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91 上次就不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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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看到消息的一瞬间, 沈杭立马动身返回医院,一路疾驰后又是不要命的狂奔,匆匆赶到病房门口, 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深呼吸两下后, 她毫不犹豫推开房门, 却意外发现病床旁坐着个儒雅斯文的中年男人。
邱淮的父亲。
他也正好看过来,目光交汇, 沈杭没由来地露了怯,点头致歉后退了出去。
门才合上,邱维深便扭头看向病榻上的儿子, 笑得意味深长, “猜猜是谁来看你?”
“既然您这样说, 那一定是沈杭了。”
“不枉你在梦里一直喊她名字, 我看啊,人家对你也是有心的。”
刚历经一场生死劫,邱淮还很虚弱, 连笑都有气无力, “您别告诉我,在澳大利亚这些年的兴趣爱好变成催婚了吧?”
“是这两天转了念。”邱维深一脸正色, “以前我觉得你无论如何,只要自己开心就好, 但经过这一遭,我意识到你这么玩下去早晚出事,如果真有一天白发人送黑发人, 你妈泉下有知,肯定找我拼命。”
“所以就打算找人管着我?”
“不是管,是让你有所牵绊。”
他缓缓推了下眼镜, “你是我儿子我了解,如果没人拉住你,就会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得无影无踪,我们做父母的只能陪伴你人生前半程,至于后半程,我们等不到、看不到的时候,我希望你心存牵挂,这样才不至于用自己的生命冒险。”
邱淮无奈,“爸,哪有那么夸张——”
“那你也忍心人家姑娘这么等着啊?”邱维深换了个打感情牌的对象,“今天我来的时候,人家就在床边守着你,因为太累睡着了,起来眼睛都是红的。一听到你醒了,马不停蹄跑回来,何况我还听小雨说,你们认识好多年了?还犹豫什么?”
“……”
老邱真是去澳大利亚养老吗,还是跟袋鼠自由搏击变异了?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片刻后才启口,“你说得对,我是想给她一个交代,可我现在这样,手臂神经受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好起来,万一好不起来呢?我不愿意当她的累赘。”
“你的情况还是人家给我说的,她要是介意,何必寸步不离地守着你?”
“卢雨到底给您灌什么迷魂汤了,非得盯着我把这事儿定下来不成?”
“对,没错,我就是为这个来的。”邱维深开始倚老卖老,“儿子,机不可失,你要有什么话就趁这时候跟人家说清楚,不然等水到渠成要等到什么时候?”
前些年邱维深由于工作的缘故必须要维持威严的架势,如今退休了倒肆无忌惮起来,逐渐暴露本性,跟个老顽童似的,哪对得起他文质彬彬的外貌?不过也正是性子里这份活泼,才在激烈的竞争中追到艺术系女神,也才有了后来的故事。
邱淮叹了口气,“行吧,您出去看看沈杭在不在,在的话请她进来吧。”
沈杭还在门外反复踱步,差点又要扔硬币决定自己的去留,正巧邱维深推门出来,险些撞上门外的她,两人又是一阵互相道歉,抬起头后,邱维深不由笑了,“是你啊。快进去吧,他在等你。”
“……等我?”沈杭有些诧异,心开始扑通直跳。
“你是叫沈杭没错吧?我记性应该没那么差。”
“您没记错,只是我有点意外。”
“有什么好意外的?他把你们的事儿都告诉我了。”邱维深推了推眼镜,一副明察秋毫的模样,“行了快去吧,不打扰你们聊天,我让卢雨带我转转。”
“……好,您注意安全。”
沈杭就这样怀着三分意外五分忐忑两分悸动,走入了邱淮的病房。
他坐靠在床上,身体向左边倾斜,以免压迫右后背的伤口,因为连日的昏迷脸颊略显消瘦,但眼眸明亮有神,看见沈杭的瞬间,目光便牢牢锁在她身上。
风从半开的窗里溜进来,撩起垂落的白纱帘,缓缓起伏,如雾如霭,在他们相触的视线间流动。
她的心扑通直跳,轻轻拢上房门,睫毛扑闪,“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行,没有想象中那么疼,就是有点没力气。”
“吃东西了吗?”
