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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61 你的小男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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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考虑了一个晚上加半个上午, 沈杭还是跟骆之聿提出改约的要求,毫不意外地,听到他叹了口气,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答应好的事情变卦。”


    沈杭认真纠正, “那是受你蒙蔽好吗?如果你跟我说下周三是2月14号,我死活都不会答应。”


    骆之聿挑眉, 笑得无奈,“干嘛呢,贞洁烈女似的, 我又不对你做什么。”


    她不语, 只是冷冷看他, 看得骆之聿自知无趣。


    “你是不做什么, 但这样试探很没劲知道吗?”沈杭说,“我跟你过情人节算什么事?”


    “你又没有男朋友,咱俩搭个伴怎么了?”


    “搭个伴也不行。”


    他一手抄兜, 望向公园内氤氲的碧色, “反正我就是不可以对吧?就他行?你们约好了?”


    又开始了。


    如今骆之聿像一只随时会炸毛的猫,只要有点风吹草动都能联想到邱淮, 所以一向不爱早起的人,才会愿意跟她出来晨跑。


    “打住打住, 怎么我不跟你过情人节,就是要跟他过了?我就不能自己清静一天?”沈杭停下来,补充了点水分, “你心态不对。”


    傲娇的猫撇了撇嘴,“那不然你还有plan C?择日不如撞日,拉出来遛遛吧, 我心里也有个数。”


    “……”


    她擦擦额头的汗,懒得在骆之聿的小学生逻辑里兜圈,叉着腰顺气,目光眺向远处蜿蜒的拉贡巴河。


    时间还早,公园中鸟雀啼鸣,一爿绿意,风还是凉的。


    沈杭缓了会儿,才又回头看向身后的骆之聿,眼神变得认真,“我们认识多久了?”


    “七八年?”


    “是啊,居然都有七八年了,时间过得好快。我记得,最开始见你的时候,你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吓得我连蹭车都不敢。”


    骆之聿笑着嗯了声,“但你敢跟我叫板,让你给我看看手机有没有录像,死活不同意。”


    “然后某些人发现真冤枉我了,还死不承认。”


    “有吗?”


    “有啊。”


    沈杭莞尔,黑而亮的眼睛像两粒碎星,粲然生辉,“所以你看,我们俩当朋友就蛮好,无论过了多少年,聊起往事都会笑得很开心,这也很难得。”


    听到这段话,敏感如骆之聿立马领会到其中深意,表情也僵了一瞬,慢慢褪去笑意。


    片刻后,他轻声问,“你到底想说什么,跟我划清界线,让我死心,好去找他是吗?”


    沈杭被他那副隐忍又小心的神情刺痛,低眉敛目,“不是,我也很珍视你,你对我来说也是生命中很重要的存在,不然在巴黎歌剧院那次,我也不会给你发消息。”


    “嗯,你给我发了消息,形势转好,我马上就来巴黎看你。”大约是有些不悦,骆之聿的声音都沉了几分,“那么他呢,他在哪?你不可能不告诉他吧?”


    “沈杭,你口口声声说我们只是朋友,但请扪心自问,我这个朋友做的难道不比他多吗?”


    “——正是因为你做的太多了,现在我害怕。”沈杭匆忙堵住他的话,“我害怕你陷得太深,我给不了你想要的,我害怕亏欠你,害怕以后连朋友都做不成。骆之聿,不要再执着了好吗?如果真的有可能,在我妈住院的那年,我们就能成了,你我都心知肚明,不是吗?”


    他紧抿着唇,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


    那是2018年的事儿了。


    大四上学期,沈杭在联合国开发计划署驻华办公室实习,认真准备着报外交部的国考,同声传译兼职令她攒了不少钱,足够毕业后留在北京,不再被家里左右。


    看似一切都走上了正轨,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娄美云试管失败导致重度盆腔粘连,被沈立群带来北京动手术。


    为了生儿子,几十万积蓄打了水漂,到头来居然连在北京安顿和求医的费用,都要从沈杭身上出。


    原先她不愿意管,沈立群就威胁说来学校里闹,她才去医院看了眼娄美云,差点认不出。


    记忆里永远精明市侩的女人憔悴得脱了相,干瘪的面皮贴在骨架上,活像一只会动的骷髅。


    面对这样的母亲,尽管再怨恨,也很难不心软。


    她掏出自己攒的钱缴医疗费、住宿费、生活费,不是出于甘愿,而是同情;这份同情中,又有几分自己似乎可以当家做主的快然。


    每张付出去的钞票都写着她的名字。


    是她救了他们。


    她把这种短暂的救世主体验当做报复,因此格外逞能,毕业论文、实习、兼职、医院……哪里都不想落下,到最后却是自己心余力绌,反而被沈立群指责没本事。


    那天正好医院催缴费用,超出预期的一笔大支出,她捉襟见肘又心力交瘁,坐在住院部外面想了很久很久,还是找到骆之聿。


    那是他第一次触碰到包裹在厚重外壳里的她,依旧很倔,但多了几分不曾言说的彷徨,使她看上去像一块易碎的雪淞,连触碰都要万分小心。


    大约不想让她那么累,又或者把这个意外当成一次绝佳的机会,骆之聿仗义之余多了几分殷勤,闲着没事儿就往医院跑,替沈杭安顿好父母,免得她烦心。


    一来二去,明眼人都看得出他揣着什么心思,只是不好道破。


    娄美云拐弯抹角打听到骆之聿的家底后,认定这是全家鸡犬升天的唯一指望,无数次劝沈杭主动点,“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你不抓紧,外头有的是人喜欢。”


    都病成这样还难得操心,沈杭简直无话可说,不予理会。


    到后来,事情变得愈发魔幻起来,沈立群居然背着她,问骆之聿有没有想跟沈杭好的打算。


    “早知道我丧良心一点,就趁你爸跟我商量彩礼的时候把你绑了,直接带着去美国,一了百了。”他唇角噙着笑,带着几分玩味的不甘,“还是太有道德底线,才错失良机。”


    “那我们就不可能当朋友了。”


    “不当朋友,当一对怨偶也不是不可以。”


    后来许多年,骆之聿也会翻来覆去地想,当时沈立群那么迫切想把女儿推给自己,巴不得榨干她最后的价值,为什么不顺水推舟,将沈杭救下来呢?


    毕竟他真的为了这个念头,考虑过和父亲继母破冰,考虑过移民,以此割断过去种种,沈杭或许就不会再眉头紧锁,过得那么辛苦。


    可那样的沈杭,他会喜欢吗?


    他也不确定。


    有些心意是需要经过漫长的时光打磨,才会历久弥坚。


    一如他对沈杭;


    亦如沈杭对邱淮。


    他们的确有很多时刻都过于相似、心照不宣,所以他能看得出沈杭还对邱淮存有挂念,尽管她不肯承认,客观事实骗不了人。


    沈杭劝他放下自己,就跟要劝沈杭放下邱淮一样是天方夜谭。


    他越是认识到这一点,就越是觉得膺间酸楚难以排遣,仿佛浊气堵在心口长进血肉,怎么也排不出。


    “你知道我的性子,一般人我看都懒得看一眼,更别提劝。”沉默许久后,骆之聿再度开口,“有时候真不是我耍脾气或者幼稚,而是我不想看你功亏一篑。”


    “事实说出来就是会伤人的,但你得听。这些年里发生了好多事,哪一件不是我在陪你扛,哪个难关不是我陪你过,这些时候他在哪里?”


    “你别说什么拉不拉黑,他要是真有心,找到你不是难题,为什么不解释,为什么不见你,为什么等你一切都变好了,他才又回来找你?”


    他深吸口气,“我真的,从小到大没想过争什么,可是这一次,我的确有点不甘心。”


    “你要我守界限懂分寸,可你同样要求过他么?你对我,是不是真的有那么一点残忍?”


    ……


    沈杭在河畔坐了很久。


    骆之聿早就走了,因为她的缄口不言,他有些扫兴,近乎不欢而散。


    可是面对他那样澎湃的情绪,沈杭竟有些无所适从,不知怎样处置才妥当。


    她并非风月场的老手,做不到举重若轻,更不知道要怎样做才能不破坏现在的关系。


    曾经最担心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骆之聿要求她给一个回答,仅仅是yes or no,她都说不出来。


    人真是复杂的生物,得到时不懂得珍惜,要失去了却又不舍。


    擅长谈判斡旋、纵合捭阖的外交官,面对自己的人际关系反而毫无头绪,何尝不是一种失败呢。


    沈杭无声叹了口气,双手捧脸,茫然望着不远处老桥上来来往往的小商贩与三轮车,连身边有人坐下都未察觉。


    “怎么了,一个人坐在这里发呆?”


    熟悉的声音吓得她周身一个激灵,踩电门似的绷直了,回头看他,“你怎么会在这?”


    “闲着没事出来走走,老远就看你坐在河边。”邱淮轻快地开玩笑,“亚洲人在这里还是太显眼了。”


    沈杭点头笑了笑,算是认可他这句话,可眼底的怅然却未消减分毫。


    此时此刻,她迫切需要一个人帮自己出主意,但不巧来的是邱淮。


    总不能问邱淮,骆之聿给她表白要不要接受吧?


    万一他说接受怎么办?


    沈杭思维发散,瞬间在脑海中构想出那个画面。就凭他这大义凛然的气度,说不定还要鼓励她两句勇敢面对。


    那就太地狱了。


    被朋友表白,结果喜欢的人撺掇自己接受,简直是bad ending中的bad ending。


    她在那演着内心独角戏,全然未觉邱淮的眸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温柔的、试探的、渴望的、深沉的。


    种种情绪,最后都化作一句,自他唇间轻快吐出的话,“你的小男朋友呢,吵架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62 对我这么没


    62


    骆之聿的飞醋还没受完, 转头又听邱淮这样调侃,沈杭心情不畅,语气恹恹地, “他不是我男朋友。”


    邱淮神色微妙一动, 了然点头, “行,那是我说错话了。你们闹矛盾了?”


    “嗯。”


    “什么情况?”


    “情人节的事情。”


    她回想起来, 还要跟邱淮解释这一茬,“之前不是说他约我打网球吗,我后来查了日期, 发现是2月14号, 感觉不太合适, 跟他说改期, 闹了点矛盾。”


    “这样啊。”邱淮笑道,“愁眉苦脸的,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


    沈杭又扭过头来, 认真冷静地打量他, 看得邱淮几分发怵,“为什么这样看我?”


    “我是在想, 是不是什么事对你来说都不是大事?”


    她声音很轻,却足够令他听得清楚, “那如果是你,遇到一道关乎感情去留的选择题,又会怎样做呢?”


    “比如?”


    “比如有个朋友, 忽然不甘心只做朋友,捅破了那层窗户纸,期待你给个回应。”


    邱淮不动声色地怔了瞬霎。


    他坐在河边长椅上, 双手十指交错扣合,稳稳搁在膝头。指节微微绷起,拇指无意识地相互摩挲,垂着眼,长睫覆下一层浅影,若有所思。


    沈杭默默等候片刻,又自嘲似的笑了,“算了,问你也没用,我知道你会怎么做。”


    ——不回答。


    正如当年对沈杭那样,再三缄默,给彼此留有余地。


    “那不一样。”


    他话音很轻,立马散在空气里,几乎令沈杭怀疑是否自己幻听。


    她错愕地看着他,依旧是那副八风不动的姿态,眼眸却藏进眉骨投下的阴影里,叫人看不清,更猜不透。


    “你喜欢他吗?”邱淮心平气和地问,一如他倾听其他人诉苦又给出建议的模样,只是语气更凉,“我说的是那种愿意发展成恋人的喜欢。”


    “不。”沈杭嘴比脑子快,当反应过来自己否认得太快像是急于撇清时,脸忽然红了,“呃,如果喜欢的话,我也不会纠结了,对吧。”


    邱淮笑笑,“所以在你的逻辑里,喜欢就是会回应的,没有回应就是不喜欢。”


    “不然呢,藏着掖着干什么。”她越说脸越热,“心思都挑明了还回避,那不就是不喜欢。”


    话音掷地,却没等来邱淮的回应,她小心将眼风拨过去,却发现他十指交错的双手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转为抱臂环胸,相当松弛的姿态。


    就在偷窥时,邱淮调整坐姿,身体自然转向她这一侧,目光似有若无跟过来,吓得沈杭连忙别过头去,心跳如擂鼓,怦然不止。


    她说得这么明显,邱淮不会听不出来吧。


    虽然对这件事不再耿耿于怀,但归根结底,她还是好奇邱淮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迟迟三天都不答复,而上回明明就快解开这个谜题,他却又说不出口。


    如果是简单的原因,他不至于藏这么深。


    她倍感煎熬等待着邱淮那头的动静,终于等来,却又是骆之聿的话题。


    他时而正经得令人恼怒,沈杭想。


    “你不想破坏你们的友谊,又不愿意进入一段被迫的亲密关系,那么问题不在你怎么答,而在他怎么想。”


    沈杭有些丧气,“那他怎么想我怎么管得住?”


    “我有办法。”邱淮说,“你们不是约了打网球吗?不用改期了,你说点软话,把他哄出来。到时候我来解决。”


    不知道邱淮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沈杭将信将疑,还是依言照做。


    她倔得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好不容易让一次步,令骆之聿相当受用。


    说来也怪,先前不是没跟沈杭单独出去过,也不是没约过会,偏偏这回就不一样。他跟个愣头青似的,为着这份青睐睡不着觉,明知是打网球还特意抓个发型,一路上都不敢碰着,生怕弄乱。


    抵达网球场后,果然见到沈杭一身网球装束,盈盈立在那儿。


    “等很久了吗?”


