只是同事。”


    赵刚哦哦两声,“不好意思,搞错了,对不起哈。”


    像是怕氛围太尴尬,他又补充一句,“看你两个一起出来耍,还以为是一对嘞。”


    “……”


    好像更尴尬了。


    偏偏邱淮还要追问,“您为什么觉得我俩像一对?”


    “那还不简单?郎才女貌嘛,般配得很。”


    赵刚是个很健谈的人,说着说着便兴致高涨,“不瞒你们说,我看人准得很,以前跟我老爹学过看面相,两个人能不能长久,一眼就看得出。你们两个啊……”


    眼看他手舞足蹈,双手都已离开方向盘,沈杭连忙大喊,“赵师傅,看路!”


    “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讲高兴了。”


    ……


    进入卢姆巴伊城区已是傍晚。


    “那我就不送了,两位慢走哈!耍开心哦!”


    赵刚本还想送他们到住处,却被婉拒了。


    他工作的地方在城郊,并不顺路,再加上怕耽误交货时间,沈杭和邱淮顾虑下,请他在岔路口停车,接下来自行打车前往住处。


    这一趟出游纯属临时起意,沈杭没过问邱淮的安排,还以为真就是走一趟博卢铁路沿线,不曾想他却把终点的酒店订在卢姆巴伊最负盛名的海滩度假区。


    出租车从城北驶向西南,需穿行过马塔迪片区,即卢姆巴伊最大的城中贫民窟——层层叠叠的棚屋、遍地垃圾的街道、衣衫褴褛的儿童,在这里随处可见,即便司机已经提前升起车窗,打开空气内循环,马塔迪片区挥之不去的鱼腥味仍然钻进车内。


    一座破败的教堂外,几个少年蹲在废弃轮胎堆上,用手机蓝光照亮手里的烤玉米和劣质香烟,火光一明一灭,映出脸颊上未褪的稚气与早早刻下的疲惫。


    然而不出五分钟,他们便拐进了金海岸区域。


    昏暗的道路上有了灯光,路边的棕榈树也被修剪整齐,随便停放的车辆干净如新,连轮毂都一尘不染。


    绕过总督府的转盘后,街道两旁的建筑开始呈现出显著的奥斯曼特征:白色外墙,铁艺阳台,就连阳台上的花也显得更娇艳欲滴。街边的小酒馆与咖啡厅坐着不同肤色的人种,不再像马塔迪的棚屋里,只有清一色的黑。


    车在海洋宫酒店门前停下。


    这是曾经比利时殖民时期留下的遗产,法国人接手后改造成了海滩度假酒店,经过几轮修葺扩建,奢华程度不亚于尼斯与戛纳。


    暖金色的廊灯沿着复古拱廊一路铺展,米黄色外墙在夜色里晕出柔和光晕,铁艺阳台的雕花被灯光勾勒出繁复的轮廓。高大棕榈树静立在车道两侧,海风拂过,宽大叶影在地面轻轻摇晃。


    身着燕尾制服的门童戴着整洁的白色手套,训练有素地为他们拉开车门、接过行李,并温声问候“晚上好”。


    驻科数年,沈杭早知海洋宫酒店之盛名,却直至今日才踏足此地。


    来到这儿仿佛来到另一个世界,与那个穷困贫瘠的科特阿波斯托切割开来,俨然似在某个西欧城市,连空气中都再嗅不到咸腥,海风扑面,裹挟着晚香玉的馥郁,冲淡了经过马塔迪时令人作呕的恶臭。


    沈杭环顾着奢华的大堂,正中立着一株硕大圣诞树,缤纷彩灯在枝叶间明明灭灭、流光错落,服务生递来红绿包装的小巧礼盒,祝他们圣诞快乐。


    拆开包装,内里躺着两枚歌帝梵巧克力,包装纸上烫金的“比利时制造”字样格外刺眼。


    “我们……应该只是来这里看看吧?”沈杭将包装合上,试探问他。


    “你不想住在这?”


    她摇头,“这儿一晚上的房费可供刚才路过的马塔迪一家人生活半年,太奢侈了。”


    邱淮便笑,“好,那我们不住。”


    说着他收起护照要离开,沈杭忽而意识到,眼下正值圣诞,海洋宫的房间应当很紧俏,如若不是提前预定,恐怕没有底气这样走进来。


    于是她又叫住邱淮,“你订了房?”


    “嗯,昨天打了酒店电话,运气好,正好还有两间。”


    “为什么选在这里?”


    “这也是我们旅程的一部分。”


    一路以来见闻如此,最后落点竟是与这个国度极不匹配的繁华,沈杭几乎不用细思,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


    为那些活在内陆、需要跋山涉水才能看到海的孩子也好,为无数生计与矿产、贸易相关的人也罢,一条通车的铁路能改变的太多,他希望她能继续做他的盟友。


    沈杭在第一天就猜到了他的想法,没有说破只是因为没有契机。她暂时还不想破坏旅途的和谐,故而揣着明白装糊涂,只当未觉。


    “如果你是想要劝我不要丧失信心,也不用下这么大的成本,我答应了你要……”


    话音戛然而止。


    目光交错,沈杭看着这个近在咫尺的男人,有了瞬间的恍然。


    会否她的暗恋之于邱淮,也如这一路颠沛流离,是个早已看清、又无法言说的秘密,所以他也保持沉默呢。


    沈杭感觉自己的唇微微颤抖,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国家之间的谈判媾和需要天时地利,人与人也一样。


    时机,是个常常被忽视却又至关重要的东西。


    他们没有好到什么话都可以讲,一旦错判形势,势必面临覆水难收的结局。


    就好比那次天台上的对话,就到了两败俱伤的地步,不是吗。


    邱淮身为金融工程师,终日与数字、投资回报率打交道。


    他惯于搭建精密的模型,反复推演风险与收益,直到算准最佳时机,才好袒露心声。


    所以装聋作哑是维持现状的最优解。


    曾经她不懂,并为之怨怼,可从博尔雅瓦丹到卢姆巴伊的旅途中,她不也一样揣着明白装糊涂,配合他尽心表演么。


    邱淮见她欲言又止,还以为是对酒店价格有异议,二度提出建议,“我定得匆忙,又没征询过你的意见,如果你想换的话,还是去找新的——”


    “邱淮,”沈杭抬眸看他,眼瞳微微漾动,“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你跟我说实话。”


    难得见她如此郑重其事,更是没听过沈杭直呼大名,邱淮的神色微怔,虽然不明就里,还是点了点头,“好,你说。”


    “你……”沈杭鼓足勇气,却在临门一脚时又紧张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错过这一刻,估计很难再有下一次直面心意的时候,不能再犹豫不前。


    她合眼,深吸口气。再睁开时,眸光也变得坚定,“你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我喜欢你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53 他们在众人


    53


    等待的时间仿佛有一个世纪, 住客与侍应生来来去去,大堂背景音的圣诞乐也换了一支又一支,沈杭没有再挪开目光, 只是那样看着他, 越过那么多年的猜疑和痛苦, 看向他。


    邱淮先是收敛了笑意,神色一点点变庄重, 然后沉吟,似乎在考虑怎么说更妥当。


    她没有催促,平静沉澹, 似是无关紧要, 却不再担心尴尬, 也不再找别的话互相开脱找台阶。


    如果沉默有力量, 此刻一定变成某种酷刑,死死绞住邱淮,直到他给出一个答案才肯罢休。


    不知过了多久, 他的唇终于动了动, 声音喑哑,像一本尘封许久再翻开的古旧书籍, 连纸张都带着岁月印记。


    “2017年,1月25日。”


    沈杭蹙眉细思, 却完全无法将这个日期和某个时间对上号。


    邱淮又补充,“也就是我们放孔明灯那天。”


    “那天……”


    她反复回想,难道是自己偷看他被发现了?还是聊天过程中, 暴露了什么吗?


    百思不得其解,于是又亟亟问,“那天什么时候?”


    难得看她那么紧张, 邱淮忍俊不禁,轻声说,“在你睡着时,不小心看到了你的笔记本。”


    她的世界骤然安静。


    那本冠冕堂皇的地理笔记,里面塞着他送的明信片,他们高三寒假的大合照,还有光荣榜上两个相邻的名字……


    她万万没想到,漫长暗恋苦旅中,漏算的是这一关。


    “当时怕你睡感冒了,想找东西给你搭上,不小心碰掉你怀里的本子,捡起来时看到了。”他的确坦诚,连前因后果都交代,“我本来担心是自己牵强附会,后来卢雨告诉我,我才确认这个猜测没有错。”


    “……她怎么跟你说的?”


    “她说,当年你们闹掰,所有人都以为是因为保送名额,其实是因为我。她发现你喜欢我,但你没有告诉她。”


    沈杭呼吸一滞,缓缓点头,“我只是不愿意她多想。”


    更是厌恶卢雨的理所当然,觉得什么都应当属于她,偶尔发发慈悲妥协半步,沈杭就该叩谢她的大恩大德。凌驾于一切之上的傲慢就是她的底色,一直站在高处的人,不必、也不可能学会感同身受。


    邱淮沉沉看她一眼,继续道,“除了这个,卢雨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


    “她还向我道歉,借我的名义骗了你很多年。”


    旧事是一出罗生门,每个人都只愿意记住对自己有利的那部分事实。


    就像沈杭也忘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永远精神饱满、对学习不必付出过多精力的卢雨,开始带早读时出神,开始频频打瞌睡,不得不靠咖啡续命。


    她还忘了,那段被视作彼此埋下敌意的对话最后,卢雨还说了什么。


    “你呢,你想考哪里?”


    “我……能考哪里是哪里吧。”


    “谦虚什么,你肯定也能考到很好的学校!可是无论如何,不能跟我抢邱淮哦。”


    “……”


    “哎呀,开玩笑的啦——”


    卢雨扭头过去,马尾扫过后颈,这个骄傲的少女不再看她,假装不在意地托腮眺向窗外,“沈杭,要不我们一块儿去北大吧。”


    沈杭的感觉并非完全错误,整个故事起始于这一段对话,但注脚并非邱淮,而是她。


    两人的命运由此错轨,沈杭考了全市一模第一时,卢雨甚至没法再从前五名找到自己的名字;沈杭一次又一次稳坐年级第一把交椅时,卢雨推算两人之间的分差,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惶恐和绝望。


    她开始意识到自己或许没有想象中那么强,但又不愿表现出来,就此瞒天过海,无人察觉。


    再到后来跟北大招生组见面,卢雨害怕沈杭会就此与她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才会那么不磊落地建议“各凭本事”,最后却自己背信弃义,接受了保送的机会。


    “你后来可能没关注过这件事,但据我了解,保送条件是奥赛金牌、外国语专项、省级优秀学生,按理说,那时候你们班上符合条件的只有卢雨一个——她高二拿到了省优,你们应该都知道。”


    邱淮娓娓道来,“北大招生组后来找你谈,其实想让你考虑博雅计划,可是被拒绝了,就此没了下文。”


    博雅计划是北大针对优秀学生的自主招生项目,可以给予降分录取优待,只是专业类目不能提前确定,具有一定调剂的风险。


    当时北大招生组单独与沈杭聊天,她因为答应了卢雨的请求,开头就表明态度离开,所以不知道原来招生组给她的,是另一个选择。


    原本她们可以一起去北大的。


    或许,在卢雨消失之前见她的那一次,也是真心想兑现承诺的。


    所以从头到尾“喜欢邱淮”只是一个幌子,卢雨只是不想承认自己对沈杭的在意,尤其是在发现沈杭对邱淮才会产生反应时,才刻意用他一次次挑动她的神经。


    “卢雨来科特阿波斯托不是偶然,阔别多年,她真的很想见见你。”


    说到这里,邱淮顿了顿,“我也是。”


    “沈杭,我一直在找你。”


    人算万千,不如天算一念之差。


    曾经以为这些话必须要等到一个最合适的时间才能说出口,至少也得是一个安静、私密的空间,不想最后竟是在人声嘈嘈的酒店大堂,如此仓促唐突地,说尽了这些年的种种。


    “我问过你的同学,也找了外交部的朋友,辗转许久,才知道你不在那。”


    他直直看进沈杭眼底,“为什么,当时不是想要做外交官,最后考的却是商务部?”


    沈杭讷然,下意识抿了抿唇。


    是的,经济商务处的所有外交人员由商务部派遣,在外听从外交部指挥,然而编制和组织关系,还是在商务部。


    使馆里这类情况屡见不鲜,比如文化处的派驻人员就归属于文旅部,教育处则是教育部。


    他们对外都有同样的外交身份,肩负的使命也一样神圣而艰巨,若非特别了解组织架构,并不会了解其中的细微差别。


    沈杭没想到邱淮会找她,更没想到竟能在几度辗转后真的找到她。


    他为什么这么执着呢?


    “我……”面对邱淮那样直接的眼神,她说不出谎,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先生、女士,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到你们?”前台甜美的话音插入他们沉默的对白,“请问,是想要办理入住吗?”