“勉强吃了点,没什么胃口。”
“那,手臂有什么感觉?有没有人告诉你……”
话还没说完,邱淮却难得没风度地打断,“沈杭,几天不见,你这么怕我?”
她只好咽下后面的几个字,垂着头心虚看自己的脚尖,“……没有。”
“那你站这么远?”他还能活动的左手拍了拍床沿,“过来点,我没力气大声说话。”
那只手上还扎着留置针,禁不起他这样剧烈活动,沈杭怕他执拗,便依言照做,在他床边坐下。
“右臂神经末梢受损,以后可能会影响功能,程医生已经告诉我了,包括我爸爸也知道。但他也说,只要积极复健,能恢复正常水平。”
他语气很淡,“相比起来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我原以为我会没命,或者残废呢。”
“别这么说!”
沈杭下意识去按住他的唇,意识到不对后想抽回手,却被邱淮握住。她想挣扎,又见邱淮抬眉,瞥了眼吊着的葡萄糖挂瓶,只好就此作罢。
他们的指掌之间体温互渡,成了最小的取暖单元,就像彼时将邱淮送上急救直升机,沈杭也是这样,死死攥着他不肯放。
她垂眸看着彼此交握的十指,轻声说,“不管怎样,现在已经脱离危险了,手臂的伤急不来,我陪你复健,你……不要因此丧失希望,好不好?”
邱淮没有回答,只是手上的力道渐渐加重。
是啊,他可是从小到大都出类拔萃的人,人生顺风顺水、完美无缺,怎么能马上接受这样的现实呢?
“不影响正常生活”只是最理想的恢复程度,要像之前那样打网球肯定是不可能了,如果复健不够到位,甚至连正常生活都做不到。
程让说过,之后可能会手抖,拿不稳东西,写不了字,这都是正常现象。更糟糕的是不能负重,不能运动,更无法做精细动作,时间一长甚至会肌肉萎缩,这些都是潜在风险。
别说是邱淮,任何一个健康的成年人遇到这样的事,都得缓一缓才可能接受现实。
她意识到自己嘴上说不急不急,反而给邱淮造成了压力,一时间眼前蓄起水汽,声音也变得哽咽,“对不起,我失言了。”
“我知道说再多也无法对你的处境感同身受,但我只是想帮帮你,就像你曾帮过我那样,让我也为你出点力,好吗?”
“巴黎的房租,还有那些明信片……所有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你写全世界的水都会重逢,我们也终于再见,这一切来之不易,我……我不想再错过你。”
话音落地,空气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曼妙的纱帘轻轻舞动。
等待时间好漫长,长到沈杭以为突如其来的意外让邱淮对这个世界失去了眷恋,也对她失去兴趣,她忍不住胡思乱想,觉得是不是这次表白时机又不正确,她应该等邱淮心情好点再说的……
正在沈杭的大脑里八仙过海时,忽而听见一声邱淮的低笑,附带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还真是‘竞择不辱使命’啊。”
沈杭愣了下,“什么?”
“明信片我之前叮嘱过竞择,如果出了什么事一定要记得给你看,他倒是记得很牢。”
他唇角噙笑,早非适才那副不辨喜怒的表情,眉眼间的温柔如一片幻梦,让人忍不住溺进去,“我没那么容易想不开,不过你说陪我复健,我可记下了。”
“……”反应过来自己中计的沈杭脸迅速涨红,一路烧到耳根,“那你刚才忧郁什么?耍我玩?”
“看你讲得太认真,没忍心打断。”邱淮笑道,“而且,能从你嘴里听到这些话真的很难得,我也舍不得打断。”
沈杭又想起骆之聿对邱淮的判词,绿茶。
现在看来不止绿茶,还有点心机!
她飞快撤回自己的手,扭过头,不去看邱淮,“这样很无聊,我真情实感担心你,你却在那看我笑话。”
“哪里是看笑话?我都伤成这样,苦肉计的诚意还不够吗?”
“苦肉计?你别告诉我你救姑塔就为了这个。”
“当然不是,将计就计而已。”邱淮声线软了些,“这的确是临时起意,至于方竞择给你看明信片的事儿,是有次他在我家找资料不小心翻到这个盒子,大约是觉得自己撞破上司秘密了吧,内疚得不行,我就开玩笑说,如果哪天我遭遇不测,你记得给沈秘看。谁知他真记得了?”