    “还好,我也才到。”


    骆之聿颔首笑道,“那我去换衣服,你再等一会儿。”


    说完他将随身包袋递给礼宾去寄存,顺便交代对场地的要求,然后去更衣室。


    这一趟出来,再寻沈杭时,她身边却多了邱淮。


    死绿茶!


    连出现都这么不合时宜。


    他下意识气得扭头想走,但转念一想,他要是走了,岂不是白白给他们创造机会?


    于是又折返过来,想故技重施,拉着沈杭离开。


    可这次沈杭却没有让他如愿,挣扎着抽回手,一双漆星般的眸子直直盯着他说,“邱淮是我约的。”


    “……”骆之聿没风度地甩开她,俊挺的鼻子拿来暴殄天物喘粗气,“连体婴儿是吧,就这么离不开?”


    关键是带来就算了,还蹭他的场,要不要脸啊?


    邱淮唇角微勾,像是能看破他一般说,“我也订了场地来教沈杭打球,如果你不跟我们一块儿,那我们就直接去了。”


    骆之聿冷笑。


    激将法,拿他当三岁小孩呢,他看得出来。


    “最先提出打网球的是我,要教她的也是我,不劳你费心了。”


    “是吗?那你问问沈杭,她想跟谁去?”


    沈杭忧虑地跟邱淮交换了一个眼神,半晌后指向他那边。


    骆之聿没料到沈杭的选择这么偏颇,深吸口气确认,“你确定?”


    “我确定。”语气坚决。


    “行,你们俩真是……算了。”骆之聿真想骂脏词,又觉得不该连累沈杭,生生咽了回去,“那你们郎情妾意去吧,我就不奉陪了。”


    说走就走。转过身,又折回更衣室方向。


    沈杭下意识要去追,却被邱淮拦下。


    “可是他……”


    邱淮摇摇头,笑着对旁边的球场经理塞了一把小费,“麻烦你带我们去场地吧。”


    “好的先生。”


    两人如若无事往场地去,每一次沈杭忍不住回头顾盼,刚有侧过脑袋的趋势,就会收获邱淮“别看”的提醒。


    她不懂,邱淮到底是来给她解决难题,还是借机报仇。


    然而这个念头蹦进脑袋后,沈杭迅速意识到那能有多荒谬,不知不觉整个耳朵都烫起来。


    邱淮报仇?他又有什么仇可报,骆之聿非要带她去吃饭吗?


    可从邱淮的神态上看,他对此毫不在意,何必兜一大个圈子设计这个局,霸占她的情人节?


    怎么想都不像邱淮所为。


    她胡思乱想一阵,终是忍不住了,在邱淮确认场地细节时问他,“现在是不是玩脱了?要是骆之聿不来怎么办?”


    邱淮只笑,“不要低估执念在一个人心里的分量。”


    说完他便开始教沈杭打网球,再没提过骆之聿的事情。


    沈杭心有旁骛,整个人的关节像是被冻僵一样,胳膊绷得笔直,做什么动作都别扭。


    “手放松一点。”邱淮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距离,没有直接握她的手,只是屈指轻轻敲下她指关节提醒,然后又垂眸看她手腕,“手指不要用力,但手腕不能塌,脚分开一点,与肩同宽,重心压在前脚掌,不要后仰。”


    沈杭试着挥了下拍,被拍子带得整个身子都跟着晃,差点没站稳。


    “不错,就是动作太急了,但是姿势很漂亮,比刚才好了不少。”


    邱淮挪到她斜前方,手虚悬在她小臂外侧,恰到好处的距离,不会太近碰到她,也不至于太远让她看不清,“我给你示范一下,你是要转腰,带动肩膀,再挥拍。感受到这个发力的过程,而不是直接抡胳膊。”


    沈杭有样学样,“转腰,带动肩膀,挥拍……”


    她果然悟性不错,很快就能找到发力感,动作趋于标准。


    邱淮鼓掌,“对了对了,你果然很聪明。再照这个感觉练练挥拍的感觉,不着急,我们慢慢来。”


    他根本不掩夸赞,说得沈杭脸越来越红,说不清是被太阳晒的,还是被他夸的。


    后几次的尝试依然得到了邱淮的肯定,偶有不足,他也温和指点。沈杭越试越有信心,开始找到运动的快乐,将骆之聿的事情暂时搁置在旁。


    此时,适才接待过他们的球场经理进来找邱淮,两人退到旁边说了些什么,再回来时,邱淮脸上的笑意愈发显著。


    “怎么了?”沈杭不解地问。


    他只用眼神示意球场的入口。


    眩目的日光下,视线所及的画面都似蒙上一层白雾,但她清楚看到骆之聿正朝自己走来。


    他还穿着那身石墨色的网球服,束了个同色系的头带,比平时看上去更矫健,眉眼间是疏散不去的难驯。


    “我去了这么久,还在学挥拍?看来你技术也不怎样。”


    邱淮笑盈盈看他,“我们以后可以常来,又不急着赶进度,自然是要教到位。”


    某人吃了个瘪,沉默片刻,转而对沈杭说,“你挥拍看看。”


    她照做不误。


    “不行,你这样打以后容易拉伤,像我这样。”


    说着他也抡起球拍往空中挥了挥,邱淮看罢轻轻摇头,“她现在的问题是要找腰胯发力感,你那种力量感的打法不合适。”


    骆之聿轻哂,“我可是4.0的水准,敢问阁下几等?”


    邱淮不语。


    “那看来连4.0都没有了。”骆之聿拾起旁边一只网球,在手里掂了掂,“既然如此,还大包大揽要教她网球,您是真觉得自个儿无所不能啊。”


    经历最近的事情,沈杭对硝烟味已有了敏锐的嗅觉,发现势头不对立马出来打圆场,“你们几点零我不管,入门而已,有什么学什么,别吵了。”


    “没有吵。”邱淮温声,“我是觉得等级未必代表实力,况且教她入门也够了。”


    “哟,说法一套一套的,既然不代表实力,为什么还要划分标准呢?闲得没事干?”


    骆之聿将手中的网球扔给他,“现成有个球场,不如咱俩打打看,用事实说话,如何?”


    邱淮垂眸凝眄手中亮黄绿的绒面球,须臾才应了声,“行啊。”


    球童迅速去做赛前准备,确认球网高度,备好球桶毛巾,到场地边角就位。


    他们采取最经典的三盘两胜赛制,每盘6局,6-6抢七决胜。


    骆之聿做起赛前热身,神态动作无不体现他的游刃有余。他之前读书时就打网球,据说是从小学的,水准不容小觑,所以才如此有信心,必然要将邱淮打个头破血流。


    而邱淮明显不像这项运动的行家,连热身的状态都比骆之聿收敛。沈杭不免担心,趁拿水的间隙悄悄对他说,“要不就算了,等他回去我们还可以来打,也不急在这一时。”


    邱淮笑了,“对我这么没信心?”


    沈杭兀地被这句话调侃得脸红了红,“我只是太了解骆之聿,他要是赢了往后更张牙舞爪,说不定还要背地里嘲讽你。”


    他偏首,目光沉沉落在她面上,像是要将她神情彻底记住般,看了许久才收回。


    “放心吧。”邱淮握紧球拍,语气沉着,丝毫没有怯意,“不会让你丢脸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63 我不想就这


    63


    不会让你丢脸的。


    这句话仿佛一句魔咒, 将沈杭死死封印在休息椅上,大脑一片空白,只容得下单曲循环这七个字的余地。


    怎么回事啊, 他输不输跟我有什么关系……


    心里的小人反复嘀咕, 巴不得赶紧撇清, 可脸上的红晕骗不了人,这次甚至烫得鼻尖都开始冒汗, 吓得她赶快喝了几口饮料降温。


    情绪压下去后,沈杭才开始留心场上的局势。


    第一盘比分6-4,骆之聿胜, 现在进行的是第二盘, 目前比分1-3, 前者是骆之聿, 后者是邱淮。


    但似乎骆之聿没被暂时的挫败影响,一副稳操胜券的模样,打得凶狠;至于邱淮, 他向来都是那么从容, 如今也是见招拆招,面对骆之聿的进攻, 防守得滴水不漏。


    沈杭并不太看得懂球赛,但她看得懂状态。


    后来骆之聿追了两局, 邱淮也拿下一局,比分变成3-4。


    原本带着点漫不经心打球的骆之聿似乎认真了起来,眉头紧锁, 专注地盯着网球划过的弧线,测算轨迹击球。


    邱淮却比他看上去轻松,几个来回后, 比分来到3-5。


    面对这个意料之外的结果,骆之聿明显有些坐不住了,眸光逐渐变得犀利,牢牢系在邱淮身上,似乎想凭此将他看穿,可他又那么难以看穿。


    第二盘以3-6收尾,邱淮胜。


    盘间休息的间隙,球童整理场地,他们两人来到休息区坐下,补充了点水分。


    骆之聿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问他,“你到底什么水准?”


    邱淮在喝水,不急着回答,只是摇摇头,等咽下才说,“我也不知道,很久不打了,也没找人测过。”


    能把骆之聿打得这么累的,必然是4.0及以上的人物,而4.0都算业余中的顶尖水平,再往上4.5就是准专业了。


    邱淮不显山不露水的,本事这么强么?


    他没空细思,休息时间结束后连忙回到场上就位。


    第三盘是决胜盘,无论邱淮还是骆之聿都拿出了十二分的认真,但经历两盘的消耗,两人的体力间出现了些参差。


    沈杭看着骆之聿身上的球衣被汗浸透成深色,喘气越来越厉害,再看邱淮连面色都没怎么变,隐约对结局有了几分预感。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邱淮打网球。


    不,不止是网球,几乎是第一次看邱淮运动。


    他给人的感觉向来文质彬彬,似乎与体育项目不搭边,然而有时他穿着量身剪裁的衬衫西裤,衣料透出肌肉线条,也能令人脸红心跳。


    林薇认真讨论过这个话题:邱淮这么忙,到底哪里有空去撸铁锻炼身体?


    如今看来,大约是因为他打网球。


    有些人说话做事都有自己的风格,比如邱淮。


    哪怕是这样的对抗性项目,邱淮给人的感觉也是松弛自如。他身形好,挥拍的动作优雅从容,极具观赏性,以致于沈杭看着看着,目光完全被他吸引,连骆之聿都无法与他分辉。


    第三盘打得极为胶着,比分一直咬得紧,直到5-5。


    网球赛制一般是一盘打满6局,在这个基础上,要比对手高两分才算胜利。


    如果打到5-5平,就意味着要到7分才算胜利,而如果两边都拿到了6分的赛点,则谁率先拿到7分便视为胜利。


    到这个份上,已经不单单是技术层面的比拼,而是战术、心理、策略的鏖战。骆之聿的汗滑入眼中顾不得擦,连观众席上的沈杭也忘了,满脑子都是怎么才能打败邱淮,可是又觉得怎么都没办法打败他。


    还真是轻视了他的水准,但骆之聿不想就这样输掉。


    邱淮应该是看出他打球力气续航不足的问题,故意大角度拉扯消耗体力,如果还这样相持,必然无法取胜。


    他再三思索,决定依靠自己的优势强力发球和强攻,速战速决。


    这种打法重进攻轻防守,容错率极低,可事已至此他只能赌一把,不然就半点希望都没有了。


    轮到骆之聿发球。


    他深吸口气,抛球,全力轰出一发,刻意压向邱淮的反手位,落地后也不等球回弹,果断冲上前打算直接上网截击。


    然而邱淮反应很快,在他冲网的瞬间就看破了企图,稳住身体打出一记高质量的回击,球贴着边线低平掠过,擦着地皮,穿过骆之聿的身侧,直至落进网前的底线死角。


    骆之聿没料到他会这样反击,想扑救已来不及。


    咚。


    球重重砸在界内,邱淮拿下这一分。


    骆之聿大口喘着粗气,不可思议地看向对面白色球衣的男人,第一次感到一种叫做“服气”的微妙情绪。


    别的暂且不论,单说网球,他的确技不如人。


    这个球之后,骆之聿的心态崩塌,很快又丢一分,邱淮以7比5取胜。


    他觉得丢脸,火速收拾东西想走,却被邱淮叫住,“打这么累,等会儿一起吃了饭再走吧。”


    “不用了,愿赌服输,我还没那么不知好歹。”


    邱淮默了一瞬,复又启口,“打球需要谋略,追女孩子也是。有时候,方法比努力重要。”


    骆之聿动作稍滞,转而仔细打量他,“怎么,赢了一次就要来教训我?之前你不稀罕我叫你师兄,那我也不愿意听你说教。”


    “没那个意思,只是我觉得你的思路一直错了方向,所以才会事与愿违。”


    说完邱淮擦了擦汗,将毛巾交给球童,“你去吧,我教沈杭打网球了。”


    他怔在原地,似是在反思邱淮的话,又似是不甘心他跟沈杭独处,踌躇再三,还是出声叫住,“诶,那谁,我去抽根烟,一起吗?”


    这么多年过去,骆之聿还是习惯这样叫人,尤其是对不熟的人。他的礼貌与风度仿佛都是沈杭专属,除此之外可谓是倨傲不二,气得沈杭替邱淮呛回去,“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名字,干嘛这样喊?”


