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假男朋友
两人回了音乐教室。
不想被不开心的事纠缠, 叶星尧摆摆手,就当之前的事没发生过。
程书予笑吟吟地接受了他的说法,说:“哎, 既然纪寻也到了, 那你们两个上台练习吧。”
说着, 她动作熟稔地拿出两支无线麦克风, 分别递到两人手中:“拿着试试,就当是正式演出彩排, 完整走一遍流程。”
星尧手上握着沉甸甸的麦克风,台下几道目光齐齐聚焦在自己身上, 方才打架时的利落无畏荡然无存, 心底莫名涌上一阵局促的紧张感。
“当你老了, 头发花白……”
他语气生硬, 语速忽快忽慢,完全没了平日练习的松弛流畅。越紧张越出错, 到了后来, 甚至忘词。
纪寻看他急得满头大汗, 安抚道:“没事的,别紧张。”
叶星尧挠了挠后脑勺:“我也不想紧张啊,可一站上来, 被大家看着,就控制不住。”
台下的程书予适应帮他提升强度:“叶星尧放宽心!现在就几个人,正式演出的时候台下可是有上千人看着呢!”
叶星尧哭笑不得:“你这到底是让我不紧张, 还是故意让我更紧张啊?”
老话常说,凡事贵在练习。
经过一轮又一轮的磨合, 叶星尧的紧张感慢慢褪去,不再怯场生硬, 台词衔接越来越顺畅,整个人的状态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台下坐着的女生们看得认真,时不时出声提点。
“叶星尧不错不错!越来越稳了!”
“再加点感情!语气饱满一点,这首诗很吃氛围感的!”
叶星尧念完一段,忍不住轻轻叹气:“哇塞,你们要求也太多了吧。”
纪寻轻轻开口:“第一次完整正式彩排,不用要求太高。先把台词练流畅就好。”
台下的几个女生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声音压低了,在小小的音乐教室里悄悄地流动着。
“你们有没有觉得,纪寻对叶星尧特别温柔?他以前说话有这么温声细语过吗?”
“对啊,纪学神不是应该冷冰冰跟冰块似的么?”
“我觉得啊,爱就像咳嗽,是藏不住的。”
“可是,我上周看的一本小说里,男主为了隐藏真爱,立了好几个烟雾弹。”
“少看点没营养的东西!”
排练结束,叶星尧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抹了把不存在的汗:“可累死我了。”
纪寻笑着看着他夸张举动,道:“去吃饭?”
叶星尧摇了摇头,弯腰去够放在舞台边沿的书包:“不用了,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他知道纪寻家底殷实,偶尔蹭一两顿还行,但他不喜欢老是占人便宜。
纪寻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那我们明天见。”
叶星尧跨上自行车,回头朝他扬了扬下巴:“明天见!”
少年的背影清瘦而利落,迎着十一月的暖阳,很快就缩成一个小小的点,消失在铺满落叶的路尽头。
次日清晨,纪寻刚到教室门口,就看见叶星尧座位周围围了几个男生,叽叽喳喳地凑在一起。
“就是六班的董绍晨是吧?”
“仗着叔叔是校长,好事一件不干,一天到晚搭讪女同学,我看他就是欠揍。”
叶星尧坐在人群中央,懒洋洋地抬了一下眼皮:“别说什么揍不揍的,真惹着他了你们就知道苦了。学学我,有涵养一点。”
“你哪来的涵养……”
早自习的铃声适时响起,众人一哄而散,各自回到座位。
又一个普通的一周开始了。
班主任踩着铃声走进来,站上讲台,敲了敲黑板:“现在学期已经过了一半了,眨眼就要期末考,再眨眨眼就要高三了。你们要好好用功,知道么?”
他在讲台上老生常谈,声音平稳而规律,像一条流过无数次的河。
纪寻翻开课本,余光扫过斜前方——叶星尧把课本竖起来挡在面前,脑袋歪歪地枕在胳膊上,已经睡着了。
他睫毛微微垂着,呼吸均匀而绵长,那张平时总是精力十足的脸此刻难得地安静下来,像一盏被拧小了火的灯。
纪寻看着他那副睡得毫无防备的样子,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叶星尧向来精力旺盛,能在上课时候睡着,说明昨晚一定睡得很晚。
也不知道他回去之后做了什么,又是在什么样的环境里度过了那个夜晚。
纪寻知道他家里有困难,也想过帮他,可叶星尧从来不主动开口,而他也清楚这个年纪的少年心思敏感,他怕自己一句不当的话,反而会让对方觉得被冒犯。
毕竟,自己也不是什么,会替人着想的人。
到了中午,叶星尧睡了整整两节课,终于恢复了大半精神。他从桌上抬起头来,揉了揉脸,打了个哈欠,像一只刚刚苏醒的猫。
纪寻走过来,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下,声音自然地放低了:“怎么了?昨晚没睡好?”
叶星尧转过头来朝他嘿嘿一笑,目光却微微一偏,避开了他的注视。
“家里进老鼠了,闹了一晚上,没睡好。”
纪寻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只是道:“走吧,去吃饭。”
叶星尧跟着起身,两人走出两步,陈思垚的声音从旁边火急火燎地插进来:“不是——叶子你不是跟我一块吃的么?”
叶星尧头也没回地朝他招了招手:“那你跟上不就好了!”
三人吃完午饭,沿着林荫校道慢悠悠地往教学楼走。午后的阳光柔和洒落,树影斑驳,周遭都是学生饭后闲逛的喧闹声,氛围松弛又惬意。
在经过操场时,和几个人不期而遇。
董绍晨身后跟着两个跟班,见到三人,他脸色沉下,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叶星尧。
“叶星尧,打了我就想跑,没这样的好事。”
叶星尧懒洋洋地道:“是么,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董绍晨捏紧拳头就要上前。
一个高大身影挡在了他身前,纪寻居高临下,垂眸盯着他,眼神平静而冷淡,仿佛看的是一件不值得费神的东西。
董绍晨被他那道冷淡的眼神刺伤,忍不住道:
“纪寻,别以为你家里有钱,就可以在学校里为所欲为。”
“这话我同样送给你,你以为跟校长有几分关系,就可以为所欲为。”
“你——”
“我们走吧。”
纪寻没再理睬他,对着叶星尧低声说了一句,三人很快离开。
董绍晨气急败坏地望着他们的背影,狠狠竖了个中指。
这时,他一个跟班道:
“那个叶星尧初中时候好像是南湖中学的,我表弟也是这个学校的,我记得他好像发生了一件事,在他们学校还挺有名的。”
董绍晨眼睛猛地一亮:“什么事?”
午后体育课,叶星尧照旧和班里几个男生在球场酣畅对决。
下课铃落,人群四散。
叶星尧擦着额角的薄汗,和纪寻并肩顺着操场旁的林荫道往教学楼走。
“叶星尧——”
一道清脆的女声从不远处传来,一个女生站在树下,正朝着他的方向招手。
“我有点事,纪寻你先回教室吧!”叶星尧随口交代一句,脚步轻快地朝着女生的方向跑去。
纪寻驻足原地,目光下意识追随着那道奔跑的少年身影,看着叶星尧稳稳跑到女生身前,两人低语交谈。
他记得,之前和叶星尧在食堂吃饭,后来又给叶星尧递水的,就是这个女生。
微风拂过树梢,筛落细碎光影,纪寻静静伫立两秒,才收回目光,转身回了教室。
叶星尧直到上课铃即将响起,才赶回教室。
一整天的课程转瞬落幕,傍晚时分,夕阳染红半边天际。
“你说什么?晚上不能一起散步了?”
叶星尧笑容讨好,带着十足的歉意:“对啊,我今晚有点事,不能陪你一起散步了。不过我们白天都待在一起,补充的信息素应该够多了。”
“抱歉抱歉,下次我一定补上。”
纪寻看着他讨好的模样,压下心底那点浅浅的落空:“没事。”
这天晚自习铃声刚刚响起,叶星尧就抱起桌上的书包,飞快地冲出了教室。
纪寻以为这只是一次意外,没想到第二天——
夕阳余晖洒落教室,叶星尧双手合十,对着身旁的纪寻满脸诚恳地道歉:“抱歉抱歉,实在对不起,我今天晚上也有事!”
纪寻微蹙眉心,清冷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什么事?”
“这个……额,有点不方便说。”
他怕纪寻误会,又连忙补了一句,语气带着小小的祈求:“我下次一定全部补上,求求了,别生气好不好?”
纪寻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模样,再多的追问与疑虑也只能压下。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件事,并没有就此结束。
转眼到了周三傍晚。
“那个,纪寻……”叶星尧凑到他身边,脸上是自己也觉得过分的羞愧:
“我今天,还能请假吗?”
纪寻定定地凝视着他,沉默良久,许久之后,才轻轻点了点头。
叶星尧如释重负,又是一通“下次补上”的保证。
夜幕缓缓降临,晚自习下课铃声如期响起。叶星尧依旧像前两日一样,收拾好东西匆匆离校,身影很快消失在校门口的夜色里。
这一次,纪寻没有上车,而是偷偷跟了上去。
夜风裹着十一月的凉意,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一前一后两道,保持着一小段距离。
纪寻隐约感觉到叶星尧似乎是在跟着一个女生,而且,是一个陌生的女生。
这是为什么?
叶星尧拐进一条窄巷,纪寻跟过去时,却失去了他的踪影。
他站在路口观望片刻,正准备抬步走近探寻,一双手臂忽然从阴影里伸出来,稳稳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让我看看是谁——纪寻?怎么是你?”
叶星尧握着他的手腕,声音满是错愕。两个女生从角落跑出来——一个是叶星尧跟着的那个女生,另一个则是之前找叶星尧的女生。
纪寻目光扫过三人:
“怎么回事?”
——
甜品店内,淡淡的奶香味融入微凉的空气,驱散了夜色的寒凉与方才的拘谨。
那个找叶星尧的女生,也就是许知夏解释道:
“是因为我朋友最近放学回家,总觉得有人跟踪她,我不放心,就请叶星尧帮忙,看能不能抓住那个人。”
原来如此。
纪寻知道叶星尧课余时间会接一些零碎的帮忙差事,赚取零花钱,这倒是顺理成章。
纪寻抛下此前疑虑,问道:“那你们这几天,有找到跟踪的人吗?”
叶星尧垮着肩膀,挫败地摇摇头:“没有。”
纪寻垂眸思索两秒,抬眸看向他:“那你明天还要继续找?”
叶星尧抬眼,小心翼翼地望着他:“那我明天还能继续去吗?”
“可以。但是——我也要加入。”
“啊?”叶星尧一愣:
“你也要来?”
“怎么了,不可以么?”
“也不是不可以……”叶星尧挠挠头,转瞬眉眼舒展,笑着点头:
“那行吧,就这么定了!多个人也多份力气。”
于是次日晚自习后,那条僻静的放学路上,悄悄尾随在女生身后的队伍,便多了一个身姿挺拔的少年身影。
夜色静谧,路灯明暗交错。
叶星尧压低声音,叮嘱身侧的纪寻:“我们距离要把控好,不能太远跟不上动静,也不能太近引人戒备,尽量融入路边的行人里,才能不被察觉。”
“你知道的挺多。”
叶星尧笑得露出两排白皙的牙齿:“嘿嘿,这都是我看电影学来的!”
就在这时,他们发现了一道可疑人影。
一路尾随女生脚步,穿过好几个拐角,始终不离不弃,行踪诡异,一看就心怀不轨。
叶星尧和纪寻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同时上前,拦住了那道身影。
昏黄的路灯落在那人脸上,他穿着和他们一样的校服,显然也是同校学生。
清秀的脸上一脸慌张。
叶星尧笑嘻嘻地把手搭在他肩膀上:“说说吧,为什么跟踪江悦同学。”
许知夏和江悦也聚集了过来,被堵住的男生看到江悦,瞬间慌了神,手足无措地解释:
“我、我没有恶意的,我只是暗恋江悦同学,想多了解一下她的日常……”
“喜欢就光明正大的追求。”
叶星尧收起笑脸,一脸认真地道:“偷偷摸摸尾随跟踪,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有什么坏心思。”
“今天起不准再偷偷跟踪了,知道吗?”
男生被说得满脸羞愧,连连点头认错。
叶星尧又留了他的班级和名字,才放他离开。
困扰多日的隐患终于解除,许知夏和江悦松了口气,对着两人真诚道谢。
叶星尧摆摆手:“不用客气,以后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找我就行。”
许知夏笑吟吟地说:“知道了,以后有事再联系。”
“好啊。”
叶星尧和纪寻二人将两人送到公交站台,这才离开。
返程的路上,纪寻回忆着方才二人的相处,心跳莫名加快。
少年清冷的嗓音在幽冷的夜色里落下:“叶星尧,你和许知夏怎么认识的?你之前也帮过她?”
“是啊。”叶星尧毫无防备,随口作答:
“之前有个男生一直死缠烂打纠缠许知夏,为了彻底断掉对方的心思,就雇佣我,让我假扮了一段时间她的男朋友。”
是假的,是假扮的男朋友,不是真的。
少年眼底,一点点漾开极浅极淡的光亮。
悄然滋生的雀跃,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连晚风都变得温柔和煦。
纪寻素来清冷克制,从不会将情绪外露分毫,他却怎么都压不住心底那片翻涌上来的轻松和窃喜。它们像初春解冻的河水,从最深处一点一点往上冒,咕嘟咕嘟地顶开覆在表面的薄冰,怎么也按不回去。
叶星尧正仰头看着灯下飞舞的虫子,扭头看到他扬起的唇角,不由奇怪道:
“怎么了,什么事,这么高兴?”
