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贝尔摩德没多待, 只说下次有机会再聚聚,很快便离开了。
小池川也没客气,毕竟他一会儿也有事要忙, 招待不了贝尔摩德多久。
他觉得贝尔摩德临走前看他的眼神有点怪, 但是他没能从与贝尔摩德之间的关系线里发现什么异常。
此行来到美国,虽然他将很大一部分精力放在了同行的几位先生身上,但是最初的出发点还是不能忽略的。
不知道波本威士忌是什么时候沟通安排的, 但是早早就有车等在了酒店门口,接送他们去会议现场。
车里静悄悄的, 一路上也没人说话。
小池川看了看坐在左侧的松田先生,又转头看了看坐在右侧的萩原先生,目光兜兜转转, 最终还是落在了坐在副驾驶的苏格兰身上。
……氛围未免太诡异了些。
波本、黑麦以及雪莉此时在另一辆车上,其实小池川对这个安排有所迟疑,毕竟波本和黑麦之间的关系线已经很好地展现了那两人的关系究竟有多差。
但是黑麦必须和雪莉待在一起,而松田先生和萩原先生是跟着他一起来的,也不好安排他们去另一辆车上,索性几人都对目前的安排没什么异议,也就沿用了下来。
会议主办方安排的酒店距离会场并不远, 他们很快便到达了目的地。
小池川关上车门,下意识地看向另一辆车的方向, 波本和黑麦之间的那几条关系线让他对那边的状况相当担忧。
那两人不知道正说着什么,但是看表情一定不太和睦, 倒是站在一旁的雪莉注意到他的目光, 对他点了点头。
小池川下意识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招了招手, 示意雪莉可以过来跟他一起进场。
雪莉的境况与当年的他有所相似, 但自由度比他小得多。
那孩子出生在组织里,父母都是组织的科学家,而她所展现出天赋的科研领域也是令其备受制约的关键原因。
他是训练营出身,后来才被送出去留学,对组织来说他并不是无可替代,技术组与他同科研领域的科学家更是不止一位,所以他如今才能在社会上自由行走。
但雪莉实在是太特殊了,也实在是太重要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带着雪莉一同出席这种会议,两人对此都相当默契。
小池川垂眸看着身侧的少女,忽然想起第二次与雪莉见面时的场景,与初见时的冷漠和警惕不同,那时他们已经有过一些接触,雪莉对他的态度也有所缓和。
在那次的交流会结束后,一直沉默地跟在他身旁的女孩忽然开口问他:“长大以后会变得更好吗?”
他很难回答那个问题,因为对组织来说雪莉与他是截然不同的,他的经验对那孩子来说并不适用,但面对那双望着自己的平静的眸子时,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彼时雪莉信了多少,因为他过了许久才点头,看起来实在是不太可信,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会快速地给予回应。
但可惜,雪莉从那以后再也没有问过他类似的问题。
其实境况并不会随着年龄的增长变得更好,组织也不会给他们更多自由选择的权利,但是随着成长与成熟,会更勇于去为自己创造不同的选择。
接受还是拒绝,沉沦还是抗争,有一些东西要在时间的洪流中才能找寻到答案。
他向工作人员提交了自己与雪莉的随行人员名单,带着一行人走入会场。
抛开隐藏在会议之下的一些暗流涌动,其实他还算喜欢参加这种活动,对所有科研界的人来说,能够交流研讨国际上最先进、最前沿的技术都是可遇不可求的机会。
有些事情他能做到但是在组织面前表现得做不到,但有所保留和藏拙不代表他真的可以放弃学习。
他必须谨慎地把控好那个度,既不能失去在组织中立足的资本和实力,也不能过于引起组织的注意力。
他与雪莉的研究领域是完全不同的,进入会场后,两人便走向两个不同的方向。
身旁跟着的四位先生都还是保持缄默,小池川却无暇去考虑问题的原因了。
他此刻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诸伏景光看着那个黑发青年环视了一圈,很快便锁定了一个方位,快步走了过去。
他不假思索地径直跟了上去,旁边几人也立刻提起脚步。
待他们走近时,正巧看到小池川站在一位老者面前,认真地鞠了个躬。
安室透知道那位老者的身份,调查小池川的资料时他曾有所留意,那是小池川在美留学时的导师,在国际上也素来享有盛誉。
但是小池川此刻乖巧的模样还是让他大吃一惊,毕竟这与小池川一直以来展现出的形象都大相径庭。
“你最后去了警视厅吗?”