    邱淮回神来,递上自己的护照,又问沈杭要来她的。


    沈杭低头从包里找出证件,悄悄松了口气。


    等到check in结束,他们又恍若无事般坐电梯上楼,在房间门口分道扬镳,邱淮叮嘱晚餐已经提前订好,七点准时在餐厅见。


    她也微笑应声好,待会儿见。


    除此再无多话。


    酒店房间很大,装潢也精致靓丽,然而本该是调整休息的时间,沈杭却在沙发上枯坐良久,迟迟没能消化掉这一连串信息,直到包里的手机震了震,才缓过来解锁查看。


    是林薇转来的官网链接:中国驻科特阿波斯托使馆发言人就个别媒体恶意抹黑中方外交人员发表谈话。


    “近日,科国个别媒体罔顾事实、凭空捏造,蓄意编造虚假信息,恶意抹黑我馆经济商务处外交人员,歪曲中科双边经贸合作事实,刻意制造对立、误导公众。相关言论完全是无中生有、捕风捉影的虚假言论,充斥着主观偏见与恶意揣测,中方对此表示强烈不满、坚决反对和严厉驳斥。


    中方派驻外交及经贸官员,始终以促进双边友好合作、助力驻在国经济建设、深化民生领域合作为履职宗旨。我馆经商处官员所有工作均严格对标国家外交政策与经贸准则,依法依规开展项目调研、投资对接、贸易合作及民生帮扶工作,履职全程公开合规、有据可查,不存在任何所谓违规不当行为。


    中科建交以来,双边经贸合作成果丰硕,一系列合作项目切实助力当地基础设施建设、就业增收、经济发展,惠及广大民众,是互利共赢、造福双方的务实合作典范,经得起事实和时间的检验。个别媒体为博眼球、带节奏,刻意歪曲合作本质、抹黑中方履职人员,严重违背新闻职业道德,误导社会舆论。


    中方坚决抵制任何借虚假信息抹黑中国外交人员、破坏双边关系的行为。我们严正敦促有关媒体立即停止虚假宣传,正视客观事实,删除不实报道并公开更正澄清。同时,我们要求驻在国有关方面切实履行《维也纳外交关系公约》义务,保障中方外交人员正常履职权利、人身安全与职业声誉。


    中方将一如既往秉持互利共赢理念,持续深化中科各领域务实合作,坚定维护国家利益、中方机构及外交人员合法正当权益。


    ……”


    她还附带一句话:「虽然你本来就没错,但我还是想说——臣妾此身分明了!」


    沈杭不禁失笑,回复了一个爱心表情。


    大约林薇正在吃瓜,回消息速度极快:「再跟你说件事,黄山要回国了。」


    沈杭:「?」


    林薇:「据说本来要调回国的是陈参赞,但不知怎的,今天又变成黄山来跟大家道别。还有,你们处的静秋姐要提一秘了,估计以后就接黄山的活儿。」


    沈杭:「我这才几天不在,馆里风云剧变啊。」


    林薇:「来来回回就那些事,等你回来咱们当面说。你现在干嘛呢?」


    沈杭:「我们才刚到酒店,先休息一下。」


    林薇:「!」


    林薇:「你俩一起的?一个房间?进展神速啊!」


    林薇:「能不能一鼓作气拿下他,回来让我们听听好消息!」


    沈杭:「……想哪去了你,八字没一撇呢。」


    敷衍完林薇,卢雨的微信又滑进来:「怎么样,考虑好了吗?」


    沈杭:「休假不谈工作。」


    卢雨:「?」


    卢雨:「你还是沈杭吗?你同事不是说你全年无休吗?糊弄我呢?」


    沈杭没心情理她,将手机扔到一旁,躺在床上发呆。


    天花板中央嵌着法式灯盘,层层圈纹缓缓向外晕开,把柔和的轮廓印在穹顶之上,像翻涌的浪花,不断拂过她百感交集的心脏。


    无论是近期卷入的舆论风波,还是困扰了她多年的心病,似乎都在这个圣诞节得到了圆满的结局,但她没有想象中的欣喜与释怀,甚至有几分怅然若失。


    她开始自省,曾经以为困住了她的,到底是那些人和事,还是她自己呢?


    *


    天色将晚,沈杭还是准时出现酒店的海岸露天餐厅。


    不得不说,这片被当地人称作“金沙滩”的海岸确实不负盛名,蜿蜒的海岸线犹如玉带坠地,浪花轻拍沙滩,潮汐的起伏声有如一阵阵咏叹。


    晚风温柔,撷来悠扬的爵士乐声,是餐厅里驻唱歌手在表演。


    侍者询问了房号和预约信息后,引领他们入座,二楼视野最开阔处,能看见演出,也能看见海岸的灯火,以及那条围绕海边的奥斯曼建筑群,与塞纳河畔无异。


    “难怪最开始来卢姆巴伊,有人跟我说这儿的景致是西非小巴黎。”


    沈杭托腮远眺,眼睛微微眯起,“可惜,我还没感受过巴黎的夏季,也算聊以慰藉吧。”


    “我见过。”邱淮偏头看海,侧脸线条被露台摇曳的烛火割出利落的轮廓,显得愈发清峻,“某年夏天去巴黎出差,正好赶上国庆日,埃菲尔铁塔还有烟花表演,很震撼。”


    沈杭愣了一下,目光缓缓落在他身上,笑得无奈,“当初说好巴黎见,结果最后,连记忆里的巴黎都有时差。”


    对她来说,巴黎是未尽大雪里的心事,她未曾领略过法兰西的盛夏,却永远忘不了那个漫长的雪夜。


    当年多天真,许诺时信心满满,认为他们终会相见——结果到头来,再次见面并非在预想的巴黎或北京,而是这个遥远的国度。


    “是我的问题。”半晌,晚风送来邱淮低沉的话音,“当时……”


    终于触碰到往事的旧疮疤,沈杭的睫毛无意识地颤了颤,拿菜单的手也不自觉收紧。


    但不知是否因为天色昏晦,摇晃的烛光下,邱淮的神态显得不太自然。


    他……似乎不是很愿意提起这件事。


    分开的这几年,他们好像都过得不是太好,至少在谈论起来时,远不及朋友圈内同学旧友那样意气风发。


    就如同邱淮反问她那句话,同样触到她心底最深那道边界,唯有缄默以对。


    “先生、女士,请问可以点餐了吗?”


    幸而此刻侍应生前来问询,沈杭如释重负地颔首,自然而然跟邱淮讨论起菜品选择,揭过这一篇。


    侍应生一一记下后,微笑提醒,“等会儿天黑有特别的灯光秀,一年仅此一回,祝二位圣诞快乐。”


    “谢谢。”


    她才离去不久,天边黛粉色的云霞彻底消失,海滩上的灯火次第柔暗下来,为灯光秀铺垫序章。


    直到远处的教堂钟声响起,天幕中出现第一缕光,紧接着缤纷光束自海岸向水面交错投射,细碎的光斑坠入翻涌的浪沫,如流星明灭。


    耳畔是应景的雪橇铃、管钟、钢片琴混合的旋律,驻场live歌手唱得认真忘情:


    “Last Christmas


    I gave you my heart


    But the very next day you gave it away


    You gave it away


    This year


    To save me from tears


    Ill give it to someone special


    ……”


    微风徐来,屋檐的星星灯随之摇曳。有人配合旋律跟唱,有人在斑驳灯影中接吻,盛大湍急的激流中,他们如两枚岿然不动的顽石,只是静静地、心无旁骛地看向天空。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古镇上,与邱淮放飞孔明灯的那一夜。


    那时她趁许愿闭眼的十秒钟看他,恨不可将那个瞬间永远镌入脑海,哪怕是后来看向天际时,也忍不住余光流转,去仰望他的侧脸。


    或许是喜欢他喜欢得太辛苦吧,所以才那么不甘心他没有回答,那么害怕在他面前失去体面。


    曾经沈杭那么想要弄清,为什么邱淮不回复,为什么他知晓一切却不道破。


    然而时至今日,当她与真相只差毫微时,反而选择收回了手。


    答案重要吗,沈杭?


    你到底是在意邱淮对你的观感,还是在意是否对得起自己?


    她一直很努力,学习、工作、感情,都秉信一分耕耘一分收获,所以在付出得不到回报后会痛苦、失落、假洒脱,说到底是不愿意相信自己的努力徒劳无功。


    可若要问为什么她对这个信仰那么执着呢——


    因为那是她心中最神圣的教旨,没有努力与进步,她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


    幼年时期,她是是无法传宗接代、写进宗祠名册的女孩;


    学生时代,她是除了“成绩优异”外再无记忆点的路人甲。


    去奔跑追逐、步履不停,已经刻进了沈杭的骨血,她害怕被遗忘、被忽视、被冷落,努力是她唯一的筹码。


    她不能接受努力没有结果,正如不能接受真心换不来真心。


    可是如今,她做了那么多旁人眼中徒劳无功的事,也看倦了外交场上瞬息万变的种种,偶尔也会觉得崩溃失落,但并没有想象中那样绝望。


    哪怕被误解被质疑,甚至是被伤害,她动摇过,却未曾想过放弃。


    总得有人去做这些事。


    就像四十年前,那组远渡重洋来到这里的工程师,哪怕后来铁轨被拆得面目全非,也依旧有人记得他们的存在,这就是意义。


    曾经恨邱淮,是对自己的交代。


    她的自尊没法接受这样惨烈的溃败,所以对他避之不及,在记忆里一遍遍加深当时的无助和恐惧。


    如今没法再囿困于此,也是她给自己的解脱。


    原来理想真有这样的力量,足以摒弃前嫌,罔顾所有,真正令人放下。


    邱淮愿意选择她当盟友,她又何尝不是呢。


    平心而论,除了邱淮,她不敢想象还能有谁会让她觉得,共同完成一项事业也能叫人热血沸腾。


    他们有着同样的心愿,并愿意抛下一切为之奋斗终生。就像邱淮说的那样,世界固然很糟,但总有人想要改变它。


    那就够了。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最后时刻,光束在穹顶天幕中投出“Merry Christmas”和无数雪花图样,这场盛大的表演终于落幕。


    一直目不转睛看完全程的沈杭,也在这一刻湿润了眼眶。


    周遭欢呼声浪潮般涌来,她垂下眼睫轻轻眨了眨,强将眼底的湿意按了回去。


    可蓦然回首,仍猝不及防撞进邱淮的视线里。


    他们在众人的狂欢中四目相对,周遭一切虚焦模糊,只剩彼此融进黑夜、却又无比清澈的眼瞳。


    爱上一个人只需要一眼。


    背景可以是烟雨霏霏,也可以是灯火葳蕤,更可以是现在,在彼此的眸中,看到了自己的模样。


    廖一梅曾说过,我们这一生中,遇到爱、遇到性都不稀奇,稀奇的是遇到了解。


    就是这个瞬间,沈杭无比确信——除了邱淮,她无法再遇到第二个这样的人。


    这不是迷信,而是一种必然,因为她借着邱淮的光走了太长太长的路,已然分不清自我与雕琢的界限,邱淮的哲思与看法,不知不觉塑造了她,已然成为灵魂的一部分,无论重来多少次,她还是会被他折服。


    之前已被悄然敛好的泪意又在此刻迸发,温热划过侧脸时,沈杭下意识想捂住,却被邱淮抢先一步。


    他的指尖微凉,指节修长,带着淡淡的清香,骨骼分明的关节屈着,轻轻揩过她的泪。


    她原本还想挣扎,却听邱淮沉声说了句“别动”。


    “我想这样做很久了,”擦拭完后他收回了手,眸光却仍未移开,如喟似叹,“每次你流泪,我都觉得很过意不去,哪怕不是因为我。希望你不会觉得冒犯。”


    沈杭的心脏遽然一紧,酸得像吃了一整筐柠檬,“……怎么会。”


    “不说这些了。”邱淮微笑着举起酒杯,琥珀色的液体随动作微微摇晃,“马上就是新年,要不要趁现在许个愿?”


    她破涕为笑,“有点太早了吧?”


    “刚刚看灯光秀,我一直想起我们去放天灯的时候。”邱淮说,“其实心愿嘛,只要你愿意随时都可以许,也当新年目标了,是不是?”


    一直以来,沈杭都没有真正相信过这种玄学的仪式,但邱淮既然说了,还是有模有样地考虑起来,最后也托起酒杯与他相碰,轻声说,“那就希望博卢铁路工程一切顺利。”


    “当啷”玻璃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邱淮抿了口酒,笑道,“也希望你只为好事流泪。”


    沈杭借酒杯遮掩,捺下心口的悸动和汹涌的泪意,咽下一口后,又补充说,“最后,愿世界和平。”


    如果是其他人说这句话,或许还有几分把酒言兴的意思,可沈杭这样说,更像是在宣读一个愿意付诸一生去践行的誓言。


    邱淮百感交集,似乎又看到那个在风雪中踽踽独行、沉默却坚韧的背影。


    太好了,她没有放弃。


    她仍旧走在自己认定的路上,一步一个脚印,奔向她的梦。


    ——也同样是深植于他心底的愿望。


    “嗯,世界和平。”


    「卷二·追光苦旅·完」


    作者有话说:


    马上来到最最最令本人期待的第三卷 !真正的暧昧期!所有的问题都有解答!ps:本章中的 《中国驻科特阿波斯托使馆发言人就个别媒体恶意抹黑中方外交人员发表谈话》参考官方公文;歌词源于《Last Christmas》。本章建议搭配bgm《逆风》阅读~


    第54章 54 抓紧机会去


    卷三·晚风过境


    「去做一棵树吧, 将根深埋进地底,春生夏长,秋收冬藏。


    任晚风过境, 亦蔚然成荫。」


    54


    圣诞连着新年, 沈杭一通长假放完后再回到使馆, 恍如隔世。


    早餐时间林薇已经给她粗略补了最近缺的课,特别是黄山回国这一桩, 说得玄之又玄。


    “据说这个机会是留给陈参赞的,因为他在外面待了许多年,最近身体又不太好, 想调他回去养老。但参赞没同意, 把名额让给了黄山, 还以为他会谦让一下, 谁曾想立马就答应了。”


    沈杭若有所思,将一只剥好了壳的鸡蛋放进林薇的餐盘,“或许这样对他们俩来说都是最好的结局。”


    “黄山走了, 静秋姐接他的工作, 至少你的处境会好些。”林薇也不含糊,拿起鸡蛋咬了一口, “哦对,快过年了, 你机票买了没?”