“没什么。”
“叶星尧,以后再有这样的事,你可以告诉我么?我不想被你瞒着,也不想误会你。”
叶星尧看着他,愣了两秒。忽而咧嘴笑了一下,声音明朗:
“好啊。”
第32章 检讨
周五。
最后一节课是全校例行大扫除。
教室里热闹得像炸开了锅, 打架挽起袖口,搬桌椅、拖地、擦窗户,忙得热火朝天, 间隙里免不了互相追逐打闹、嬉笑推搡。
叶星尧混在人群里, 依旧是那副精力旺盛、活泼散漫的模样。他和几个男生追着闹了半天, 满头薄汗, 眉眼却亮得惊人。
打扫结束,垃圾攒了满满两大袋。叶星尧主动拎起沉重的垃圾袋, 一手提一袋,慢悠悠往楼下的垃圾站走去。
等他倒完垃圾回来, 校园里的人声显然少了许多, 已经有很多学生收拾完东西离校了。
他刚走到楼道转角, 一道身影拦住了他的去路。
是董绍晨。
对方显然是特意在此等候, 眼底憋着连日未散的戾气与不甘,嘴角挂着恶意的笑。
叶星尧没打算理他, 侧身要绕过去, 董绍晨却往旁边迈了一步, 又堵住了他的路。
“跑什么,害怕我揭晓你的秘密啊?”
叶星尧笑了:“我有什么秘密?”
“哦,没有么?”
董绍晨凑近过来, 嘴巴贴着叶星尧耳边说了几句。
没人听清他说了什么。
只看见叶星尧眼底笑意尽数褪去,眸光骤冷,下一秒, 他抬手攥住对方的衣领,一拳狠狠挥了上去。
——
楼道里响起一阵急促而清脆的脚步声, 纪寻几乎是跑着冲进政教处大楼的。
还未靠近办公室,里面雷霆震怒的训斥声已经破门而出。
“又是你, 叶星尧!上次打架已经从轻处理,不知悔改,短短几日又在校内斗殴!你简直就是不知悔改!”
“这次必须严惩!停课反省!全校通报!”
“我不同意——”
办公室的门被人猛地推开,纪寻快步走入,声音清冷坚定,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训斥骤停,所有人的目光转向突然闯入的少年身上。
董绍晨正假惺惺地捂着被打的脸,上前一步道:
“纪寻,你真以为自己家里有点背景,就可以在这里为所欲为了?”
纪寻眼底冷光凛冽,扫过董绍晨,那道目光沉冷锋利,压得董绍晨下意识收敛了嚣张。
纪寻转头直面政教处主任,语气沉稳:
“老师,我认为这件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叶星尧或许出手打人,但必然事出有因,如果不明是非缘由就单方面惩治一个人,未免有失偏颇。”
“我想,学校领导也好,对学校寄予厚望的捐助人也罢,应该都不会乐见这样草率的处理方式。”
政教处主任被一个学生两次驳了面子,脸上也有些挂不住,讪笑一声,语气软了几分:“可是,叶星尧也确实两次出手打人,这是事实。”
纪寻抬眼,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两次出手打人,打的都是同一个人。我不会说受害者有罪论这种话——但老师,我记得学校走廊装了监控,您不妨看看,是谁先找上谁的。”
他说着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握住了叶星尧的手腕。
目光里含着一种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沉静与锐利:“老师,我确信叶星尧同学的为人。如果您非要惩罚他,我要求学校将整件事的所有细节一一调查清楚。”
办公室里安静了。
政教处主任看着他,嘴角抽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一时没有找到合适的话。
他以前处理学生问题时,对方再不服也只能受着,可如今有纪寻站在旁边,情况显然不同了——学校领导、捐助人,没有人会为了一个董绍晨去得罪纪家。
他脸色变了几变,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行了行了……这件事,我们慢慢商议。你们先出去吧。”
“老师——”
纪寻盯了董绍晨一眼,才扭头对叶星尧柔声道:
“我们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
走廊安静空旷,晚风穿堂而过,吹散了办公室紧绷的戾气。
纪寻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身旁始终垂眸沉默的少年,声音放得很轻:
“到底发生了什么?”
叶星尧垂着眼,睫毛耷拉,遮住眼底所有情绪,迟迟没有开口。
“连我也不能说么?”
静默良久,叶星尧才终于开口:“对不起。”
纪寻叹息一声,抬手,轻轻揉了揉叶星尧的头顶。
回到教室时,几个跟叶星尧玩得好的同学都还没走。
陈思垚一众男生看见叶星尧回来,立刻围了上来,满脸愤懑。
“什么情况啊!又是董绍晨那个贱人找事?”
陈思垚气得咬牙,压低声音:“不行,这口气不能忍,实在不行我们校外堵他,给他长长记性!”
周围几个男生纷纷附和,话音刚落,一道清冷的声音打破几人的热血。
“你们还想把事情弄得更糟么?”
纪寻站在人群后方,神色平静,语气却带着不容辩驳的力度:“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你们别把事情弄得更复杂。”
众人闻言,纷纷对视一眼,满腔火气瞬间被压下去。
他们只是普通学生,冲动可以解一时之气,却只会让叶星尧的处境雪上加霜。
校园之内有校规,校园之外还有更庞大、更现实的规则,硬碰硬只会吃亏。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此刻唯一能压住事态、护住叶星尧的,只有纪寻。
希望图书馆真的能发力吧。
没过多久,班主任匆匆赶来,点名让叶星尧单独去办公室。
众人瞬间紧张起来,纷纷悄悄围在办公室门外,贴着墙壁偷听。
几分钟后,叶星尧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一群人立刻围上去,满脸紧张地追问:“怎么样怎么样?老班怎么说?”
叶星尧抬了抬眼,神色依旧恹恹的:“老班说,让我星期一升旗仪式的时候,全校面前做检讨。”
陈思垚瞬间松了一大口气,拍着胸脯笑道:“嗨,原来是做检讨而已!这问题不大,走个过场罢了,根本不算事!”
周围众人也纷纷放宽心,悬着的心彻底落下。
纪寻看了眼天色,夕阳落尽,暮色沉沉,他出声驱散众人:“时间不早了,你们都早点回去吧。”
说完,他看向身侧情绪低落的少年,轻声道:“叶星尧,我们走。”
叶星尧乖乖点头,拿起桌上的书包,安静地跟在他身侧。
陈思垚看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忍不住喃喃自语:“奇怪啊……这两个人什么时候这么自然地走在一起了?”
暮色温柔,晚风微凉。
走在安静的校道上,一路沉默。
许久,叶星尧才轻轻垂着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沮丧与愧疚:“对不起,又让你为我操心了。”
“叶星尧,你永远不需要跟我说对不起。”
“如果不是最开始,你帮了陷入易感期的我,我现在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而且,我们是朋友,不是么?”
晚风轻轻拂过树梢,稍稍吹开心底的郁结。
叶星尧抬眸,看着纪寻温柔坦荡的眉眼,心底沉甸甸的酸涩渐渐化开,勉强扬起一抹笑容。
“是啊,我们是朋友。”
周末如期而至。
窗外的光从明媚的晨色慢慢变成午后的薄金,又渐渐沉成一种发灰的蓝。
纪寻手上摊着一本书,却始终心绪不宁。
他干脆起身,走出房间。
“王叔,备车,我要出门。”
熟悉的楼道充满着旧物腐朽的气味,纪寻慢慢走上楼,来到熟悉的门前。
他抬手轻轻敲门,门内却一片死寂,没有半点回应。
纪寻微微蹙眉,拿出手机拨通了叶星尧的电话。
叶星尧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风穿过话筒的沙沙声,像是正站在什么空旷的地方。
“喂?怎么了纪寻?”
“你在家么?”纪寻轻声问。
“没有啊,我回老家了。”
“怎么啦,找我有事?”
纪寻站在紧闭的门前,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边缘,沉默两秒,淡淡应声:“没事。就是问你要不要来我家写作业。”
“这周不行了,下次吧。”
“嗯,好。”
挂断电话,他又静静看了一眼那扇紧闭无人的家门,才顺着楼梯往下走。
周末转瞬即逝,周一如期返校。
周五叶星尧打架的事,几乎传遍了整个班级。
董绍晨平日里在校内横行霸道,不少学生都被他无端骚扰、找茬过。打架纷纷为叶星尧抱不平。
好在学校最终从轻处置,只要求叶星尧在周一升旗仪式上公开检讨,没有记入个人档案,对后续升学没有任何影响。
早读课前,班主任特意把叶星尧单独叫去了办公室。
等叶星尧回来,纪寻问他:“班主任叫你过去干什么?”
叶星尧早已褪去了周五的低落阴郁,恢复了往日没心没肺、阳光开朗的模样:“他怕我心里埋怨想不开,专门过来开导我呗。”
“老班也真是的,我知道的啦,这事跟他没关系。”
班主任日常对他的维护,他还是看在眼里的。
“而且,不过是当众做检讨,我又不是第一回干,早就习惯了。”
纪寻轻轻一笑:“确实不是。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叶星尧一怔,疑惑地歪头:“什么意思?”
纪寻却没有再多解释,转身进入队伍中。
清晨的操场风光明朗,全校师生整齐列队,国旗冉冉升起。
例行流程结束后,校长拿着话筒站在高台之上:“接下来,有请本次物理竞赛一等奖获得者,高二三班的纪寻,上台发言。”
话音落下,全场瞬间响起热烈的掌声。
万众瞩目之下,纪寻身姿挺拔,从容沉稳地走出队伍,一步步踏上升旗高台。
叶星尧张大了嘴,想起他刚才那句话。
原来他说的“不会让你一个人”是这个意思!
陈思垚伸手扯了扯叶星尧的校服衣角,挤眉弄眼:“喂,纪寻上台领奖,你是上台做检讨,一荣一耻,你都不觉得羞愧吗?”
“滚!”
很快,台上的发言落幕,轮到叶星尧上台做检讨。
叶星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复杂情绪,揣好提前写好的检讨纸张,坦然走上高台。
紧接着,少年懒散的声音响彻整个广场:
“尊敬的各位老师,同学们,大家早上好。我是高二三班的叶星尧。上周五,我在校内与同学发生冲突”
升旗仪式结束后,人群像被松开了闸口的水流,从操场往教学楼方向涌去。
叶星尧被几个男生围在中间,有人伸手去够他口袋里露出来的检讨书一角,笑嘻嘻地打闹:“哎哟,检讨书写得不错啊,还‘深刻认识到冲动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你什么时候这么有文采了?”
“不过这文学水平还是有待提升,你看咱纪学神的演讲做的多好!”
纪寻倚在一旁,眼神温柔地看着他和众人打闹。
一个男老师从旁边经过,手里夹着教案,目光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嘴角带着一丝毫不遮掩的鄙夷:“做了检讨还笑成这样,一点羞耻心都没有。怪不得是差生,烂泥扶不上墙。”
笑声像是被一盆水泼灭的火,瞬间熄了下去。
几个男生的动作都僵在原地,叶星尧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收了起来。
纪寻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落在那位男老师脸上。
“老师。”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地响起,带着一种清晰的冷意:
“您不应该这么说。”
男老师脚步一顿,转过身来,像是没料到会有学生当面顶撞自己:
“我说什么了?我说的有什么错?像他这种学生,学习不好,做人品德还差,也就学校还把他当普通学生对待。将来到了社会上,就是社会的最底层!”
他话音未落,陈思垚已经往前冲了半步:“你说什么——”
纪寻伸手拦住他:“学习差,现在才高二,还有时间。至于品德——我从来不认为叶星尧同学的品德有什么问题。在我看来,他是一个善良热忱、坦荡正直,有担当懂包容,心怀温柔的人。”
“老师,你根本不了解他,就没有资格这样说他。”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男生站在原地,陈思垚的拳头还攥着,嘴角动了一下,愣愣地看着纪寻。
不是,有这么夸人的么?
会不会太假了?
男老师被他这番话说得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动了动,目光扫了一圈周围越聚越多看热闹的学生,最终没有再多说什么,冷哼一声,快步走开了。
叶星尧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张被揉皱了一角的检讨书,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好了好了……都散了,回去上课吧。”
他朝周围几个男生挥了挥手,等人群散开之后,才偏过头看向纪寻。
他的声音放轻了一些,显出几分少年的羞赧:“我知道你是想维护我,但也不用夸得那么……有点假了。”
纪寻微微转头,漆黑的眼眸直直望向他,眼底坦荡真诚,没有半分敷衍戏谑。
“不是假的。”
“我是真心这么想的。”
叶星尧直直地撞进了纪寻的眼里。
那双平日里清冷疏离的眸子,此刻正安安静静地望着他——澄澈而真挚,像一片被阳光晒透了的浅水,露出底下不容置疑的温柔和笃定。
叶星尧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第33章 写给彼此的信
一股不知名的热意顺着心口猛地往上攀, 烧得叶星尧脸颊发烫、耳尖滚烫。
那种感觉,像是盛夏正午毫无遮挡地站在烈日之下,浑身燥热, 无处遁形。
为了掩饰这不知名的慌乱, 他飞快转移话题:
“那个……不过那个老师有一点说得挺对的, 我确实成绩不好, 是真的差。”
“叶星尧。”
仅仅三个字,叶星尧身体一绷, 条件反射般站得笔直。
纪寻定定看着他,眼底温柔未散, 语气却格外笃定:“我刚才的话, 全都是真心的。包括你现在才高二, 一切都还来得及这句话, 也是真的。”
——
之后几天,叶星尧有意无意地开始避开纪寻。
课间不再主动凑过去说话, 午饭时也总拉着陈思垚坐在食堂另一头。
陈思垚看得满脸疑惑, 拿筷子戳了戳他的胳膊:“你干嘛呢?跟学神闹别扭了?”
叶星尧蔫蔫地趴在桌上, 声音闷闷的:“……我怕他叫我学习。”
陈思垚沉默了两秒,伸手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跟学神当朋友也不容易吧。”
叶星尧的这点小心思,纪寻看得一清二楚, 不过,他没有太放在心上。
这天,教学楼外的林荫道上, 纪寻被人半路拦下。
董绍晨堵在路中间,脸色阴沉难看。
纪寻脚步微顿, 眉眼覆上薄霜:“有事?”
董绍晨恨恨地看着他,眼神里翻涌着不甘, 却迟迟没有发作——他叔叔千叮咛万嘱咐,绝对不要招惹纪寻,他再蠢也知道轻重。
他哼笑一声,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你以为叶星尧是什么好东西?你知不知道——”
他在纪寻耳边飞快地低语了几句。
话音未落,纪寻的手已经猛地攥住了他的领口,力道大得将他整个人往前带了一步。
董绍晨被勒得脖子一紧,却没有挣扎,只是扯着嘴角笑了一下:“怎么,你也想打我?”