    “还挺维护。”骆之聿的心早被陈年老醋泡浮了,但又不能说,说了也落不着好。他只能靠这个有些轻蔑的称谓,强撑最后的颜面,“这是我们男人之间的事儿,你别管。”


    “你……”


    “没事,我正好也有话跟他说。”


    邱淮冲她笑笑,“你自己练一下动作,等我。”


    又是等。


    但这一次的等似乎不太一样,比起先前寂寞的独角戏,更像是个温暖的契约。


    沈杭应了声好,拎着球拍去场地上练习。


    心里想着邱淮说的动作要领,逐渐摸到了门路,竟然渐渐专注进去,没有刻意留心那头的动静,直到累了停下休息时看时间,发现已过去一个小时。


    她下意识去摸手机,打算问邱淮什么情况,却见他独自回来了。


    “骆之聿呢?”她关切地上下扫视一圈,生怕去那么久是找什么地方打架。


    虽然邱淮这个性格很难跟人打起来,可骆之聿却不是个省油的灯。沈杭脑子里闪过许多乱七八糟的场景,有些来源于小时候陪娄美云看的狗血电视剧,有些则源于生活,什么男人之间的事儿,男人都是冲动大于理智的生物,凭拳头决胜负太正常。


    如此隐晦的忧虑,竟然也被邱淮看穿。见她X光似的打量自己,邱淮忍俊不禁,“我们俩打球累得不行,真没力气干别的,就聊了几句而已。”


    “聊几句花这么长时间?”沈杭有理有据反诘,“你俩不太像能促膝长谈到这个地步的。”


    “那就当是我人格魅力吧,我俩后面聊得还挺和谐。”


    “聊什么?”


    他摇头,“不能告诉你。”


    莫名其妙,还对她保密。


    越是这样说,沈杭好奇心越旺盛,发球姿势也没心情练了,想直接找骆之聿问清楚,却被邱淮扣住手腕拉了回来。


    彼此身上都还有微薄的汗意,交错在一处,生出黏腻而暧昧的联结。


    她下意识将手往后缩,邱淮没让她如愿。他拉着她坐下,望向网球场外一片广袤的非洲草原,与红土地相映成趣,美得触目惊心。


    这时邱淮开口,“你问骆之聿他也不会说的,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你不说我总可以猜。”沈杭不依不饶,“绝对是关于我的事情,不然你们不可能结成同盟。”


    他不语。


    “不说,那就是对的咯?”她也继续,“按骆之聿的性子,他或许是嘱托,又或许威胁,反正要你……要你……”


    后面的话,几经措辞才敢吐露,“要你对我好点。”


    还是太暧昧了。


    但沈杭想,骆之聿放不下的无非是沈杭当年被碾碎的自尊,他如果真有什么要跟邱淮聊的,也泰半与之相干。


    不曾想他却摇头,“不是。”


    “不是?”沈杭都没意识到自己的话里带了点不可置信。


    转瞬间,她觉得自己扭扭捏捏说出那些话的样子特别像自恋狂,糗得根本不敢看他,恨不得赶快找个地缝钻进去,“……那,那你们聊的什么?聊这么久。”


    邱淮难得见她一副挖心挠肝渴望真相的模样,实在没忍住笑,“行吧,那就跟你透露一点。”


    沈杭竖起耳朵,“洗耳恭听。”


    “骆之聿问了我前几天的事儿,就是从胡老师那儿回来的路上,那条车胎到底是怎么爆的。”


    “那不是意外吗?”她摸不着头脑,“骆之聿还惦记这件事做什么?”


    “嗯……怎么说呢?他其实直觉挺对的。”邱淮手肘支在膝上,修长指节相错,“爆胎不是意外。”


    “……?”


    “返程的路上有一截地上洒满了碎石,并不难避让,但我还是碾了过去。”


    他的声音轻如叹息,“我当时的想法跟今天的骆之聿一样,赌一把,赌错了就作罢。总不能直接说,我不想就这样放你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64 这些男人可


    64


    “然后呢然后呢?然后呢然后呢!”


    “啊啊啊小杭, 没有你这么吊人胃口的!”


    闺中密友才享有感情故事最新进展的首发知情权,得此优待的赵蔓枝此刻在视频那头吱哇乱叫,颇有返祖迹象。


    沈杭难为情地把脸藏进抱枕里, “然后我就问为什么, 他说, 说好只透露一点,不能再破例了。”


    赵蔓枝敏锐指出逻辑漏洞, “不对啊,他只说跟你透露一点他们聊天的内容,这应该不算吧?”


    “……是吗?”


    “对啊, 这不是他的个人想法吗?”


    她愣住, 仔细咂摸一番回来, 似乎真是那么回事。


    “我当时应该追着他问的。”


    “对啊!”赵蔓枝开始怂恿, “要不就现在,你赶快问问他什么情况,咱们不能这么稀里糊涂算了。”


    沈杭思索一番, 摇摇头, “算了,过都过了, 莫名其妙追问,显得我好像一直在想这件事一样。”


    “你看你又这样, 轻易放过了邱师兄,下次能这么提起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


    “蔓蔓,我不是放过他, 只是问了也不会有什么下文,维持现状挺好的。”她给赵蔓枝理性分析,“你想啊, 我问他什么意思,万一——我只是做一种可能性假设——万一他一个激动跟我说他对我有好感,甚至是喜欢我呢?我怎么办?”


    赵蔓枝茫然眨眨眼,“那就接受啊,还有什么好说的?”


    “接受了以后呢,我们俩还要继续共事工作好长一段时间的。”


    “那有什么,干得了就干干不了就算呗。”


    “……”


    忘了赵蔓枝是个能跟自己老板谈恋爱的奇女子。


    “不,不太一样。”沈杭说,“别说工作了,以前读书的时候那些人做着小组作业分手了,但为了绩点咬着牙坚持,最后闹得老死不相往来。”


    她顿了顿,“哦对,你不是要回香港了吗,又在酒店行业,万一遇上你前老板呢?”


    赵蔓枝沉默半晌,终于理解了她,“那确实是太噩梦了。”


    沈杭笑问,“什么时候回去?”


    “下个月,机票、房子都弄好了,就是喻寒松这儿比较麻烦,现在的公司在香港没有办事处,不像我可以直接调岗,得回去重新找工作。”


    略聊了几句后,话题彻底被岔开,找邱淮问清楚这件事就此没了下文。


    骆之聿临走前托人送了东西给沈杭,打开一看,竟是一套钻石首饰,大概是怕她不收,说是给她和朋友的见面礼。


    “不愧是钻石王老五,来一趟还带礼物,多见外呀。”林薇摆弄着沈杭带给她那对钻石耳钉,爱不释手,“话说这算受贿吗?”


    沈杭笑道,“他贿赂你做什么,开个绿色通道给他审签证?”


    “也是,人家根本用不着找我们。”


    她迟疑了片刻,又八卦地“诶”回来,“怎么没有,他贿赂我讨好你呀!”


    “是吗?林秘能怎么讨好我呢?”


    “嗯……”林薇煞有介事地考虑起来,“比如给他说好话?”


    沈杭宠溺拍她脑袋,“算了吧,他可指望不上你。”


    林薇轻哼一声,捋了捋额发,“别把人家刘海弄乱了!”


    她们一路说笑来到办公楼,登上四层,刚巧遇到从楼上下来的何平。


    “早啊二位,吃早餐了吗?”


    “吃过了。你呢?”


    “早吃了,给大家带了点礼物,刚送完。”他目光下睨,觑见林薇手中的首饰匣,钻石耳钉折散熠熠光辉。


    肉眼可见何平的笑僵滞片刻,“哟,这么漂亮的钻,恐怕不便宜吧?年轻女孩子,还是艰苦朴素点好。”


    林薇没好气瞪他,“要你管。”说完蹬蹬蹬跑上楼。


    明面上沈杭跟他没什么过节,不好跟着林薇跑掉,只能尴尬寒暄两句,然后才转头回办公室。


    桌上躺着一只密封袋,里面有些圆润琥珀色果脯,包装上写着产地来自渭南县。


    “渭南苹果干,谁拿来的?”


    王静秋优哉游哉给盆栽浇水,冲她眨眨眼,“你不知道谁家里是渭南的?”


    她一下子联想到楼梯间何平的话,噢了一声,“何平是渭南的啊,我今天才知道。”


    “是呀,早前不有人说过,他的外语一股子陕西口音嘛。”王静秋继续道,“不仅法语、英语,就连阿拉伯语、俄语也这样。”


    沈杭关注点却有些偏颇,“他好厉害啊,会这么多语言。”


    “还都是自学的呢!所以我觉得,有点口音也正常,毕竟语言嘛拿来交流就是了,那些外国人说中文口音也很不正。”


    家乡也是有鄙视链的,经济发达的大城市永远比偏远的小镇更光鲜,在说出口的时候带着三分天真四分刻意两分漫不经心,以及一分凡尔赛,收获艳羡目光后再摆摆手说,“也没那么好啦”。


    犹记得姚安然就很为自己的出身感到惭愧,拼了命学北京人说话,却还是会下意识蹦出东北腔,这时她就会哈哈大笑,顺势模仿几句网上流行的东北方言糊弄过去,让人觉得她在玩梗。


    但就是这么一个对家乡讳莫如深的人,每年过年回来都会给宿舍带家乡特产。


    人类真是一种复杂又矛盾的生命体。


    要不然,为什么有那么多学科研究人本身、人与人的关系、人存在的意义?


    甚至有时候,连人类自己也不是很能搞懂自己在想什么——


    比如此刻沈杭正在进行纪录片拍摄的讲述工作,录了好几条,卢大导演都不满意。


    “你状态太紧绷了,不要那么紧张。”


    “我都把摄像机藏在后面了,怎么还要找镜头?你就当在跟我聊天。”


    “这遍好点了,按这个趋势调整一下状态,我们再来。”


    沈杭看着黑洞洞的镜头,心间泛起一味怅恨:怎么就答应卢雨了呢?如果可以回到做决定的时候,她一定要把脑子里的水甩干。


    但她这人责任心强,哪怕不适应也尽力克服,又拍了一两条,终于得到卢导的首肯,兴致勃勃拉着她看回放,“你看,这遍是不是很自然?记住这个放松的感觉。”


    摄影机是会将人挤压扭曲的,她的脸被拉宽,脸上的皮肤细节和瑕疵也清晰可见,显得陌生又丑陋,沈杭没看两眼就撤走了目光。


    卢雨反手拉住她,“怎么还跑了?”


    “太丑了,看不下去。”


    有些枯黄的发尾,清晰可见的眼袋,还有皮肤上零星的痣,暗淡无光的眼睛……虽说这些都长在她脸上,可被镜头放大后,丑得几分狰狞。


    卢雨却摇头,“可我在拍的时候注意到的是你有条不紊的叙述、缜密的逻辑,还有眉眼间的柔和。如果你装扮得像明星模特,谁会相信这是援非工作纪实,而非广告片?”


    “随便吧。我答应你要拍就一定会拍完,但拍完以后别给我看就是了。”


    “那不成,成片出来第一时间我就分享给你。”


    录完沈杭这段后卢雨要去找林薇,沈杭刚好要去交材料,两人一前一后上楼,走过林薇办公室时,听见里面传来一阵争吵声,不约而同停住脚步。


    “你不喜欢就算了,为什么要丢掉?”


    “不喜欢我还不能扔了?”


    “那是礼物,礼物是随便扔的吗?”


    “一点果干而已,就算我不扔转头我也不会吃的呀,谁叫你非要看我垃圾桶。”


    “什么叫一点果干而已,那是我家里自己种的苹果,自己晒的果干!”


    “是谁种的我都不喜欢吃呀,你送东西非要别人收着当宝贝吗?”


    她们推开门,只见林薇与何平针锋相对,战局正是白热化阶段,林薇腿边的垃圾桶里躺着未开封的苹果干,魏碑体的“渭南特产”字眼显得无辜又局促。


    对林薇一向巧言令色的何平难得怒目圆睁,指着那袋被遗弃的苹果干,指尖颤抖,“那你也不能这样糟蹋东西!”


    林薇翘着手指看美甲,听到这句话懒懒抬眼,樱粉色的唇娇俏地嘟起,“做啥啦?你都送我了,还要管我怎么处置呀?那你说多少钱,我赔给你好了呀。”


    “你……你这种娇生惯养的大小姐,简直不可理喻!”


    撂下这句话,何平气冲冲转头离开,出门时发现她们在看热闹,还没好气地瞪了一眼。


    卢雨走过去问林薇,“怎么了这是?”


    “就是你们看到的这样呀!”她坐回座位,眼里蓄起雾气,“他带的土特产我又不喜欢,随手扔了,他过来看到就冲我发火,莫名其妙。”


    “好歹是人家的心意嘛,不好当着面丢掉。”


    “我才不会那么傻,是他,好端端的看别人垃圾桶做啥?”


    她越看越气,起身打包那袋垃圾,大声嚷道,“既然他这么在意,我就让他看看我怎么扔的!”