    “我今年不回去。”


    “又不回?你出来以后,就没回去过吧。”


    沈杭笑笑不说话,低头抿了口豆浆。


    她几乎不提家里的事, 饶是林薇这么好的关系,也不知道她家里是这样的情况。


    “我真佩服你,都不想家的。”林薇继续道, “不像那个方竞择,提前两个月就开始收拾行李了,甚至列了个必吃清单,不晓得的还以为他去南京玩呢。”


    说到这,她突然咦了一声,表情变得八卦起来,“方竞择说淮哥也不回去,你俩不会约好了吧?”


    沈杭刚到博尔雅瓦丹,林薇就迫不及待跑来找她八卦这趟旅行的进展,结果愣是没法从沈杭嘴里撬出半个字,气得她再度强调,沈杭同志是不可多得的保密人才。


    为此,她转变了思路,打算从平日的聊天入手,旁敲侧击。


    沈杭并不买账,只摇摇头,擦干净嘴后收拾桌上的残羹,“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你怎么没关系!”


    林薇三两下塞了剩下的鸡蛋,端起餐盘追上她,嘴里含糊不清,“&%??#*……”


    沈杭不由笑了,“发电报呢,根本听不清说的啥。”


    “我说……”林薇努力咽下食物,“方竞择跟我讲,淮哥基本不休假的,这次专程陪你出去玩,还不够特别?”


    “诶,先别说我了,某些人两句不离方竞择,是不是更可疑啊?”沈杭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反过来拷问她,“你俩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有吗?”


    “怎么没有!”


    “那是因为方竞择话太多了,一直说一直说,总会记住几句的。”


    “是吗?那也得给他创造机会,才可以一直说一直说呀。”


    论嘴皮子功夫,林薇不敌沈杭,红着脸落荒而逃。


    但她的话不是毫无用武之地,至少成功在沈杭心里泛起小小的涟漪。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


    趁着大家都在,陈茂松第一时间召开处务会,安排了新一年的工作任务。博卢铁路自然是重中之重,沈杭去博卢铁路专项工作组,手上其他工作分出来到别人手上,几个重要企业由王静秋亲自对接,剩下的则交给几个随员。


    工作分出来后,下面的人叫苦不迭,梅晓颖更是说沈杭应该改名沈杭.zip,解压之后才知道原来里面塞了多少东西。


    “那不然以沈杭的工作效率,还至于总是加班呀?”陈茂松笑着打趣,“你们这群小朋友也该长长大了。”


    话音未落,又听他咳嗽起来,一旁的王静秋连忙递去茶水。


    “参赞最近咳嗽好像更严重了。”


    散会后,沈杭与王静秋回到办公室,还是没忍住提起这一茬,“我听说之前部里是考虑到他身体原因才要调回国,是查出什么了吗?”


    “好像是肺上有阴影,但复查以后是良性,他自己感觉也还算良好,所以这事儿也就尊重个人意愿了。”


    “良性?”沈杭想起上回在他办公室看见带血的纸团,欲言又止,“感觉他人也瘦了不少,真的只是良性么?”


    王静秋打开一沓密密麻麻的项目表格,“他自己这么说,谁还会多问哪。有时候当了所谓的领导,连点头疼脑热都得忍着,他不说有不说的道理。”


    话已至此,沈杭不便多问,只揣着明白装糊涂,埋头处理自己的工作。


    年前这一阵任务繁多,除了报各种总结计划,还有博卢铁路北段通车的工作,需要沈杭不断协调沟通。


    前回中央政府用她的舆情施压适得其反,使馆直接跳过协商阶段,发布官方声明以示态度,导致双边关系暂时陷入僵局。


    经过几轮斡旋,中央政府放弃了大选前通车的诉求,愿意按照中方的条件,符合通车标准后再开放北段铁路的试运营。


    在这之前有大量的准备工作,除了工程方面的,还有试运营资金、归属协议、通车仪式筹备、运联方案、人员培训等等,各个环节都需要通过她这个枢纽,更兼象征着中科关系缓和,所以必须慎之又慎,累得沈杭生物钟紊乱,经常靠各种碎片时间补觉。


    一转眼,就到了春节前夕。


    是那天综合办发布使馆值班表@全员,沈杭才点进开着免打扰的群聊,然后看到自己排在大年三十,白班。


    夜班则是陈茂松。


    再将表格往后划,剩下几天的夜班都是陈茂松。


    沈杭的心紧了紧,然后跟着一排“辛苦留守的同志了,新年快乐”的对话框后,发了几个抱拳的表情。


    “很高兴你能接受我的拍摄邀请,虽然也在意料之中,但你亲口答复我的时候,还是相当惊喜的。”卢雨上扬的话音抑制不住的欢喜,“不过呢,我现在正在去机场的路上,拍摄的事过完年再说,ok?”


    纠结再三,沈杭还是决定作为第一视角参加纪录片拍摄,然而当她给卢雨打电话想要沟通细节时,导演本人却因为马上要回国而态度敷衍,惹得她不由呛了句,“现在不是你催我的时候了?”


    “拜托,自由职业者也是要过法定节假日的。”


    就算从前的心结解开,沈杭也似乎不能正常跟卢雨交流了,不再温和、谦恭、从容,反而带着一股倔劲儿,幼稚得不像她。


    “你不回去过年?”她不回答,卢雨也没挂电话,开始另外找话题,“邱淮也不回去,你俩搭个伙算了。他做饭可好吃,你抓紧趁这个机会去蹭饭。”


    沈杭扯了扯嘴角,“……这就不劳您操心了。”


    无论在世界的哪个角落,中国人对待春节的热忱都不会消减半分。使馆的大门贴了对联,天花板悬着灯笼串,就连窗玻璃上也爬着大大小小的福字,节日氛围渲染得十足浓郁。


    就是越到春节,馆里的人越少,到上班的最后一天,已然冷清得连食堂都门可罗雀。


    “小沈,不回家过年呀?”


    “要值班嘛。”她笑着指了指饺子,“姐,帮我打几个玉米猪肉的。”


    “好嘞。”


    食堂大姐动作熟练地帮她打了菜,笑呵呵道,“你们辛苦呀,过年还要值班,我们今天干完就休息咯。”


    沈杭刚有些错愕,抬眼瞥见墙上贴着的“食堂春节放假公告”,赫然写着除夕到大年初七休息。


    “那这几天只好随便对付对付了。”她挽唇接过餐盘,“姐,新年快乐。”


    “你也是,新年快乐哦!”


    大使馆的放假时间也会告知科国政府部门,因此手上需要处理的工作都按下暂停键,办公楼的走廊萧条凄清,王静秋去一趟茶水间回来,路上开着门的办公室都没几间。


    “年前最后一天,只剩咱们几个。”她吹了吹热水,尝了一口还是烫,于是放到旁边,“以前的钉子户是我跟参赞,现在还多个你。你不回家,爸妈难道不催?”


    沈杭停下正在敲键盘改方案的手,伸了个懒腰,“您还说我呢,您不也不回去么。”


    王静秋笑了,“我不一样,孤家寡人一个怕什么?参赞更是了,太太都习惯了他不在家,之前还过问,现在偶尔通个电话都算稀奇。”


    “这样啊……”她垂睫,语气些许落寞,“咱们又不像外交部没得选,驻外之后还是可以选择待在国内的,为什么你们都不回去呢?”


    大约是近来接连几桩风波拉近了她们的距离,又或是这个世界本就叫人寂寞,一向对旧事再三缄口的王静秋,竟然对沈杭倾诉起来。


    “参赞我不清楚,但我呢,的确是没什么牵挂。”


    “最开始选择驻外,是因为孩子得了重型地中海贫血,治疗费用太高,我看到驻外补贴高,毫不犹豫就去了。后来等着造血干细胞移植又等了好几年,不过还好,一切都很顺利,我也觉得差不多是时候回国了。”


    她的话带着一丝平静的悲伤,如细流潺潺,“那年我特意请了假,提前几天回去,就想给他们惊喜。可惜事与愿违,我拉着行李箱推开家门,却发现他带回了另一个女人。”


    王静秋毕生难忘那天的场景,她第一次发现,原来人的肉.体那么丑陋,看见两块赤条条、白花花的肉纠缠在一起,竟能如此令人作呕。


    她也像每个曾在婚姻中挣扎的女人一样,嘶吼着拉开他们,然后痛哭流涕。她满腹不甘地提出离婚,却不想丈夫答应得爽快——


    “王静秋,这种天各一方的日子我过够了,离了正好给彼此一个解脱。”


    “解脱?之前如果不是为了梦梦的病,我怎么可能申请驻外?你背着我乱搞,现在还变成我的问题了是吗?”


    “那不然呢?你常年不着家,连摸都摸不着,每次视频电话都只会问梦梦怎么样,医药费多少钱,要不然就是抱怨你在那头过得多苦,一点女人味都没有,我看到你就恶心!”


    沈杭蹙起眉头,“他怎么能这样说?”


    “是啊,我当时也想不通,但更想不通的是,我们离婚我想带走女儿,可她不愿意。因为我经常在外面,也没好好照顾过她,她跟我不亲,最后连抚养权都没要到。”


    说了许久的话,那杯沸水冲泡的养生茶才算凉到适宜的温度。


    王静秋端起轻呷一口,“我父母过世早,大学时期他追了我三年,就是凭一句‘以后我照顾你’打动了我。结果呢?”


    再深情的告白,最后都会变成废纸,被揉皱丢进垃圾桶里。


    原来是这样的遭遇,才叫王静秋养就波澜不惊的性子。只是她虽说得平静,话语间仍蕴着浓浓的不甘。


    最后的牵挂,大概是那个不能常相见,却又系在心头的女儿吧。


    片刻后,沈杭开口,“那梦梦,现在她知道你为什么不能待在她身边吗?”


    王静秋摇头。


    “知不知道的不重要了,跟着那么一个爹,多半听到关于我的也不是好话。我们这个工作性质,就很难奢求正常的婚姻和家庭,这个道理我该早点想明白的。”


    说完,她跟沈杭开玩笑,“所以你要找对象,要么找个心理强大,能理解并支持你的,要么就找个同样满世界乱跑的,谁也别嫌弃谁。”


    ……


    直到下班,馆里是真的冷清下来。


    除了零星几个人互相道别,偌大的使馆区内再无人声。


    沈杭走出办公大楼,想到食堂放假的通知,打算出门去中国超市买点泡面放在家里。


    虽然除了中餐馆以外的其他餐厅还会照常营业,但沈杭吃不惯这边的食物,如果有选择,她还是宁愿吃泡面。


    就这么想着,她来到离使馆最近的一间超市。


    或许是有这样先见之明的同胞太多,货架上空空荡荡,老板坐在收银台后面,收看中央电视台关于各地如何迎新春的新闻报道。


    沈杭找了半天,总算找到放泡面的区域,却不幸地发现好吃的口味全都售罄,只剩一排绿色的香菇炖鸡面。


    “……”


    总比饿死强吧。


    她秉承着饿不死随便吃的想法,随便拿了几包扔进购物篮,又拿了旁边的奶油火鸡面。


    虽然肠胃不足以支撑她吃火鸡面,但是有奶油的应该不会那么辣,她还承受得了。


    沈杭在超市里查缺补漏,拿了点零食饮料,主要是面包饼干这类干粮,顶饱为上,口味其次。


    毕竟……也没剩什么好挑的了。


    恍惚间她好像回到covid-19时期,在北京胡同的老破小里天天数泡面过日子,每次上线抢物资都没有挑选余地,什么能吃买什么。


    就这么宅几天家好了,实在闲得无聊,就去看看在这边的朋友……


    沈杭胡思乱想着,拎着篮子到收银台结账,正在掏钱包的时候听到旁边一道声音说,“一起算吧。”


    她动作随之定住。


    是邱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55 你好可爱


    55


    “……好巧。”沈杭终于找出钱包, 紧紧攥在手里,抬头跟邱淮打了个招呼,“你也屯粮?”