纪寻看着他,指节慢慢收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
他退后半步,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淡:“别再找叶星尧的麻烦。”
说完他松开手,转身走了。
回到教室时,纪寻的目光落在叶星尧身上,再也没有移开过。
叶星尧正趴在桌上假装看书,那道视线落在他侧脸上的重量太过明确,像一团温热的、不肯散去的云,压得他假装翻了好几次页也没看进去一个字。
终于他忍不住扭过头去:“……干嘛?”
纪寻坐在他斜后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最近为什么躲我?”
叶星尧的目光飘了一下,落回自己手背上,声音含含糊糊的:“……我也不知道啊。”
纪寻没听清:“你说什么?”
叶星尧深吸一口气:“我说——我怕你叫我学习。”
纪寻沉默了两秒,长长叹了口气。
晚上,纪寻回到家,换鞋的动静刚在玄关落定,客厅里便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纪寻,你过来一下。”
他顿了一下,放下书包走过去。
母亲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从氤氲的热气上方落在他脸上,语调淡然,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审度:
“校长给我打了电话,说你最近在学校里替一个同学出了头。”
“是之前来过家里那个?”
纪寻站在茶几前,没有回避:“是。”
母亲轻轻点了一下头:“难得见你交朋友。不过我听说,他成绩不太理想。”
纪寻的指尖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
“但他为人开朗,在班上人缘也很好。”
母亲的目光在他脸上驻留了一瞬,片刻后她收回视线,语气依然淡淡的:“不影响你学习就好。”
纪寻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嗯。”
“没事的话,我先上去了。”
他转身朝楼梯走去,步伐不紧不慢,直到拐过楼梯转角,脚步才骤然放松。
时间进入十二月。
空气里多了一层干冷,呼出的气在晨光里凝成薄薄的白雾。
课间的时候,有人趴在窗边往外看,忽然冒出一句:“你们说今年会下雪么?”
一句话像投进池塘的石子,立刻荡开一圈热闹的涟漪。
“我早就等着下雪了!”班里几个北方来的同学瞬间来了兴致,眉眼发亮:
“我想看大雪覆盖整个城市!”
“啧啧啧,北方人。”
“都已经冷成这样,再不下雪,不更是血亏?”
“有道理啊。”
正热闹着,班主任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抱着一摞包装整齐的明信片。
他走到讲台前,把那一叠明信片放在桌面上,拍了拍手让全班安静下来:
“同学们,学校印了一批明信片,每个同学分三张。你们可以写给自己想给的同学——可以给同一个人写三张,也可以分别写给三个人,看你们自己心意。”
“写完之后,大家把明信片投到校门口的邮筒里,大家记得在封面上写明自己要赠送的对象,如果是其他班的,把年纪和班级也写上。自己的名字不用写,但要记得在里面留名,除非你不需要对方知道是你写的。”
“然后学校会把这些信分发给老师,到时候我会提醒大家来取的。”
“不用刻意应付,学校希望,你们能借着这个机会,学会真诚表达、分享自己的心意,珍惜同窗相处的时光。”
话音刚落,底下立刻炸开了锅。
有人迫不及待地举手:“老师,可以给crush写么?”
班主任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你不跟我说那是你crush,我怎么会知道?”
全班轰然大笑。
班主任自己也弯了一下嘴角,摆了摆手:“好了好了,班长上来分一下。每个人三张,别多拿。”
班长走上讲台,将一摞明信片挨个发下去。
那明信片印着学校几处标志性景致,纸张厚实光滑,边缘还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好多人拿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发出心满意足的叹息。
这时,角落里忽然冒出一道幽幽的声音:“哎……这要是自己写了好多张送出去,结果一张都没收到,岂不是丢脸死了?”
话音刚落,前排一个男生立刻站起来,扭动着身体,尖着嗓子喊:
“我给全班都写了信,你猜谁没有收到!”
教室里再次爆发出哄堂大笑。
班主任也站在讲台上摇了摇头,拿这群闹腾的少年没办法。
陈思垚攥住叶星尧的袖子,脸上带着一种纠结:“叶子,如果一封都没收到的话,真的很丢脸对吧?你会给我写的吧?你一定要给我写啊!”
叶星尧扯回被他攥出褶的袖口,含糊地应了一声:“看情况吧。”
“看什么情况?!”
“看有没有多出来的信吧。”
“……”
叶星尧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三张带着桂花香气的明信片,目光不自觉地朝斜后方飘了一瞬,正好对上一双眼睛。
他耳朵红了红,飞快收回视线。
接下来的几天,教室里浮动着一种温热而微妙的氛围。
有人趴在桌上埋头写,有人大大方方地跟邻座讨论,被起哄了也不躲,笑得比谁都响。
那些藏在笔尖下的少年心事,像一壶被拧开了盖的汽水,细密的气泡无声地翻涌上来,溢在空气里,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微微发甜的紧张。
叶星尧趴在桌上,笔尖悬在明信片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他苦思冥想了很久,甚至偷偷拿手机搜过,但翻了几页又觉得那些句子太像模板,套在自己心上总觉得隔了一层。
后来他想明白了——既然是写给自己在意的人,写成什么样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把真正想说的话写清楚。
想通了这一点,他下笔如有神。
“有没有我的信?”
纪寻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桌边,微微俯身,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他手臂压着的那张明信片上。
叶星尧猛地收拢手臂,把那张纸牢牢盖住:“别偷看啊!我文采好我知道,但你也不能偷看。”
“行吧,反正我也不打算给你看。”
“谁要看了!”
叶星尧朝他挥了挥手:“走走走,你挡着我的光了。”
纪寻低低笑了一声,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陈思垚从旁边探过脑袋:“是写给我的么?”
“你也给我滚!”
课间的时候,三三两两有人走到校门口,把写好的明信片小心翼翼地投进那只绿色的邮筒里。
过了两三天,班上那股书写的热潮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拆信时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哇我收到了!”
一个女生举起信封,眼睛亮得像点了灯。
“快拆开看看写的什么!”旁边的人立刻围过去。
女生展开信纸,目光扫了两行,忽然扑哧笑出声来,捂着脸把信按在胸口,耳根烧成一团薄红。
“写了什么写了什么?”
“不告诉你!”
教室里陆陆续续地漾开笑声,每一个收到信的人脸颊都红扑扑的,眼底映着亮堂堂的欢喜。
当然,偶尔也有——
“靠!挑战书!谁写的?有本事留名啊!”
陈思垚已经碎碎念了一整天。
“没我的吗?还没收到吗?”
“都第三天了……该有我的了吧?”
叶星尧坐在旁边,听着他反复念叨,目光飘向教室后方那个座位。
他该不会……真的没给我写吧?
又过了一天,中午,班主任走进教室喊了一声:“叶星尧,你过来一下。”
叶星尧愣了一下,起身跟着他走进办公室。
班主任从抽屉里取出两封明信片,递到他手里:“你的。”
那一刻,喜悦像春日冒出尖尖的笋,沿着手腕一路蔓延到心口,酥酥麻麻地炸开。
“谢谢老师。”
叶星尧攥着那两封明信片快步走回教室,一直到坐回座位上才深吸一口气,慢慢挪开手指。
其中一封纸面干干净净,上面那行字清隽利落、笔锋端正漂亮,起落间带着自信的节奏,不用猜就知道它的主人是谁。
叶星尧慢慢展平信纸。
【展信佳:
叶星尧,这个学期走过大半,回望起来,平淡又忙碌的校园生活里,最幸运、最值得庆幸的事,就是能够和你成为朋友。
我知道你偶尔会怀疑自己,觉得自己成绩不够亮眼、性子不够沉稳,但你不用这样否定自己。
在我眼里,你是我见过最善良、最热烈、最坦荡的人。
你待人真诚,心软纯粹,永远带着一腔热忱对待身边的所有人和事。
你偶尔会冲动,偶尔有些笨拙,不懂遮掩情绪,也不懂圆滑处事,但这些从来都不是你的缺点。正是这份不加修饰的纯粹,让你格外耀眼、格外珍贵。
不用羡慕任何人,也不用自我怀疑。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最好的、最独一无二的叶星尧。
纪寻】
——
【你好,纪寻
能够认识你,是我这个学期最开心的事情。
你是我平淡日常里降临的一抹奇迹,是你让我普通乏淡的校园生活有了更加鲜艳的色彩。
让我每天都期待来学校。
总是默默保护我、包容我,在我冲动惹事的时候,站在我的身边。
我真的很庆幸能遇见你。
我希望,我们可以一直一直,当好朋友。
叶星尧】
纪寻的目光落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上,像在走一条铺满了细碎阳光的小路,越往前越觉得那光温温地漫上来,把他的肩头、他的眉眼、他微垂的睫毛都拢进了一层融融的亮色里。
心脏被暖意包裹,那些积攒已久的阴霾,在这一片热烈的阳光中无声地化开了。
他扭头看向靠窗的男生,对方正望向他。
看到他的笑容,不自觉地咧开了嘴,清亮剔透的眼眸,回以一抹同等热烈的灿烂笑容。
==========作者有话说:==========
陈思垚:所以我的信
第34章 他的秘密
最后的最后, 叶星尧总共收到了四封明信片。
陈思垚收到了两封。
夜幕降临,冬日的晚风裹挟着彻骨凉意,吹遍整条街边。
晚自习结束后, 人流四散, 叶星尧和纪寻并肩走在空旷的人行道上, 脚步慢悠悠的, 不赶时间,任由夜色与晚风将两人包裹。
叶星尧揣着口袋, 温热的气息呼出,遇冷化作一缕缕白雾, 轻飘飘散在风里。他侧头看向身侧的人, 好奇开口:
“你收到几个明信片啊?”
纪寻目视前方, 唇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不告诉你。”
“切, 不说就不说。”
“那我也不告诉你我收到了多少。”
话音刚落,一阵晚风拂过, 细碎的冰凉触感落在脸颊、手背。
叶星尧下意识抬开手心摊开, 几片轻盈的雪花悠悠扬扬落下落在他温热的掌心, 转瞬融化成一点微凉的水渍。
他眼底亮起一点惊喜的光:“下雪了。”
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细碎的小雪粒漫天纷飞,朦胧了夜色,昏黄路灯穿透纷飞雪雾, 晕开一片片柔软的光晕。
两人静静站在路灯下看了片刻落雪,才踏着薄雪,慢慢各自回家。
第二天一早, 教室里空了一个位置。
叶星尧没有来学校。
纪寻走进教室的第一眼,目光就习惯性扫向身侧熟悉的座位。桌面干净空旷, 椅子归位,没有半点有人来过的痕迹。
他微微蹙眉, 拿出手机:
【你怎么了?怎么没来上学?】
消息回复得很快:【出门踩雪滑倒了,摔了一下,好疼[小狗抱头]】
纪寻扶额:【好好在家休息,别乱跑。】
【知道啦![咧嘴笑]】
次日,叶星尧准时出现在教室门口,依旧是那副大大咧咧、活力满满的模样,仿佛昨日的摔伤只是小事一桩。只是额前利落的碎发下,贴着一块干净的透明创口贴。
纪寻:“撞到脑袋了?”
“下雪路滑,摔了可不就撞脑袋了嘛。”
叶星尧抬手随意摸了摸额头,笑得漫不经心:“放心啦,问题不大,一点小伤而已。”
因为连续降雪,路面湿滑危险,班主任一早便反复叮嘱全班学生,严禁奔跑打闹,禁止去操场肆意玩雪、打球,生怕有人摔伤出事。
禁令一出,全班哀嚎一片。
有人小声嗤笑:“前几天一个个还盼着下雪,这下如愿了。”
立马有人反驳:“可不是我盼的!我纯种南方人,一点不喜欢下雪,又冷又麻烦。”
“我就喜欢!下雪多好看,我还希望再下大点呢!”
“滚啊你!”
吵闹嬉闹声填满整间教室,屋外落雪静谧,屋内人声热闹。
纪寻安静坐在座位上,无意扭头看向身旁的叶星尧,却见他眉头拧起,扶着肩膀,露出一抹吃痛神色。
中午饭点,学生们纷纷涌出教室。
纪寻、叶星尧、陈思垚三人并肩往食堂走。
陈思垚性子最急,一路不停催促:“你们俩能不能跑快点!再晚点去,食堂队伍能排到楼下,好吃的全没了!”
叶星尧慢悠悠走着,语气散漫地劝他:“你急什么,老班今早刚说不准跑步。”
陈思垚啧了一声。
三人刚下楼梯,走到湿滑的路面,叶星尧脚下忽然一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踉跄。
幸好纪寻眼疾手快,大步上前,稳稳伸手攥住他的胳膊,用力将人扶稳拽回。
稳住身形的叶星尧堪堪站稳,还没来得及道谢,身后的陈思垚就抬手拍了他后背一巴掌,笑着打趣:“你小子,还说教我呢,自己差点摔惨。”
那一掌力度不轻,落在后背瞬间,叶星尧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脸色扭曲,明显疼得不轻。
纪寻心底疑虑再次翻涌上来,滑倒的话,后背会疼么?
他盯着叶星尧不太自然的走路姿势,心底的疑虑一点点加重。
下午是体育课。
全校积雪未消,地面湿滑,体育老师直接取消了所有剧烈运动,禁止男生上场打球。
男生一片哀嚎,老师两手一摊,态度坚决。
毕竟出了事,他可担不起责任。
无奈,大家只好各自散去。
纪寻走向一旁安静坐着的叶星尧:“叶星尧,你跟我去个地方?”
叶星尧抬眸:“去哪?”
纪寻没回答,虽然疑惑,但叶星尧还是默默起身跟上他的脚步。
两人避开人群,径直走向安静的医务室。
推开医务室的门,屋内空无一人,安静清冷。
叶星尧站定后,转头茫然看向纪寻:“你带我来医务室干嘛?你受伤了?”
纪寻没有答话,反手轻轻带上房门。
他抬步走近,目光沉沉落在叶星尧身上,语气强势:“你是自己脱,还是我替你脱?”