    沈杭连忙拦住,“好了,本来是他不对,这样真成你理亏了。再怎么说,这样也确实伤人自尊,咱们别做这么绝,免得引起更大的麻烦。”


    林薇冷静了片刻,理智回笼,将垃圾扔到一旁,“怕伤他自尊,我还没告他骚扰呢。多久以前就老找机会膈应我,这次说开也好,免得他再烦人。”


    “你要说开可以,不能用这种方式呀,到时候传出去也是各打五十大板。”卢雨也拍拍她肩膀安抚,“一个单位低头不见抬头见,同事之间不好闹太僵。”


    “我之前就这么想的,所以一直忍着他,哪晓得现在得寸进尺了,连我扔东西也要管。再说了,他送的什么呀,要是送钻石耳钉,我才舍不得扔咯!”


    虽然以价格界定礼物价值的行为不可取,但从林薇角度来看,这件事她的确也算不上错。被一个不喜欢的男同事“追求”许久,拒绝数次无果,回头来还因为扔掉一个不喜欢的礼物成了理亏那方,换谁都会委屈。


    至于何平,铁公鸡难得拔毛,没得到意料之内的反应,当然会不高兴。只是谁都没想到,他反应会那么大。


    这时卢雨笑着问她,“那假如他真送钻石耳钉了呢?你收吗?”


    “如果是人人有份,那我收。如果是只给我,那我不收。”林薇说,“鬼知道送了我这个耳钉,要图什么回报呢!这些男人可精了,不划算的买卖才不会做。”


    话说出口,林薇才意识到沈杭还在,目光在她脸上顿了顿,连忙补充道,“当然啦,我相信钻石王老五觉悟没那么低,他花钱不心疼嘛,未必要求你回馈。”


    卢雨狐疑,“钻石王老五?谁啊?”


    沈杭眼疾口快,“就是一个朋友。”


    “朋友出手就送钻石?”


    “他做钻石生意嘛,不然薇薇怎么说钻石王老五呢。”


    显然这番解释没能让卢雨心服口服。


    她不置可否,挑挑眉,欲盖弥彰地将话题翻篇。


    沈杭有种不好的预感:估计用不了多久,邱淮就会知道骆之聿送礼物的事情了。


    说不上来为什么,她居然有几分心虚,借口要交材料溜掉后,在回去的路上碰见陈茂松。


    有人说,领导就像NPC,靠近就能触发新任务。


    沈杭刚打了个招呼,就听陈茂松笑眯眯说,“下礼拜科国国立大学有个学术论坛,你跟我一块儿去吧。”


    她虽然调到专项工作组,但处里有些琐碎的工作也需要跟进,对此并无异议,“好的参赞。有没有论坛的详细议程,我想看看是否需要准备相关材料。”


    “这次论坛是交流性质,多半都是青年学者,我推荐你去做分享。之前科国高层了解过你保护性开发的想法,对此很感兴趣,点名要听这个,就按这个方向来准备吧。”


    沈杭有些诧异,“就是姆博莫金矿那个?”


    陈茂松颔首,“没错。不过谨慎起见,这次你可以更学术、理论一点,避免提及姆博莫金矿的事儿。但这回是他们财政经济计划部部长要求的,我想应该问题不大。”


    彼时好心提出这个设想,却引发一场舆论风暴,沈杭还以为此事告吹,谁曾想短短两个月后竟被科国中央政府高层旧话重提,任谁都得缓冲再三才能接受。


    见她还在犹豫,陈茂松又加上一针强心剂,“就算有问题,你背后可是使馆,是外交部,是国家,我们都会给你兜底。”


    如果没有官网发布的严正声明,如果不是及时的舆论管控,那场没有硝烟的战争里,沈杭会被骂成什么样,想都不敢想。


    听到陈茂松这句话,她心里终于安稳下来,挽唇微笑,“我知道了。我一定会好好准备,不辜负您的信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65 如果他真的


    65


    正如她所料, 邱淮的消息很快如期而至。


    晚上沈杭在看资料写发言稿时,微信消息提示音响起,她点开, 见是邱淮问:「你喜欢钻石?」


    沈杭:「我就猜到卢雨会告诉你。」


    邱淮发了个笑的表情:「那你到底喜不喜欢?」


    沈杭:「不喜欢。我对这些都不感兴趣。」


    按下enter键后, 她看着这行字思虑片刻, 又添上一句:「但如果师兄送我,可以考虑考虑。」


    邱淮很快回复:「真的?」


    沈杭:「开玩笑的。我听晓颖说, 你建议胡老师申请你们行的专项贷款?」


    胡兴国给梅晓颖打电话的时候,气场强到小姑娘战战兢兢,在电话这头点头哈腰, 生怕疏忽了这位农业科技大拿, 结果听到对方是问相关手续和资料的事情, 想到沈杭跟国开行更熟悉, 请她帮忙打听。


    邱淮也很适应她这种毫无预兆转向的聊天风格:「嗯,我给他推荐了几个银行的贷款项目。我看基地的排灌系统都还不健全,问了才知道要等农业部的拨款。转眼就是雨季, 时间来不及, 贷款审批流程更快一点,至少先度过眼前难关。」


    他说着发来几个文件:「不光我们的中小企业发展专项贷款, 还有进出口银行、中非发展基金、非洲区域性多边银行等。胡老师年纪大不懂流程,需要你们帮忙协调一下。至于国开行这边, 到时候我安排一个靠谱的人来办。」


    怪不得看他跟胡老师聊得那么起劲,原来不是为了套近乎,心里是装着工作的。


    沈杭公事公办, 应得爽快:「好,我跟晓颖说,到时候你把对接人联系方式给我。」


    邱淮回了个行。


    以为今天的交谈就此告一段落, 不曾想过了几分钟,邱淮又发来消息:「真不喜欢?」


    沈杭看论文看进去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


    邱淮:「礼物。」


    还惦着这一茬呢。


    她摁了摁太阳穴,嘴角不自觉扬起:「不喜欢。比起礼物,我更希望有人愿意帮我改一改发言稿。」


    邱淮颇为上道,立马抛出橄榄枝:「那就却之不恭了。」


    沈杭笑:「还没写出来呢,且等两天吧。」


    邱淮:「什么方面的发言稿?」


    沈杭:「保护性开发。」


    然后她顺势交代了陈茂松让她参加国立大学学术论坛,财政经济计划部部长要求针对这方面做分享的事,因为打字太影响效率,自然而然打起了电话。


    “这是好事儿啊,参赞要栽培你呢。”邱淮说,“部长点名要你做分享,必然是参赞推荐在前,论坛规模不低,你在高层面前刷脸,也是为后续的工作铺路。”


    沈杭一怔,“是吗?”


    “你在政府系统里应该比我更清楚,有时候人脉的作用比想象还要大。”


    这话不假。


    有时候真的是熟人好办事,在官僚主义盛行的科国尤甚。


    他们未必在意你提出的方案多好,只在意你是谁,认识谁。有更高层级的“熟人”,意味着日后沈杭协调各方面事务可以打开绿灯。


    但这样的资源也并非谁都愿意分享的,陈茂松做到这一步,足见他的重视。


    读书时期沈杭写论文就是一把好手,阅读完参考文献,迅速搭起框架,然后往里填入论点论据论证。


    要说起来,若非为了钱代写作业,她也未必有如今的本领。


    不仅能在繁重的工作里赶出发言稿,中途还去了趟中国铁建博卢铁路项目部对接工作,面对邱淮简单demo后,结合他提的意见作了修改。


    “你还挺适合做老师的。”沈杭由衷称赞,“以前就觉得你应该是走学术路线的人。”


    邱淮笑了,“你怎么知道我打算继续回去读书?”


    “……真去啊?”


    他淡淡嗯,“等再过几年吧,我打算回去读博,然后争取留校任教。”


    沈杭不知该说什么,半天只憋出一句“挺好的”。


    再结合邱淮之前说过两年任期满了以后要去开罗,估计是等在开罗卸任以后,就回校念书了吧?


    他对自己人生每一步的规划都很清晰,从许久之前便是如此。似乎没有什么人和事,能成为邱淮生命中的意外。


    忽然又想起王静秋的箴言——


    “所以你要找对象,要么找个心理强大,能理解并支持你的,要么就找个同样满世界乱跑的,谁也别嫌弃谁。”


    原先以为邱淮能是后者,现在看来,倒像是连同路人都做不成。


    意识到自己竟然在思考未来和邱淮的可能性,沈杭心跳骤然停住,继而又以指数加速起来。


    她拍拍脸让自己冷静。


    不就是人生规划吗,邱淮有,她也有。


    如果他真的是那个对的人,总有法子殊途同归。


    时间很快来到国立大学论坛当天。


    沈杭难得穿了身正装,虽然是标准的平驳领套裙样式,但因为颜色是年轻的灰蓝,并不显得古板。头发在后脑挽成一个小髻,胸前点缀着珍珠胸针,不过略施粉黛,看上去便相当干练优雅。


    她坐在观众席,听前面的学者次第分享,下意识拿起准备的手稿又温了一遍。


    陈茂松注意到她的小动作,身子稍倾,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声音问,“紧张吗?”


    沈杭微笑,“还好。”


    “这回使馆派出做分享的除了你还有何平,位次比较靠后,要多等等,可以好好调整下心态。”


    她轻轻颔首,侧目看向数座之外的何平。


    听说他将破格提拔一等秘书,是政治处当之无愧的红人,与他一块儿参加论坛并发言,似乎也将沈杭抬到相应的位子上,坐实了邱淮那番关于栽培的言论。


    在经商处苦哈哈地干了这么久,得到如此重用沈杭并不觉得奇怪,只是想到升迁意味着肩上责任愈重,不免几分晃神。


    直接谈论野心似乎是一件羞耻的事情,就算再渴望,也少不得要装出几分淡泊名利的样子。此前沈杭经历的是按部就班的职级跃迁,第一次面对如此成败一念间的机遇,也忍不住想,要如何接住它才合适呢?


    正想着,发言顺序已来到何平。


    他在主持人的介绍中起身,面对台下诸多政界学界的名流大拿微笑欠身,像是排演多次一般滴水不漏,只有捏着西服下摆、微微颤抖的手才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潮水般的掌声簇拥着他走上演讲台,拨过话筒的瞬间,背后的大屏上跳出分享主题——《发展道路的多样性:探索适合自身国情的现代化路径》。


    “尊敬的各位教授、各位学者、各位同学,大家下午好。非常荣幸今天来到贵校,和长期深耕本土研究、地区治理与国际发展领域的各位专家学者交流探讨。”


    上百双眼看得何平极不自在,光是这段开场白就卡了两三次。他深吸口气,努力保持微笑,然后继续念稿子。


    “作为中国驻科特阿波斯托大使馆政治处工作人员,日常工作中,我长期关注西非地区发展进程、驻在国治国理政实践以及中非双边政治互信与理念交流。今天,我想结合工作实践,围绕《发展道路的多样性、各国自主探索现代化路径》这一主题,分享几点思考,也期待聆听各位的真知灼见。”


    第一段刚讲完,政务参赞就摇了摇头,“太紧绷了。平日里怎么也没见他这样?”


    陈茂松一团和气地打圆场,“或许只是开头没适应呢?慢慢渐入佳境就好。”


    然而后面何平的表现却没有好转。


    越是想要表现的时候,人越是无法控制自己。他看向观众时便口齿打颤,低头看稿又不够大方,在反复的纠结里,演讲说得磕磕绊绊,表情也僵了,甚至后来讲错一个重要名词的专业术语,一连说了好几遍才回神。


    政务参赞开始还愿意听讲,到后面则不住叹气,如坐针毡。明眼人都看得出,何平这次提拔估计又要往后放放了。


    五分钟后,何平终于结束了这段尴尬的分享,收获的掌声比起登台时少了至少一半。


    他也不再是登台那副风光的模样,垂头丧气往回走,撞到了沈杭也没抬头。


    她在何平后面做分享。


    这样的场合里,他们的发言表现不光关乎个人,更关乎背后的国家。如同曾经沈杭参加的模联校际赛,大家不是各自为战,何平失利在前,沈杭作为唯二邀请做分享的大使馆人员之一,好好表现弥补过失成了她的使命,总不能让人觉得,中国的外交官不过尔尔。


    好在沈杭最引以为豪的,就是她处变不惊的心态,无论面对怎样的困难都能迅速冷静下来。


    上台前她做了几次深呼吸,再出现在镁光灯下时,已然挂上得体的笑容,用流利的法语自我介绍,迅速吸引观众的目光。


    “非常荣幸受邀参加从此科特阿波斯托国立大学中非发展学术交流论坛,我是中国驻科大使馆经商处的沈杭。经商处的核心工作,是立足双边务实经贸合作,推动产业对接、技术赋能、价值链升级,助力驻在国依托自身禀赋实现自主、可持续、高质量发展。所以今天,我想就保护性开发这一理念分享我个人的见解。”


    温柔悦耳的声音、落落大方的姿态,令场地内的镜头也不禁聚焦在她带有东方风韵、典雅出尘的面庞。沈杭虽然依旧不喜欢面对镜头,此刻却顾不上想太多,只按自己的节奏继续后面的演讲。


    政务参赞不掩欣赏,连连夸赞,“还是小沈厉害啊,平日里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关键时刻真靠得住,你们真是挖到个宝贝了。”


    陈茂松笑道,“所以往后还请王参赞多照顾她。”


    “应该的应该的,大家都在使馆,什么事儿不都是大伙儿的事么?”