小池川点点头。
“你之前就为那边提供过技术支持,有人找我询问你的就职意愿,我就干脆把你的邮箱发给他们了,你别嫌我多管闲事就好。”
小池川有些不好意思。
他早就猜到当初警视厅大概率也是从他的老师那里拿到了他的邮箱,但是一直没真去询问过,毕竟他已经成年了,竟然还要让老师因为他的工作问题操心。
“你喜欢那里就好……这么久没见,又长高了啊。”
小池川立刻挺直脊背,露出个笑容。
安室透微微皱眉,比起小池川此刻露出的与平常截然相反的姿态,他更在意那两人的谈话中透露出的另一个重点。
——竟然是警视厅主动找上的小池川?
他原以为小池川潜入警视厅是另有所图,结果竟然是警视厅主动去寻找关系聘请的小池川?
“他以前就为警视厅提供过技术支援,诸如一些小发明什么的,刑事部想聘请一位技术顾问很久了,向很多人都发出了邀请,但是最后只有他回复说实地考察一下再做决定。”
身侧突然响起的声音让安室透一愣。
松田阵平目不斜视,但还是刻意压低了声音,将音量控制在了那位前两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同期能听清但是他们正在谈论的对象听不见的程度,解释道:“不过这种技术支援大多数是与警备部联系,你没听说过也很正常。”
“这样啊。”安室透应了一声,没做其他评价。
“……啧。”松田阵平转过头,皱眉道:“我说,你们两个家伙也该告诉我们那位顾问到底出了什么事了吧?”
安室透再度搬出不久前编的那套说辞,不慌不忙道:“小池川被一个组织盯上了,我们的任务是……”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逐渐停了下来,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知道其实那套说辞根本骗不过那两位素来敏锐的朋友,但将无关人士扯进组织相关的事情里是他更不想看到的局面。
松田阵平没说话,表情却已经将他的心声展现得淋漓尽致,就差在脸上写上几个大字——你看我信吗?
“这个事情很难说清楚。”诸伏景光目光专注地注视着他的任务对象,不放过周遭的任何风吹草动,“其实连我们都还有地方至今没能弄清楚。”
“这样啊。”从进入会场以后就保持缄默萩原研二忽然出声,他的姿态很放松,侧头问道:“那在事情有结果之前,我们和顾问正常交际,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他很危险。”安室透有些头疼地再次强调这一点。
“你指哪方面?”松田阵平插话道:“是他本人的处境危险?还是他会给别人带来危险?”
安室透含糊道:“两者都有,你们两个真的……喂!松田!萩原!”
安室透呼吸几乎停滞,怕引起周遭的注意,他不敢做出太大幅度的动作,但是眼看着那两个人影已经目标明确地奔向了小池川的方向,他还是快步跟了上去,压低声音道:“别轻举妄动,你们要做什么?”