    “买点调味料。”


    她这才去看邱淮拿的东西:一罐罐包装好的香料, 标签上写着香叶、八角、桂皮, 其他还有冰糖、豉油……全是她的知识盲区。


    非常有悖逻辑的一点是, 沈杭几乎不下厨,甚至连煮泡面的水准都不及赵蔓枝。她对食物的要求不高, 只要吃得下、吃不死就行,所以大部分时候就在食堂解决,没有食堂了吃点泡面也能过, 光顾厨房的次数屈指可数。


    以前娄美云老说她公主命丫鬟身, 天天只知道死读书, 以后连饭都不会煮, 没有人要。那时候沈杭就想,那我找个会煮饭的不就好了?大家优势互补。


    没想到邱淮连这都能钻研到位,她在心里偷偷给他加分。


    老板扫完商品报上总价, 沈杭立马掏出钞票递过去, 比邱淮快一步。


    避免陷入“我来付”“还是我来吧”的场面,她飞快地说, “不要客气,也没多少钱。”


    谁曾想邱淮却笑, “我没打算跟你客气。”


    “……”


    两人的东西分成两只塑料袋装好,沈杭刚想拿回自己那包零食,却吃了手短的亏, 被邱淮一把拎走,“作为答谢,我帮你送回去吧?”


    她也只好点头, “好啊。”


    博尔雅瓦丹的街道车水马龙,烈日当空,空气中泛着干燥的热意,丝毫没有半点过年的气息。


    并肩走了一段路后,沈杭觉得气氛沉默得尴尬,于是轻轻摸了摸鼻头,没话找话,“你……不回家吗?”


    “我家里人现在也在国外,回去没人,还不如不去了。”


    “哦哦,这样啊。”


    刚挑起的话题,又这样成功被她杀死。


    年前的一个月一直在忙碌,他们除了几次磋商会之外很少碰面,渐渐淡忘了圣诞夜一起碰杯许愿的感觉,相处再度陷入窘境。


    沈杭不知现在这样的关系算什么,该进一步还是矜持一点,还是说要继续装傻。


    上次跟赵蔓枝同步了进度后,对方兴奋地表示他们即将迎来最伟大的暧昧期,可现在这情况……真的暧昧吗?


    超市到使馆公寓的路不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说工作,不会儿便到了头。


    沈杭在公寓楼下停住,伸手接过自己的干粮,客气道,“谢谢师兄送我回来,那我上去了。”


    邱淮从善如流,“去吧。”


    在她转身要走时,又听见他说,“放好东西就下来,我在这儿等你。”


    沈杭一愣,“等我干嘛?”


    “吃饭。你不会真以为送你回来就算报答吧?”


    “……”早知道不抢着付钱了。


    难怪根本没打算客气,原来在这藏了一手。


    见她还在犹豫,邱淮轻拍了下肩,催促道,“快去快回,不然等会儿弄晚了你又犯肠胃炎。”


    沈杭只好拎着东西上楼,走进电梯对着墙上的反光镜一照,脸和耳根早烧得通红。


    之前卢雨说过的话魔音贯耳,“他做饭可好吃,你抓紧趁这个机会去蹭饭。”


    ……


    谁说不是料事如神呢。


    沈杭打开家门,东西随手往玄关一扔就要走,关门时想了想,打开零食袋摸出两罐汽水。


    她一手一个,哒哒哒小跑着下楼,像姑塔举着她爸爸采的芒果一样,展示宝物似的举到邱淮跟前,逗得他直笑。


    沈杭有些难为情,可把手放下来也很奇怪,像拎着两只哑铃。她在原地调整饮料瓶适合的位置,时举时放,更像在用哑铃做弯举了。


    最后是邱淮把汽水收走,放进他装调料的袋子里,才结束了这场闹剧。


    为着这一桩,沈杭一路不敢抬头,生怕自己的脸红得太反常,再被邱淮看破。


    谁知进到他家中,在玄关换鞋时,他蹲下把拖鞋放到沈杭脚边再起身,身形相错间不明不白地说了句,“你好可爱。”


    沈杭被这句话冻在原地。


    等她反应过来是在说公寓楼下拿汽水罐的事情时,从头到脚体温直线飙升,恨不可找条地缝钻进去。


    不是,他什么反射弧?


    非要等现在才说?


    点火的人对此一无所知,甚至正有条不紊地整理食材,见沈杭那头没动静,扬声招呼她随便坐。


    事已至此,怎么可能随便坐。


    沈杭摸到厨房门口,正打算问他需不需要帮忙,抬眼一看,瞥见冰箱上贴着一张照片。


    是他们与迪亚洛的合照。


    原来在这样的距离看,她的表情虽然有些局促,但没有想象中那么僵硬呆板。


    “看什么呢?”


    邱淮将一袋分装处理好的蔬菜放进冰箱,顺着她目光看去,刚好落在照片上,“噢这个啊,我洗出来给祝爷爷的,正好卢雨回国让她带回去。多了一张,就贴在这里了。”


    “原来如此。”沈杭无声敛下刚冒出芽的窃喜,声线无波无澜,“祝爷爷,是卢雨的家人吗?我不太弄得清关系。”


    “嗯,他其实算是卢雨爷爷的妹夫,该叫姑爷爷吧。”邱淮说,“小的时候卢雨父母经常出差,假期就把她送到祝爷爷卢奶奶这儿暂住,我呢,也被爸妈送到爷爷奶奶家,一来二去就熟了。祝爷爷是铁道工程师,八十年代就被派来这里援建,而我爷爷有一阵也在非洲工作,两人关系一直很好,连带着我们家跟卢雨家关系也很好。”


    如此深厚的交情,怪不得卢雨会耀武扬威。


    沈杭简直不敢想,要是她的生命里有邱淮这样的邻家哥哥,她得迷恋成什么样。


    “难怪你跟迪亚洛能聊那么多……”她感慨道,“我还以为你编的呢。”


    邱淮笑了,“还好从前老人家拉着我说话的时候仔细听,不然那时候想编都编不出来。”


    “你们在家里经常聊这些吗?”


    “什么都聊,有时候还会为国际局势吵架,不过更类似于学术辩论吧,吵完也不伤和气。”


    后来沈杭才知道,邱淮出生在一个怎样和谐美满的高知家庭——爷爷是新中国第一批外交官,父亲是银行高管,母亲是艺术学教授。


    可以说只有这样的家世才能配得上他从小到大走来的成就与殊荣,又或者说,只有说起这样的家庭背景,才觉得培养出这样的孩子不奇怪。


    相比而言,沈杭对自己鸡飞狗跳的家就感觉几分难以启齿。


    “我爸爸只是一个国企的小主管,妈妈是家庭主妇。他们也会在饭桌上吵架,但吵的是谁又借了家里钱没还,谁日子又比我们过得好。”


    她垂头丧气,“估计你很难理解这种生活模式吧,两人什么难听的话都说,最后也不会离婚,私下里却拉着我发泄情绪。”


    很早之前沈杭就听说过破窗效应,意思是倾诉自己的痛苦也意味着将利剑递给对方,所以她一向不爱提。


    除了赵蔓枝,很少有人知道她家里乱七八糟的事情,就连赵蔓枝知道的那部分也不过冰山一角。


    她不是一时上头才告诉邱淮这些东西,而是在这样的情境下,邱淮坦诚家中种种,她遮掩才是欲盖弥彰。


    相较而言,大方说出家庭的不美满,还能显得举重若轻,毫不在意。


    一般人听到这些话,会伪善地表示遗憾,或者居高临下地宽慰。沈杭虽然没有实践过,可见了那么多悲欢离合,她确信人们对不幸者的怜惜就只有这几种方式,也不强求别人感同身受。


    他们谈论这些时,邱淮正在备菜,打散鸡蛋的动作略微一顿,复又继续,“可此刻站在这里的我们,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说完将蛋花滑入油锅,滋啦滋啦的响声瞬间充斥整个厨房。在这喧嚣的掩盖下,沈杭的眉悄悄舒开一寸,密匝匝的睫毛轻轻敛下眼底稍纵即逝的悸动。


    卢雨没有骗人,邱淮做饭确实好吃。


    明明只是家常的番茄炒蛋、糖醋排骨,他做的偏偏那么对人胃口,连一向饭量不大的沈杭,都差点放不下筷子。


    “你有什么事情是不擅长的吗?”她认真发问。


    邱淮也认真思忖片刻,然后点了点头,“科目一。”


    “科目一?”


    “我科目一考了三次才过,而且还卡线,92分。”


    沈杭惊得拿不稳手里的筷子,啪嗒一下掉在地上。


    她下意识要去捡,邱淮却抢先一步,不仅将筷子捡了,还给她换了一副新的来,“是不是有点奇怪?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


    “我第一次考是大二寒假,一成年就去报名,然后卡在科目一这儿没过,第二年又再考,折腾了好半天,终于考过了。”


    “……你是闭着眼考的吗?”


    邱淮笑道,“如果真是就好了,可惜我是认真对待的,第三次考的时候,比高考还紧张。”


    连高考数学都能考满分的状元考不过科目一,确实有些匪夷所思。


    沈杭还在琢磨这话是不是邱淮编出来安慰人的,却像是被他看穿心思一般,又听得一句,“我从不骗人。”


    真的假的?


    她开始回忆邱淮说过的话。


    “不信你想想,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


    这人到底什么时候学会的读心术……


    不好白吃白喝,晚餐结束沈杭自告奋勇来洗碗,邱淮没有拒绝。


    只是他以沈杭不熟悉厨房为由,跟在旁边打下手,一通折腾下来,干的活儿比沈杭还多。


    她抗议道,“师兄,你这样我下回不敢来蹭饭了。”


    “原来你计划里还有下次的吗?”


    “……”


    邱淮把灶台最后收拾得当,随手关掉了灯,转过来看她,“下次什么时候?我好备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56 他说,只有


    56


    “下次”的时间很快定在第二天。


    值完班之后的除夕吃泡面似乎有点太凄凉了, 在邱淮的邀请下,沈杭盛情难却,只好答应年夜饭一起吃。


    邱淮又送她回公寓。


    等到上楼, 沈杭的心已经跳得没了章法, 怦怦不停。


    她快速冲了个凉, 才算将那颗随时可能蹦出来的心脏安抚好,拿起手机卧进沙发里, 发现姑姑在数小时前发来过消息。


    那时候正在跟邱淮聊天,聊得有些忘乎所以,压根没看手机。


    然而点开一瞧, 原本沈杭还陷觉得今天发生的一切飘然如梦, 一瞬间如坠云端。


    「你爸今天来摊上闹了一通, 非要问你现在在哪,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姑姑没告诉他,但我担心他会找其他渠道找你,你要小心。」


    眼皮兀然抽搐, 一股久违的疲惫和反胃泛上心头。沈杭算了算时间, 觉得沈清差不多起了,直接拨了电话回去。


    做早餐就这点好, 起得早睡得早,沈杭的语音电话打过去, 那头很快接通,“小杭,还没睡呢?”


    “刚从同事家吃了饭回来, 才看到你微信。我爸没影响你吧?”


    “也就那样,左不过发脾气说点气话,总不敢真把我摊子砸了。”


    沈杭烦躁撩头发, “他闹什么,钱不是每个月准时打到账上的吗?”


    “我猜可能是听到了什么风声,一时面子挂不住,非要问你在外头干啥。”沈清压低了声,“要不,就跟他说实话?”