    ……


    热切的交谈声此刻听上去格外刺耳。


    何平不像平日里阿谀奉承,跑到参赞跟前拍马屁,而是死死盯着台上的沈杭,手不自觉攥紧,用力到浑身都在颤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66 有名有姓的


    66


    从台上走下来, 记者的闪光灯晃得沈杭脚步有些不稳,恍惚间回到了多年前与复旦友谊赛那个下午,也是一路掌声与笑脸相送。


    从那个饱受构陷猜忌的中国女外交官, 再到今天有名有姓的Madame Shen Hang, 媒体们的春秋笔法一如既往, 她却凭借其威力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


    后来许久,沈杭才想明白, 那则官网上的严正声明从来不是这件事的终点,如同卢雨所言,舆论战不能陷入别人的叙事逻辑, 而是要用自己的方法证明。


    所以她在论坛开始前弄到了一手媒体名单, 留意到有曾发布过负面信息的那几家报社, 针对提问环节可能出现的尖锐问题准备了有力的备答稿, 就此完成一次绝地反击。


    学术论坛结束后,稍事休息,便来到晚宴环节。


    宴会设置极大参考了法国旧俗, 宾客到达后在大厅饮酒闲谈, 由当晚最尊贵的宾客科国财政经济计划部部长桑加雷致祝酒词,进而正式开始晚宴。


    活动也邀请了英法使馆人员, 但毋庸置疑,中国大使馆一行人也是宴席的座上宾。


    一路上陈茂松带着沈杭与各个部长、局长、教授问候寒暄, 不厌其烦地将她介绍给所谓的“老朋友”,她开始还有几分局促,在陈茂松的鼓励下渐渐放开, 分寸得宜又不失礼数,完成了这场非正式外交。


    “刚刚落幕的学术论坛上,各位青年学者围绕发展道路与发展模式展开的探讨, 令人印象深刻。但其实,发展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标准答案,更多还是要立足现实,探讨更多道路实践可能性。”


    “诸位的思辨,为我们审视本土发展挑战,提供了宝贵的新思路。我谨举杯,为思想的交流碰撞,为我们国家的发展未来,也为在座各位青年才俊,干杯!”


    随着桑加雷举起香槟,台下一呼百应,优雅的交响乐声中,这场法式晚宴拉开帷幕。


    陈茂松看着西装革履的桑加雷部长,示意沈杭靠近些许,轻声告诉她,“据推测,当时用媒体炒作矛盾针对你的幕后黑手,很可能就是他。”


    “什么?”沈杭错愕不及,明明刚抵达宴会厅时,桑加雷还在众目睽睽之下拉着她说了好一番真挚肯定的话,“怎么判断是他的?”


    “小道消息称,他将成为下一任北边最大党的党魁,如果能在大选中获胜,成为总理指日可待。”


    他一边说,一边轻轻晃动手中的香槟杯,神色依旧从容,“而且《非洲观察者报》《海岸观察家》背后都有他们注资,就是为人所用的利器。”


    沈杭无言。


    想到刚才陈茂松互相介绍时,桑加雷还关照他身体状况,话语间俨然像是多年好友,结果窝藏着这样的祸心。


    陈茂松笑着跟她说,“不要觉得这有什么,外交场上大家都说体面话,要听得懂,说得出,但不能真信。”


    “我知道,”沈杭缓缓抿了口酒,“外交工作的核心是国家利益,可用这样的手段似乎不太光彩。”


    “既然你说核心是国家利益,那应该是更倾向现实主义理论。小国、弱国在欠缺实力的前提下,为了最大化收益,必然要割舍很多东西的。”


    他说的是国际关系学里几个主流理论之一,认为国际社会是一个充满猜疑和安全困境的无政府结构,为了保证生存,国家安全是首要目标,最重要的决定性因素是军事、经济等物质实力。


    “前些年清华大学的阎学通教授提出一个适合中国本土的道义现实主义理论,融合了先秦王道霸道的思想,认为物质实力是基础,但除此之外,战略信誉,即所谓道义,也是非常难得的软实力资源。”


    说到这儿,陈茂松没忍住咳了两声,等气息稳下来又继续,“我们在这儿的外交工作,有时候看上去是吃了亏,费力不讨好,但从战略布局来说,这就是践行道义、争取软实力的过程。”


    “我们信守承诺、兼顾他国利益,可以争取国际支持——就像当年毛主席说,非洲兄弟们将我们抬进联合国,作为五常里唯一一个发展中国家,我们要兼顾广大发展中国家的利益,互通有无。如此宏大的愿景,落在每个外交官肩膀上的使命就是不争一时意气,以大局为重。当然,我们也要清醒认知,实力是一切的基础,我们的包容是因为实力雄厚,触及底线也一样不能宽容。”


    “所以,当这场外交舆论演变成对你以及国家立场的攻讦时,绝对要用强硬手段回击;可揭过篇章后,该怎么维持外交礼仪和体面还是照旧,因为我们代表的,绝对不止是我们自己。你明白吗?”


    沈杭不住点头,“明白。”


    酒过三巡,沈杭觉得宴会厅里有些闷,便跟陈茂松说了一声,出门找洗手间,因为不熟悉路,被七拐八拐的走廊绕晕,回来时误打误撞走到花园。


    她正好趁此机会出去透气醒酒,便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坐下吹风。


    这是殖民时期的总督府,改建后成为一间主要服务于政务外交的高级酒店,位于博尔雅瓦丹市区的最高点,可以俯瞰博市旖旎的夜景。


    略看了片刻,酒意也被风带走,她才发现窸窣的虫鸣里,竟然有道人声。


    仔细一听,甚至说的还是中文。


    她陡然清醒,循着声找过去——并非出于窥伺的恶意,只是有几分好奇,这个时候会出现在这里的同胞,除了使馆的人还会有谁?


    拐过一座喷泉,在茂密的灌木间,沈杭终于发现了声音的源头,可是下一秒,她便悔于自己的大胆,可是转身要跑已来不及,何平先叫住她,“沈杭?”


    她只得驻足,礼节性笑了笑,刚动唇想说自己什么都没听到,却不敌他来势汹汹,一连串质问劈头盖脸砸下来——


    “没看出来堂堂沈秘还有偷听的癖好,上次在林薇办公室也是,这次这里也是,你就这么好奇?还是说,看见别人不如你心情很好?”


    “我没……”


    “呵,被发现了就说没有,要是没发现,又要把话带给你好姐妹,一块儿编排我了吧。”


    大约是今天在论坛上出丑憋着一肚子的气,又兼喝了点酒,一向死撑着自己骄傲那一面的何平难得破防,把她当个垃圾桶,什么能说的不能说的都说出口。


    “我知道你们看不起我,觉得我是农村的,学历又不高,说外语有口音,还天天跟在领导后头拍马屁。难道是我想这样的吗?难道我不想像你们一样,名校毕业,家里又在大城市,眼界高见识广?”


    他说着举起左手,沈杭才发现他还拎着瓶酒,下意识往后退了步。


    “你怕我砸你?”何平仰着脖子喝了几口后,放下酒瓶自嘲笑笑,“还不至于。虽然我的确很讨厌你,也讨厌你们这样的人,但我不会给自己留下把柄。”


    “沈杭,我真的不明白,这世界为什么那么不公平,你们什么都有,还是会有人把机会给你送上门;我更不明白,为什么就算这样,你们还要从我身上找优越感?”


    “那些背后说我的话其实我都知道。说我谄媚,是个狗腿子,还说我发音不好,带着陕西口音。林薇不就瞧不起我穷,出身不好吗?她那种拜金的女人,要不是有个编制,谁会多看一眼!”


    原本抱臂看戏的沈杭,听到他骂骂咧咧说林薇,终于坐不住了,出声打断,“等一下,你看上林薇,就因为她有编制?”


    何平愣住,迟疑地点了下头,“对啊。不过长得也还可以,但是都是化妆化的,素颜也就那样……”


    “怎么,我也有编制,倪真真也有编制,你看不起我们?就因为我们不是外交部的?”沈杭气极反笑,“何平,你有没有想过,世界上哪来那么多看得起看不起,这些等级都是你自己划出来的,正常人谁考虑那么多?”


    之前她看到过一句话,人在自卑的时候会变得非常无礼,此刻在何平身上得到了验证。


    她对何平固然没有什么偏见,顶多是觉得并非同路人,不曾想也被何平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由头扣上罪名,不免感到荒谬。


    沈杭就近找了个地方坐下,好整以暇看他,“实不相瞒,刚才你打电话说什么我是一个字都没听到,只是隐约听到有动静,才走到这边来。但是到现在看你这么激动,我真好奇你说了什么,这么怕被人听见。这样吧,既然你都骂过我了,不如说来给我听听,让我也不白挨骂,如何?”


    何平的神情从局促转为震惊,“你有病吧?”


    “我还没骂你有病呢!”她直言不讳,“今天台上做演讲的机会我有你也有,是你自己不争气,说得像我抢你的一样。再说林薇,你骚扰她的次数还不多吗?她是第一天讨厌你吗?也就林薇脾气好,换成是我要写材料告到纪委去,让你反省反省!”


    “……”


    “何平,从来没有任何人看不起你,是你自己看不起自己。你就知道你口音重,但我们说的都是你自学了好几门外语特别厉害;你就知道自己农村出身比不上大城市来的其他人,但在你送特产之前,我根本不知道你是渭南人。没有人在意这些,真的。”


    “与其在这里纠结谁嘲笑你谁看不起你,不如好好审视一下自己的心,为什么不能接纳现在的你。出身谁都改变不了,但你能挺直脊梁,用自己的本事让其他人信服;你本事是不差,可心思不正,用在钻营上,其实就算不这样,别人也能看到你的闪光点。”


    “框住你的不是别人,恰恰是自己。”说到这里时,沈杭轻轻抿了下唇,眼底闪过一丝怅然,“如果自己都不爱自己,那你很难再找到第二个人,可以无条件爱你。”


    话音掷地,世界重归寂静。


    只有宴会厅里悠扬的琴声,似有若无地,顺着晚风的轨迹飘散至此。


    沈杭觉得有些凉,抚了下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准备起身打道回府。


    这时何平开口叫她,“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为什么?


    沈杭看着漫天星空,想起无数个自怨自艾的长夜,她一遍遍地想,如果她是个男孩就好了,这样父母不会讨厌她,沈文彦也不敢欺负她。


    她还想过,如果她是卢雨就好了,永远自信昂扬,可以大大方方对邱淮撒娇求助。


    但那些似乎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沈杭不爱做人力无法转圜的设想,再美好也终归只是幻想而已,能让人感到踏实的,只有脚下一步步走过的路。


    思绪回落,她看着因为酒醉显得几分狼狈的何平,很轻地笑了笑,“就当是因为苹果干好吃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67 想要伸手抱


    67


    “你觉不觉得, 最近何平好像转性了?”


    “有么?”


    “有!”


    天花板上的吊扇咯吱咯吱转动,流动的空气卷起林薇的鬓发,露出耳垂上火彩昭著的钻石。她抱着几只文件夹打掩护, 继续摸鱼和沈杭聊天, “好像收敛多了, 没再找茬来膈应我,待人接物也没那么狂。你说, 是不是因为之前国立大学的学术论坛你表现太好,他终于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所以消停了?”


    论坛上沈杭作分享演讲的视频片段在好几个新闻台和网络上传播开来, 评论都在夸赞她言之有物、从容大方, 谁也想不到数月之前她还被唾骂成外交队伍的耻辱。


    舆论总是如此, 朝夕之间都能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遑论过了这么长时间。


    沈杭手上工作不停,说八卦也不耽误打字,“你这话说的, 难不成还怀念他天天找你林老师的日子?”


    “不可能!”林薇立马撇清关系, “别说本小姐名花有主了,就算没有, 也轮不到他。”


    沈杭顿了一下,抬起头, “等等,你说……”


    “——我什么都没说。”林薇手忙脚乱捂住嘴,拼命摇头, “当我胡说的。”


    不等沈杭盘问,“笃笃”的敲门声传来,救了林薇一命。


    说曹操曹操到, 林薇的救命恩人正是刚才话题中心的何平。


    但今天他对林薇只是点头示意,目光并未过多停留,径直走到沈杭桌边,“通车仪式的政治风险评估我写好发给你了,关于嘉宾邀请这块儿,桑加雷是北方精英派系的领头人,虽然位高权重,但考虑到要观望大选结果,我建议可以将邀请函发至部门,并不邀请其本人,等他们自己决定。”


    “是桑加雷特意提出希望能看到铁路通车的,既然你这么说,我也跟参赞再汇报一下,看看怎么处理。”


    “行,其他部分你有不懂再问我。”


    目送何平离开后,林薇惊掉的下巴过了许久才收回,震撼溢于言表,“乖乖,他参加变形记了?改头换面啊!”


    “以前他绝对是这样,鼻孔朝天对你说,哎呀,政治风险报告我是写完了,但关于桑加雷部长这里,我们还是不建议邀请。沈秘呀,你们私交好没问题,可正式活动还是要考虑到公众影响……”


    她绘声绘色的模仿令沈杭噗嗤笑开,“你别说,还真像何平会说的话。”


    “对嘛,所以我才说他现在奇怪呀!”林薇直接拉了张凳子坐到沈杭旁边,“能不能跟我讲讲,那次论坛上到底发生什么了?”