突如其来的话语让叶星尧睁大了眼睛,他下意识双臂紧紧裹住自己的校服,连连后退:
“脱、脱什么?!纪寻你要对我做什么?!”
纪寻没心思跟他玩笑拉扯,上前两步,抬手就要扯下他的校服。
“别别别!不要!”
叶星尧慌忙躲闪,连连哀嚎,彻底怂了:“我自己来!我自己来还不行么!”
他咬着唇,慢吞吞、小心翼翼地褪去校服与内层卫衣。
纪寻的视线落在他肩背上的瞬间,眉宇间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那一片皮肤上,青紫色的淤痕从肩胛骨蔓延到腰侧,深深浅浅的,像一幅被粗暴涂改过的地图。
那显然不是摔一跤能解释的。
“怎么回事?”
叶星尧的眼神躲闪了一下,语气透着几分无奈:“哎呀,骗不了你——其实不是滑倒,是跟人打架了。你可千万别告诉老班啊。”
纪寻定定看着他故作轻松的脸庞,沉声道:“过来,我给你上药。”
他取过桌上的跌打药膏,挤在指尖,掌心搓热。
叶星尧乖乖俯身,后背线条单薄,淤青看着愈发刺眼疼痛。
药膏触碰到患处的瞬间,微凉刺痛感袭来,叶星尧立刻龇牙咧嘴:“轻点轻点!纪寻你下手轻点,好痛啊!”
“知道痛,当初就别冲动打架。”
嘴上训斥着,手下的力道却不自觉放柔,耐心轻柔地推开药膏,尽量减少他的痛感。
温热的指腹轻轻摩挲后背肌肤,力道温柔克制。
叶星尧趴在床边,偷偷弯了弯唇角。
上完药之后,叶星尧从床上坐起来,歪着头看他,声音里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别生气了。”
纪寻把棉签扔进垃圾桶里,转过身来看着他。
叶星尧正仰着脸望他,眼睛被窗外的雪光照得亮晶晶的,像一枚被水洗过的玻璃珠。
纪寻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今天晚上早点回家。”
叶星尧笑了一下:“知道了。纪寻,你好温柔。”
他已经说过很多次纪寻“温柔”了,每次都说得那么自然而随便,像是完全没意识到这个词对纪寻来说有多陌生。纪寻已经习惯了他这样的说法,
直到,看着少年转身下床、一瘸一拐略显僵硬的背影,纪寻眸光微微凝住。
耳边,响起董绍晨阴恻恻的低语:
「你知道么?叶星尧他家里——」
他上前两步,扶住叶星尧的胳膊。
“怎么了?”
“脚麻了也不知道说一声,慢慢走,不急。”
叶星尧不由地笑了:“纪寻,你真的好温柔啊。”
……
叮铃铃——
晚自习下课铃声响起,教室里瞬间恢复喧闹,学生们收拾书包、嬉笑打闹,准备放学归家。
叶星尧快速背起书包,声音轻快:“我先走了!”
连日降雪,气温骤降,他最近不再骑车,每晚都改坐公交回家。
看着少年匆匆离去的背影,纪寻沉默片刻,收拾好东西,紧随其后走出校门。
黑色轿车稳稳停在路边,司机恭敬躬身:“少爷,回家吗?”
纪寻坐进后座,眸色沉沉,淡淡开口:“不,去另一个地方。”
叶星尧独自坐公交抵达老旧小区,楼道昏暗潮湿,他拿出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推开家门。
看清屋内景象的那一刻,他眼底的光亮暗下,就如同一盏即将熄灭的油灯。
他站在门口,轻轻叹了口气,然后侧身走进去,把门合上了。屋里很静,静得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呼吸声和窗外簌簌的落雪声。
他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才起身打算收拾。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笃、笃、笃。
这么晚了,谁会来?
难道是那些人又来了?
叶星尧身体瞬间紧绷,心底掠过惶恐。可下一瞬,他又迅速否定了猜想。若是那些人上门,敲门声只会粗暴猛烈,绝不会这般温柔克制。
他满心疑惑,小声嘟囔着上前,伸手打开房门。
门扉拉开,门外立着的少年眉眼清冷、身姿挺拔,落雪沾在他的黑发,衬托出他清冷的容颜。
叶星尧缓缓张大嘴巴,瞳孔微怔,满脸猝不及防的错愕。
纪寻目光越过他,看向屋内,抬步便想进门。
叶星尧瞬间回神,下意识伸手挡住门口,慌忙阻拦:“太晚了,不方便,你改天再来吧!”
“让我进去。”
纪寻没有退让,抬手用力推门,叶星尧的力气比不过他,被连人带门地推开了半步,那道被他极力遮挡的缝隙终于敞开了。
纪寻站在门口,目光落进屋内——翻倒的椅子、散落的书本、碎了一地的玻璃渣,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戾气,处处是被肆意打砸过后的狼狈与荒凉。
“怎么回事?”
叶星尧眼神躲闪,局促不安,顾左右而言他:“不好意思啊纪寻,家里太乱了,实在招待不了你。要不你明天再来吧,我今晚收拾干净就好了。”
“叶星尧。”
“真的没事,时间不早了,外面还在下雪,你快回去吧。”叶星尧别开脸,语气带着慌乱的恳求。
“叶星尧——”
“走吧纪寻,算我求你了,你先回去好不好!”
“叶星尧!”
纪寻的声音骤然沉下来,伸手猛地扣住了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他往沙发方向一扯。
叶星尧被那股力道带得踉跄了两步,还没来得及站稳,肩头便被一只有力的手按住,整个人被向后压进了沙发里。
他的后背陷进柔软的坐垫,还没来得及挣扎,纪寻已经倾身覆了上来,膝盖抵在他身侧,一只手将他的双手手腕并拢扣住,牢牢地压在他头顶上方。
叶星尧挣了一下,却完全挣不开——纪寻的力道大得出乎他的意料,带着一种平日里从不外露的、近乎蛮横的控制感。
他被迫仰着头,胸口微微起伏着,看着上方那双俯下来的眼睛。
那双眼睛翻涌着激烈的情绪,浓烈、灼热,像一簇被压在冰面下的火,终于找到了缝隙窜上来。
“叶星尧——”纪寻的声音落下来,沙哑而克制:
“我们不是朋友么?”
叶星尧的心跳像失控的鼓点,一下一下地撞在肋骨上。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叶星尧——”纪寻的声音温柔了下来: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叶星尧的睫毛颤了一下,那双向来亮堂堂的、永远带着笑意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潮湿的水汽。汹涌地从眼底一层一层地涌起,把那双原本清澈透亮的眸子染成一片模糊的潮意。
“我不想让你知道的,纪寻,因为我们是朋友,我才不想让你看到这一幕的。”
第35章 银行贷款
“我想跟你做平等的朋友, 我不想让你看到我的生活这么一团糟。”
纪寻心头狠狠一颤,俯身用力将他紧紧拥入怀中。
少年滚烫的眼泪浸透单薄的衣料,一点点渗进皮肉, 烫得他心脏阵阵发紧、剧烈抽痛。
这是纪寻人生里, 第一次真切尝到心痛的滋味, 酸涩、沉闷、尖锐, 密密麻麻,席卷全身。
怀里的少年身体微微颤抖着, 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小兽蜷在唯一的避风处,压抑的哭声闷闷传来。
纪寻没有松手, 也没有说话, 只是维持着那个环抱的姿势, 掌心一下一下地、极轻地拍着他的后背。
那些颤抖的频率慢下来了, 像一场急雨转成了细密的雨丝。
渐渐的,呼吸开始平稳。
纪寻抬手, 温柔细致地替他擦去脸上的泪痕, 声音放得极柔, 耐心安抚:“好了,不哭了,到底怎么回事?”
因为刚刚哭了一场, 叶星尧心里臊得不行,满脸通红,避开他的目光, 扭扭捏捏地说:
“是我爸爸以前欠下的债。”
“那些债主找不到人,就跑来我家里要钱, 没要到钱,就把家里砸成这样。”
“他们其实也没怎么针对我、没怎么打我, 就是我当时扑上去时,不小心被棍子砸到而已。”
他说得轻描淡写,拼命弱化自己的委屈与伤痛,试图让这件事听起来没那么严重。
可纪寻的心,却一点点往下沉。
董绍晨那天在他耳边说的话再次响起:
“你知不知道,叶星尧家里那些破事!”
“你知不知道,叶星尧他家里那些破事!他爸早年赌博欠了一屁股债,他妈受不了跑了。他爸承包工地用劣质材料出了事,赔不起钱,跳楼死了。”
“这种家庭出来的孩子,你觉得叶星尧能是什么好东西?”
他早知道叶星尧家里有困难,也隐约察觉到他父母大约不在身边。
但他没有想到,情况会比他想的更加惨烈。叶星尧的生活就是一团乱麻,他不仅没有得到父母的庇护,甚至还得处理他们留下的烂摊子。
自己早应该干预的,不应该顾忌他那点自尊心,早就应该干预的。
“多少钱,你爸总共还欠多少钱?”
叶星尧猛地抬头,眼底还挂着未干的水汽:“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告诉我数额。”纪寻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超出这个年纪的冷静:“这笔钱,我替你还。”
“但我有一个条件——从今往后,你好好静下心学习。不求你一朝突飞猛进、名列前茅,至少高三之前,稳定冲进全班前十。”
叶星尧彻底愣住,微微张大嘴巴,脑子一片空白:“不是,你……”
“你知道我有这个能力的。”纪寻语气平淡坦然,没有半分炫耀,只是陈述事实。
“单单我存在银行的零花钱,就有上千万,更别说我平时做的投资收益。足够替你清掉所有债务。”
叶星尧瞳孔震颤,彻底被这个数字砸懵了:“这么多的么?”
“嗯。”纪寻淡淡应声,再次追问:“到底欠了多少?”
“不是、你等等!”
叶星尧猛地抬手推开他,心慌意乱,脑袋一片混乱。
突如其来的帮助、上千万的数额、绑定的约定,让他彻底不知所措。
他惶恐的从来不是债务,而是——
他无比珍惜纪寻这个朋友,珍惜这份平等纯粹的情谊,他最怕的,就是金钱牵扯进来,彻底改变两人之间干净的关系,让一切变得不再纯粹。
“你不用马上做决定。”
纪寻看穿他所有心思,语气放缓,依旧冷静沉稳:“我给你思考时间。三天,到周一,你给我最终答案。”
“只有三天么?”叶星尧下意识出声,带着一丝无措的慌乱。
纪寻眸光微沉,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冷酷:
“对,就三天。”
叶星尧看着他冷酷的脸庞,忍不住小声嘟囔:“纪寻,你是暴君吗?”
纪寻闻言,无声轻轻叹了口气。
还知道吐槽他,看来情绪已经稳住,问题不大。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少年的发顶,语气重新温柔下来,细细叮嘱:“周末我过来,陪你一起把家里收拾干净。你这几天好好休息养伤。”
“明天,我要看到那个活泼健气的叶星尧,知道么?”
叶星尧仰头看着他,眼底水光未消,闷闷地道:“知道了,暴君。”
纪寻的嘴角又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没来得及成型的笑意,被他压了回去。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锁好门。”
说完他拉开门,走进了外面的风雪里。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发出一声低沉的咔嗒声。
叶星尧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那张沾了泪水的纸巾,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发了好久的呆。
窗外的雪还在下,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夜色,像是替他把心里那些原本堵得严严实实的东西,一层一层地覆上了一层干净的、柔软的白色。
第二天,叶星尧如常去了学校。
纪寻没有提昨晚的事,他像往常一样坐在自己座位上,翻开课本,侧脸被窗外的薄光照得温和平静。仿佛昨晚那个雪夜里发生的一切,只是叶星尧做的一场漫长而潮湿的梦。
叶星尧坐在斜前方,偷偷回头瞄了他一眼,又瞄了一眼,心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个念头——上千万。
他银行卡里真的有上千万?
一想到一个同龄人卡里有上千万,他的身体就像被蚂蚁咬了一般难受。
“你在看什么?”
叶星尧被抓了个正着,脱口而出:“看你的银行卡余额。”
纪寻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一声。
“保证亮瞎你的眼睛。”
哇塞,他竟然还懂网络用语,甚至自动给污秽字眼打了马赛克。
陈思垚从教室外兴冲冲地跑进来:“叶子!走走走!我看到操场有人打球了!咱也去!”
叶星尧还没来得及站起来,纪寻已经起身挡在了过道中间。
“不行,叶星尧不能跟你去。”
“啊?为什么?”
“因为他要跟我一起学习。怎么,你也想留下么?”
“嘿嘿。”
陈思垚傻笑了一下,脚下生风地跑了,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
纪寻若有所思地说:“看来你们的友谊,还是经不起考验。”
“”
接下来的一整天,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再提钱的事。
周六一早,纪寻如约而至。
两个人花了整个上午把屋子收拾了一遍,结束的时候已经过了正午。
叶星尧直起腰,长舒一口气:“我请你吃饭吧。”
“楼下面馆,还是你做给我吃?”
“……嗯,如果你想吃我做的话,我也可以。”
叶星尧又不是超人,打扫了一上午,这会儿当然不想再动了。
“那就楼下面馆吧。”纪寻吐出一个贴心的回答:
“毕竟你家里都没有桌子了。”
叶星尧目光扫过客厅角落里那张被打破了桌角的旧桌子,无言以对。
楼下的面馆不大,中午的客人三三两两。
叶星尧埋头吃了一碗酸菜肉丝面,热气糊了他一脸,鼻尖都沁出汗来。他偶尔抬起头,看见纪寻正不紧不慢地夹起一筷面条,动作斯文而克制,连低头喝汤时都没有发出声响。
从第一天认识他起,叶星尧就发现纪寻吃饭优雅这件事了。
他看得有些怔住了,筷子停在半空,忘了动。
“又怎么了?”纪寻放下筷子抬起头来,那目光里带着一点被看得太久的无奈。
叶星尧回过神,撇了撇嘴:“……我在想你的银行卡。”
纪寻沉默了一瞬,放下筷子,目光里带着一种超出这个年纪的沉稳与清醒:“叶星尧,你不用因为我借你钱而觉得别扭。如果不行,你就把我当成银行。这钱是你从银行贷的,以后要好好学习,努力工作十几年还回来。”
“如果你愿意,我甚至不介意你付利息。”
叶星尧脱口而出:“可是我就算工作十几年也还不清这个钱啊。”
“嗯,现在我大概知道你爸欠了多少钱了。”
“……”
为了不被套出更多信息,叶星尧闭上了嘴。
外面依旧是冷的,饭后,两人又回到了那间小小的屋子里。
叶星尧的房间有一台空调,平日他都舍不得开,可今天有贵客在,他犹豫了一瞬,还是抬手按下了空调开关。
暖風缓缓从出风口流淌而出,一点点驱散房间的阴冷,空气里浮着一种安静的暖意,窗外的风声也跟着远了轻了,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个房间存在。
纪寻道:“要不要打游戏?”