    “不行,如果他知道了,肯定会变本加厉到我单位去闹。”


    沈杭深谙这种事情在体制内的影响有多大,一旦发酵开,加上某某部委头衔传上网无疑是重磅炸弹,到时候人言可畏,搅得她生活鸡犬不宁还不作数,弄得整个部门正常办公都受影响,才是麻烦。


    “但他那些话不太好听,说你又不跟家里联系,只打钱,怕不是做什么不好的勾当。”


    沈杭面无表情,“随便他。”


    那头犹疑了片刻,“我这里你不用担心,只是你妈妈那边……”


    后头敛去的话不言而喻。


    “那就看她的良心了。”


    一晚上沈杭都睡得不是太好。


    逃离家里的这几年仿佛活在乌托邦,在这里不用想复杂的人情,不用考虑面对挣不脱断不掉的亲缘,曾经令她窒息的亲子关系简化成一笔笔汇款信息,对沈杭来说,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可如果一切真是那么简单,她何至于花费许多年才做到断舍离掉糟糕的原生家庭。


    早上她打着哈欠到值班室时,邱淮正好发消息来,征询晚餐菜品的意见。


    沈杭浏览一通,回复个“好”,又觉得这样太像上下级,补充道:「我没什么忌口,也不挑食,你做你喜欢的就好。」


    回完她就把手机扔到一旁打瞌睡,中间听到震动的嗡嗡声,猜想大约也就是个“行”“好”“ok”之类,没有立马拿起来看。


    值班的事情其实不多,主要是接听领保应急电话及其他联络信息并转办,没有电话进来的话就是枯坐。


    大年三十,该回国的回国了,该过节的也去过节了,沈杭一早上都很清静,于是趴在桌上睡了会回笼觉,直到觉得颈椎酸疼才起来,结果半边身子都麻了。


    上回睡得这么酣畅淋漓还是在高中。


    沈杭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她有自己的学习节奏,上课的内容愿意听便听,不愿意听便在下面自己做题,有时候困了也就打瞌睡,气得数学老师狂扔粉笔头,一觉醒来桌子上下都是白色的废弃弹药。


    她打着哈欠伸懒腰,起身接了杯水冲咖啡,再转回值班室,人已经差不多清醒了。


    沈杭抿着咖啡解锁手机,邱淮的未读消息跳出来,却是一句:「不挑食还那么瘦,要多吃点。」


    心跳骤然停了一拍。


    再瞟眼时间,竟然是两小时前。


    她晾了邱淮两个多小时。


    沈杭登时坐直,煞有介事地打字解释:「不好意思,睡着了……」


    觉得这样说好像不太好,毕竟今天她在值班。想了想,又打算把消息删掉,结果反而不小心点了发送。


    我靠。


    沈杭在心里低骂一声,迅速选择消息撤回。感谢老天,撤回真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发明。


    消息撤回成功,她悄悄松口气。


    可还不等这口气吐完,下一秒屏幕上又弹出邱淮的新消息:「没关系。」


    沈杭:……


    看到就看到,非说出来干嘛……


    偏偏他还要继续:「之前补课的时候,孟北就说你爱打瞌睡,我还以为是他胡说的。」


    孟北是高三寒假集中补课时期负责给他们补数学的学长,听说从清华毕业以后就开始搞教培,混得风生水起。


    早些年经济上行期,还没有脱下孔乙己的长衫这种说法,好工作遍地开花,因此清北学子很难看得上补习老师这份工作,孟北他们算是第一批吃螃蟹的人,打出状元补习班的噱头,加之长期给学弟学妹们补课的经验,瞄准这片针对优秀学生补课的蓝海,一下赚够了别人几十年的钱,就算中间教培行业受到重创,之前的所得也够躺平许久。


    诚然她跟数学相爱相杀多年,但也不是真的想睡觉,主要还是孟北的数学课宛如天书,她听得云里雾里,几近崩溃。


    沈杭为自己正名:「孟北讲的题又偏又难,好多都是竞赛才考的,怎么好意思说我。」


    邱淮:「你说得对,所以他找我打小报告,我都怼回去了。」


    打小报告?


    孟北居然还在背后打她小报告?


    还是跟邱淮打报告。过分!


    转念一思,她又发现这件事的可疑之处:「不对,他为什么要找你打我的小报告?」


    邱淮:「因为他说只有我才管得住你。」


    只听脑子里嗡地一声,大脑温度飙升,迅速宕机。


    什么叫“只有邱淮才能管得住她”?是她表现得太明显,还是孟北瞎起哄?


    沈杭不敢置信:「别是你骗我的吧,我不信孟北说这样的话。」


    邱淮回复:「下次回北京约他吃饭,你当面问问不就知道了。」


    正当她打算继续负隅顽抗时,值班室的门被掀开,陈茂松走进来。


    “小沈,早上一切情况正常吧?有没有遇到什么问题?”


    “接到几个公民的咨询,都一一解答了,没有其他情况。”


    他点点头,要走电话记录翻看。沈杭趁机迅速锁了手机,揉揉脸让自己清醒,乖巧等待领导发号施令。


    陈茂松看完抬头,见沈杭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忍不住笑了,“我就随便看看。过年了,晚上打算吃点什么好吃的?”


    “晚上……去我朋友家里吃饭。”


    “他也没回去?”


    “嗯。”


    “挺好的,彼此做个伴。”他将电话记录还回来,指指门外,“我就在隔壁办公室,有什么事直接跟我说。”


    “好的参赞。”


    陈茂松拢上门出去,走廊上又响起低低的咳嗽声。


    尽管能听得出本人极力克制忍耐,可仍是许久才止。沈杭又想起王静秋的话,开始检索:肺上有阴影可能是什么病?


    搜索引擎的答案五花八门,有说严重的,有说不严重的,一串医学术语,她看了半天,决定求助现有的医生。


    “单说肺上有阴影的话,的确是可轻可重。轻就是感冒引起的肺炎,或者肺结核、肺部真菌感染,重的话可能是结节乃至肿瘤。肺水肿、间质性肺病、血管异常也会显示阴影……具体还是要结合胸部CT和患者症状来看。”


    谢天谢地,程让也没回国,及时回复了她消息。他是效率派,一有空直接回了个电话过来,“这是谁?平日里临床症状表现如何?有没有咳血?”


    “是一个熟人,我帮忙问问。”


    沈杭又补充了其他信息,最后程让说,有可能情况不乐观,得空还是要到院里详细检查再说,这件事只能不了了之。


    临要挂断,程让又叫住了她,“对了,最近馆里有没有给一个叫卢雨的纪录片导演开介绍信?”


    “有。怎么了?”


    “没什么,她要到医院来拍摄,我怕是骗子。”


    他用最平静冷淡的语气说这句话,莫名显得很诙谐,沈杭忍不住扑哧笑出声,“人家可是拿过中国纪录片学院奖最佳新人,还提名过金红棉奖的,你说人家是骗子。”


    “看着就像。”


    “那医院有什么好被骗的?”


    程让沉默了片刻,琢磨她这句话有几分道理,没再多话。


    科特阿波斯托时间下午两点,央视春晚开播,沈杭还没看电视就刷到朋友圈内各路人马转发迪丽热巴的新疆舞,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打破惯性是很神奇的,就像第一年沈杭在下午两点看春晚,怎么都觉得不对劲。到如今第三年,那股磨合期的新鲜感已经过去了,转而叠加起另一种惯性——比如习惯永远燥热的天,习惯并不分明的季节,还有格外清静的春节。


    但今年又有点不一样。


    往年值班,沈杭并不怎么会关注时间,反正不论早晚,回去也是一个人,可如今有了牵挂和期盼,时间就过得慢了起来,她看好几眼,终于看到指针慢吞吞地爬到下一个数字,心里也跟着雀跃起来。


    离白班结束还有半个小时,沈杭整理了一下今天的值班情况去找陈茂松。


    办公室的门半掩着,并没有关实,里面的人声隐隐约约透出来,叫沈杭刚好听见。


    “……没那么严重,就是一点炎症,估计是抽烟导致的,我已经在戒了。”


    那头的女声说,“我听说部里面本来要你回来,你为什么不干?且不说提不提拔,身子累垮了,还在意那些干嘛?倒不如回来安心养老。”


    陈茂松干笑两声,笑着笑着又带出一串咳嗽。


    “你看你,哪里像一点炎症!”电话另一边的陈太太急得声线拔高,“就算是当年马里的事是你考虑不周,这么多年过去,该给张维家里争取的你争取了,平日里我该照顾的也照顾到了,你还用这一套惩罚自己,又是何苦呢?”


    “咳咳……那做得再多,也换不回一条人命嘛。”陈茂松咳得呼吸都有几分急促,连忙喝水润嗓,“吃一堑长一智,无论以后发生什么,我都当那个留到最后的人,这就够了。”


    “你硬是日鼓鼓呢,咋个劝都听不进去!”


    陈太太撂下这句方言便挂了电话。


    无疑偷听了对话的沈杭立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直到听见陈茂松起身的动静才回神,跑回值班室假装刚出来的样子,正好碰上面。


    “参赞,这是今天的值班情况,请您过目。”


    “噢,好。”


    陈茂松抬抬眼镜,大约是有些老花,看了几行字又摘掉拉远看。沈杭候在一旁,还想着刚才那番对话,心里五味杂陈,连陈茂松签完字喊她都没注意,慢半拍才回神拿走发文单。


    “时间差不多了,你先回去吧。”陈茂松笑着说,“别让朋友等急了。”


    “那您呢,食堂关门了,您吃点什么?”


    “随便对付一口就行。”


    沈杭回到值班室心神不宁地收拾东西,恰好邱淮电话进来,问她是不是快要下班,沈杭吞吞吐吐,还是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参赞身体不好,吃速食没营养,你看如果菜够的话,能不能打包一份给他?”


    不曾想邱淮却笑,“想到一块儿去了。饭我装好带来了,你下楼拿。”


    “你……在楼下?”


    他淡淡嗯了声,“送饭,顺便接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57 她通讯录里


    57


    四楼到一楼, 沈杭最极限的时间是十七秒,还是那年生日,邱淮到宿舍楼下给她送礼物的时候。


    今天沈杭跑下楼, 不知道有没有用到十七秒, 只觉得那颗想见他的心格外雀跃, 一直到临近办公楼大门才意识到,或许她现在应该矜持一点。


    于是步子慢下来, 等呼吸平缓,才有条不紊地走出去。


    邱淮果然在楼下。


    身形清挺,骨架舒展, 亨利领短袖被肩背撑出柔和的弧度, 腰线收得窄, 更凸显下面一双腿长度傲人。


    “你考虑真是周全, 连参赞都想到了。”沈杭笑着接过保温袋,“做了什么好吃的?”


    “红烧狮子头、蒜蓉粉丝虾、白灼菜心、三杯鸡……本来还想做点别的,食材不太够, 只能凑合了。”


    “已经很够了!”


    沈杭掂着这一兜子菜, 姿态很谨慎,似乎那是什么不可多得的宝贝。转念想想, 在科国的中餐厅,这一顿怎么也得要几百上千块, 谁说不宝贝呢?


    她仍旧诧异于邱淮的全能,不由道,“上次就想说了, 你好厉害呀,这么会做菜。”


    “我爸长期出差,他不在家的时候硬着头皮上, 不知不觉就学会了。”


    “那你妈妈呢?”


    “她从不下厨。”


    邱淮顿了下继续说,“她早年画画,后来才转了教职。我爸说那是拿画笔的手,干不了拿锅铲的事儿,所以他自己学着做饭,后来我长大,接力棒就到我手上了。”


    与沈杭家里截然相反。


    自她有记忆以来,沈立群就没踏入过厨房半步,似乎那块地盘有了结界,他走过去就得脱一层皮。


    娄美云也习以为常,且用来教导沈杭,女人就得像这样贤惠持家才行。


    其实沈杭觉得,娄美云自己未必认同这个想法,因为她看到婶婶田惠有保姆服侍还是会嫉妒得发狂,反反复复念叨。可是转头来,她又要说,不会经营家庭的女人是失败的,你叔叔不知道在外面换了多少女人,婶婶还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个家里病态的重男轻女,已经从孩子蔓延到每一个女性身上。


    那年厂里改制,双职工家庭必须有一个下岗,他们几乎没有犹豫就决定牺牲娄美云。


    然后她一直围着家里打转,变得越发刻薄市侩。有几次沈杭建议她去找个工作,还被沈立群责怪:你妈出去上班,家里的活儿谁来干?


    如果将邱淮家里的情况讲给他们听,一定会惊掉下巴。


    在她有一搭没一搭瞎想时,邱淮轻声催促,“不是要拿给参赞?快去吧。”


    “哦,好。”


    沈杭反应过来,脸颊微微发烫,快步转身上楼。


    她边走边在脑海里回放邱淮的话:可是此刻站在这里的我们,并没有什么区别。


    是的,她能站在邱淮面前,能接纳他的善意,就说明在他心里他们足够平等,用不着感到自卑。


    她先拐到值班室旁边的办公室,敲了敲门,得到许可后进去,将保温袋放在陈茂松桌上,“参赞,我朋友正好带了饭来,不知道合不合您口味。”


    “搞这么客气干嘛?这不还有泡面嘛。”


    她只是笑,手脚麻利找了张报纸垫在桌上布菜。陈茂松见她动真格的,连忙拦住说自己来。


    沈杭的目光在他面上停了片刻,近距离看才发现,不光人瘦了许多,脸色也不太好,头发更是白了一大片,与沈杭刚到科国时第一次见他相去甚远。


    “您最近老是咳嗽,身体不好,要吃点营养的才行。”


    临走前,沈杭还是犹豫着说了这句话。


    只见陈茂松怔了怔,继而笑着点头说好。


    她跟着邱淮一起回家。


    菜都做好在锅里温着,到家就能吃。他们打开昨天沈杭拿来但没来得及喝的汽水,当作仅剩两人的年夜饭里不可多得的仪式。


    沈杭忍不住想,如果能喝酒就好了,这时候多值得开一瓶莫斯卡托低醇甜白呀。


    虽然平时大家照面都乐乐呵呵,但驻外压力还是挺大的,只是谁都不说,自己找法子排解。


    像沈杭就喜欢小酌,林薇喜欢运动,程让则是靠烟。


    他瘾不大,只有忙得没办法休息又不得不打起精神的时候才抽得凶点。


    做医生的本来就是在跟生死博弈,再加上他性格闷,连个倾诉的对象也无,香烟成了最好的解药,至少够他一瞬放空,让大脑休息休息。


    那么,邱淮喜欢什么呢?


    沈杭小口嚼着菜,考虑这个话题怎么提起来更妥当。大约是心不在焉得太明显,反而招致他问,“想什么呢?”


    她只好和盘托出,“我是在想……你会有压力大的时候吗?感觉好像一直都这么从容,仿佛没有事情能难倒你。”


    “那说明我伪装得挺成功。”邱淮说,“不过有时候蹇困于此,只因为一时间思维淤滞,换个脑子回来再看,又会有不同的感觉。”


    “比如?”


    “比如什么?”