    “那天啊……”


    沈杭从球童手里取过毛巾,擦了擦额头和脖颈淌下的汗,拎着球拍坐下休息,“那天何平听完我的话,一直低着头不言语,后来我觉得太冷了准备回去,他突然说——”


    “做外交官是我毕生的梦想。”


    “或许你会觉得好笑吧,这么努力向上爬,竟然只是为了实现梦想。以前我也觉得只要有真才实学,没必要做那些事情,可事实证明,在这里有本事的人太多了,如果我不争取机会,根本不会被看见。”


    转述完何平的话,沈杭不免几分唏嘘,“何平这人恃才傲物,平日里根本不可能听他说这样的话,更没想到,他考进外交部,真是为了理想。”


    他们现在时不时约着一块儿打网球,就在上次骆之聿来时的球场。沈杭学得快,如今已经可以试着跟邱淮简单过过招,不过泰半也是邱淮放水,教学成分大于对抗。


    当天正好聊到何平的变化,沈杭顺嘴聊到这里。她是高自尊的人,能够共情何平的想法,并不觉得他这样算又卑又亢,可不是谁都能理解——就像当时林薇紧追不舍地问,沈杭也没有松口。


    但邱淮不一样,他愿意听,嘴巴紧,更重要的是,不会轻易嘲讽任何人。


    邱淮任她说着,先拧开一瓶水递给她,自己才又打开一瓶喝起来,润了润嗓后说,“你有没有看过一部日剧,叫《白色巨塔》?”


    沈杭摇头,“没有。讲什么的?”


    “看似是医疗剧,其实核心算是职场。主角财前五郎就是这样一个矛盾的人物,出身不好努力向上爬,看似他为了上位不择手段、权欲熏心,可他做一切的动机,的确是为了医学的发展。”


    他顿了顿,“与他相反的另一个主角里见修二,就是纯粹的理想主义者,非常欣赏他的医术成就,但不理解他对跻身高位的执念。”


    “那你呢,你怎么看待这两个角色?”沈杭问。


    “网上的剧评写得好,我就拾人牙慧说一说吧。”邱淮笑道,“就像剧里财前极力推进的癌症中心建设一样,如果说医学事业是一座白色巨塔,那财前这样的人决定了它是否能筑起,而里见决定能筑起多高。”


    她若有所思,“所以,也算是殊途同归?”


    “是吧?”邱淮说,“我再打个比方,外交中的柔性手段,甚至有时候必要建立一些私交,以此更好促进双方沟通,听上去似乎不够程序正义,但这样的确很有效,甚至有时候能减少摩擦和麻烦。”


    “然而能做到这些的前提,是你的话足够重要,没人会跟一个无名小卒洽谈周旋,你说对吗?”


    学术论坛后的晚宴何尝不是如此。


    尽管沈杭知道桑加雷就是舆论风波里将她献祭的始作俑者,在对方笑呵呵表示“通车仪式再见”时也不能甩脸不干。


    她也有过片刻的挣扎,是否从事这个工作,就不得不长期面对人心和局势瞬息万变,修炼出一颗强大心脏,与谁都能谈笑风生。


    所以被陈茂松推到机会前面时,沈杭是有几分惶恐的。她怕自己接不住,更怕会因此迷失,担心这样不够光明磊落,与理想背道而驰。


    可是她忽略了,人是相当复杂的,就像何平,钻营的背后是不得已,自负的另一面是极致的羡慕。


    她自然也可以一边坚定不移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一边适当利用规则向上走。承认自己有对权力的野心,从来不是过错。


    “看来,我得抽空看看这部剧了。”沈杭笑道,“至少听起来,这两个人物都很有意思,应该会好看。”


    他们休息好后就准备回去。


    从球场走到休息室路上,邱淮还在跟她介绍《白色巨塔》,说着说着突然沈杭脚步一顿,然后下一秒立马拉过他的手闪到墙后。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都在电光火石间,以至于后背抵上冰冷的大理石时邱淮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刚动了动唇想说什么,却被她慌忙捂住,比了个“嘘”的手势,目光错向墙后某处,面上是极罕见的紧张神情。


    邱淮只好跟着看去,看清的瞬间眼睛也不自觉瞪大。


    中国人面孔在这里不多见,但也不算太罕见,卿卿我我的小情侣更没什么稀奇。


    但如果说那两人是方竞择和林薇呢?


    只见他们手拉着手,亲密无间走进来,球场经理殷勤迎上去确认身份信息,林薇大方报上了姓名和预留电话,然后跟经理交代起场地要求。


    等经理去准备的时候,方竞择讨好凑上前索吻,林薇不愿意,两人拉拉扯扯一阵,还是让他得逞。


    “方竞择你烦死人了!”林薇娇嗔,“大庭广众的,影响多不好啦!”


    “怕什么,又没人知道。”小男生没脸没皮,将她拉到怀里又亲,“平日里手都不让拉,好不容易出来亲一下怎么了?”


    “哎呀,你把我妆亲花了……”


    不知过了多久,经理才把这一对连体婴带进场地,沈杭清晰感受到,她跟邱淮几乎在同一瞬间松了口气。


    她拿开捂着邱淮嘴巴的手,“刚刚差点就被他们看到了,还好我反应快。”


    “嗯……”邱淮轻垂眼眸,自上而下睨她,话音含笑,“的确不能被他们看到现在这样。”


    沈杭这才回神,发现刚才局促的情况下,她整个人都贴在邱淮身上都没察觉,鼻息间是他身上清冽香气,胸口、手臂、腿……与他相触的每一寸在此刻都灼烧起来,吓得她触电般弹开,脸整个涨红,甚至连累到耳根。


    “我我我……”人在尴尬的时候会显得尤为忙碌,正如眼下的沈杭。她目光飘忽不定,四下张望,就是不敢再看邱淮,“我太紧张了,对不起……”


    说话时,她还因为刚才的际遇心口起伏,一旦想到那份柔软将将靠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邱淮也不由生出几分别样的情愫。


    他以拳抵唇,为缓解气氛似的轻咳两声,“没事,也是没想到他们会来这里,还是两人一起。”


    “你好像不吃惊?”


    “……过劲儿了。”


    刚看到的确是大吃一惊,不过很快就被系统神经敏锐的反应取代。他总不能告诉沈杭,其实我就看了他们一眼,后来所有时间,我都在看你。


    平日里看上去再冰冷的人,窝在怀里时也会觉得滚烫。


    她轻盈得像一个泡泡,想要伸手抱拥,却又怕触破。


    如果此刻沈杭敢抬眼看看邱淮,就会发现一向眸光清明冷静的他此刻也有些茫然,手紧张得不知如何安放。


    可惜她也是怂到地心里,只敢低着头为自己的莽撞忏悔,却又在嗅到衣襟还沾着些微他身上的气息时,没来由的小鹿乱撞。


    “要不……先回去?”


    “噢,好啊。”


    若非邱淮开口,沈杭怀疑他们能在这里罚站到方竞择和林薇打完球。


    一路从大厅走到停车场,坐进车内,关上门,系好安全带,那凝滞的空气才仿佛化开些许,至少不再连呼吸都困难。


    邱淮发动车辆,透过后视镜瞥她,“先去吃个饭,还是直接送你回去?”


    “我不饿,直接回家吧,谢谢。”


    “行。”


    余光轻轻扫过,觑见沈杭因紧张而蜷起的手。


    她正襟危坐,手搭在膝头,捏紧了网球服的裙边,好学生似的一动不动。


    一想到片刻前的亲昵,邱淮喉头发紧,快速错开眼风,专注看向前方。


    “他俩感情好像不错。”


    “是吧。”


    “之前你没发觉端倪么?”


    “说起来还真有……”沈杭想起林薇嘴快说错的话,“她说过她名花有主,但我没想到是方竞择。”


    毕竟平日里两人火星撞地球一般见面就吵,谁曾想背地里竟然谈起恋爱来?


    邱淮无声笑笑,“不过看起来倒是很般配。”


    俊男靓女属实养眼,沈杭认可地点点头,“确实。”


    多谢林薇和方竞择,让他们返程的路上有话好讲,不至于那么尴尬——特别是聊八卦的时候。


    直到车驶入使馆区,沈杭下车与邱淮道别,再看见他那张脸,仍不禁心跳加速。


    积石有玉,列松如翠。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邱淮像山巅雪、水中月,那么遥不可及的人,竟然有朝一日化作簇簇星火,燃遍她周身每一寸肌骨。


    前几天还铁骨铮铮的人,此刻对赵蔓枝有了几分理解。


    如果邱淮老在她跟前晃悠,真的很难把持住。


    离得最近的时候,她整个人栽在他身上,掌心覆过嘴唇,他的鼻息会掀动她的睫毛,她的胸口能感受到他的心跳,像两株纠缠不清的藤蔓,带着些微不可言说的欲念在她心间疯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68 他似乎生来


    68


    国开行驻科项目组每周一上午都有一场例会, 汇报总结上周工作进展,部署新一周工作安排。邱淮是实干的人,废话不多, 也要求手下尽量简洁, 所以通常半小时就能结束。


    可这一天, 最后的方竞择汇报完,邱淮却迟迟没给反应, 还是旁人咳了两声提醒,他才回神来看了眼时间,宣布散会。


    反常, 太反常了。


    方竞择觉得不对劲, 抱着资料追着他回办公室。


    邱淮走在前面, 没料到有人尾随在后, 顺手掀了把门,差点把方竞择夹住,惊得他滋哇乱叫, 邱淮赶忙把门拉开, 询问他是否受伤。


    “受伤倒是没有,不过老大, 你最近怎么魂不守舍的?”


    “这么明显吗?”邱淮笑道,“的确是在想事, 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只要不是觉得我工作汇报太糟糕就成。”方竞择坐在他面前,展开刚刚没讲完的报告, “刚刚会上说了铁路工程进度和款项拨付情况,还有你之前让我重点关注的新桥矿业财务情况,以及卢姆巴伊港口升级项目的贷款材料审核问题……”


    话音未落, 抬眼看见目光涣散的某人,方竞择也没汇报的心思了,伸手在邱淮跟前晃了好几下,“我真是服了,什么事比工作还重要,能叫你想成这样?”


    邱淮没有回答,只是撑着下颌盯着方竞择看了片刻,忽然问起铁路工程进度勘察的事情,“你去现场看进度的时候,沈杭应该也在吧?”


    “在,但我没见到她。不是听说她忙通车仪式的事儿吗?”


    “那也不应该忙这么久啊。”


    “好像后来又出差去南边了吧,不太清楚。”方竞择耸肩,“现在总可以谈工作了吧?”


    他反常的领导继续置若罔闻,“什么叫好像?你帮我问清楚。”


    “?我怎么问?”


    “找林薇,她不是你女朋友吗?”


    方竞择刚喝到嘴里的一口水差点全喷到邱淮脸上。


    或许这就是领导吧,净用举重若轻的口吻说一些让人想死的话。


    “你、你你别乱讲啊,老大,我怎么可能看上林薇呢?”一向伶牙俐齿舌灿莲花的方竞择此刻却连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你看她一天脾气大嘴巴凶,得理不饶人……”


    邱淮才懒得管他说什么,“再狡辩我就给你录下来发给她,你自个儿慢慢哄去。”


    “……”


    “或者你帮我套话问问沈杭这阵子在忙什么,我就不去告状。”


    “……”


    “考虑好没有?”邱淮签完几份文件,抬眼看他,“要是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


    被盘问许久后,方竞择宕机的大脑终于恢复运转,反过来问他,“不对啊,你跟沈秘那么熟,为什么不直接问她?”


    邱淮的唇碰了碰,还不等开口,忽然听到外面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邱淮下意识想抱住脑袋,却闻方竞择的笑声,“哪有人大白天放烟花啊,真逗。”


    “烟花?”


    “对啊,老大你看,那呢。”他扬指示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


    那场不显眼的焰火,在科特阿波斯托国家电视台各大频道反复播放了数日,用以纪念以北方官僚精英领导的民族复兴联盟再次赢下大选。


    如同政治处预测那样,桑加雷作为多数党的领袖,被总统任命为总理,组建了新一届内阁。当大家都以为他不会出席通车仪式,准备启用其他备选方案时,桑加雷的秘书传来肯定答复——桑加雷总理会如期到场。


    一连数日沈杭都在加班协调各个关键节点,调度仪式现场,以及确认桑加雷出席的详细流程,每个环节都不能疏忽。


    又因如今桑加雷的总理身份,中方出席规格应对照大使层级,同时,根据科方要求,融资方、承建方代表都要作为主宾参加仪式,所以自然而然,名单里也加上了国开行驻科项目组组长邱淮。


    如此千载难逢的盛事卢雨才不肯错过,千里迢迢从卢姆巴伊赶回来拍摄。


    大约是过于忙碌,或者对镜头已经脱敏,如今的沈杭拍摄起来相当自然大方,再没有最初的青涩,表现堪称完美。


    除了有一点——


    “你介绍邱淮这一段怎么那么生硬呢,跟别的部分比起来像拼接的。”卢雨反复回看录像,眉头紧蹙,“才半个月没见,你们现在这么不熟吗?”


    “……”沈杭轻轻抚了下脸,“我觉得还好吧……”


    “不好。”卢导一如既往的高标准严要求,“不要带个人情绪,再试试。都是老演员了,怎么还不配合呢?”