他似乎叹了口气,“你要是不信,可以找方竞择问问。”
“我找他干嘛,谁不知道他跟你穿一条裤子,怎么可能说你坏话。”
话虽如此,她还是缓缓转过身,认认真真端详着眼前人。
没有眼镜遮挡,他露出高挑优越的鼻骨,还有那双如渊如泽的眼睛。曾有一度沈杭觉得,邱淮的眼眸里装着浩瀚的宇宙,他的想法是完全猜不透的谜题,可就在这一刻,她望着他眸中自己的倒影,忽而明白了那道难题的谜底。
其实,她一直在他眼里,不是吗。
从过去到现在,她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不起眼,至少有一个人的目光为她驻足,并停留了许多年。
或许表白从来不需要良机,只需要一霎的勇气。
沈杭的心跳能感知到它的到来。
她的唇蠕了蠕,终归是不管不顾,说出那句话——
“邱淮,你喜欢我吗?”
他也答得坦然,“喜欢。”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说不清。”
她看见他微垂眼眸,睫毛投下一爿青灰,神情如徜徉好梦,“或许是开始在意你为什么躲我,又或许是下意识关心你的传闻,再或许是看你身陷窘境忍不住出手相助……只是我当时并不知道这种心情算作喜欢。”
“大概是后来看到你跟骆之聿说笑会吃味,发现你难过也会心痛,你陷入迷茫,我恨不得当那个唯一能点拨的人。所以我一直在学习,学习怎么当你的先驱者、同行者、追随者,还有……”
“怎么去爱你。”
话音落下,恰好远处传来一阵阵教堂钟声,神圣而庄重,仿佛撞进她心间。
这一刻,神明终于赐下神谕,救赎了虔诚的信徒。
可到底是信徒的真心感动了他,还是神本就另加青眼呢?
她心里的小人一直叫嚷着别哭,但泪水仍不争气地滚下来。
邱淮见状,抬手想替她拭去,却不料沈杭先一步,让他干涸的唇尝到这味有几分咸苦的甘霖。
泪是苦的。
唇是软的。
而两个不谙风月的好学生,在唇齿的僵硬碰撞间无师自通,吻得深入且忘情,以至于沈杭觉得呼吸不畅往后撤,邱淮食髓知味追上来,再度衔住她的唇。
“不……唔……外面还……有人……”
她在密集而汹涌的吻里艰难发出抗议,可邱淮非但没有手下留情的意思,反而用那只打着点滴的左手扣住她后脑勺,鼻尖蹭过她脸颊,吐息和话音错在耳畔,“上次就不让我亲,现在还不让?”
“上次?什么时候?”
他笑着捏了把她耳垂,大指压着耳骨细细揉搓,“在公寓楼下,你这么快就忘了?”
“……”翻旧账是吧,搞得谁不会似的。
沈杭小声嗫嚅,“那还不是因为在你家的时候你晾着我,我才出此下策报复你。”
“我家?”这次轮到邱淮回忆了片刻,想起是陈茂松被送进医院那一晚的事,笑意愈深,“原来你那么早就心怀不轨,那我算引狼入室吗?”
“……”沈杭从他怀里挣脱,拉开安全身位,正襟危坐,“那我们扯平了吧?”
面对这个逻辑怪,她怎么说都无济于事,不如索性跳过解释,只论结果。
邱淮无奈摇摇头,下一秒神色一凛,倒吸冷气,“嘶……”
上一秒还决心划清界限的沈杭不敌下意识反应,瞬间紧张,“怎么了?”
“伤口好像有点疼。”
“哪儿?是不是刚才撑开了?我看看有没有出血……”
她慌忙上前,却一下被他勾入怀中,循着唇上残留的气息,轻轻落下一吻,“给你补上,这样才算扯平。”
沈杭的大脑当场宕机,眨着眼茫然地端详眼前人,仿佛从未相识。
偏偏那个始作俑者还一脸无辜地梳理着她的鬓发,声音低沉缱绻,“怎么了,不够吗?”
她的喉咙无声哽了下,“……我是想问,你一直这么绿茶吗?”