松田阵平脚步不停,转头理直气壮:“我是他的助手啊,这么难得的机会,当然是跟着他学习啊。”
“我知道,等等,但是——”
在隐秘的拉扯间,他们已经走到了那个黑发青年的附近,安室透立刻将未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他还没措好词该如何解释这个局面,一旁已经有人率先开口,将小池川的注意力转移。
“您好,我们是小池博士的助手。”萩原研二笑容灿烂,鞠了个躬,“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他不是小池川的助手,但是在此情况下少说即少错,安室透没说自己的身份,只是顺应那两人的动作跟着一并鞠了个躬。
看出老师眼中的询问之意,小池川点了点头。
他在余光中看了一眼那个金发青年,总觉得刚刚波本威士忌其实还有其他话要说,但是看那人此刻平静的模样,又觉得可能只是他的错觉。
小池川决定放弃思考。
算了,反正波本和他不一样,想说什么也就直接说了,如果真的还有其他话要说,等会议结束后也有大把的机会,不急于一时。
他此行带来了四个人,已经有三位站在了他身边,小池川下意识地寻找起第四位同行者,目光捕捉到了不远处的苏格兰威士忌时,他莫名松了口气。
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多余,毕竟苏格兰威士忌是他主动选择的同行人,按照任务要求,在回到日本之前,苏格兰威士忌都不会离他太远。
萩原先生不愧交际能力满分,在他走神的这一小会儿里,已经同他的老师有来有回地聊了几句。
他们似乎有提到他的名字,但是他刚刚走神没听清具体说了什么,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好吧,也的确该做正事了,小池,你也去吧。”
小池川很尊重这位教导了他多年的老师,直到目送老师的身影远去又与另外几位先生汇合后,才有些不舍地转回身。
“其实我也有一些私事要做。”安室透适时开口说道:“小池君,我们稍后再汇合吧。”
朗姆不会毫无缘由地把波本威士忌塞进他的队伍里,波本威士忌大概率身上还带着什么其他任务,小池川知道这场科研交流会的背后还隐藏着各股势力的交锋与合作,但是那就不是他该深究的事情了。
科研人员有科研人员该关心的事情。
小池川看着身旁站着的两人,决定还是先把这两位先生带着的任务完成。
在这场会议上,某位科学家将公布一种新型炸.弹,警方对此相当敏感,但没能拿到入场资格,便来询问他是否可以带着两位爆.炸物处理班的警官一同前往,他也不假思索地答应了下来。
他没记错的话,那位科学家是……
小池川的脸色黑了黑。
诸伏景光发现小池川的脚步突然变得有些沉重,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再拉近一些距离,一旦有突发情况他可以随机应变。
小池川似乎在寻找什么,一边在会场内走着一边左右巡视,而后像是发现了目标一样加快了脚步,诸伏景光微微皱眉,也跟着加快了脚步。
他的任务对象站在了某个展厅前。
诸伏景光看了一眼旁边挂着的介绍,都是一些看不太懂的专业术语,但是依稀能辨认出大概与爆.炸物有关。
“小池?”
听到这个名字,意识到那人大概率认识小池川,诸伏景光顿时拉高警惕。
小池川转头看了一眼不知何时站在他身侧的苏格兰威士忌,拿起堆放在一旁的资料快速扫了一遍,心里对这项研究有了个大概的认识。
“喂喂,我让你看了吗……还有,你来我这里干嘛?”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对视了一眼。
很明显,他们要找的那位名为柴田的科学家同小池川认识,但是关系似乎比较微妙。
小池川将注意力从手中的资料上挪开,抬头间,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那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的左眼上。
这个细微的动作立刻点燃了柴田的怒火,不久前在自家实验室里被过来蹭实验室的某人暴打的记忆立刻在脑海重现,他嚷嚷道:“喂喂喂你别以为——”
柴田余光中注意到了某个眼神淬着寒意的男人忽然向前了一步,他的话音一顿,装出一副大度的模样,求生欲极强地道:“我不和还要带人才能出门的人一般见识。”
见小池川脸色变了,柴田立刻转移话题道:“说吧,你来找我做什么?”
小池川露出了一个堪称温柔的笑容。
柴田:……??
柴田摆出防御的架势,退后了半步,“你你你又要干什么?!”
十分钟后,柴田看着坐在旁边的黑发青年,表情一言难尽,问道:“就这?”
小池川拄着下巴看着不远处正对着图纸和资料研究展厅中的炸.弹的两位警官,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无不无聊啊你。”柴田吐槽道:“你刚看的那几眼图纸,都足够你自己回去复刻出来一个炸.弹玩了吧。”
你懂什么?况且我复刻炸.弹有什么用?!
但是又想到这位同僚又帮了他一次忙,小池川还是露出了一个感激的笑容。
“……真是要死了你竟然还会露出这种恶心的表情。”
小池川迅速给了旁边那人一记眼刀。
“你这样我就习惯多了。”柴田压低声音,兴致勃勃道:“对了,听说你绿了琴酒,是真的吗?”
小池川:???????
“你告诉我我绝对不会走漏风声的!”
小池川默默举起了拳头。
“我真服了,又来?!你能不能有点我刚刚帮了你的忙的自觉性啊?!!!”