    有时候,沈杭会觉得卢雨仿佛脱胎换骨了,一点不像从前的她;但在某些时刻,她又觉得这么多年里卢雨从来没变过,一样的有想法有野心,大胆、自信、锋芒毕露,这段时间的拍摄里,她为了找素材找角度,经常不顾形象,只为能呈现出最好的效果。


    拍摄纪录片不是一件易事,哪怕使馆能协助卢雨获得许可、寻找拍摄采访对象、保障安全,可是采集怎样的画面、使用什么样的素材,都要凭卢雨的直觉判断。


    又在镜头前过了几条后,卢导终于放过她,还附上一句表扬的话,“不过你比程让好多了,他才叫配合度低呢。”


    紧急抢救不能拍,日常跟拍询问采访时又惜字如金,甚至不时露出几分不耐烦的神情。


    沈杭听罢提议,“那不如换个对象?医疗队其他人都不像他这样。”


    “不,我还非要试试,看谁倔得过谁。”卢雨将内存卡取出来连上电脑,屏幕弹出文件传输界面,进度条泛着幽幽绿光。“你信不信?这种看似刀枪不入的男人,其实比想象中容易驯服。”


    “不是说拍纪录片吗,怎么就到驯服了?”


    “要不说你是榆木脑袋呢,从小到大一样笨。”


    沈杭没太弄明白这二者之间的关系,但也懒得跟卢雨计较,是有一天驾车驶过草原无人区时,看见母狮猎杀比自己高大健壮的角马,某个瞬间,她看出了卢雨的影子。


    不屈的、昂扬的、无畏的,世界里只有追逐与征服,这样的卢雨,会甘心做某人的信徒么?


    语言和文字都有巧言令色的成分,故而对于邱淮先前的解释,沈杭并没有完全相信,只是不在意。


    然而那一刻她忽然迟钝地读懂了卢雨,看到一座巍峨的高峰,沈杭或许会仰望,而卢雨的想法一定是登顶。


    2024年5月,博卢铁路北段通车仪式正式举行。


    全新的博尔雅瓦丹站台铺着光洁水泥地,钢轨在阳光下反射出浅白色的光。站台两侧插着中科两国国旗,从草原吹来的风将旗面舒开、拂落,节奏统一均匀。


    到场大约有二百余人,多数是科国政府官员、项目工程师、媒体记者,也有部分中方人员,安保力量十分充足,将主席台与下面的来宾隔开约五米距离,以确保桑加雷上场时环境足够安全。


    “总理先生的专车将在十点左右抵达,请做好接应准备。”


    “收到,安保人员已就位。另外,大使先生的车已经从使馆出发,将会在十点零五分左右到场。”


    沈杭跟礼宾司负责人一起调度现场情况,对接完主宾到场时间后,她小跑着确认主宾台上的国旗、座牌、文稿摆放情况,发现风力比预期强劲,会将纸张吹散,立马叫人更换皮质资料夹,以免出现意外。


    再回来时,桑加雷带领的科方车队已经到场,媒体闪光灯咔嚓不停,主持人有条不紊报起各位路过红毯的重要宾客的头衔、姓名,等科方队伍走过半程,沈杭从记者们身后绕到入口,清点确认中方车队数量无误,然后跟科方礼宾司报告,“大使先生已到达,提醒主持人准备下一流程。”


    “明白。”


    在隆重的掌声中,大使走上红毯,而桑加雷早在另一头等候,见面的第一时间,笑容满面、双手交握,这个重要的画面也在同时被无数胶卷记录下来,迅速刊发至全国媒体新闻中。


    中方出席的除了大使,还有经济参赞陈茂松、国开行驻科负责人邱淮,以及承建方中铁项目部负责人,一排中年人里,邱淮年轻帅气得格外显眼。


    沈杭不得不承认,无论走到哪里,邱淮都不会轻易被忽视,他似乎生来就不平凡,注定要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非常感谢总理先生的致辞,那么接下来进入剪彩环节,请总理先生与大使先生拿起剪刀,剪断面前的红绸。”


    等她将目光从身上挪开时,桑加雷的致辞已经结束,一旁的何平在备忘录上记录总理提及的几个关键词,而台上被剪断的红绸向两端垂落,露出中间写有通车时间的纪念碑,快门与闪光灯再度蜂拥而上,不远处的列车悠长鸣笛,如苏醒的野兽啸动草原。


    距离上一次科特阿波斯托人听到这个声音,已过去快四十年。


    接下来算是自由行程,有工程师带领嘉宾参观轨道和列车,也有人留在原地拍照留念。沈杭交代梅晓颖帮忙盯一下情况,自己则走到活动展板背后,从包里找出放了数小时已然干瘪凉透的三明治,大口咬下去。


    她太饿了,从上午到场就开始指挥协调,连口水都来不及喝,遑论吃早饭,所以格外狼吞虎咽。


    在不计形象进食后,寂寥的胃终于得到些许慰藉,不至于隐隐作痛,更不至于像以前一样闹脾气,生出肠胃炎,就是吃得太着急,沈杭连吞咽都觉得困难,正想找瓶水顺一顺,旁边恰逢其时有人递来一支。


    她咀嚼的动作卡住,眼巴巴看着眼前的邱淮,却不敢伸手去拿他的水。


    “两三周不见,不认识了?”


    他温温笑着,顺手拂去她唇角的面包屑,却被沈杭下意识躲开,手指僵在空中,连面上的笑意也随之冻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69 什么样的关


    69


    沈杭的呼吸为之停摆, 满脑子都是“怎么办”。


    她只是觉得邱淮的靠近会让她情迷意乱,却没想到这个躲避的动作看起来那样伤人。邱淮的眸光暗下一寸,凝在半空的手蓦地垂落, 看得她揪心地疼。


    “那个, 我……”


    “你为什么躲我?”


    开口想要找别的理由搪塞, 却被他直截了当戳穿。沈杭没想到邱淮会这么不留情面,唇瓣翕动, 打好的腹稿也忘了,只剩一句懵懂的“啊?”


    “那天从球场回来之后这一段时间,你不就是在躲我?”邱淮的语气不辨喜怒,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还是哪里冒犯你了?”


    “不不不, 绝对不是……”


    沈杭想, 总不能跟你直说, 我怕把持不住自己吧?


    “那就是你讨厌我?”


    “……更不是!”


    “既不是讨厌我,也不是我惹你不高兴,那到底是什么原因?”


    邱淮抬眼看她, “我有时候真好奇, 女孩子整天都在想什么?”


    沈杭默了一瞬,抿抿唇, 不甘示弱地开口,“这么说来, 我也很好奇你一天在想什么,明明感受到我在躲你,还要追上来问清楚。”


    “不然我应该怎么做?”


    “等我自己缓过来。一个连见你都不敢的人, 怎么可能告诉你为什么要逃避?”


    邱淮被她头头是道的理论逗笑,“你的意思是,问题放着不去解决, 等它自己消化是吗?那么沈小姐,我请问你——如果我不来科特阿波斯托,你就打算等黑名单消化我么?”


    “……”


    “你不是情绪化的人,无论如何,会选择这样做总得有个理由。”邱淮继续道,“与其自己躲起来胡思乱想,不妨说给我听听,看看能不能解决。”


    刚开始沈杭还以为邱淮会生气,结果没有。


    非但没有,现在还反过来和声细语开导她,令她有些受宠若惊。


    他情绪确实很稳定,稳定到像是在另一个维度,看待人世间喜怒哀乐有如孩童嬉闹,在心底掀不起半点波澜。


    这样一来,沈杭更好奇为什么当时邱淮会对卢雨那么生气,如果说是因为这件事牵连到他,似乎不至于此。


    “还不肯说?”


    思绪回落,沈杭看向邱淮的眼睛,深吸口气,“好吧,那我实话实说。邱淮,我是个习惯性考虑长远利益、规避潜在风险的人,就像最基础的金融模型,收益大于风险时,投资者才会让它运作下去。可是你对我而言都是风险。”


    且是越靠近越能明白这一点:她跟邱淮家庭环境悬殊,人各有志,未必走得到最后,与其孤注一掷赌一时的心动,不如更多顾虑矛盾重重的未来。


    “现在我们在这里没错,之后你要去开罗,要回国,要读书,要任教……而我,可能跋涉在五大洲四大洋任何一处,下一次轨迹相交是什么时候,我们都不知道。”


    “我知道或许说这些为时尚早,可我忍不住想以后,如果没有一个确凿的结果,不如就不要开始。”


    她轻声道,“虽然……我也很享受跟你亲近的过程,以及你的照顾,可是这个过程中我似乎变得有点失控。”


    “失控?”


    “没错,我不太喜欢这种感觉。”说出来似乎轻松多了,沈杭连呼吸都畅快不少,“所以我想让自己冷静冷静。”


    邱淮听罢久久无言。


    会场人烟尽散,不时有几个科方工作人员路过他们,会跟沈杭打招呼说再见。


    她看似微笑应对,实则心里因为邱淮的沉默再次打起鼓来:会不会这样说得太冷漠,让他不开心?但又是他非要自己说的。


    在她要开始新一轮胡思乱想之际,邱淮终于开口,“没看出来,你有玩弄人心的潜质。”


    “……?”


    “知道什么样的关系最致命吗?忽远忽近、若即若离。”


    “哈?他真这样说?”赵蔓枝为之惊叹,“我现在怎么觉得,邱师兄有点闷骚呢?”


    “你别忙着下结论。这句话说完以后,他又讲:‘既然你需要冷静一下,我也处理一下自己的心情,最近好像的确有点上头’。”


    邱淮借力打力,弄得沈杭措手不及,只是大脑一片晕眩,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


    要说吵架吧,邱淮这个脾气根本吵不起来;要说达成共识,似乎有点太勉强——毕竟怎么看那天都像不欢而散。


    赵蔓枝迅速为她诊断,“是闷骚没错了,说不准有点生气,但又要给自己找补,所以讲这段话来气你。”


    “不太像,我感觉邱师兄是那种有什么说什么的人。”沈杭觉得脑子快晕成浆糊,偏偏赵蔓枝爱打直球,无法给予建设性意见,只好自己琢磨,“而且我都没见过他生气。”


    “那就是了。你又不知道他生气什么样,怎么判断有没有生气?”


    这句话点拨了沈杭。


    如果要弄清邱淮到底是不是生气,是不是至少要有个标准呢?


    如此一来,唯一见识过邱淮动怒的卢雨就变得格外关键。


    沈杭自己说了冷静冷静,邱淮真接招后,又有点心绪不宁。


    一边是冲动的荷尔蒙,另一边是主宰她人生大半时光的克制与理智,再三思量后,沈杭决定还是皈依后者,按兵不动地晾着邱淮。


    恰好近来彼此忙碌,少了许多庸人自扰的时间。博卢铁路北段通车后反响极佳,两国趁热打铁,立马推动南段建设工作。


    北段有殖民时期的铁道作为基础,有现成线路车站,只需要维护升级改造,工期并不长。


    然而南段地形条件复杂,又兼需要南方自治政府多道审批手续,整个更是从无到有,光讨论方案都过了大半个月,才算得到南北与中方都满意的结果。


    与之同步进行的是贷款流程与地形勘探。


    这阵子邱淮封闭培训,来开会的都是方竞择。别说,他虽然人看着懒散,干活儿算是靠谱,尤其是那条三寸不烂之舌,跟科方谈条件时,翻译小姐都跟不上他输出的语速。


    沈杭没问他邱淮的近况,他也没主动说。


    不对,与其说方竞择没主动说,倒不如讲他有点避着沈杭,难得几次交集,也不像之前一样大大咧咧,恭谨中透着一丝诡异。


    想了很久沈杭才想起来这种诡异源于何处——


    像老鼠见了猫,学生见了教导主任。遥记他们高中时期,那个普通话全是翘舌音的教导主任就喜欢在主席台上批评她跟赵蔓枝做操讲小话,她就这种心情!


    好在有卢雨。


    好几次被学生会检查记过,都是卢雨据理力争消掉了处分。


    每个班的班长都要站在前排领操,卢雨便昂着脑袋,像一只护崽的鸡妈妈,在学生会检查挑刺时及时出头。


    很长一段时间,提到卢雨,沈杭都会想起她骄傲的后脑勺,马尾辫晃啊晃,仿佛是她漂亮的尾羽。


    而如今她剪掉马尾,凌乱的短发贴在耳后,波西米亚风耳饰随着车辆颠簸晃动,不再像华美的孔雀,却比从前显得更轻盈灵动。


    她们正在前往姆博莫的路上,随同勘测队再度深入雨林。卢雨听说了沈杭上次被困在里面的遭遇,大为可惜,“要是能拍下来就好了。”


    “拍?真等你困在里头,你连哭都哭不出。”


    说话的是勘测队长李兵,在非洲多国工作过,对当地情况相当熟悉,听到她这样说不由打趣,“雨林本来就要有本地人带路才能走,万一下了大雨,路不通,又没地方可去。黑漆漆的原始森林多可怕?更别说气温骤降、浑身湿透,稍不注意着凉发烧,死在里面都没人知道!”


    卢雨有些迟疑地看向沈杭,“真的吗?”


    “基本上是这样,但……”


    她抬头望天:人不会倒霉到这个地步吧,一进雨林就遇到暴雨?