邱淮显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沈杭敛眸,“没什么。”
正所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认栽吧,沈杭。
作者有话说:
追吻什么的最那个了这两天在外面玩,明天的一章也晚点更感谢理解!
第92章 92 往后还是不
92
“你要不考虑一下, 还是来送行吧?大家都很希望见到你。”
林薇捧着脸星星眼看了沈杭半天,对方却无动于衷,她只好开始撒泼打滚, “你可是这次营救行动的大功臣, 不在场怎么行!”
当时被夏尔扣押的中国人质获救后一个多星期, 使馆统一组织他们返程回国,林薇就是这项工作的主要负责人, 在大伙儿的强烈要求下,软磨硬泡沈杭,希望她也能一起送行, 哪知这个平时最好说话的人此刻却铁石心肠, 说什么都不去。
总不能真是为了邱淮吧?
沈杭看着冷冷淡淡的, 居然这么恋爱脑吗?
她真想直截了当问个明白, 但话到嘴边考虑一番,还是稍稍措辞,换了个说法, “如果是因为邱淮, 前两天他都醒了,程医生说目前身体没有大碍, 不需要你鞍前马后,还有什么顾虑?”
“与他无关。”沈杭的语气无波无澜, “我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最后能获救,还是靠使馆出力, 不好冒领这份心意。”
“但你的表现所有人都看到了呀,他们都想当面感谢你,还专门定制了一面锦旗呢!”
本该当做惊喜的事情说出口, 林薇才意识到为时已晚,懊恼地挠挠头,“那个……你能不能当没听到?”
“锦旗?”沈杭苦笑,“他们从哪儿定制的,还真是有心了。”
“所以呀,你千万别拒绝人家的好意,不然锦旗往哪搁呀?”林薇见她态度有些松动,连忙凑上前抓住沈杭的手,可怜巴巴晃了晃,“好不好嘛,你就当支持我工作,来嘛来嘛……”
事实证明,撒娇女人是真好命,至少沈杭就招架不住如此攻势,在林薇树袋熊一样挂在自己身上之前,先举起了白旗,“好好好,我答应你,你别过来行不行?”
林薇粲然一笑,“那说定了,到时候你要不来,我就叫方竞择来绑你!”
“还叫壮丁?”
“不然呢?他不干这个还能干嘛?”
后来沈杭把这件事说给邱淮听,他哭笑不得,“如果你需要的话,我也能找点理由支开他,毕竟是上司,说话还算有些分量。”
“算了,我答应了林薇,总不好出尔反尔。”她抓起一只香蕉,剥开皮往邱淮跟前塞,“更何况其他人定制了锦旗,我不去搞得多尴尬。至于沈文彦……你都揍了他一顿,总不会还不知好歹。”
邱淮接过香蕉却没有吃,淡淡扫了眼垃圾桶里堆成山的香蕉皮,温声说,“我知道吃香蕉补钾,但似乎也不用吃这么多吧?这是今天第四根了。”
“……”沈杭闭眼,“抱歉,想事情走神,一时间忘了。”
“你不用抱歉。”
微凉指尖被他温暖的手掌握住,渐渐有了知觉。
老实说,知道沈文彦那一副猪头模样是拜邱淮所赐时,沈杭大为震惊,但此刻蜷在他手中,感受到他紧攥的力度,也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有比她想象更磅礴的力量。
邱淮轻轻摩挲她指腹,继续道,“哪怕你明白现在的沈文彦也不会再对你构成威胁,却还是害怕他,这不是懦弱,只是人应对潜在危险的应激反应。从前他蛮不讲理地欺负你,没有人为你撑腰,所以你恐惧,但现在不一样了。”
“首先,我会无条件站在你这边帮你,文的不行就来武的,哪怕现在我受着伤,收拾他也不在话下。其次,也是更重要的,就是你早已不是从前的沈杭,在一场意料之外的劫数中,你毫发无损地救下所有人,包括他——所以,作为救命恩人,你没什么好怕的。”
“你太不了解沈文彦了。”沈杭无奈摇头,“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自我中心主义者,根本不管这些,只想着恩将仇报。我不指望他感激我,只要别再给我找麻烦就好。”
“你这样想也很好啊,那就自己亲眼见证沈文彦怎么滚出科特阿波斯托,不是亲眼看的还不放心。”
她原本还攒着的眉因这个玩笑解开,还带着几分不可思议,“不是,你还是邱淮吗?讲话这么不着调。”
男人顺势凑近,唇悬在她脸颊一公分处,气息微热,“你仔细看看,我到底是不是邱淮?”