叶星尧一怔:“你也会打游戏么?”
“嗯,刚下载了一个手游,没玩过几次。”
两人并肩窝在床上,屏幕光影明明灭灭,映在两人眼底,伴随着外放的游戏声效。
窗外天色灰蒙蒙的,终日不见暖阳,天地一片朦胧暗沉,可密闭的房间里暖意融融,恰到好处的温度包裹着周身,温柔得让人松弛。
叶星尧整个人陷在温热的气流里,空荡荡的心脏,一点点被填满,熨帖。
他恍惚想起很久以前,陷入易感期的纪寻在他家的时候,自己因为有人陪伴,偷偷心生雀跃。
现在,比那个时候还要令他欢喜,令他安心。
因为这个纪寻,不仅会陪伴他,而且完完全全包容他,呵护他,爱惜他。
他很久没有尝到,这种被人珍惜的滋味了。
游戏音效不断响起,这时,一通电话打进了叶星尧的手机。
“叶子,你奶奶摔倒住院了!”
叶星尧脸色一变,当即起身。
“怎么了?”
“我奶奶摔倒进医院了。”
“别急,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不敢耽搁,火速穿上衣服赶往医院。
抵达病房时,叶星尧的姑姑已经提前赶到,正守在病床边照看。
叶星尧快步上前:“姑姑,奶奶怎么样了?怎么突然摔倒了?”
姑姑叹了口气,语气满是无奈:“妈是出去念佛的时候不小心滑倒的,还好不算严重,就是年纪大了经不起磕碰,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叶星尧站在病床边,看着奶奶躺在白色床单里、头发花白的模样,眼眶一下子就酸了。
他知道奶奶出门念佛,不是为了什么信仰,是为了攒点钱贴补家用。
他低下头,用力眨了一下眼,把那股酸涩压了回去。
奶奶的精神倒是还好,见他来了,反而笑着拍了拍他的手:“没事没事,就是摔了一下,老了,骨头脆。”
她的目光越过叶星尧的肩头,落在他身后那道修长的身影上:“这是你同学?”
纪寻走上前一步,微微弯下腰,伸手握住了奶奶的手。
“奶奶好,我是纪寻,叶星尧的同学。”
奶奶笑着打量他,眼里带着老人特有的慈爱和审度:“这孩子在学校表现怎么样啊?”
叶星尧站在旁边疯狂使眼色,眼皮都快抽筋了。
纪寻像是完全没看见一样,一本正经地回答:“他很好,人缘好,同学们都喜欢他。而且他这学期成绩进步很大,比以前认真多了。”
奶奶一听,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好好好,那就好,那就好!”
又转头看向叶星尧:“星星啊,你在学校,可得好好读书。”
叶星尧站在旁边,低着头乖乖应了一声“嗯”,耳朵尖却红得像要滴血。
两人陪着奶奶闲聊了许久,等老人渐渐疲惫睡下,才轻手轻脚地退出病房。
“那个,我”
“怎么了?”纪寻扭头,看着他脸红扭捏的模样。
“就是刚刚,你在我奶奶面前替我说好话”
“也不算好话吧,大多数都是真心话。”
叶星尧还没来得及接话,纪寻忽然站定了脚步。他转过身来,那张含着浅淡笑意的脸在走廊的灯光下一点一点地收起了弧度,变得认真而端庄。
“叶星尧,我再一次认真地向你提议,由我偿还你父亲的欠债,只有这样,你和奶奶才能安安稳稳地生活。”
清冷的走廊里,周遭安静无声,只有头顶灯管发出微弱的电流嗡鸣。
纪寻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身边终于传来一声极轻极低的声音,像蚊子振翅般含混:
“嗯。”
“你说什么?”
“我说——”叶星尧猛地抬起头来,那双还带着一点潮意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重新亮起来,像灰烬里被风吹起的一点火星,慢慢燃成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苗:
“好。”
“纪寻,我一定会还你钱的。”
走廊里的灯安静地亮着,那一点点火光映在少年泛红的眼角里,又亮又烫。
纪寻再次笑了出来。
第36章 文艺演出
周一到周五:
每天进行半小时语文古诗词阅读, 每周一篇作文;每天背诵20个英文单词,一篇阅读,一篇完形, 每周一篇作文。
周末:
每科选定一个弱项进行集中训练;每周做一套模拟卷, 做完后全篇讲解
盯着眼前密不透风的学习计划, 叶星尧趴在桌上, 双手抱头,发出生无可恋的哀嚎:
“纪寻, 你不如直接杀了我得了。”
纪寻端坐一旁,神色坦然:“杀了你, 就没人还我钱了。”
“”
他蔫蔫地抬起头, 眼底带着一丝垂死挣扎的侥幸:“我们非得这样?”
“对。”
“行!”
叶星尧咬牙坐直了身体, 开始一道一道解题。
陈思垚风风火火地冲进来, 一眼就看见端坐不动的叶星尧,招手吆喝:“叶子!坐着发呆干嘛, 外面天气挺好的, 赶紧打球去!”
不等叶星尧应声, 身侧的纪寻先抬了眼,露出一抹礼貌又疏离的浅笑。
“他不行,他要学习。”
陈思垚脚步一顿, 看看纪寻,又看看宛若被猫咪抓到的叶星尧,很识趣地道:
“行, 那我就不打扰!”
说完,火速转身溜出教室。
纪寻收回目光, 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好了,现在可以安心学习了。”
“”
接下来的几天, 叶星尧是真的沉下心在好好学习,一改往日吊儿郎当的模样。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陈思垚十分纳闷:
“我说叶子,你以前不是最不爱学习的吗?怎么突然转性了?”
叶星尧脑袋一歪,瘫倒在习题册上,有气无力地吐出几个字:
“没办法,欠钱了。”
陈思垚瞬间瞪大双眼,八卦之魂熊熊燃烧:“欠多少啊?”
“五个亿。”
陈思垚瞳孔地震,沉默两秒,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你好好学吧,努努力这辈子还有机会。实在不行,就以身相许吧。”
“滚!”
玩笑归玩笑,可人的惰性从来难以瞬间根除。
没有人能一夜之间彻底蜕变,懒散惯了的叶星尧更是如此。连续几日高强度的刷题背书,几乎压榨了他所有的精力。
他的专注力越来越差,心神愈发浮躁,而且是窗外操场上,源源不断的打球声、嬉闹声穿透玻璃窗,清晰地传入教室。
纪寻看着少年频频望向窗外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出去玩吧。”
叶星尧猛地抬头:“真的可以吗?”
“嗯。劳逸结合,别绷太紧。”
得到准许,叶星尧像是挣脱牢笼的小鸟,二话不说起身,兴冲冲朝着操场狂奔而去。
他刚走没多久,程书予笑着走进教室:
“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二班的物理老师度蜜月回来了!正在分喜糖,现在过去就能拿到!”
“真的?那我去讨块喜糖吃!”
“我也去我也去!”
几个同学嘻嘻哈哈地起身往外走。
教室内渐渐空旷,只剩下零星几人。纪寻坐在原位,望着众人喧闹离去的背影,眸光缓缓放空,坠入久远的回忆里。
那位物理老师,是高一时候带过他们的任课老师,温柔耐心,讲课细致,一直很受学生欢迎。只是有很长一段时间,众人总能看见他脸上带着浅浅淡淡的伤痕。
后来大家才辗转得知,老师当时交往的男友性情暴戾,有着严重的暴力倾向。
纪寻至今清晰记得那一天的混乱与难堪。
也是这样一个寻常的放学傍晚,人流涌动,学生们三三两两涌出校门。
老师的男友,不,应该说前男友,突然气势汹汹冲到学校门口,堵着老师不肯放行。
几名值班老师和保安连忙上前阻拦劝解,可对方情绪激动、拒不沟通。
就连警察都来了,但因为没有当场使用暴力,且是“家事”,只能口头劝诫。
校门口人来人往,无数学生驻足围观,目光纷纷投向窘迫无助的老师。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人群中冲了出去。
“放开我老师!”
叶星尧像一颗炮弹似的撞上了那男人的腰侧。男人被撞得踉跄了两步,本就憋了一肚子火,被这么一激,瞬间怒火攻心,抬手毫不留情,狠狠一拳砸了下去。
“哎哟!”
叶星尧应声倒地,捧着肚子哀嚎起来:“好疼啊好疼!我是不是骨头断了!好痛!”
陈思垚扑到他面前,拉开了嗓门喊:
“警察叔叔!这个人当众打人!把我同学打伤了!”
“我同学还未成年,是祖国鲜艳的花朵!当众殴打未成年人,你们一定要管啊!”
警察瞬间回过神,立刻上前,将情绪失控的男人连拖带拽、果断带走调查。
叶星尧这才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笑嘻嘻地跟没事人一样。
陈思垚拿拳头碰了碰他的肩膀:“叶子,干得不错。”
“哎哟你轻点。”
“真打疼了?”
“你拳头这么大,你说疼不疼?”
两个人勾肩搭背地捡起书包,嘻嘻哈哈地走出了校门。
彼时人潮涌动,喧闹嘈杂,没人留意到纪寻,静静伫立在人群后方,怔怔地望着少年坦荡背影。
那是自开学以来,他第二次,如此认真地关注着一个人。
且是同一个人。
思绪缓缓收回,纪寻起身慢悠悠走出教室。
叶星尧回来的时候,距离上课已经只剩短短几分钟。冬日的风凛冽寒凉,他却跑得满头大汗,一张脸蛋红扑扑的,眼底还残留着肆意奔跑后的兴奋。
一枚彩色糖果,递到了他的眼前。
叶星尧微微一怔,顺着白净修长的手指抬眼,撞进纪寻俊美温柔的眉眼之中。
“哪来的糖?”
“二班物理老师度蜜月回来,分给大家的喜糖。”
“原来是喜糖啊!”
叶星尧眉眼弯弯,笑着接过糖果,熟练撕开包装纸,抬手将糖块扔进嘴里。
“柠檬味的,超好吃!”
——
圣诞节过去,马上就是元旦。
元旦文艺演出。
演出当天,整个校园彻底褪去了往日课业的沉闷,处处喧腾热闹。各班教室早已收拾一新,窗边挂着彩色拉花,粉笔彩绘鲜亮活泼。
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笑打闹,讨论着即将开场的节目,期待与雀跃的气氛填满每一处角落。
纪寻坐在叶星尧桌前,清冷的气质在喧闹的人群里格外突出。
他微微侧头,声音压得很轻,温柔地避开周遭嘈杂:“紧张么?”
叶星尧没逞强,老老实实点头:“有点。”
“别紧张。实在适应不了视线,就别盯着台下人群看,望着前方虚空就好。”
“放心啦!虽然有点紧张,但我心理素质超稳的,绝对不会掉链子。”
没过多久,广播通知各班有序入场。全班同学列队整齐,踏着轻快的步伐,浩浩荡荡前往学校大礼堂,按照划定的班级区域依次落座。
偌大的礼堂座无虚席,暖白的舞台灯光铺满前方,喧闹的人声层层叠叠,却丝毫不显杂乱。
几秒沉寂过后,厚重的幕布缓缓向两侧拉开。
穿着礼服的主持人从侧台款步走出,笑容明亮,声音清脆地响彻整个礼堂:“尊敬的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晚上好!在这辞旧迎新的美好时刻,我们欢聚一堂,共同迎来一年一度的元旦文艺汇演……”
节目一个接一个地上演。有人唱歌,有人演小品,有人跳街舞,台下时不时爆发出笑声和掌声。
后台的角落里,程书予正和几个同伴围成一圈,把手叠在一起。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庞,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我们排练了那么久,就是为今天。台下有多少人都不怕——我们只管跳好自己的。”
同伴们齐声应了一声“好”,把手往下一压,然后散开,各自站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很快,台上主持人清亮的播报声响起:“接下来,有请二年三班全体舞蹈队员,为我们带来原创舞蹈——《青春不息》。”
音乐缓缓响起,轻快明媚的旋律铺满舞台。少女们踏着节拍轻盈入场,动作整齐利落,舒展流畅,没有过度复杂的技巧,却满是独属于少年人的鲜活与热烈。抬手、转身、跳跃、定格,每一个动作干净青涩,蓬勃又治愈,诠释了肆意张扬的青春。
舞蹈落幕的瞬间,全场掌声轰然炸开,有低年级的学妹抱着鲜花快步跑上舞台,将一束娇艳的鲜花递到程书予手中。
程书予怀抱鲜花,眼中难掩激动,对着台下微微鞠躬,笑容干净大方:“谢谢大家。”
众人有序退场,舞台短暂休整,灯光缓缓复位。
主持人的声音再次准时响起,语调温柔舒缓:“下一个节目,同样来自二年三班,钢琴独奏——《River Flows in You》。”
话音落下,全场微微一静,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向舞台入口。
纪寻缓步登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上了一身黑色礼服,衬得他身形愈发修长挺拔,身姿端正优雅,清冷的眉眼在灯光下柔和了几分,自带疏离又矜贵的少年气质。
全场灯光尽数熄灭,唯有一束柔软的追光稳稳落在舞台中央,照亮漆黑的钢琴与端坐的少年。
第一缕旋律缓缓流淌而出,清透、温柔、干净,没有半分凌厉张扬,像冬日融化的雪水,温柔包裹着整座礼堂。
俊美的少年,钢琴,旋律,宛若童话里的画面。
黑暗中,陈思垚盯着舞台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扯了扯叶星尧的袖子:
“纪寻这家伙,也太像王子了吧……让我们其他人怎么活啊?”