    沈杭放下碗筷,十分认真地听讲,“比如怎么换脑子?”


    邱淮睇她片刻,忽而笑道,“比如做一顿饭。你不觉得做饭的时候只用考虑做饭本身,很容易专注吗?”


    这种屏蔽外界、极度专注的状态又称之为心流,能够增加入的自信心和成就感,效率也会大大提高。


    沈杭凝神想了想,她也有过这样的感悟,不过是另一件事。


    “这么说来,我是拼拼图。”她说,“我拼了好几张,都裱好了放着,以后有了自己的房子,我就把它们挂起来。”


    “那你明天打算做什么,也是拼拼图?”


    “明天……”


    他话题转得自然,沈杭的思绪完全跟着走,开始查看第二天的日程安排。


    “噢,明天大年初一,我要去拜年。”


    “拜年?”


    “对,一位中国来的专家,我每年都去看他。”


    邱淮点点头却没再说什么,原本融洽的气氛一时沉寂。


    这是什么意思,不高兴?


    可看他的表情,似乎也没那么明显。再说了,大年初一去拜年有什么稀奇,他怎么会不高兴?


    以防万一,她还是开口问了句,“你怎么了?”


    “我是在想,你有没有可能叫我一起?”


    还不等沈杭回答,邱淮又笑着解围,“不过不叫我挺正常的,毕竟我也不认识人家。”


    说这话时沈杭还在喝邱淮炖的汤。


    吃人嘴软,总不能一口吐了然后说,对,我不打算叫你吧。


    沈杭把汤咽下,调羹轻轻搅动,与瓷碗碰出清脆的响声,“嗯……如果你想去的话……”


    他的眼眸深沉而温柔,“你想我去吗?”


    “……”这个情况下很难说不好吗!


    她撇开目光,避免和他对视,选择了一个更委婉的说辞,“我都可以。”


    邱淮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也不置可否地回她,“那我想想吧。”


    ……


    “那我想想吧”,五个字的威力堪比两杯espresso,沈杭回家以后故意把手机扔到一边开始学西班牙语,学到一半拿起来看,没有消息,然后又放到旁边去。


    中间她一度以为是忘记开响铃,专门调到最大声,结果一晚上过去了,邱淮都没有告诉她考虑的结果。


    她睡得不怎么踏实,手机聒噪响起时,差点吓到心脏骤停,拿起来一看,是赵蔓枝。


    好友第一声关心让她的心悸得到些许缓解,“我专门算着你那头的时间,没打扰你睡觉吧?”


    “没有。”沈杭揉揉眼睛,爬起来拉开窗帘,橘金色的阳光立马浸透整间公寓,“新年好呀,你收了多少压岁钱?”


    赵蔓枝嘟囔道,“都工作了哪有压岁钱,反而还要给丁女士和老赵买礼物。丁女士也太挑剔了!我去日本出差专程带的Le Labo东京限定,结果她说味道像洗衣液,你说气不气人?”


    说完她想起来,沈杭对这些东西一知半解,也不感兴趣,忙不迭切换到下个话题,“哦对,差点忘了为啥给你打电话了。昨晚和邱师兄的除夕夜,过得怎么样呀?”


    “还行吧……”


    “还行到底是行还是不行,你说清楚点!”


    沈杭开了瓶饮用水,“前面都挺好的,后来他问我今天干嘛去,我说要去拜年,他就说考不考虑叫他一起去。”


    赵蔓枝语气亢奋,“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我觉得,直接叫他去太直白了嘛,我就说如果你想去的话就一起。”


    “他怎么说!”


    “他说,你想不想我去?”


    听筒传来一阵赵蔓枝的怪叫,“你说想啊!当然想!”


    “我……的确想要他去,但我不好意思说。然后我就说,都可以。”


    “……”


    “再然后他说他考虑考虑,直到现在都没找我。”


    “……”


    “蔓蔓,你说他到底想不想去啊?”


    “啊啊啊小杭你笨死了!”赵蔓枝毫不客气骂她,“他说得这么明显,你为什么不接招?他就差说‘求求你了带我去吧’好不好!”


    “……啊?”沈杭挠挠头,“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不然呢!你要面子人家不要呀。”


    “但我觉得,我也说得很明显了呀。”她坐直为自己申辩,“我说都可以诶,又不是拒绝他。”


    “哎哟我真是……我现在就看机票找你去。”


    “别别别,哪至于为这种事跑一趟。”赵蔓枝的行动力是这个世界上最不用质疑的东西,沈杭怕说晚一秒钟,她就已经买好机票了,“我是觉得邱师兄为什么不直接说他跟我一起去,还要这么委婉——”


    “那你怎么不说你之前还给他发那一串法语,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你喜欢他?”


    打哑谜这件事,沈杭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问题是还双标,自己打哑谜没所谓,到别人身上就恨不得对方说得最清楚直白。


    事到如今,赵蔓枝反而有几分心疼起邱淮来。


    “要我说,与其在这东想西想,不如直接问他。你别发消息,直接打电话,就说你要出门了,看他什么反应。”


    “他要是说不去怎么办啊?”


    “不去就不去了,惯的他。”


    想到以前读书时赵蔓枝怕被抽背,躲邱淮像老鼠见了猫一样,居然敢在电话里颐指气使,沈杭就忍不住笑出声。


    本还想跟赵蔓枝再说几句,但她不愿意,主动让出档期,叫沈杭赶快去给邱淮打电话,挂得飞快。


    沈杭捧着手机陷入片刻沉思。


    真的要打电话吗?接通了又要说什么呢?


    其实她心里清楚,简单问一句“考虑好没有”就好,根本不需要措辞铺垫,可要怎样说才能显得语气不那么精雕细琢,尽可能地轻快?


    正当她犹豫不决时,手机先开始震动,她看见来电显示是邱淮,压了压嗓,装成刚睡醒的样子接通,“喂?”


    “没起床?不是说今天要出门拜年吗?”


    “嗯……离得挺近的,也不用那么着急。”她的心怦怦直跳,却还要努力说得云淡风轻,“怎么,你考虑好了?”


    “我反正也没事,你不介意的话,就当带个司机好了。”


    “行呀。”


    她跟邱淮说定了出发的时间,到时候他过来接。


    行里给他配了台车,出行比较方便,所以沈杭没拒绝。


    缠在心里的结终于舒开,沈杭心情大好,连早上洗澡都哼着歌。她久违的找出前年跟林薇一起买的化妆品,随便打了个底,试了几身衣服,最后挑了条绿色的法式连衣裙——似乎还是某一年赵蔓枝送的生日礼物,终于得见天光。


    精心打扮去赴约的感觉很奇妙,她已许久不曾有过,原来会像一只要起飞的鸟儿一样,心脏在不断扑棱翅膀。


    收拾完距离约定好的出发时间还有一会儿,沈杭坐在玄关的换鞋凳上玩手机,突然一条消息滑进来:「我在胡老师这里。你几点到?」


    消息的源头是L。


    她一直没加备注,他也没改过微信名,L就成了她通讯录里的秘密。


    胡老师就是这回沈杭要去拜访的故人,只是没想到……骆之聿也会来。


    还偏偏是这个时候。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哈哈哈骆之聿杀回来了!!请期待修罗场吧!


    第58章 58 你所谓的拉


    58


    勃亚利农场是中国援科农业组重点扶持的水稻示范中心, 位于博尔雅瓦丹城南二十公里处,驱车半小时就能到。


    而沈杭在这短短的三十分钟里如历天劫。


    她考虑要不要劝邱淮换个目的地,又或者委婉地爽约, 但转念又想, 不过是骆之聿来了而已, 她心虚什么呢?


    无非是那些未道破却又欲盖弥彰的东西在作祟。


    联系人L并不常出现在她的聊天列表,总会有大量的工作群和同事将他挤到最下方, 然后永久沉下去。


    但是每年总有那么一次,他会突然蹦出来,像是测试沈杭有没有将他删掉一般, 介入她的生活, 刷满存在感。


    去年似乎是在五六月来的。


    沈杭记得清楚, 应该是科国独立日前后, 整条大街张灯结彩,骆之聿从南非过来见她,顺便请林薇吃了饭。


    林薇这个花痴又联想丰富的人, 当然也怀疑过他们之间“友情”的纯度, 只是后来遇到她家哥哥上了一部新剧,便迅速将八卦情怀抛之脑后。


    可她也诚恳地建议过沈杭, “他真是不错,人虽然淡淡的, 但对你好。做珠宝生意的嘛,家底是不差的咯,更别提长相还标致, 可以认真考虑一下的呀!”


    沈杭只笑着摇头。


    沈杭说不上来她和骆之聿之间算什么,总觉得他的垂青来得莫名而持久,原以为会在毕业之后就淡了, 却断断续续地延绵至今。


    反倒是有些总在说天长地久的人,散入人海之后再无音讯。


    等她左思右想完,已经远远可以看见水稻种植示范中心的大门,并不宽敞的空地上泊着一辆路虎。


    大约是骆之聿的。


    这类豪车在科特阿波斯托并不常见,对车标不敏感的沈杭一眼认出来,也是托了林薇的福。听到少爷为了每年一度来科直接从南非运了辆车,又豪掷千金包下顶级酒店套房,毫不犹豫就给骆之聿赐名:钻石王老五。


    而此刻的钻石王老五不顾身上的衬衫西裤,插进田里跟旁边的非洲同胞们一块儿听胡老师讲育秧技术。


    “看这根苗,白根多,活得好。”胡兴国只会简单的法语词汇,“你们传着看看。根是秧苗的嘴,要嘴张开才能吃得肥,但是也不是越多越好,大概要这么多——”


    他用手掌在自己的脚踝处比划了下,“这样就刚好。”


    一圈非洲学生了然地点头,骆之聿却走了神,看到站在田坎边上的沈杭。


    眼风往旁边刮过,毫不意外地,又看到了邱淮。


    他稍微眯了眯眼。


    胡兴国的实地课堂在半个小时后结束。他先冲洗了手和脚,裤腿不忙放下来,一边高一边低,走动时显得有些滑稽。跟沈杭也不客套,只瞥了下她旁边的邱淮,“又给我拉个壮丁?别给我添乱都算好了!”


    沈杭笑道,“不是,他是我同事,今天送我过来。”


    然后又看骆之聿,“怎么,你惹胡老师生气了?”


    “我哪里敢。”骆之聿将收到兜里的百达翡丽重新戴回手腕,“胡老师说我穿这样子哪里是干活的,叫我下回来别搞成这副人模狗样的德行。”


    “那不是吗?叫你秧田整平,你整不平就算了,还推出几道沟。”胡兴国背着手教训他,“还有这个衣服,弯不了腰下不了地,纯纯摆设!你小子居心不纯,来我这演戏,我不缺演员,只缺踏实的学生!”


    一向轻狂的骆少却没回嘴,点头称是,“您老火眼金睛看得透彻,我不就是来找沈杭的嘛。”


    “还蹬鼻子上脸!”


    胡兴国冷哼一声回了办公楼。


    这儿条件简陋,专家宿舍、办公室、培训教室、食堂都在一栋楼里,沈杭领着两人跟上胡兴国的脚步,只见他打开一间办公室的门,赶羊似的把他们三人赶进去,交代几点吃午饭后就转身去楼上的宿舍。


    沈杭来过不少次,熟悉胡兴国办公室布局,很快给两人倒了水。


    骆之聿一饮而尽,又用眼神示意再倒一杯。


    邱淮将手里那杯递过去,“你喝吧,我不用。”


    他却没理,执拗地将空杯对着沈杭,最后她无奈,转头给他又添满。


    好在邱淮不计较,转而环顾四周,看着墙上密密麻麻的实验数据问道,“之前听说有位驻科的农业专家获得联合国粮农组织特别表彰,不会就是这位胡老师吧?”


    “对。胡老师在田里待了二三十年,其中大半时间都在科国,将当地水稻亩产从200公斤提到600公斤,现在正带动周边农户推广标准化种植。”


    “难怪一身扫地僧的气质,果然是有真才实学的。”


    “每天到地里学习的,除了他手底下的研究生,就是附近的居民。胡老师想要尽可能快地推广技术,自然不希望有人捣乱——”她看向骆之聿,话音一滞,“说你呢,好端端的跑田里去干嘛?”


    “他说你插秧插得好,我就想着试一试。”骆之聿慢条斯理整理自己的着装,冲邱淮扬了扬下颌,“不介绍介绍?”


    “介绍什么?你们又不是没见过。”


    “那之前你也没正式介绍过啊。”


    沈杭不明白他在胡搅蛮缠什么,下意识想让他少说两句,邱淮却率先迈步上前,伸出右手,“你好,我是邱淮,国开行国别负责人,现在在科特阿波斯托工作,幸会。”


    骆之聿轻掀眼皮,懒懒将他打量后,回应握手邀请,“骆之聿,沈杭的朋友。”


    与其说是握手,倒不如说只是虚虚碰了下掌面,全无交握的力道,只是礼节性地敷衍。


    面对骆之聿的怠慢,邱淮仍旧保持好风度,神态如常,“我知道,沈杭经常提起你。现在在哪里高就?”