“……知道了知道了,你别这样,动到伤口就不好了,又得找程医生。”
她还是去了机场送行。
从引路的志愿者到后面马上要离开的中国人,个个手中拿着一对小国旗,秩序井然排好队伍,在机场大门前拉着横幅合照,看到沈杭来了,立马簇拥着她站到中间,在三二一倒数后,留下一张众星捧月的照片。
“沈秘书,真的多亏了你,我这几天老做噩梦梦到当时的场景,感觉就像醒不过来了一样,不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现在要回国了才反应过来,真的,要不是你,我根本想不到还能安全逃出那个魔窟。”
“就是啊,我差点以为自己要交代在那里了,没想到你这么厉害,说了救大家出去,真就把大家都救出去了,太不容易了,给咱们祖国和大使馆点赞!”
“不出来一趟,永远都不知道家里多安全。谢谢你沈秘书,我终于能回家了!”
“沈秘书,我们都没事,倒是那个一直和你在一块儿的帅哥怎么样了?他还好吗?”
原本按照林薇的安排,她只需要出现、合影、接受锦旗,就可以把大家送进安检门离开,但捺不住人们热情万分,非要跟沈杭握手说话,最诚挚的真心也将原本重重戒备的她打动,一点点放下心防。
走到队伍最末端,伸出来的却是一只粗硕的手,还有隐约几块淤青。
沈文彦低声叫她,“沈杭。”
她的心颤了一瞬,然而再抬起头时,视线却异常平稳,不掺杂任何感情。
如此冷漠的注视让沈文彦有些抬不起头,他迟疑片刻,舔舔唇继续说,“我……我之前不该说那些话,影响大家的情绪,还差点害了你。虽然现在当事后诸葛亮没有用,可千不该万不该都是我的错,我还是希望能向你道歉。”
沈杭冷冷回答,“不用了。”
“我没指望你原谅我。”沈文彦自顾自说,“说实话,我说这些也是为了自己好过,但不管你听不听吧,我衷心觉得你很优秀,从小到大都是。”
“我知道他们喜欢我只是因为我是个男孩,如果你是男孩,情况会变得很不同,小时候那些事我还能找借口说自己不适合读书,你是个书呆子,以后走上社会还不知孰强孰弱……可现在我是真的觉得你很强,回去以后我也会告诉他们,是你救了我,你在国外的情况,根本不是他们想的那样。”
这番肺腑之言,代表着那片盘桓在她心间的雨幕终于散去、那座跨不进的祠堂轰然倒塌,沈杭却没有感到欣喜或者快慰,只是平静地听他说完,然后敛垂眼睫,目光落在那只空悬的手上。
没有指责,没有对抗。她跟沈文彦最后的告别,居然是一场意料之外的“冰释前嫌”,连她自己都没想到剧情走向会到这里。
但是那些年吃过的苦、受过的委屈,怎么可能随着几句轻飘飘的话烟消云散呢。
那种潮入骨髓的刺痛,她原以为要铭记终身,到了刮骨疗毒的时刻,却发现她早已不在意了。
不在意这个家,也不在意他们如何看待她。
她不需要这种合家欢的结局,只想两不相欠。
冗长的沉默后,她轻轻碰了下沈文彦的掌尖,却没有握住,只是礼节性不让他晾在那儿,予彼此最后的体面。
“谢谢,你说的这些我一直都知道,但是也不重要了。”
沈杭莞尔一笑,“现在我已经不需要你们的肯定,也不想听你们的评价,如果可以的话,我更希望你们别打扰我,彼此各自安好。”
说完她瞥了眼另一头准备带大部队值机安检的林薇,举手示意,“薇薇,我这里好了。”
“喂,沈杭,你——”
“你多保重。”她截下沈文彦的话,笑得礼貌周到,“往后还是不要再见了。”
说完她毫不犹豫走向使馆的公务车,无论沈文彦怎么叫也不回头。
直到坐进车里,她才深呼吸,掏出纸巾擦干手心的冷汗。
都结束了。
无论是送行,还是那场自出生开始就遭受的、原生家庭的凌迟,在这一刻都彻底结束了。
她记得小时候沈立群找人算命,说她六亲缘浅,冷血无情。
这种没有任何科学依据的鬼话,居然也被父母奉为圭臬,笃定以后她就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冷淡以待,等长大后沈杭对他们毫无感情,又拿来佐证当年的谶言。
可是何为因,何为果,他们真的分得清吗。
沈杭望着窗外发呆等林薇工作结束,突然电话震了起来,是科国本地号码。
她迟疑了片刻,还是选择接听,“Bonjour?”