叶星尧正听得入神,目光还落在台上那道被暖光镀了边的侧影上,连头都没转,只是一把甩开陈思垚扯着他袖子的手:
“不想活了可以跟恶魔签订契约。”
陈思垚:“……”
最后一个音符落在空气里,像一片叶子轻轻贴在水面上,礼堂里响起热烈的掌声。
纪寻从钢琴前站起身来,朝台下微微一躬,转身走下了舞台。
这时,班长从旁边探过头来,轻轻点了点叶星尧的肩膀:“叶星尧,你可以去后台准备了。”
叶星尧会意地点了点头,趁着下一段报幕的间隙,弯着腰悄悄溜出了座位。
绕过幕布走进后台时,迎面正碰上换好衣服的纪寻。
西装已经换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和深灰长裤,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露出少年人清瘦而利落的锁骨线条。
“纪寻,你刚才弹琴的样子很帅。”
纪寻正在整理袖口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他侧脸的白皙在后台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干净,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有多帅?”
“帅得帅得陈思垚想跟恶魔做交易,用生命换取你的颜值和才华。”
纪寻轻笑起来。
舞台上的灯光再次暗下来,主持人踩着轻快的步伐走上来:
“接下来,请大家欣赏——由二年三班纪寻、叶星尧同学带来的双语诗歌朗诵,《当你老了》。”
掌声从台下漫上来,像潮水一样涌过整座礼堂。
叶星尧站在幕布后面,手心微微有些潮湿。他偏过头看了纪寻一眼,后者正站在他身侧,衣领整齐,侧脸被后台的灯光映得一片干净而温润的光。
像是感应到了他的目光,纪寻也转过头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同时伸出手,在昏暗中轻轻拍了一下掌心。
两人上台,灯光落下来的那一刻,叶星尧的视野里只剩下一片明亮而温和的光。
台下的面孔都模糊成了深浅不一的色块,这反而让他放松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站定。
纪寻微微侧身,话筒贴近唇边,低沉的嗓音顺着扩音器流出来,在整座礼堂里铺展开来:
“When you are old and grey and full of sleep……”
他的语调平稳而从容,每一个音节都像被妥帖地放在它该在的位置上,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雅,像一双手替整首诗拂去了所有多余的尘灰。
叶星尧站在话筒的另一侧,等他念完一段之后,便自然地接了上去:“当你老了,头发花白,睡意沉沉……”
他的声音比之叶星尧更加清朗,让这首优雅感性的诗歌增添几分少年活力。
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一高一低地交替念着,像两条交织的溪流,时而分开、时而汇合,把那段关于时间与爱的诗句,不急不缓地铺满了整座礼堂。
“……怎样在繁星之间藏住了脸。”
尾音落下去的时候,礼堂里安静了一两秒。然后掌声像被松开闸口的水流一样涌上来,从四面八方聚拢。
两个人同时偏过头去看对方,笑容之中满是默契和释然。
第37章 心动
元旦文艺汇演之后, 天气更冷了些,但校园里的气氛却没有随着气温降下去。
相反,向纪寻表白的人忽然多了起来, 仿佛一台钢琴和一个低沉的嗓音, 就足够让少女们的心事像被春风提前吹醒的草芽一样, 接二连三地冒出地面。
陈思垚趴在窗台上, 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看着楼下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旁站着一个女生, 正低头对纪寻说着什么。
他看了一会儿,回头朝教室里喊了一声:“哎, 自从元旦演出之后, 向纪寻告白的人越来越多了。”
叶星尧正埋头做着一道三角函数题, 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地游走, 头也没抬:“想开点,反正她们不向纪寻告白, 也不会跟你告白的。”
陈思垚被这句话精准地捅了一刀, 转过头来, 一脸“你是我兄弟吗”的表情。可当他看见叶星尧伏在桌上奋笔疾书的模样,他忍不住抿了抿嘴,声音安静了几分:
“看你这么努力学习, 我都不好意思了。”
叶星尧的笔尖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语气带着一种难得的认真:“那你就学一点呗。学了不会有错的。”
陈思垚扭捏地搓了搓手指:“还来得及么?”
“我感觉……脱离倒数前十还是挺容易的。”
陈思垚沉默了两秒, 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重量,然后用力点了一下头:“那, 那我这个学期的目标,就是脱离倒数前十吧。”
周末的午后, 阳光透过玻璃穹顶倾泻下来,把整间阳台暖房照得通透明亮。
四面是落地的玻璃墙,隔绝了外面的冷风,只留下一片温温的、像被拢在手掌心里的暖意。
叶星尧坐在他对面,手里攥着一支笔,眉头皱成一个结:“这道题我还是不太懂。”
纪寻抬起头来,看了一眼他面前那张写了一半的草稿纸,伸手把练习册转了个方向:“你看这里,它的解析式是三次函数,所以要先求导,找出极值点”
耐心讲完几道典型例题后,纪寻让叶星尧独立成套做一套综合试卷。自己则坐在他对面,安安静静地翻着书页。
空气里浮动着温柔的因子,阳光在玻璃房里慢慢移动着,从东边滑向西边,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温温的、倾斜的光带。
叶星尧写到最后一题时,正想抬头问什么,却看见纪寻斜靠在沙发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阖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均匀而浅淡,侧脸微微陷进沙发靠背里,垂下的手还松松搭着书页的一角,书页被风轻轻掀动了一下又落回去,像是连风都不舍得惊醒他。
午后阳光把他的眼睫染成半透明的浅金色,像两枚被阳光镀了边的羽翼,安安静静地合拢着。
叶星尧放下了笔,趴在桌面上,侧着脸看他。
心脏软得不像话,像一块被太阳晒透了的黄油,一碰就要化开来。
一根,两根十七、十八、十九——
他数得专注极了,周遭的安静像一层温温的茧裹着他,心脏从最初失序的跳动慢慢平稳下来,像一枚被风吹皱的湖面终于回归了它本来的平静。
直到某一刻,心底忽然炸开一声慌乱的嘀咕:卧槽,我在干什么?!
数别人的睫毛?!
他猛地弹直了身体,脸像被人隔空浇了一壶开水,腾地烧了起来。
他飞快地后退了两步,三步并作两步窜回自己的座位,抓起桌上的笔。
纪寻醒来时,只看见叶星尧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前,脊背挺得比上课还直,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动着。
他弯了一下嘴角,嗓音带着刚醒时特有的低哑:“今天好乖,都没有喊暂停。”
叶星尧身姿依旧笔挺,头也没回:“……毕竟,都写了这么多次了。”
“看来,习惯都是能养成的。”
佣人轻步上来,微微欠身:“少爷,要用些茶点么?”
纪寻放下书,站起身来:“走吧,我们去吃些东西。”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脱离了那张铺满试卷和草稿纸的圆桌,叶星尧整个人都像是被松开了绑似的。
淡淡的奶香味从楼梯拐角飘上来,温温的、甜丝丝的,像一只无形的手替他揉开了眉间那点残留的倦意。
纪寻家里的佣人虽然不少,却没有半分声响,整栋房子安静得像一座被妥帖打理过的陈列馆。
叶星尧难以想象,自己不过来的时候,纪寻一个人是怎么度过周末的。
说起来,自从上回见过他母亲之后,他就再没有见过纪寻的其他家人了——似乎他的父母连周末都不怎么回来。
一道声音贴着耳朵响起:“在想什么?”
叶星尧被吓了一跳,对上纪寻那双正安静地看着他的眼睛,目光闪躲了一下:“没、没想什么。”
纪寻看着他飘忽的眼神,轻轻放下手里的杯子:“说实话。”
叶星尧咽下嘴里的糕点,老实交代了:“我在想你爸爸妈妈,怎么周末都不回家。”
纪寻语气平淡:“他们很少回来的。我和他们,一年也见不上几次面,平常的话,一个月都未必能见到一次。”
“那你……”
“他们是商业联姻,没有感情。不过你也不用替我担心——”
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笑意很浅:“我是他们商业联合的成果。哪怕他们在外面有别的孩子,也越不过我。”
叶星尧看着他云淡风轻地说出这些话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口被人轻轻攥了一下。
大概是他的表情太过明显,纪寻很快察觉,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别想我的事了。至少,我还有很多钱。”
“吃完了,那我们继续。”
听到这话,叶星尧就感觉方才消退的疲倦一股脑地又回家了。
确实,自己哪有资格同情别人呢。
又是一周的开始,中午时候,班主任把叶星尧叫进了办公室。
叶星尧站在办公桌前,心里正琢磨着最近有没有犯什么事,班主任却只是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上回考试,你有很大进步。”
叶星尧脸上笑容瞬间展开。
“我最近看到你经常和纪寻在一起。”
叶星尧老实地回答:“他在教我学习。”
班主任紧绷的面容松开了一点,露出一个欣慰的表情:“那你就好好学。”
走下楼梯,他一眼就看见了靠在过道墙壁上的纪寻。
少年单手随意揣在口袋里,脊背慵懒轻靠微凉的墙面,身姿挺拔松弛。冬日的穿堂风从栏杆缝隙里徐徐灌入,轻柔拂动他的衣角与发丝,温柔又清寂。
叶星尧脚步一顿,鬼使神差地走过去,学着他的模样,并肩靠在墙面。
两道清瘦的身影并排而立,隔着咫尺距离,共享一方微凉的清风。
风轻轻拂过,无声无息,却悄悄吹乱了叶星尧的心湖。
好奇怪,最近经常这样。
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安静并肩靠着,心脏却像被晚风层层拂过的湖面,漾开一圈圈细密柔软的涟漪,轻轻颤动,温热发烫。
少年心动来得毫无缘由,在意识到之前就已经盛大汹涌。
叶星尧心底默默呢喃,生出一丝贪婪的期许:真希望,这一刻的安静与温柔,能永远停留。
他微微出神,等到再次睁开眼睛,却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澄澈深邃的眼眸。
纪寻不知何时已经转头,静静望着他。
叶星尧的脸蛋迅速烧了起来,就像春日里的一团野火。
他猛地别过目光,嘴里含含混混地道:“你看什么?”
纪寻没回答,只是伸手勾了勾他的手指。
这个动作亲密而不狎昵,只有少年人心照不宣的亲昵。
指尖相勾的触感很轻,微凉的指腹擦过他发烫的指节,轻飘飘的一点触碰,却像电流顺着指尖窜遍四肢百骸,瞬间炸得叶星尧浑身发麻,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那点浅浅的、克制的亲昵,落在心底无限放大,将他方才暗藏的期许彻底戳破。
叶星尧脸上的热度烧得更凶,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耳尖、脖颈,滚烫得惊人。他再也不敢多停留一秒,转身往教室跑去。
冬日的晚风还在轻轻吹,可他浑身燥热,连耳边的风声都像是在发烫,心跳擂鼓般不停撞击胸腔。
他一路不回头冲回教室,刚坐下,陈思垚就凑上来,打量着他通红的脸蛋,好奇追问:
“哎?你脸怎么这么红,你不会自己偷偷去打球了吧?”
“滚!”
叶星尧顺嘴骂了他一句,趴在桌子上,将脸颊埋进手臂里。
哇啊,他好像要糟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很快进入一月中旬。
陈思垚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发出一声哀嚎:“怎么放假要到二月份,我实在忍不了了——”
叶星尧头也没抬,笔尖在单词本上稳稳地划过:“忍不了就去操场跑圈,别吵我背单词。”
陈思垚被他噎了一下,抬头看着他那副埋头苦读的侧影,愣了几秒,最终还是泄了气似的拿起课本:“算了……昨天打过球了,今天看会儿书吧。”
入冬以来,教室里咳嗽声此起彼伏。
有人裹着厚厚的围巾缩在座位上,有人一边吸鼻子一边做题,课间擦鼻涕的纸团扔满了一整个垃圾桶。但老话说得好,笨蛋是不会生病的——叶星尧一次都没中招,每天都精神抖擞地在教室里上蹿下跳。
他正低头背单词,旁边又传来一声低低的咳嗽。他随意瞥了一眼咳嗽声的来源,正打算收回,下一秒,猛地扭头——
“纪寻,你怎么也感冒了?”
纪寻鼻尖染上一层绯红,声音带着一点压不住的轻哑:“不知道……可能是昨天吹了风。”
叶星尧端详了他两秒,忽然弯起眼睛笑了一下:“你这样,还挺可爱的。”
可到了下午,纪寻的情况明显严重了起来。
他的脸颊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趴在桌上,连坐直的力气都像是被抽走了大半。
叶星尧数次回头看他,终于在第无数次看到他闭着眼皱着眉的模样时,举起了手:“老师,纪寻不舒服,我带他去医务室吧。”
叶星尧立刻起身走到纪寻身边,小心翼翼扶着他的胳膊,帮他慢慢起身。
纪寻脚步虚浮,浑身发烫,脸颊潮红一片,往日清明深邃的眼眸此刻蒙上了一层浅浅的水雾,眼神迷蒙涣散,连看人都带着几分恍惚的慵懒。
叶星尧抬手贴上他的额头,惊呼一声:“怎么烧得这么厉害?”
抵达医务室后,校医快速为纪寻测温检查,开了对症的感冒药,轻声叮嘱:“风寒发烧,有点严重,吃了药躺下静养一会。”
看着纪寻恹恹无力的难受模样,叶星尧心软得一塌糊涂,轻声提议:“要不你直接回家休息吧?”
纪寻摇头,嗓音沙哑软糯,却又执拗:“我不想回去,你陪着我就好。”
“好。”叶星尧拉过椅子坐在病床边:“那我念书给你听,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叶星尧随手拿起一旁摆放的课外读物,压低嗓音,赶紧的声线绵长舒缓,在安静的房间里缓缓流淌。
身侧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平稳又安稳。
叶星尧放缓语调,侧头看去,确认纪寻已经睡熟,正打算放下书本离开。
一只手忽然探出,攥住了他的手腕。
“宝宝?”