    沈杭懵圈:我什么时候经常提……


    “做点小生意而已,比不得你们那么光鲜。”


    “噢,那应该称呼一声骆总。”


    “不敢当。我是不是该随沈杭一起,叫你声师兄?”


    沈杭又懵:你跟着我叫什么师兄……


    邱淮微笑,“不必,她叫我师兄,是因为我们高中班主任是同一个老师,从以前就这样叫起的,习惯了。”


    骆之聿冷嗤,“是吗,倒是我不配了。”


    他们刀光剑影半晌,直到此刻沈杭才嗅到龙腥。


    她连忙拦在两人中间,将他们分开,“好了好了,时间差不多了,咱们去陪胡老师吃饭。”


    农业援助项目在使馆内归经济商务处管辖,经费、物资、与科方农业部对接,最初都由沈杭协调,后来因为沈杭调去博卢铁路专项工作组,这块业务就交给了梅晓颖。


    胡兴国脾气古怪,如果贸然由梅晓颖来对接工作,估计会被他扫地出门,所以沈杭专程跑一趟,既是给他拜年,也是交代一下工作调动的情况。


    听罢沈杭的话,胡兴国连连摇头,嘴里念叨,“好不容易来个踏踏实实的,怎么又换?你跟陈茂松说,我就喜欢你,别人来了不行。”


    “可是胡老,我任期到了也得回去,总会有人换我呀。”沈杭殷勤帮他拉开椅子,“晓颖很机灵,人也年轻,来了还能帮您干点活儿,保不齐比我靠谱。”


    “你们就是这样,三天两头换人,上个还没熟悉,下一个又来了。好不容易遇到个合心的,又换,那铁路离了你修不成了吗?”


    “博卢铁路项目是部里关注的重点任务,写进年度目标里的,我倒是想兼顾您这头,可要经常去项目工地,忙起来都回不来,不是怕忽略了您么。”


    “什么忽略不忽略的,就是你们嫌我这个老头麻烦。”


    老头儿犯起倔来也真不讲理。


    沈杭抿抿唇想解释,刚要开口,却被邱淮抢先,“胡老,现在基地里的水稻和物资要往南边运只能走陆路,路况好的时候要运两天,路况不好,或者遇上暴雨,就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了。您想,要是铁路通了,您不用担心种子在路上被闷坏、化肥潮了结块、农膜被晒老化,对您来说不也是好事吗。”


    胡兴国瞅了眼邱淮,又瞅沈杭,语气有了一丝松动,“你们这活儿就非得她才能干,别人都吃干饭的?”


    “这项工程必须要保质保期地交付,当然得让最厉害的人出马了。”邱淮给胡老夹了点菜,“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您眼光好,看得出沈杭能受重用,所以眼下她也受到重视了。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您多体谅体谅。”


    胡兴国哼了声,“话说得好听,就是欺负她肯吃苦。不讲了,吃饭!”


    邱淮也乐呵呵地应,“好,我们吃饭。”


    吃完饭几人又陪老头子聊了会儿天,邱淮向他请教杂交水稻技术问题,胡兴国情绪才算好转,兴致勃勃拉着他看研究成果,沈杭借机使眼色让骆之聿出来说话。


    “你怎么直接来胡老师这里了?”


    “不是你每年都要来拜年么,我刚落地,想到去市区接你估计要错开了,就到这等你。”


    他以拳抵唇清咳了声,努力使语气听上去不那么酸,“你们这……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回头再跟你解释。”


    “别回头了,就马上、立刻、现在。”


    “能不能不要闹了?”


    “我哪里闹了?沈杭,你别告诉我他来这是偶然,这个可能性不亚于我现在去买张彩票,马上中五百万。”


    沈杭抱臂环胸,烦躁地不看他,“你又不缺这五百万。”


    “别岔开话题。”


    骆之聿按着她肩膀强行转过来,迫使她正对自己,“不是说拉黑了,这辈子再也不想了吗?你所谓的拉黑就这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59 不是应该有


    59


    拉黑邱淮这件事, 只有赵蔓枝和骆之聿知道。


    赵蔓枝就不必说了,而告诉骆之聿是个彻头彻尾的意外。


    当时沈杭遇到难关,不得已向他求助, 骆之聿开玩笑说“这时候你那好师兄哪去了”, 才知她的酸涩心事。


    处理完沈杭的事, 当晚骆之聿就拉她去喝酒一醉方休,沈杭上头了大喊, “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把他放出来!”


    结果一转头,两人结伴同行,亲昵得跟两口子似的, 真行。


    “……”面对骆之聿有理有据的质疑, 沈杭难免心虚, 低着眼声如蚊蚋, “都跟你讲过了,说来话长……”


    “不是说要对得起自己?要有骨气,不能被看低?你就这样做的?”骆之聿被气笑了, “我真是白帮你了!”


    “骆之聿, 一码归一码行吗?”沈杭说,“我很感激你在那时候愿意帮忙, 之后钱连本带利我也还给你了,至于欠的人情, 只要你需要随时开口,我……”


    “谁稀罕你的臭钱!”


    他声音太大,震得屋内的两人都停下交谈看过来。


    沈杭冲里面抱歉笑笑, 拉着骆之聿走到旁边,“好端端的,你发什么火?”


    “我们之间是钱的事情吗?”


    “我不是说了还有人情?”


    “还我人情?你是真的不懂我的意思, 还是说故意装聋作哑?那真的只是人情吗?”


    她蠕了蠕唇,好半天才吐出一句,“对不起。”


    “你还是闭嘴吧。”骆之聿没好气,“我不要你的对不起。”


    沈杭讷然颔首,“哦,好。”


    “……”


    他忍不住想,自己到底看上沈杭什么了?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跟她讲话真费劲。


    于是气得转身要走。结果转过身,看到跟前矗着邱淮,更气了。


    “没打扰到你们吧?虽说我也什么都没听到。”邱淮还是那样,笑得客气体面,让人挑不出毛病,“我是想说,是不是差不多要回去了?”


    骆之聿冷笑,走出去两步又回来,拽上沈杭走。


    “喂骆之聿!松手!”沈杭挣不开,边走边锤他,“你抽哪门子疯?”


    他一字一句命令,“你不许坐他的车。”


    “……啊?为——”


    “没有为什么,不许就是不许。”


    这人气疯了。沈杭在心里撂下结论。


    她还不至于蠢到往枪口上撞。跟胡老师道别后,坐上路虎副驾,沈杭掏出手机给邱淮发消息:「我坐骆之聿的车回去。」


    邱淮回得很快:「好。」


    捧着手机等了几分钟,还是只有那个好字,再无下文。


    沈杭不免有些丧气:就这样?


    按照滥俗言情小说的套路,不是应该有场紧张刺激的女主争夺战吗?


    明明刚刚在胡老师办公室还硝烟四起的,这会子倒世界和平了。


    她扭过头看向窗外,邱淮蹲在田坎边上,专注地观察胡兴国种下的一片片稻田,若有所思。


    微风吹过他的脸颊和碎发,因为日光灼灼,眼睛稍稍眯起,却没有抬头。


    那一刻沈杭意识到,他心里装着更大的乾坤,不仅仅是她。


    不对,也不能这样说——这一切的前提是,他心里有她。


    “晚上不会还跟他一块儿吃饭吧?”


    遐思迩想中,骆之聿发动车辆,引擎像一只咆哮的猛兽,“我看着他吃不下饭。”


    沈杭不跟他置气,“那你想吃什么?”


    他侧目瞥她,语气酸得掉牙,“法餐?今天打扮这么漂亮,不吃可惜了。”


    难得穿了裙子,还化了妆。尽管不是特别精致,也足以看出她对今天约会的重视。


    其实她是很耐看的长相。


    年少时只觉得眉目底子好,却被青涩和局促掩埋,待得阅历渐丰,多余的棱角被打磨掉,属于骨子里的文气沉静才透出来,愈显韵味。


    骆之聿忍不住想,看着这样的沈杭,邱淮真的能忍住不动心吗?


    那样他的胜算就越来越低了。


    沈杭对骆之聿提出的建议没有异议,只说了句依你。她知道他在气头上,这时候说什么都触霉头,所以干脆保持沉默。


    两人一路僵持着开了二十分钟,大约是气消了点,骆之聿再度启口,“你和他说了晚上跟我一起吃饭没?”


    “没说。”


    “为什么不说?”


    “关他什么事?我又不需要跟他报备。”


    这句话说得骆之聿暗爽,下意识嘴角上扬,又想到自己还在生气,谱必须摆够,生生捺下笑意。


    “我还以为你们关系很好呢。”


    “博卢铁路要跟国开行打交道,好几个项目也是一起管,工作上交集多。”


    “那今天也是工作?”


    “算吧。”


    只是工作关系而已,还来得及悬崖勒马。


    骆之聿想着,用漫不经心的语气建议,“孤男寡女的,走太近会让人误会,再说了,你师兄这个人,我觉得他有点……”


    沈杭的手机嗡嗡震起来,她示意骆之聿噤声,接听电话,“喂?”


    “……我们快到博尔雅瓦丹了,怎么了?”


    “什么,你的车爆胎了?在哪个位置?”


    “……好,我知道了,我们马上过来。”


    挂断后,她沉着指挥骆之聿,“邱淮的车坏在半路了,我们现在掉头过去,帮他拖回城里修。”


    “……”


    “位置倒是不远,离这里十公里左右,很快的,不耽误我们吃饭。”


    “……”


    “哦对,刚才的话还没说完,你说邱淮有点什么?”


    有点绿茶。


    但现在骆之聿想收回这句话。


    何止是有点!简直是八二年的绿茶成了精!


    死绿茶!


    “我不去。”他不仅不掉头,还加足马力往前开,“他车坏了该找拖车,叫我回去算什么事?”


    沈杭理解他有气,所以顺毛捋了半天想让他降降火,谁曾想越哄越蹬鼻子上脸,不免也生出几分愠意,“人家没叫,是我说我们回去帮忙的。科特阿波斯托不像南非,这里的拖车效率低得要命,如果晚上还没有来,要让他把车扔在原地走么?”


    “他故意的你看不出来?刚才我们说话,他在旁边偷听,后来我们要走,他看上去不在意,转头就说车坏了,不是故意的是什么?”


    “谁会故意把自己车胎扎破?无不无聊?”


    “……这叫以退为进,你懂什么。”


    “你不去的话把我放下来,我回去。”她说着开始动手解安全带,“我是不懂这些,他也未必。只有你,不知道又怎么了,一直发少爷脾气,莫名其妙。”


    “吱——”


    轮胎死死蹭着柏油路面,拖出刺耳的摩擦长音。


    沈杭因为急刹差点磕到前方仪表台,惊魂未定看驾驶座上的骆之聿,“你做什么?”


    他不言语,只是擎着方向盘的手指愈紧,沉沉喘着粗气。


    沈杭从未见他如此失态,不敢再说什么,只是紧紧攥住头顶的拉手。


    未几,骆之聿重新发动车子,语气森冷,“安全带系好。”


    “去哪?”


    “不是爆胎吗?给他找个轮胎带回去。”他一动气,嘴巴就像管制刀具,“连拖车装备都没有你就想帮忙,到时候路上出事了谁负责?”


    沈杭的唇碰了碰,踌躇再三还是选择了闭嘴。


    ……算了。


    至少是做好事。


    幸好不远处就有一家修车店,他们买到了备用轮胎,迅速折返。


    邱淮的车是真坏了,空气中漫着刺鼻的橡胶焦糊气息,破损的轮胎蔫蔫地裹在金属轮毂外圈,几块黑褐色碎片零零散散丢在路面上。


    “真是麻烦你们了。”


    换好车胎后,邱淮拍了拍手上的灰,沈杭将随身带的矿泉水打开,给他冲手。


    骆之聿走到旁边抽烟,眼不见心不烦。


    水不算多,只够粗略清洗一下,更顽固的污渍还得用洗手液。邱淮用纸巾擦干手,看着骆之聿的背影,又看沈杭的表情,笑道,“怎么,不会是因为我闹成这样的吧?”


    “不是。”沈杭飞快地说了个谎,“他人就这样,脾气好一阵坏一阵的,跟你没关系。”


    邱淮点点头,整理起衣摆,“那就行,我怕影响你们的兴致。”


    语气那么轻快,仿佛与他无关,反而松了口气。


    沈杭心间莫名泛上一股涩意,睫毛颤了颤,不堪重负似的垂下来。


    风吹起她绿色的裙摆,似有若无地掠过邱淮的裤管。他们隔得那么近,却相顾无言,只有织物构筑起微妙的联系,野草一般疯长。


    她多想问邱淮,你很希望我跟骆之聿出去玩吗?明明我今天的一切准备,都只是为了见你。


    可是她怎么能问呢,邱淮不以为意,她心里却翻江倒海,不是又一次重蹈覆辙了吗?