小池川:我绿的明明是琴酒的手机屏幕!!
第32章
“喂, 小池。”柴田瞄了一眼不远处一直关注着他们这边的面色冷淡的男人,目光触及那双冷静的蓝色眸子时,他像是烫到眼睛一般快速收回了视线, 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那也是你的朋友吗?”
这是一个有些出乎意料的问题。
小池川抬头看向敬业地守在前方的“保镖”, 对于这个问题,他当然想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但在仔细观察了自己与苏格兰威士忌之间的关系网后, 他还是沉痛地摇了摇头。
苏格兰先生不仅不是他的朋友,甚至还时不时地在保护他和干掉他之间反复横跳。
“竟然不是啊, 我还以为你又笼络到了什么新教徒。”
小池川嘴角抽了抽,懒得再向那个想象力过于丰富的同僚纠正什么。
随便吧,反正组织里流传那种奇怪的言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生面孔……倒还算个不错的家伙。”
小池川对这个评价略感诧异, 没想到柴田君竟然这么有眼光,认识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从这人嘴里听到夸奖之类的字眼。
“你那是什么眼神啊?!”柴田嘟囔了一句,话音顿了顿,才解释道:“你看,他只是站在那里,没跟过来。”
小池川下意识地望了望苏格兰威士忌, 对方迅速投来一个询问的眼神,他连忙摆了摆手, 示意无事发生。
柴田没再继续说话,似乎陷入了什么回忆, 但是小池川仍旧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他, 雪莉, 柴田, 乃至于组织里所有的科研人员, 都曾不可避免地面对过这种问题——在人身自由上受到限制。
但是比起受到限制来说,被控制才是更令人窒息的。
小池川转头环视了一圈,没能找到那个有着一头茶色短发的女孩,或许是他没太仔细看所以没注意到,又或许是那孩子被其他人的身影挡住了,毕竟雪莉年龄还小,看起来小小一只,很容易就会淹没在人群里。
小池川能够从组织的一系列的安排中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和其他研究人员们在某方面的思维逻辑上的钝化,组织从很早以前便控制着他们,又随着他们年龄的增长和科研水平的飞跃施舍般的稍微松松手,并非是温水煮青蛙的模式,但是却带来了相似的效果。
连他也曾在某一瞬间觉得从被控制到被限制的这个转化的过程中,自己仿佛卸下了一层枷锁。
但是卸下的枷锁下还藏着千百道枷锁,他们也本不该被锁链和牢笼困住。
被驯服了,小池川想,这或许也正是组织的目的。
最令人痛苦的是,他们明明能够清楚地认识到自己正在被驯服,却又无力阻止,只能在组织的步步紧逼下去妥协和接受,甚至掩耳盗铃一般地欺骗自己已经获得了自由。
有时候,甚至欺骗自己其实也可以说是一种自救。
小池川看着坐在身边的男人,又转头看向苏格兰。
而对于已经习惯被管控的人来说,苏格兰这种会为任务对象保留一定私人空间的随行者,的确值得称上一声“不错”。
“不过也无所谓了。”柴田很快便恢复了那副欠揍的模样,露出了一个得意的表情,笑嘻嘻道:“反正我已经可以自己出来没人管了,倒是你……”
小池川歪了歪头。
“虽然你还是挂着张死人脸好像谁都看不起,但也能看出来你对这次跟着的家伙挺特别的……不过行动组那边能有什么好人,你一视同仁一点,别给他好脸色看!”
……你刚刚还说感觉苏格兰人不错。
小池川的表情一言难尽起来,柴田君还真是个复杂的人。
“我说觉得他人不错,但也不代表他能好到哪里去。”
柴田的声音听起来仍旧轻松,他的神色却分外平静。
“我喜欢研究炸.弹,我就一定是科学家吗?我也可能是爆.炸犯吧。”
他比身旁的青年要年长许多,也经历了更多,他曾经生出过抵抗的念头,也曾无数次在组织的干预下变得释然,他清楚所谓的释然其实不过是麻木的开端,但他最终还是选择屈服于组织为他安排的命运,柴田继续说道:
“就好像有的人读过商学院,也不代表他未来一定会成为商人,而商人也未必一定都是商学院出身;那个蓝眼睛的生面孔乍一看像是个还算说得过去的人,但背地里其实是个杀人狂魔或者别有用心也都是说不准的事情。”
“你啊还是太年轻,还是要向柴田前辈我多学学才行。”
“小池……小池?喂喂!小池川!”