    因为出雨林还需要时间,无论勘测工作做到哪一步,都必须在四点前撤出营地。沈杭不负责具体技术,但要用卫星电话实时报备位置和情况,如遇雨林原住民,则与向导一起担当沟通工作。


    那天一切都算顺利,天公作美,除了午后下了一场太阳雨,并没有什么影响勘探的情况出现,当日任务提前完成,才过三点,他们便准备打道回府。


    沿着来时的泥泞小道往外走约二十分钟,才算来到停车的空地。沈杭跟使馆汇报完今日工作进展,正打算发车返程,却见卢雨神色紧张地摸索着背包,翻了好几遍,最后索性将所有东西都倒出来,一个个仔细检查,连钱包夹层、笔记本缝隙都不放过。


    “怎么了?”沈杭问她。


    “你看到我内存卡了吗?就这么大,黑色的,之前我换卡你应该见过。”卢雨比划着,“没理由不见了呀。”


    沈杭细细回想一番,“是不是中途你让我帮你拎着包,掏出来换的那个?”


    “对对对!有印象吗?”


    她爱莫能助地摇摇头。


    “糟了,不会掉在哪儿了吧?”


    卢雨再三翻找之下,确定不在身上,毫不犹豫推门下车。


    沈杭急得在后面按喇叭,“你干嘛?非要找吗?”


    “不找怎么办?这几天拍摄素材都在里面。”


    “重拍就是了,你快回来,危险!”


    “怎么可能所有的东西都能重拍!”


    近期她们一起拍摄的时间长,沈杭知道卢雨对这部片子有多上心,有时候为了个好的画面、好的时机,宁可一直等也非要拍到满意为止。


    让她重新拍一次,就算能拍到相似的东西,也未必是卢雨心里最合适的那一版。


    不完美的作品对卢雨来说简直是灾难,她一心想找回内存卡也无可厚非。


    再次确认内存卡不在车上后,沈杭看了眼时间,又看了看天气,跟使馆和救援队报备紧急情况,一切安排妥当后下车追上卢雨。


    这次轮到卢雨诧异,“你不会要跟我去吧?真的不用,把车和卫星电话留给我就好——”


    “然后呢,把人生地不熟的你留在这,出了事我还来帮你擦屁股?”沈杭话音冷冷,却头也不回地往雨林里走,“快点吧,最晚四点半我们就得出来,时间不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70 不提他,你


    70


    卢雨换卡是在营地附近, 所以她们以营地为中心在四周搜寻,果不其然在落叶堆里找到内存卡。


    小小一张黑色卡片,居然花了快一个小时来找, 失而复得的瞬间, 卢雨高兴得雀跃尖叫。


    “这回我得好好收起来。”


    她一边说一边解开外套往里面塞, 沈杭看着手伸进去的方位,一时讷然, “那也不用放内衣里吧?”


    这话让卢雨反应好半天,“……什么内衣啊!我里面有个胸包!你在想什么东西啊!”


    搞出乌龙的某人尴尬到摸鼻子,“好吧。”


    卢雨恶狠狠瞪她, 却发现她正好也看向自己。两人相顾无言, 片刻后, 又同时迸出笑声。


    “我真服你了, ”卢雨说,“脑回路还是那么清奇。”


    “可你看上去就像能做出这种事的人啊。”


    “?”


    她们踩着被腐叶泡软烂的泥地,深一脚浅一脚往外走, 卢雨紧赶慢赶追沈杭的脚步, 累得气喘吁吁,“怎么你现在运动细胞那么好?明明高中八百米都跑不过我的。”


    “高中毕业都快十年了, 你还提这一茬。”


    “可我跟你也就高中能提了呀。”


    沈杭心脏倏忽一紧,脚步停住, 后面一键跟随的卢雨没抬头,冷不丁撞上来,差点没站稳摔倒。


    “你怎么又不走了!”她揉着额头埋怨。


    “等等你。”沈杭重新迈步, “免得某些人不声不响掉队了,还要派人来找。”


    卢雨对这句调侃置若罔闻,“诶, 说起来,你之前困在雨林里到底怎么回事儿,当时害不害怕?”


    “就是又黑又冷又湿,还好摸到一处原住民村落,有一对父女救了我们。”


    “真的假的?我有机会见见他们吗?是就在这附近还是哪儿?”


    话未说完,俄而化作一声凄厉的尖叫,沈杭回头,见卢雨双腿深陷进树叶堆中,一脸惊慌失措。


    沈杭刚想上前拉一把,卢雨却大喊,“别动!”


    “好像是淤泥,我腿根本动不了,还在往下陷。”她声音微颤,“你不要再往前了,我怕你也陷进来,到时候咱俩真得完蛋。”


    腐殖层陷阱在雨林里极为常见,表面看上去是树叶堆,一脚踩空,就会陷入厚重的软泥里。


    这种情况不能剧烈挣扎,不仅无法脱困,还会适得其反。


    还好卢雨有这方面的常识,第一时间并没有动作,目前事态还没有变得太糟糕。


    大脑空白数秒,沈杭迅速恢复理智,开始在地上搜寻长一点的树枝,同时安抚卢雨,“你别害怕,试试左右活动活动腿,别硬往上拔。”


    卢雨咬牙试了试,收效甚微,“不行,这个泥潭吸附力太强,我根本动不了。”


    “那你后仰躺下,分散压力,我想办法拉你。”


    说完她在附近挑挑拣拣,真找到一条合适的树枝,远远扔过去,啪,跟卢雨擦肩而过。


    她拿起来再次尝试,啪,又一次落在她手边几厘米。


    再来一次,虽然卢雨可以抓到了,但树枝落下时砸在泥潭里,溅得她满脸泥。


    躺在地上的倒霉鬼别无选择,只能发发牢骚,“这泥真的很臭啊!”


    “忍忍吧。”


    “我正忍着呢!”


    因为担心脚下不稳会被惯性带回泥里,沈杭观察四下,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一边袖子缠在大树上,另一边缠住自己的腰,这样多一层保险,不至于陷入更绝望的局面。


    “你抓紧树枝,脚左右活动,争取让泥松一点,我们试试能不能出来。”


    说完她咬紧牙关,开始尽量保持水平地牵引卢雨,可是毕竟力气不够,第一次累得浑身大汗,收效甚微。


    “你用劲了吗?”她问卢雨。


    “用了,我还想问你用劲了没呢!”


    “那应该是我们劲儿没往一处使。”


    沈杭靠在树干上,清理被树皮和枝桠在手心刮开的伤口,找出包里的湿巾擦干血迹后缠了两层,“这回我喊口号一二一二,你跟着我用力,咱们再试试看。”


    “行。”


    沈杭再度拉起树枝,“那么开始了?一、二、一、二——”


    这回似乎找到了病灶,有序发力后,卢雨明显感受到腿部被束缚的感觉有所缓解,自己开始一点点往外拔。


    于是她更努力转动脚踝,试图让泥更松些许,而沈杭也咬紧牙关,死死抓着树枝往回拉,明显看到卢雨所在的位置有了移动的痕迹。


    功夫不负有心人,卢雨的大腿根从淤泥里挣了出来,一点点往上,再往上……就当她们觉得胜利在望时,只听“咔嚓”一声,树枝断裂,刚有了脱困希望的卢雨立马被淤泥吸回,这一次甚至陷得更深。


    “靠!”卢雨忍不住骂了句脏话,“白用劲了!”


    相较之下沈杭还算冷静,虽然也累得气喘吁吁,但平顺了下呼吸后,她甚至都没时间生气,迅速再次寻找起树枝。


    刚才那根太细了,所以会在救援途中折断,那如果换根粗点的呢?


    正当她埋头搜寻时,忽然觉得脖颈一凉,伸手探去,是凉而潮湿的触感,很快顺着脊柱滑进她后背。


    如果说这一滴雨是来报信的,那它显然走得太慢。


    就在沈杭准备抬头看天色时,密密匝匝的雨滴齐齐砸下,一时枝喧叶响,水汽裹挟着腐叶与草木腥气扑面而来。


    雨线凿穿层层叠叠的阔叶,碎成漫天冷雾,脚下泥土也迅速化作湿软泥浆。


    而此刻本就泡在泥潭里的卢雨,更是被这一场雨浇得毫无脾气,“我真服了,怎么这么倒霉啊!”


    硕大的雨点砸进泥里,一说话,溅起的泥水便跳到她嘴里。


    一时半会儿沈杭也没法将她拉起来,躺着太狼狈,只好让她先直起身,再另作打算。


    “进来之前我就给使馆和救援队报备过了,现在已经超过了我预计离开的时间,他们联系不上我们,应该会安排救援人员过来的。”


    “那要多长时间?”


    “现在在下雨,救援队也不好进来,估计雨停就会到了。”


    “可这雨怎么才会停啊?”


    雨水令脚下的泥潭如虎添翼,不断贪婪地吞噬来之不易的猎物。不过短短一会儿功夫,淤泥已埋至卢雨腰腹,且有不断扩张的趋势,沈杭为了找寻安全地域,不得不离卢雨又远了些许。


    卢雨陷在泥潭中,犹如海面上一座孤岛,因为陷得太久,腿上已被压得没了知觉,暴雨浇透了衣服,浑身又湿又冷,令她不住打起寒战,隐约间意识开始模糊。


    趁着手还没被埋,她取下贴身存放的胸包,脱下防水外套,包好后扔给沈杭,“你帮我收好,插到电脑读卡器卡槽就可以导出影片。”


    沈杭被这托孤的架势慑住,“你这是做什么?”


    “万一我出不来,难道要这些片子跟我一块儿交代在这里吗?”


    “不是跟你说了救援队会来?不至于这么悲观——”


    “拿着就是了,哪来那么多废话。”卢雨扭过头不看她,神色戚然,“是我非要来找内存卡,也是我摔倒踩进淤泥里,如果真出了什么事,算我自作自受。”


    “但是,”卢雨话锋一转,“片子是无辜的,我总不能让它们也埋没在深山老林里,就当是我用命换回来的东西,你无论如何也要帮我公之于众,说不定加上我这段为艺术献身的故事,关注度还能更上一层楼。”


    沈杭攥着那只胸包,一言不发。


    雨还在下,哗啦啦的白噪音在此刻像是卢雨的催命符。


    “喂,你对这都无动于衷啊?”


    她借着雨水抹了把刚才被泥溅到的地方,自嘲地笑起来,“你知道吗沈杭,我真是佩服你,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如果今天在这里的是邱淮,你还会这么冷静吗?”


    “提他做什么?”


    “不提他,你根本不会理我啊。”


    卢雨的声音轻如叹息,“难道你以为你的暗恋很难察觉吗?明明超级明显。”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提这老黄历。”


    “就是到了这个时候,才要把话说开好不好?那不然你得恨我一辈子,我不想我们的结局是这样。”


    沈杭不动声色地抿紧嘴唇。


    “我是有点喜欢邱淮,不过要说喜欢,可能是崇拜更多吧,后来爱提他,更类似于炫耀。”


    少女时代的虚荣心旺盛,但也很好满足,称赞、艳羡、甚至是嫉妒,都能让她得意。


    尤其是这时候,那些向她投来的目光里,还有沈杭。


    “你也许从来不知道,听到关于邱淮的事情,你眼睛会特别亮,还会拐弯抹角打听其他事情,跟平时完全不一样,还挺可爱。”


    “我很乐意看你满怀憧憬听我说话的样子。很奇怪,明明我也不缺这样的‘朋友’,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很在意你的反应,希望从你眼中找到一丝丝羡慕或嫉妒。”


    “后来我想明白了,我之所以期待你那样看我,是因为你从来不像其他人那样服气。你一直在卯着劲、憋着气,看上去文静内向,话不多没主意,其实比谁都要强。”


    雨幕延绵,卢雨的话忽远忽近,有那么一刹那沈杭觉得自己似乎回到2015年的4月,回到分崩离析前,那个漫长的梅雨季。


    她沉默须臾,终于开了口,“那你到底是把我当朋友,还是做对手?”


    “都有吧。”卢雨说,“但你这人当对手很没劲,因为你眼里没有其他人。”


    沈杭太心无旁骛,人生信条里从未有过“与人斗”三字。


    外界议论蜚蜚,她也能充耳不闻,只当与自己无关。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几个澄华初中部升上来的女生在厕所尖酸刻薄地议论她凭什么考年级第一,嫌弃她出身学校不好,凭运气才进了澄华。


    那副嘴脸仿佛年级第一是她们的所有物,不容他人染指。


    沈杭从厕所隔间出去时,说坏话的人看到本尊在场,本能地心虚了一下,但见她不动声色地洗手离开,很快故态复萌——


    “你看她好装,那什么表情啊?”


    “就是,真觉得自己不得了了。”


    “也就是狗屎运好,一次而已,这个年级第一她还未必坐得稳呢。”


    卢雨一把推开隔间门,吓得那几个女生噤若寒蝉。她目光冷冷扫过去,“考试凭本事说话,你们都能这么酸?先考个前十再说吧。”


    那时候她们已经因为保送名额闹掰了,下一次模拟考,沈杭依旧稳坐年级头把交椅,而卢雨只考了十五名,倒是刻薄小团体里中某一位运气爆棚蒙对四五道选择题,跻身前十。


    还来不及消化成绩滑铁卢带来的挫败感,报复就找上了门。


    卢雨在校门口的书店挑复习资料时遇到那几个女生,对方故意提起此事,就算再不爽,她也只能装作云淡风轻说,“反正我保送了,随便考着玩,你们加油。”


    沈杭完全不知,在她一心只读圣贤书时竟发生了这么多事,听来只剩枉然,“你怎么都不告诉我?”


    “我怎么说得出口啊?”卢雨笑了,“要面子的嘛。”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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