“沈小姐你好,我是福利院的负责人,姑塔你还记得吗?她想跟你通话。”
原本疲惫松散的肌肉瞬间紧绷,沈杭蓦地坐直,语气郑重,“当然,请你把电话给她。”
须臾的窸窣声后,电话那头传来姑塔小心翼翼的声音,“沈姐姐?”
“是我,姑塔。你现在好点了吗?”
这段时间姑塔情绪很糟,沈杭中途两次想去探望都被拒之门外,好不容易接到了电话,她当然关心姑塔的情况。
面对她的关心,从前开朗活泼的小女孩却答不上话,只是捧着电话低低哭泣。沈杭听得揪心,却又没有办法,只好耐心一遍遍说,“姑塔,你别怕,有我呢。有什么事你好好说,我给你想办法,好吗?或者我现在过来找你,我们当面说,好不好?”
她抽泣了一阵,最后变成上气不接下气的嚎哭。就在沈杭准备拦出租车去福利院时,听到对面传来断断续续的话音,“沈姐姐,我想好好活下去,你能帮我吗?”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不好意思!明天估计还是会晚一点,但不会太晚,估计六点之前能写出来(握拳)完结倒计时需要好好打磨一下,但是真的能在国庆正文完结,我保证!
第93章 93 科特阿波斯
93
数日后, 沈杭和邱淮一起去了趟福利院。
出发前沈杭特意了解了许多儿童心理知识,尤其是创伤后引导修复这一块,避免自己的言行对姑塔造成二次伤害。然而, 等到福利院见到姑塔, 她的状态却比想象中好上不少, 至少不像那天在电话里哭得肝肠寸断,让沈杭听了也忍不住掉眼泪。
只有在得知邱淮的右臂神经受损, 需要花费时间慢慢恢复时,小姑娘黑葡萄似的眼睛才再度湿润起来,邱淮还反过来安慰她, “只是需要花点时间而已, 我们有的是时间, 对不对?”
“是啊, 所以你别担心,关关难过关关过,我们会陪你的。”
姑塔怔了一瞬, “你们……真的会陪我吗?”
沈杭笑着抚了抚她脑袋, “沈姐姐什么时候骗过你?”
小女孩垂着毛茸茸的、棉花糖一样的脑袋,面上露出不符合这个年纪的忧色, 几番踌躇后,才小声开口, “沈姐姐,我不认为你会骗我,可你们总不会永远留在这里, 就像没有哪一阵风,会永远停驻在同一片土地。”
人生不相见,动若参与商。
她并非无缘无故害怕分别, 只是她迄今为止的短暂人生经历过太多次,才因此产生了阴霾。
沈杭眸中犹有不忍,在颤动的睫羽下扑朔迷离。
这时,邱淮蹲下来拉住姑塔的手,郑重其事问她,“姑塔,如果我们真的不能陪你到最后,你打算怎么办?”
“我?”姑塔沉吟片刻,彷徨的眼底逐渐透出些许坚定,“那我也得好好过下去,好好读书,不要太早嫁人,最好能在城里找到工作……”
越说她声越低,“因为我好好的就是爸爸最大的心愿,我要好好活下去。”
“那就好。”邱淮拉着她在一张小桌子前坐下,给沈杭递眼色,“你有这个决心,我们一定会帮你到底。不然你看看,沈姐姐都给你做了什么准备?”