小池川像是从梦中惊醒一般转头看向身旁的人,他有些不太自然地搓了搓掌心。
“真是的,你倒是好好听人讲话啊,我可是难得有心情说那些无聊的大道理……”柴田说着说着话音渐渐低了下来,他打量着那个黑发青年,迟疑道:“你怎么了?不是,你可别碰瓷啊我警告你!你别在我身边出问题啊我还想多活几年呢我!”
小池川只是摇了摇头,他模糊地从柴田的眼镜里看到了自己此刻僵硬的姿态。
他只是突然想到了一件一直以来被他忽略了的事情。
“小池博士!”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了过来,两人的注意力被转移,小池川快速站起身。
萩原研二笑容灿烂地挥了挥手,又比了一个OK的手势。
小池川明白这是他们那边已经研究完了的意思,转身朝着身旁的男人鞠了个躬表达感谢。
就算这本就是一场技术交流会,但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像这样分享自己的研究成果给外人的。
“客气什么,用我实验室的时候也没见你有这么客气……”柴田跟着站了起来,随意摆了摆手,“你就别客气了,让别人看到了还以为我欺负你,到时候你那群朋友就该对我不客气了。”
想到行动组的那群蛮不讲理的家伙,柴田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一群只在小池川面前装得人模狗样的疯子,鬼知道小池川到底是怎么笼络到那群神经病的。
小池川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总之这位不太靠谱的前辈的人情他是欠下了,有机会一定要还回去才行。
说话间,那两位顶着他的助手之名的先生已经走了过来。
路过某个身影时,萩原研二看了一眼那位昔日的同期,目光对接的那一瞬过后,他十分自然地收回了目光,而后加快了脚步,开口道:“真是太感谢您了,柴田博士。”
柴田轻哼一声:“你的助手比你会做人得多。”
小池川:???
但如果对比对象是萩原先生的话,似乎也无力反驳。
小池川默默移开了视线。
“好了,没事了就赶紧走,别在这里碍我的眼,快走快走!”
柴田一边说着摆出赶人的姿态,自己也重新走向展厅的方向,路过那个一直站在不远处的行动组成员时,他的脚步稍顿,光明正大地上下打量了那人一遍,问道:“怎么称呼?”
诸伏景光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绕过那位与小池川关系匪浅的科学家,目不斜视地向前方走去。
很明显,那位柴田博士,大概率也与组织脱不开干系。
诸伏景光在心中记下那个名字,准备回去以后让上线那边好好查查这个人。
柴田看着那个静默的背影,扶了扶眼镜。
他看着被三人包围的黑发青年,想起那人刚刚频频将注意力分给不远处守着的“保镖”,若有所思。
那份注意力绝对不是出于警惕和防备,一定还有什么其他的原因。
……这个人身上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竟然会让小池川如此在意。
被小池川盯上,虽然伴随着重重风险,但是能带来的好处也难以估计。
柴田带着疑虑回到他的展厅。
片刻后,他看着面前的一堆零件,陷入了另一轮的沉思。
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戴好眼镜后,又用力眨了眨眼,还是不得不接受这个冰冷残酷的现实。
“拆……拆了??拆了??!!”
“小——池——川——!!!!”
“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小池君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
“等等!柴田君你冷静一点啊!柴田君!”
“还可以组装上的啊柴田君你不要做傻事!”
“都别拦着我!!!小池川你给我拿命来!!!”