第38章 易感期爆发
看到少年眼底那抹熟悉的依赖, 叶星尧叹了口气。
怎么又发病了?
纪寻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滚烫的脸颊贴着他的后颈,喉咙里滚出一声又低又哑的黏糊:
“宝宝……”
面对这个纪寻, 叶星尧向来狠不下心肠——虽然现在对另一个纪寻也狠不下心就是了。
他抬手轻轻抚上纪寻滚烫的侧脸, 指尖摩挲着温热细腻的肌肤:“你怎么了, 怎么突然就发病了?”
纪寻垂着眼, 脑袋埋在他的颈窝,胡乱蹭了蹭, 没有清晰的思绪,也说不出自己到底哪里难受。
他不懂什么是易感期的失控, 也说不清心底的躁动, 身体只余下最本能的渴求。
浑身燥热、心绪慌乱的滋味折磨着他, 四肢百骸都在叫嚣着空虚与不安, 唯一的解药,只有眼前的叶星尧。
他迫切地想要靠近、想要触碰、想要汲取独属于对方的气息, 填满心底翻涌的空洞。
“宝宝, 难受。”
纪寻又低低呢喃一声, 嗓音黏糊又委屈,带着浓重的鼻音与失控的沙哑。
叶星尧当然知道他难受,现在想来, 刚刚纪寻的异常不是因为感冒,而是易感期犯了。
也怪这段时间他都没有发病,导致自己都忘了这茬。
纪寻低头, 嘴唇毫无章法地蹭着叶星尧的颈侧,鼻尖抵着那片温热的皮肤, 用力地、贪婪地吸了一口气。眼底烧成一片潮湿的猩红,瞳孔微微放大, 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而急促。
叶星尧知道不给他够量的信息素,他是不会恢复的,何况这里还是学校,万一被人看到了,自己就算了,纪寻的脸都要丢光了。
他深吸一口气,捧起纪寻的脸:“我让你咬脖子,但是你要乖一点,不要发生声音,知道么?”
纪寻的眼底掠过一丝亮光,猛地点头。
叶星尧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伸手把厚重的衣领往下一拽,露出后颈那一小片温热的皮肤。
“……你咬吧。”
纪寻的呼吸一滞,没有任何犹豫,他倾身欺了上去。齿尖在触到那片皮肤的瞬间,先用舌尖用力地、带着掠夺意味地舔舐了一下,然后齿关骤然收紧,深深地嵌了进去。
刺痛从后颈炸开,叶星尧身体猛地一弓,他咬住自己的手背,把快要溢出来的声音压回喉咙里。
纪寻咬得极深极用力,唾液混着细微的血腥味渗进齿痕里,那种温热的、带着占有欲的潮意顺着被刺破的毛孔一点一点地渗进他的血脉。
喉咙溢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叶星尧的大脑开始发昏。
他攥紧了床单,声音断断续续地溢出齿缝:“纪、纪寻,好疼……”
齿尖的力道微微一滞,像是那句话终于穿透了那层翻涌的本能,落进了更深处。
纪寻的动作慢了下来,眼底猩红一点一点退去,像是从混乱的浓雾里挣扎着探出头来。
他松开了齿尖,呼吸依然粗重,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片泛着齿痕的的皮肤,震惊地张了张嘴。
“叶星尧?”
“呼——”
叶星尧吐出一口气。
“醒了就好。”
纪寻看着他泛红的耳根,还有那道被他自己咬出来的、还泛着水光的齿痕,心脏猛地一跳。
向来沈静的少年展示出这个年纪该有的慌乱。
“我,对不起。”
“没关系。”叶星尧回头,他脸上因为吃痛而拧起的眉毛还未完全松开,冲他笑了笑。
“这也不是你能控制的事。”
纪寻望着他眼底近乎纵容的笑,心脏仿若被泡进了一片海洋,起起伏伏。
这天晚上,两人一起回了纪寻家里。
陈医生:“按照目前的体征来看,应该是第二性征快要分化了。分化前期会出现一段特殊的假性发情状态,也就是你们遇到的易感期,情绪、身体都会格外躁动敏感,自控力会大幅下降。”
“想要平稳度过这个时期,最有效的方式就是足量安抚。条件允许的话,建议多一些亲密肢体接触,或是更直接有效的信息素安抚。”
两人慢慢地走在庭院里,夜风裹着初冬的凉意从树梢间穿过去。石板路两侧的矮灯在地面上投下一团团温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叶星尧双手插在口袋里,走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没想到你快要分化了,你肯定会分化成Alpha吧?不然就白受苦了。”
纪寻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受苦的人是你。”
叶星尧不以为然地笑了一下:“还好啦。你都替我付了那么多钱——我给你当药渣,也很正常。”
两个人又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头顶的月光薄薄的,落在他们之间那一小段若即若离的距离上。两人脑中都想着陈医生的话。
“那个——”
叶星尧停下了脚步,月光落在他仰起的脸上,表情里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
“纪寻,为了你能正常生活学习,以后每天,你都咬我一次吧。”
空气安静了一瞬,纪寻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会不会很不方便?”
“那倒不会,就是——”
叶星尧偏过头,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一点傻乎乎的憨态:
“就是说实话,咬后颈真的还挺疼的。每天一次的话,我怕我脖子会被你咬得红肿,到时候藏都藏不住。”
少年坦荡直白的担忧,纯粹又可爱。纪寻静静看着他大咧咧的模样,眼底的柔软层层漾开。
“你放心,我会跟陈医生咨询,有没有更好的方法。”
“今天不早了,要不你今晚留下吧。”
“啊,可以么?”
“当然可以了。”纪寻在月光下轻柔地笑着:“家里这么多房间,总算迎来了客人。”
别墅的佣人动作利落,很快便妥帖收拾出一间客房,被褥蓬松柔软,带着淡淡的干净馨香,温柔得像是坠入温柔梦境。
叶星尧把自己摔进被褥里,感觉自己就像甜甜圈上面的巧克力碎,快要被甜味融化。
月光从窗户的一角斜斜地透进来,在地板上落成一道薄薄的银白色光带。叶星尧侧躺着,盯着那道光出了神,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今天发生的所有事——
纪寻快要分化了。
那自己呢?
他也会分化么?会分化成什么?
Bata。
亦或者,omega?
“”
一想到自己刚刚想了什么,叶星尧猛地一惊,拉起被子蒙住了脑袋。
“啊啊啊啊啊——”
一夜安稳无梦。
第二天一早,叶星尧迷迷糊糊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反应过来自己身在纪寻家中的客房。
匆忙抓过衣物穿戴整齐,简单洗漱打理好仪容,便快步踩着柔软的地毯下楼。
楼下餐厅暖意融融,餐桌上摆好了精致丰盛的早餐,纪寻早已落座,一身宽松干净的浅灰色居家卫衣,版型简约利落,褪去了校服的规整拘束,多了几分松弛柔和的居家少年气。
听见脚步声,纪寻抬眸望来,眼底漾开浅浅的柔光。
叶星尧快步走到餐桌前坐下,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小声抱怨了一句:“你怎么不叫醒我啊?”
“不急,时间还来得及,不用赶。”
两人安静落座,慢条斯理地吃着早餐。
吃到一半,纪寻忽然放下手中的餐具,指尖从桌下轻轻推出一张白纸,推到叶星尧面前。
“我想过了。”
“频繁咬后颈对你负担太大,我调整了安抚方案,以后我们隔一天进行一次信息素安抚,其余的时间,用牵手、拥抱这类温和的肢体接触弥补空缺,足够稳住我的状态。”
“这是我做的计划表,你看看能不能接受。”
叶星尧展开纸张,纪寻将每日的课余间隙、放学路上、晚间自习、居家相处的细碎时间全都规划得清清楚楚,简直就是一张完美的课程表。
他不由得叹为观止。
“不愧是你。”
“那你觉得可以接受么?”
这话让叶星尧幻视某些电视剧的重要桥段,他别扭道:
“可以啊,我又不吃亏。”
纪寻没和他辩解吃亏不吃亏的事,温声道:“那好,那就按计划执行。”
早餐结束后,两人换上校服。
冬日的日光通透淡薄,透过车窗洒进来。车厢内安静无声,司机平稳行驶着,将晨间的喧嚣尽数隔绝在外。
两人坐在后座,中间隔了一个人的位置,默契地没有说话。
窗外街景在飞速倒退,枝干萧瑟,晨雾未散,满城都是清浅的冬日暮色。
一切都彰显着这是寻常的一天,除了——两个人紧紧相握的手。
车子稳稳停在学校门口,两人默契松手。
刚落座没多久,陈思垚火急火燎冲过来:
“叶子!完了完了,我昨晚忘了写作业!快,作业本借我抄一下!”
叶星尧抬手将作业本扔了过去。
陈思垚连忙接住,翻开一看,上面字迹工整,解题思路流畅。
他一时间忍不住叹息:“叶子,你现在真不一样了。”
“你也可以跟我一样。”
他摸了摸脑袋,嘿嘿一笑:“还是慢慢来吧。”
第39章 分化
他们之间, 好像又变回了从前。
课堂上,班主任孜孜不倦地讲着:“距离寒假还有最后两周,大家再坚持一下。”
陈思垚趴在桌上, 仰头长叹:“明日复明日, 明日何其多, 我真的学不动了啊。”
好不容易, 熬到中午自由活动时间,陈思垚瞬间窜了出来。
叶星尧也有些心不在焉, 目光频频望向窗外的操场。
纪寻:“你也去吧。劳逸结合,不用因为期末考试把自己逼得太紧。”
得到准许, 叶星尧眉眼瞬间亮了起来:
“谢了!那我去打球了!”
话音未落, 他抓起外套, 脚步轻快地朝着操场狂奔而去。
陈思垚看见他, 打趣道:“哟?怎么回事?难得啊,纪学神居然肯放你出来玩了?”
叶星尧活动着手腕, 挑眉回看他:“你给我等着, 这段时间我忙着学习没收拾你, 你都忘了谁才是真正的goat了是吧?”
“哇,好怕啊!”
球场笑声喧闹,肆意热烈。
教室里空了大半, 愈发安静。纪寻也没有回教室,沿着操场外侧的跑道缓步散步。
“纪寻——”
一道略显犹豫的男声从不远处传来。
男生眼底神色复杂:“那个,冬令营的事, 谢谢你。”
纪寻淡淡颔首:“不客气。”
又走了一会,纪寻顺着楼道往回走。行至楼梯口, 正巧撞见数学课代表抱着高高的一摞作业本,步履维艰地往下走。
他上前伸手, 稳稳托住大半作业本。
课代表瞬间轻松不少,抬眸看向他,忍不住轻笑出声:“纪寻,你变得越来越有人情味了。”
“我以前也会帮忙的吧?”
“不是帮忙的问题。”课代表摇摇头,认真解释:
“是气场,你懂吗?以前的你太冷、太疏离,像隔着一层雾,让人不敢靠近。现在温和多了,整个人都鲜活了。”
纪寻脚步微顿,默然不语。
他当然懂,认识叶星尧之后,从前黑白平淡的生活,被染上了层层明亮鲜活的色彩。
如果连他自己,也觉得世界变得多姿多彩,那么自己的心境,自然也会影响身边人。
夜幕渐垂,晚自习如期而至。
叶星尧偷偷地换到了纪寻身侧,这段时间纪寻一直在教叶星尧补习,大家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无人提出异议。
教室里灯火通明,笔尖落纸的沙沙声连绵不绝,安静又规整。
叶星尧垂眸盯着习题册,神情专注。
课桌下,两只手掌紧紧相连。
晚自习结束后,两个人照旧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冬天的夜晚依旧很冷,呼出的气在路灯下凝成白雾,但两个人的步子都没有放慢。
行至路灯昏暗、人迹罕至的僻静巷口,四周彻底安静下来。
叶星尧停下脚步,微微侧过身,顺势低下了头。
昏黄的灯光从斜上方落下来,将他后颈那一小片裸露的皮肤染成温温的暖色。
弧度流畅而柔软,从衣领边缘一直延伸到脊背微微弓起的线条,光影在那片皮肤上铺成一道浅浅的凹陷,像一枚被月光偷偷吻过的弧度。
没有被衣领遮住的地方,隐约还能看见一两道浅淡的旧痕,是之前留下的印记。
那片皮肤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带着一种毫无防备的、完全交付出去的姿态。
纪寻喉结动了一下。
叶星尧有些羞耻,忍不住催促:“你能快一点么?”
下一秒,柔软的唇瓣贴上颈侧,细碎微凉的齿尖轻轻刺破表层皮肤。
一点清晰锐利的痛感,细密地炸开在皮肉上,顺着神经脉络飞快蔓延开来。属于纪寻独有的清润气息顺着创口缓缓渗入,温热、缓慢,一点点漫进四肢百骸。
痛感与奇异的酥麻交织缠绕,叶星尧脊背微微发僵,指尖下意识蜷缩起来,脑袋也跟着轻轻发昏。
路灯的光晕落在眼皮上,晃得他有些恍惚,羞耻伴随痛感顺着发烫的脸颊一路蔓延。
纪寻混沌的脑海忽然闪过无数零碎的画面。
有他窝在沙发上黏黏糊糊缠着叶星尧;两人并肩逛超市,慢悠悠挑选零食食材;争夺一块牛排
纪寻缓缓直起身,眼底带着一丝恍然与怔然:
“我好像……想起来一点之前的事了。”
叶星尧瞬间转头,眉眼漾开笑意:“我就说吧,你以前的记忆,会慢慢想起来的。”
纪寻定定地伫立在晚风里,目光专注地望着眼前的少年。
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叶星尧抬手挠了挠脸颊,小声询问:“你干嘛一直看着我?”
“叶星尧,你帮我,是因为我替你还债吗?”
“当然不是啊,我帮你,是因为我们是朋友。”
纪寻垂眸,喉结轻轻滚动一下,声音轻得像晚风叹息:“只是朋友么?”
叶星尧脑子微微空白,下意识反问:“什么?”