沈杭摊开带来的资料,里面包含科国的儿童收养政策、博尔雅瓦丹中科友好学校资料、资助案例、各类奖学金申请条件……看得姑塔应接不暇。
“姑塔,我最开始想直接把你接到身边收养的,可是咱们科国的收养规矩,单身的人收养孩子,年龄差要超过二十四岁,再加上我这份工作总是要奔波,没办法时时刻刻好好陪着你。所以我和邱哥哥商量好了,换一种方式,我们一起来供你读书。”
“我们打算先帮你转到博尔雅瓦丹那所中科友好学校,那里有好多和你年纪差不多的小姑娘,你过去能认识新朋友。等有空,我们可以先去看看校舍和宿舍。”
“要是你不喜欢那里,还有博尔雅瓦丹国际学校可选,设施很好,老师也温和,离使馆区不远。只要我还在科国任职,你遇到任何难处,随时都能找到我。就算以后我离开这里,你打电话、发消息给我,我也会尽力帮你。”
“使馆有大使奖学金,专门给家境困难、读书用功的小朋友,不少乡下的女孩子都拿到过。我打听好了,你的情况可以去申请。将来如果你想一直读下去,还有中国政府的奖学金,能送你去上大学,甚至到中国念书。要是哪天你不想继续读书了,使馆这边还有鲁班工坊、未来非洲计划,可以学一门手艺,以后靠自己的本事过日子。”
这番话很长,信息密度又高,九岁的孩子很难认真听进去,可姑塔却相当专注,仔仔细细听她说完后,又捧着中国政府奖学金的宣传单反反复复地看。
那些与她一样黑皮肤卷头发的女孩们,在万里之外的异国他乡绽出最灿烂的笑容,她们行经名山大川,在那个陌生国度见识到世界的广阔……
沈姐姐说得没错,她的家乡是个很棒的地方,不光是风景,更是那些缔造东方大国传奇的中国人,他们点亮了姑塔灰暗的童年,悄无声息播下希望的种子。
“我……可以吗?”她轻声问。
“为什么不行?”沈杭笑着鼓励,“只要你愿意,脚下就一直有路可走。”
姑塔垂眼又看了看宣传页上的女孩。
她们站在一座蜿蜒在山顶的城墙上,拉着一张长长横幅,上面写着她看不懂的字,阳光洒下来,黝黑皮肤泛起漂亮光泽。
就在这一瞬,她笃定了心中的信念。
她一定要走出这片雨林,走向更远的地方。
“谢谢你们。”她抱紧那叠写着未来的资料,无比认真朝他们鞠了一躬,“我想要读书,想要去中国,谢谢你们愿意帮我,我会努力不辜负你们的期望。”
“没关系,你不要太有压力,我们也只是想尽可能帮到你,毕竟,你和爸爸也帮了我们很多很多。”说到这,沈杭突然想起另一件事,“对了,你上次不是遗憾说,爸爸连张照片都没留下么?”
姑塔轻轻点了下头,“嗯,我现在还记得他什么样,但以后,我好怕会把他忘掉。”
“不会的,不信你看看这个。”
邱淮变魔术似的掏出一张照片,画面中穆萨昏睡在病床上,旁边的医生正在为他检查,虽然角度比较刁钻,但足以看清穆萨的模样。
“还记不记得,你爸爸之前突发脑疟被中国医生搭救?我真的找到了那个医生,可惜……”他垂落的尾音宛如一声叹息,“好在,他当时工作记录中拍到了这个画面,你想爸爸的时候,还能看看照片。”
雨林中的原住民,可能一辈子都留不下一张影像,只能在记忆的潮水衰退后一点点模糊、淡忘,直到再无人提及。
原本姑塔的母亲如此,父亲也要重蹈覆辙。但好在,命运的机缘巧合,竟留下如此慈悲一笔,令她还能有所怀缅。
“真好……”
姑塔小心翼翼抚摸着照片上穆萨干瘦的面容,眼里泪光闪烁,最后将它夹进那堆资料中,如对待无价之宝一般珍藏起来。
时光呼啸而过,一转眼,科国的雨季又结束了。
那些原本此消彼长的小型武装势力,也如雨水落尽一般,只剩点滴水花,泛开一两个涟漪,又迅速归于平静。
邱淮复健很积极,在出院后三个月手臂就恢复了大部分功能,但还是会禁不住发抖。
因着这一桩,他去开罗办事处的调令往后延期,一下延到了年底,不至于和沈杭刚确定关系就要被迫分开。
但他真要离开,似乎也对沈杭的生活没什么影响。
他们依旧维系着工作为主感情为辅的微妙平衡,平时表现也不过分亲昵,如果非说有什么不一样,大约是在人烟散尽的黄昏,加完班的天台上,偶尔会被人撞见他们依偎在一起。
“诶,你说他们亲上了吗?”