    那别说骆之聿了,连她都要唾骂自己没骨气。


    缄默的僵局中,邱淮抬头望向她。标致的鹅蛋脸上晕着粉扑扑的腮红,显得比平常更有气色,也更符合她这个年龄段女孩儿该有的模样。因为皮肤白,能把绿裙子穿得很好看,那抹绿色像雨林茂密的枝叶,平原连片的草皮,更像《赎罪》里凯拉奈特利扮演的塞西莉亚,穿着绿色裙子站在心上人面前时,裙子都在替她说“快看看我”。


    他忍不住想,她寻求的目光,到底是他的,还是骆之聿的。


    真相总让人神往,又让人感伤。


    某一年他行经长安街,看到骆之聿接她下班。


    由于全国爆发的疫情,那阵子街上的车和人都不多,所以他看得格外清楚。


    却又恨自己为什么非要眼尖,看得那么清楚。


    国开行总部到商务部,都在这一条横贯东西的长安街上。五公里不到的距离在偌大的北京算不得什么,可他却一叶障目,被困了好久好久。


    沈杭有很多秘密。


    告诉他的、不告诉他的;他猜到的、猜不到的。


    他不能问,就只能等。


    等待她觉得时机成熟,肯告诉他的时候。


    很显然,不可能是现在。


    邱淮敛去流连的目光,再开口时,声线有些哑,“今天打扮这么好看,应该好好约会才对。快去吧,别让他久等。”


    沈杭的手骤然施力,塑料矿泉水瓶被捏得发出一声粗糙的哀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60 他似乎对我


    60


    夜幕降临, 拉贡巴河畔亮起灯,映出别墅门口黄铜牌匾上“Le Jardin de la Gombe”的字样。


    这栋殖民时期留下的法式别墅如今改成了一间法餐厅,主厨是个法国人, 接待的桌数并不多, 在博尔雅瓦丹是只有名流政客才吃得起的地方, 因此哪怕当天是周六,店铺也门可罗雀, 一身挺括装束的服务生机械地擦着玻璃酒杯,悠扬的小提琴声在室内回荡,偶尔有几声刀叉与餐具碰撞的脆响插入其间, 转瞬即逝。


    “这道烤鲷鱼配柠檬黄油汁好像是他家的招牌, 你尝尝口味?”


    “……嗯。”


    骆之聿抬眼觑见她一脸失神, 柠檬黄油汁也没了滋味, 草草咀嚼两口咽下,将酒杯里的干白一饮而尽。


    他深吸口气,“只是跟我吃个饭而已, 真的那么痛苦吗?”


    沈杭手上动作顿住, 缓缓放下刀叉,平静看向餐桌对面的骆之聿。


    烛光摇曳, 柔和了他眉眼间的戾气。又或者说这些年来,他早不似年少时那样桀骜, 多了几分从容,可就在今天,那种天生的冷傲与尖锐再度显现出来, 甚至有几分陌生。


    “骆之聿,你觉得我们能做这么多年的朋友,原因是什么?”


    “原因?”骆之聿凝神想了想, “我们合得来,不然还有什么?”


    “不,我觉得是因为朋友是我们之间最适合的相处方式。”


    男人眸色稍沉,“什么意思?”


    “你自己也很清楚,所以一直都小心翼翼,努力不去跨过那条界线,不然很可能之后连这样吃一顿饭都做不到了。”她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之前不就是这样吗,差点闹到绝交。”


    空气霎时凝固。


    两人静默着对坐,拉贡巴河的夜风吹得心旌摇曳。


    不知过了多久,骆之聿选择退让,率先开口,“但我给你的选项一直都在。”


    “我知道,也很感激你这样做。”沈杭轻声,“可是它太重了,你该留给更合适的人。”


    他喉头一滚,声线发哑,“为什么呢,就因为他?他一回来你就什么都忘了,六神无主,不管不顾了是么?”


    “不光是这个问题,你没发现我们俩的想法很不一样吗?”


    沈杭往后靠住餐椅,“虽然你说你不在乎,不要我回报,就像借你的钱一样,你说不需要还,但你会在别的地方索取——比如我的意愿,我的选择,如果不合你的意,你就会不高兴。”


    “是,我是不高兴,可是最后我都妥协了。”骆之聿顿了下,“但他的事情,我没办法接受。”


    “沈杭,你不是铁骨铮铮自尊自爱吗,怎么他回头就没了主意?你对我心墙高筑,对他毫无原则,立场转换你能乐意吗?”


    他的话像一根尖刺,狠狠扎进沈杭的心里,痛感瞬间蔓延到神经末梢,指尖忽而颤栗。


    不得不说,骆之聿的确懂她,简明扼要地道破她内心深处最隐晦的恐惧:因为某个人丢了自我。


    沈杭何尝不知道这样轻易放过邱淮会显得前面数年的耿耿于怀太多余,可是她真的说不上恨他。


    她的心早已越过自尊的防线,情不自禁向他靠近。


    这一盆冷水让她的悸动偃旗息鼓,再低头看着身上那抹旖旎的绿,想到邱淮让她去约会时若无其事的语气,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扭曲而酸涩。


    她慌忙用一口酒压住心里的不适,“哪像你说的那样。”


    “如果不是,你为什么会紧张?”


    沈杭讷然,喉咙发紧,一个音节都吐不出。


    “我记忆中的沈杭是清高的,拿得起放得下,会为自己打算,不轻易蒙蔽双眼。”


    他轻声说,“记得当时你拒绝我,说你能得到我的关照和尊重,是因为你的自尊不允许低头,才让我念念不忘。可是这么多年过去,我依旧欣赏你的自尊,也没想过强求,但为什么他回来你就方寸大乱,把自己说过的话都忘了?”


    “我……”


    “没关系,你可以慢慢想。我只是不希望之后你会为自己的选择后悔,觉得不值。”


    他明白,沈杭是个需要时间自我消解情绪的人,过于着急逼迫只会适得其反。


    沈杭一直死死捏着水晶杯握柄,杯子里的淡金色液体漾动,倒映出她片刻的失神。


    骆之聿将这幅画面尽收眼底,却未说破。


    他举起酒杯,像以往多次一般迁就她,重新活络气氛,“说那么多也都是以后的事情,我们别浪费现在的美酒佳肴,给自己徒增烦恼,好吗?”


    沈杭的神情稍怔,最后也挽唇笑笑,与他碰杯。


    晚餐结束后骆之聿将她送到使馆门口。


    “过年这几天的工作我都推了,暂时待在这边。如果你愿意,就带着我逛一逛;不愿意,我就提前回去。”


    说完他挥挥手,“走了。”


    路虎扬长而去,只留头顶的棕榈树叶被风吹动,沙沙作响。


    沈杭走向使馆公寓,摸出手机,安静得一条消息也无,仿佛信号被屏蔽。


    心中那种难言的感受再度袭来,促使着她鬼使神差找到邱淮的号码。


    理智回笼时,手指已然悬停在拨号键上,就差落下去拨出电话。


    沈杭想起骆之聿所言,仓促锁屏放回包里。


    如果邱淮真的在意她,应该会问一句吧?


    哪怕不是骆之聿那样吃醋失态,或许多少会关照一番她有没有到家——毕竟,她是在跟一个同龄异性单独吃饭,就算出于朋友身份,关心一句也无妨。


    时隔多年,她又变回那个在巴黎等雪落尽的女孩,期待在雪停之前能收到他的回信,但若要说有什么不同,便是她连寄出那封信笺都慎之又慎。


    等待,多么寂寞的一个词,仿佛长夜里以泪痕写下的真心,最后一笔的点是杜鹃啼出的血。


    为了不让自己的失魂落魄那么显眼,沈杭倒出拼图,把1000片的最后一区拼完,却还是没等来邱淮的信息。


    那正好是Martin Schwatz的《Paris》。


    埃菲尔铁塔、巴黎圣母院、卢浮宫、蒙马特高地、塞纳河……就连拼图都那么应景,叫她故地重游,回溯当年极度惊惶之下剖出真心的不易,以及被忽视的痛苦。


    没由来的鼻头一酸,她强忍着泪意,找出工具准备刷胶,结果被拼好的图没拿稳,不小心碰碎一角,很快哗啦啦散得满地都是。


    沈杭愣了数秒,认命地开始捡拼图块。


    就在这时电话添乱地响起,屏显上弹出那个在她心头盘桓已久的姓名。


    邱淮。


    这场漫长而煎熬的等待终于到了尽头,沈杭却并不高兴,甚至赌气继续收拾拼图,任由默认铃声循环数遍后自己闭嘴。


    然而这通没有应答的电话噤声后就没了下文。


    没有第二通电话,也没有消息。


    红色的未接来电提醒乖乖躺在通知栏,像极了邱淮的做事风格,分寸和尺度把控得刚好,多一分都算冒犯。


    沈杭闷头收拾拼图,将掉落的碎片都整理完再看,已经过去了一刻钟,依旧连句多余的关心也无,仿佛给她打电话只是一项任务。


    她将拼图片收进盒子、放回原处,抽屉合拢时,木质家具碰出闷钝的响声,沈杭那积蓄许久的泪唰一下滚下来。


    她睫毛长,又密,一眨眼便缀满泪珠,模糊了眼前的视线,于是下一通电话打来时,她也没顾上看是谁,以为是邱淮便径直接通,不太客气的口吻,“干嘛?”


    “分开时不还好好的吗,怎么这会儿听着火气那么大?”听筒传来的骆之聿声音让她的心又凉了半截,“你们博尔雅瓦丹有什么好玩的,能推荐推荐吗?”


    “……我不知道,我也不爱出门。”


    “那劳您想想?”


    沈杭在脑海中搜寻一番,还真想出一个地儿,“我同事之前找了个网球场打球,据说还不错。”


    “成,那你发给我,找个合适的时间,咱俩一块儿去。”


    “?”


    “一个人怎么打网球?”


    “你……算了。”


    她翻了翻林薇的聊天记录,真找到那家网球馆的信息,给骆之聿发了过去。


    哪知少爷嫌弃条件不够好,派助理去查到一家博尔雅瓦丹郊区的庄园网球场,问她什么时候有空。


    沈杭:「……你都有助理了还问我做什么?」


    骆之聿无视这句话:「下周三有没有空?」


    沈杭:「下周三?那天上班了吗?」


    骆之聿:「初五。」


    反正也没事干,她回复了句可以,附带免责声明:「不过我不会打网球。」


    骆之聿:「教到你会为止。」


    “那我会把你打趴下……”


    她默念着编辑信息,还没打完字,却被闯进手机的来电打断。


    等了半个多小时,邱淮终于打来第二支电话。


    沈杭眼皮一跳,还是选择接听,却没出声,静静等他开口,似乎这样的拉锯能稍稍抚平她心里的不快。


    心有灵犀般,他也没急着说话,电磁波徒劳地传递着两人平静的呼吸。


    直到十几秒后,他才吐出三个字,“回家了?”


    她浅浅嗯。


    “今晚……玩得开心吗?”


    “还不错。”沈杭的声音微涩,“去吃了法餐,看了夜晚的拉贡巴河。就在刚刚,骆之聿还约我去打网球。”


    “什么时候?”


    “下周三。”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沈杭不知道这段空白的时间里邱淮在想什么,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听不见他的声音,连揣摩的凭据都没有。


    她怕邱淮再说一句“你们好好玩”就挂断电话,再度将她置于胡思乱想的境地,因而有些急切地补充后话,“可是我不会打,你会吗?”


    “会一点。”他的声音低醇而和缓,“网球上手不算容易,需要带一点逻辑思维去克服本能反应。不过你学东西很快,我相信你能做到。”


    “那,你要不要……”一起去?


    还不等她说出口,邱淮难得没风度地打断,“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今天的事,帮我谢谢骆之聿。”


    沈杭只好把后半句话咽回去,“好。”


    “那就这样,晚安?”


    “嗯……晚安。”


    听筒里没有再传来多余的声音。


    沈杭缓缓从耳畔揭下手机,小声嘀咕,“都不让我把话说完……”


    “嗯?”


    他的反诘忽然出现,她才发现,原来电话还没挂断。


    邱淮依旧像她记忆中循循善诱的兄长,耐心地倾听,“你想说什么?”


    原本已经安静下来的心,因为这一遭骤然小鹿乱撞。她紧张得忘了刚才要说的话,花了数秒钟回忆,才迟疑地开口,“那个,我是想说,你要不要一起去?”


    邱淮笑了,因为听筒贴在耳边,近得仿佛在她身后,温热吐息拂过耳廓,整个人瞬间烧起来。


    “你们约会我去凑什么热闹,况且我感觉,他似乎对我有敌意。”


    “什么敌意?”


    “我也说不上来,或许是错觉。”他顿了下,“好了,这次真的要挂了,晚安。”


    沈杭抿唇,“……晚安。”


    好奇怪,他们只是去打网球而已,邱淮为什么要说是约会呢?


    他不喜欢随便揣摩别人关系,更不喜欢这类风月轶闻,怎么会在只言片语间,就认定她跟骆之聿打网球是约会?


    这么说来,骆之聿也很诡异,不约明天、后天,偏偏约下周三什么意思?


    难道这个日子有什么特殊含义么?


    她点开日历,找到下周三,看清时间的刹那,整个人僵在原地。


    2月14日,情人节。


    直白得甚至有几分刺眼。


    同样的界面,邱淮凝眄须臾,最后熄屏将手机扔到副驾上。


    他降下车窗,越过大使馆的高墙,看向树枝掩映间的公寓楼,天际晚星点点,扑朔着,欲说还休的心事。


    最后,他发动车辆,在棕榈树的欢送中离开。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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