“没什么。”
纪寻偏头避开他的目光,敛去翻涌的心绪。
周四。
以往的体育课总被各科老师轮番占用,学生们积怨已久。这一次老师们迫于压力,终于把体育课还给了同学们。
消息一出,整间教室瞬间沸腾,同学们都欢呼着冲出教室。
叶星尧也正打算出去,忽然,他的衣角被轻轻扯了扯。
纪寻唇色发白,脸颊却红得不太正常。
“叶星尧,我有点不舒服。”
叶星尧瞬间了然,低声道:
“那我们回教室。”
空荡荡的教室彻底褪去了喧闹,只剩窗外隐约传来的操场欢笑声,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纪寻侧头看着他:
“可以么?”
叶星尧咬牙:“你别老是问啊……”
细碎尖锐的痛感猝不及防炸开,顺着神经一路蔓延。
叶星尧脊背瞬间绷紧,身子轻轻一颤,本能地微微偏头躲闪。
可他的动作刚起了一个头,一只温热干燥的手掌便稳稳覆了上来。纪寻的指节修长而分明,从容地、精准地穿过他的指缝。
“别躲。”
叶星尧犹如被什么东西钉住,从耳根到脖颈瞬间烧了起来,连后颈那道还在隐隐作痛的齿痕都比不上这股热意来得猛烈。
他低着头,后槽牙轻轻咬了一下——
MD,真犯规。
操场上,打完一轮球的陈思垚擦着汗水,左右张望,迟迟没看见熟悉的身影,不由得疑惑嘟囔:
“叶子人呢?刚才还跟着我出来的。”
他四处找人,慢悠悠路过教学楼教室,随口嘀咕:“他不会真的爱学习爱到体育课都待在教室刷题吧?”
抱着打趣的心态,他探头往教室里望了一眼。
之间午后空旷的教室内,他同桌正被人抱在腿上,向来以高冷著称的纪学神埋首在他后颈,俊美清冷的脸上滚烫而痴迷。
卧,卧槽——
“打扰了!!”
他脚下生风地逃离了事故现场。
叶星尧浑身一震,猛地抬手推开纪寻。
“你——”
后者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
“也不是我能控制的啊。”
“”
体育课结束后,陈思垚几乎是踩着风火轮追上了叶星尧。
他一把勾住叶星尧的脖子,把人往走廊角落一带,压低声音,眼睛亮得像两颗探照灯:
“叶子!你跟我说实话——你跟纪学神,到底什么关系?!”
叶星尧被他勒得差点呛到,挣了两下没挣开,只好偏过头避开他灼灼的目光,声音含含糊糊的:
“就是他生病了,我帮他治病而已。”
陈思垚眯起眼睛,歪着头打量了他好几秒,过了会,他才慢悠悠地开口:
“你们这个病……它正经吗?”
“滚!”
叶星尧耳根红透,声音压低了却带着一股咬牙的狠劲:“你再哔哔,老子不借你作业抄了!”
陈思垚立刻松手作投降状。
“好的好的,我闭嘴。”
他说完就转身溜了,跑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叶星尧那张红得像煮熟的虾的脸,然后忍住了没再说话,老老实实地跑了。
叶星尧靠在墙上,抬手捂住自己的脸,掌心下的温度烫得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靠,自己真是
那天是一个寻常的午后。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铺进来,在课桌上落成一片温温的亮色。
叶星尧正低头写着物理卷子,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游走,速度比以前快了不少。
纪寻坐在他旁边,手里翻着一本外文书,安静得像一尊被阳光镀了边的雕像。然后那本书忽然合上了。
叶星尧起初没有察觉。他只是觉得身边的光线好像暗了一点点,像是有什么人挡住了窗外的亮。
偏过头,看见纪寻正微微垂着头,一只手撑着桌沿,手指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因用力而凸起。
“……纪寻?”
叶星尧放下笔,伸手碰了一下他的小臂。
隔着校服布料,他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热度正从那层薄薄的衣料下透出来,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皮肤底下剧烈地翻涌、膨胀,如同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正拼命撞击着四壁。
纪寻抬起头,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要回话,可下一秒,整个人毫无预兆地朝一侧歪了过去。
“纪寻!”
周围几个同学被吓了一跳,有人飞快地跑去找老师。班主任很快赶来,蹲下身查看了一下纪寻的情况:
“大家散开——纪寻同学是要分化了,我带他去医院!”
他伸手扶起纪寻,叶星尧已经一步迈到了纪寻的另一侧,声音急而笃定:“老师,我也一起去。”
班主任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两人坐班主任的车子,飞速赶往医院。
医院的走廊白而冷,消毒水的味道淡淡地弥漫在空气里,时间在这里变得格外漫长。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是正常的Alpha分化,已经稳定下来了,你可以进去看他了。”
叶星尧推门走进。
纪寻靠坐在床头,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些,但那双眼睛却比从前更深、更亮,像是一枚被重新打磨过的刃。
听见脚步声,他微微偏过头来,目光落在叶星尧脸上。
叶星尧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恭喜啊,Alpha。”
纪寻没有回答,过了两秒,他伸出手,轻轻勾住了他的手指。
第40章 新年
纪寻这场分化, 来得格外及时,恰好赶在期末考试的前三天。
他很快修养好了身体,回归校园。
三天后, 期末考如期而至。
从考场走出的那一刻, 所有人, 如释重负。
陈思垚激动地拥抱住叶星尧:“结束了, 终于结束了!!!”
叶星尧呲牙:“你别抱这么紧。”
得到解放的同学们犹如离巢的鸟儿般欢乐,校园里随处可见大脑的人群。
叶星尧和纪寻正搬着一桶垃圾桶前往垃圾房, 路上,他眉眼舒展, 满心也都是说不出的松弛。
“真好, 你这次分化来得太及时了, 接下来整个假期你都能好好放松、自由玩耍了。”
纪寻微微偏头, 深邃漆黑的眼眸牢牢锁着他的身影,眼底是温柔绵长的沉静。
“假期再自由, 我也会想你的。”
叶星尧耳根红了红, 不自在地撇开眼:“你到处玩肯定忙得很, 哪里还会有空想起我啊。”
纪寻没和他争辩。
“按惯例,我大概过完年就会回来。到时候,我可以来找你玩么?”
叶星尧的脚步顿了一瞬, 扭头冲纪寻弯起眼睛露出一个亮堂堂的笑容,那颗虎牙在午后的光里一闪:
“那你回来的时候,记得给我带礼物。”
纪寻看着他那个笑容, 眼底的光也跟着温温地动了一下:
“会的。”
大扫除后,大家各自散去。
叶星尧回了乡下老家, 假期的日子松弛又漫长。班级群里永远热闹不休,消息整日99+刷屏。
纪寻也会单独给他发消息, 今天是巴黎街头清冷的晨雾,明天是阿尔卑斯山连绵的雪白雪山,后天有是异国小镇温柔的落日。
背景从皑皑白雪切换到蔚蓝海岸,从复古街巷换到奢华庄园,扑面而来的是藏不住的金钱味。
叶星尧偶尔也会恨得牙痒痒,无能狂怒一番后,只能老老实实给他发老家的青砖瓦房、冬日田野、傍晚炊烟。
日子不疾不徐地流淌,转瞬就到了大年三十。
乡下的年味格外浓重,家家户户张灯结彩,鞭炮声、欢笑声此起彼伏,热闹十足。
傍晚时分,奶奶隔着院子出声呼唤。
叶星尧应声推开堂屋的门,屋内暖意融融,暖黄的灯光铺满整间屋子,大圆桌上早已摆满了满满当当的年夜饭,姑姑一家也早早赶来,屋子里满是亲人的说笑声,暖意融融,烟火气十足。
“星星,快来,坐这儿。”
叶星尧眉眼柔和,乖乖走过去落座。任由自己温暖所包裹。
饭后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打牌,直到夜里十一点多,大家各有活动,才散了。
叶星尧回到自己的小房间,窗外是零星的烟花声响,他靠在床头,习惯性点开手机,翻看班级群里刷屏的祝福与日常,热闹依旧,却只是匆匆一瞥。
紧接着,又点开某人头像。
最新消息弹起,简洁的一行字,配着定位与风景:【今天是大年三十,在瑞士。】
叶星尧看着那遥远的地名,忍不住低低吐槽了一句:
“可恶的有钱人!”
【叶星尧:[图片][图片]】
【叶星尧:今天晚上的团圆饭。】
消息发送没多久,对方的头像就亮起。
对方发过来一个点赞。
【很丰盛。】
叶星尧看着屏幕里温柔的文字,指尖轻轻敲击屏幕,带着一点好奇:
【你的呢?】
【纪寻:没拍照,反正就是自己一个人在酒店吃的。】
【叶星尧:你爸妈呢?】
【纪寻:见客户去了。】
【叶星尧:】
有钱人的世界他不懂。
【叶星尧:即使如此,我也不会同情你的,因为我仇富!】
【纪寻:要分你一半么?】
叶星尧心脏猛地一跳。
【叶星尧:你说什么?】
纪寻发了张芝士蛋糕的图片过来:
【今晚的点心,要分你一半么?】
说的这个啊。
【叶星尧:好,你寄过来。】
纪寻可怜兮兮的发了一个【请你吃蛋糕】的表情过来。
两个人有一下没一下地聊着天,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烟花声逐渐频繁。
【叶星尧:十一点五十多了哎。】
【纪寻:嗯,马上就是新年了。】
【叶星尧:你那里有烟花么?】
【纪寻:有的,这里有为中国游客庆祝的烟花表演。】
【叶星尧:那还挺热闹的。】
临近零点,乡下的烟花彻底盛放,一朵接一朵绚烂的花火刺破墨色夜空,亮得整座村落都灯火璀璨。
叶星尧被窗外盛景吸引,下意识频频抬眸望向窗外,掌心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是纪寻发了视频通话过来。
叶星尧手忙脚乱地按下接通键。
下一瞬,清晰的画面跃满屏幕。
他站在一处露台上,身后是漫天绽放的烟花,金色的、紫色的、银白的光在他身后交替明灭,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流动的暖色。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高领毛衣,微微俯身靠近镜头,像是怕叶星尧看不清他似的。
“纪寻——”叶星尧下意识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像是要确认什么。
“嗯。”
纪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冷空气里才有的清冽:“我想跟你一起跨年,可以么?”
叶星尧心头一暖,笑意瞬间漫上眉眼,毫不犹豫应声:“当然可以啊。”
屏幕两端的人同时抬眼,望向各自窗外璀璨的夜空。
远处传来隐约的倒数声——“十、九、八……”
倒数落下的最后一秒,两地烟花同时抵达最热烈的时刻。漫天星火轰然绽放,流光炸裂夜空,照亮了整片新年的夜色。
同一时刻,纪寻的声音响起。烟花炸开的声音盖过了他的大部分音量,但叶星尧还是听见了。
那几个字穿过电流和遥远的距离,稳稳地落进了他的耳朵里:
“新年快乐,叶星尧。”
奇异的感觉,没有触碰,没有相拥,隔着遥遥千里的距离,可叶星尧却清晰感觉到脸颊发烫升温,像窗外骤然绽放的烟花,热烈、滚烫,猝不及防铺满整个心口。
他弯起眉眼,给予同样回应:
“新年快乐,纪寻。”
——
快乐的时间眨眼过去,很快到了初五。
叶星尧这边亲戚少,到初五就走完了,剩下的时间都属于他自己。
他窝在书桌前,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正琢磨着要不要约陈思垚出来玩。
指尖刚触碰到通讯录的头像,掌心的手机忽然毫无预兆地震动起来。
是纪寻。
他接起电话的瞬间还有些恍惚,脑子里下意识地闪过一个念头:
国际电话么?
那很贵了。
“叶星尧。”
听筒率先传来少年清润低沉的嗓音,透过电波漫入耳膜:
“我回来了。今天,可以见面么?”
——
两人约在市中心的商场见面。
叶星尧远远就看见了纪寻——他站在栏杆旁,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长大衣,围巾松松地搭在肩上,身姿修长而安静。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不知道是不是叶星尧的错觉,他真的觉得纪寻比去年好看了一些,眉眼间那层少年气的青涩褪去,沉淀成一种更干净、更笃定的好看。
纪寻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眼底光芒犹如一枚被太阳晒过的硬币,温温地贴了上来。
“我们走吧。”
“嗯。”
两个人沿着商场外的绿荫小道慢慢走。
冬末的风从树梢间穿过去,带着一点即将过去的余韵。
叶星尧一边走一边问他在瑞士都做了什么,纪寻答得很简短——滑了雪,看了山,享用了大餐,像是每一个富家子弟都会度过的、波澜不惊的假期。
“真好啊。”叶星尧由衷地感慨:
“要是我也能去就好了。”
“有机会的话,我们一起去。”
叶星尧很有自知之明的说:“那我得先努力赚钱,然后请求我的债主不要再剥削我了。”
纪寻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的债主可以考虑给你放贷,反正债多不愁。”
叶星尧忍不住笑了:“有道理——欠一万的时候,债主是上帝;欠一个亿的时候,欠债的人就是上帝。”
走了一段路后,纪寻忽然停下脚步。
“对了,我有礼物要送给你。”
“什么?”
纪寻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小盒子。盒子是深蓝色的绒面,方方正正的,边角被妥帖地包着,像一封被仔细封好的信。
他打开盒盖,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条银色的项链,链身细而柔和,底端坠着一枚小小的吊坠——是一枚精巧的蛋糕形状。
“你说的,想吃蛋糕。真蛋糕带不过来,用这个代替,可以么?”
叶星尧低头看着那枚小小的蛋糕吊坠,愣了好一会儿,忽而笑出了声:
“你还真的买了蛋糕啊。”
“嗯,你说的。”
叶星尧再一次感受到了纪寻的不同,他的每一句话都好似别有深意,落在他的心尖上,轻轻一碾,便搅得他方寸大乱。
他垂下眼,握着那枚被掌心焐热的吊坠,在心里悄悄叹了一口气——
自己是真的完了。
但随即,他又自暴自弃地想:
算了,第一次喜欢的人是纪寻,似乎也不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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