“看不出来,但凑得很近。”
“那你怎么不多看看!”
“我哪敢呀!万一凑近打草惊蛇,把他们吓跑了怎么办?沈杭脸皮又薄……”
倪真真还在唾沫横飞传递自己的一手八卦,同桌饭搭却忽然噤声,不断给她使眼色。
她回头,一下看见八卦当事人就在身后,吓得差点把嘴里那口饭噎进气管,呛咳好几声,只好低头当无事发生。
谁料沈杭倒是大方,直接坐到她们那一桌,当面澄清,“没亲,真要亲也不能让你们撞见呀。”
听到这话,原本忙着看地上找蚂蚁的倪真真猛然抬头,一脸可惜地问,“真的吗?你看着那么一张脸真能忍住不亲吗?还是说……”
她凑近些许,神秘兮兮,“你们……是柏拉图啊?”
“柏拉图?”沈杭抿了口汤,懵懂地反问,“那不是个哲学家吗?”
“……想什么呢,我说柏拉图式恋爱,就是纯精神恋爱,没有那种。”倪真真比了个隐晦的手势,“明白了吧?”
柏拉图式恋爱,追求精神共鸣、灵魂契合,相互欣赏信任,彼此是对方最深刻的精神支柱,但不依赖于身体亲密,对恋人也没有肉.体层面的占有欲。
沈杭浏览着网上蹦出五花八门的解析,回想起跟邱淮之间种种,不由心跳加速。
他们的确会接吻,会牵手,会拥抱,但似乎一直以来都没有过情潮汹涌不能自抑的时刻。
她想起刚在一起时,她怀着激动的心情跟赵蔓枝通风报信,对方更激动地甩来一堆令人面红耳赤的问题,她一个都答不上。
赵蔓枝还以为是她害羞,宽慰说水到渠成、顺其自然,你们俩都腼腆,需要点时间,也需要一点契机。
但如果是这样,他们有无数个可以深入下一步的契机,为什么都戛然而止了?
沈杭删掉输入框中的“柏拉图式恋爱”,一点点键入:男朋友没有进一步的想法,是什么原因?
蹦出来的第一条笔记触目惊心:男人的花期有多短?过了25就是60!
下一条则是:不发生关系的爱情,是升华还是自欺?
再下一条更危言耸听:他就像个空心人,对我没有生理上的喜欢……
在她仔细研读的时候,王静秋的声音飘忽传来,“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沈杭连忙缩小窗口,快速打开没写完的报告界面,讪笑道,“查资料呢。”
“得是多难写的稿子啊,看得你眉头紧锁,也太罕见了。”王静秋看破不说破,轻描淡写带到下一个话题,“对了,我听说卢导要走了,你知道吗?”
卢雨要离开?
为什么没人告诉她?
沈杭摇摇头,“什么时候?”
“就在今天吧,应该就在这个点。我就说你们关系那么好都不去送送,原来是不知道。”
什么柏拉图不柏拉图,沈杭一下抛到九霄云外,连忙拨打卢雨的电话,却始终无人接听。
她失落片刻后,转而找到了程让,问他卢雨的下落。
程让倒不隐瞒,直接了当说,“她早上就走了,不过留下了一封信让我交给你,我邮寄到使馆,你记得收。”
“……好,谢谢。”
“不客气。”
就在程让准备挂断时,她急急唤住,“等一下!”
“嗯?”
“那个……卢雨走了,你不难过吗?”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许久,才听他低哑嗓音,“一开始就知道不会长久,也没什么好难过。”
通话结束后,沈杭看向窗外四季如一的景色,棕榈树在灼灼日光下微微摇曳。
有人留下有人离开,就像姑塔说的那样,没有那一阵风,会永远停驻在同一片土地。
只有科特阿波斯托的夏天永远不会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90-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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