*
诸伏景光跟着小池川在会场走了几处展厅,虽然早就知道小池川在技术方面能力不俗,但在如此近距离地直面这个事实时,他还是会为此生出感慨和惊叹。
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专业名词,也听不懂那些晦涩的专业术语,但是他看到有接二连三的人拦住了他的任务对象,有人只是为了打个招呼,也有人带着厚厚的资料,他看到面容还带着青涩的年轻人在思索后写下什么东西,周遭的人又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惊喜和恍然大悟的表情——
一句话从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那是一个真正的天才,可惜……”】
“天才……”诸伏景光咀嚼着那个遥远又普通的字眼,最终归于了沉默。
就像很多人知道的那样,小池川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天才。
但是世上绝大多数人都无从知晓,其实那位天才科学家暗地里是一个大型犯罪组织的成员。
诸伏景光的注意力很快又被另一件事夺走。
他发觉小池川对他的态度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并不明显,但对一个处事小心谨慎的人来说,那实在是难以忽略。
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话,诸伏景光恍惚间穿越了时间,再次见到了初见时坐在咖啡厅里的那个冷淡又自我的青年。
发生了什么?诸伏景光在心中计算着,这个局面对他的任务是否会产生影响?
无论如何,必须要弄清楚原因所在,小池川总不至于毫无缘由地就在这短短的两个小时内突然就对他态度转变,更何况这两个小时里小池川一刻都没有脱离过他的视线。
小池川知道苏格兰正在看他,毕竟监视自己也是这场任务中的一环。
他看着手中的资料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大脑在机械性地计算,思绪却突然跑到了别处。
【“我喜欢研究炸.弹,我就一定是科学家吗?我也可能是爆.炸犯吧。”】
【“就好像有的人读过商学院,也不代表他未来一定会成为商人,而商人也未必一定都是商学院出身。”】
柴田的话音落下后,随着背后的冷汗一并生出的还有一个令他惊魂不定的问题——
曾经读过警校,就一定是卧底吗?
第33章
一个念头只要破土而出, 就再也阻挡不了它肆意生长蔓延。
小池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世上真的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
从关系网上分析,苏格兰和波本不仅是警校同学,还是一起长大的幼驯染, 警方真的会派关系如此亲近的两个人同一时间段去同一个地方做卧底吗?
读过警校又能代表什么?除了那两个人曾经进过警校以外什么都代表不了!
他被终于抓到了一线离开组织的机会所带来的喜悦和兴奋冲昏了头脑, 竟然把一直这么浅显的道理抛在了脑后。
洗手间里,小池川捧了一把水扑在脸上,借此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盯着镜子里那个脸颊还挂着水珠的黑发青年, 神色愈发沉下来。
这件事里还有太多不定因素,退一步讲, 就算苏格兰和波本真的是卧底,也说不准到底是哪方派到哪方的卧底。
小池川用纸巾擦干即将沿着下颚线滴落的水珠,缓缓呼出一口气。
在把事情完全理清之前, 还是静观其变为好。
刚刚将这个行程敲定下来时,他满心都是可以借此机会跟卧底先生们打好关系,现在却只想赶紧拉开距离,千万别惹上麻烦。
还好他之前一直抱着先交上朋友再徐徐图之的想法,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否则被底细不清的人知道了他对组织有二心,别说其他人, 单是琴酒一个人的怒火就够他受的了。
想到琴酒,他下意识地打了个冷颤。
让琴酒知道他想通过卧底的门路离开组织, 琴酒还不得扒了他的皮。
琴酒可不是一个会因为朋友之类的关系就手软的人。
小池川叹了口气,将被浸湿的纸巾揉成一团, 扔进垃圾桶里。
能够看到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网的能力对他来说的确是一大助力, 但是那终究不是万能的。
某些他无法直接开口询问的东西, 其实关系线也无法给他一个明确的答案, 还是需要他自己去挖掘。
洗手间的门被推开, 守在门外的诸伏景光转头看过去,见那个黑发青年出来,他微微点头示意。
他的任务对象并没做出什么特别的反应,或者说,那个青年根本没做出任何反应,仿佛没看到他一般,自顾自向外面走去。
诸伏景光提起脚步跟了上去,说道:“波本回来了,他说接送的车已经安排好了,在外面等我们。”
小池川恍若未闻,只是径直向前。
诸伏景光蹙眉,看着前方那个背影,他最终还是没再多说什么。
现在可不是纠结这种问题的时候,还是先送小池川回酒店再从长计议,说到底,小池川个性古怪难以捉摸,本就很难摸清他的态度,现下没有什么事情比小池川的安全更重要。
小池川可以出事,但绝不能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出的事。
等到这个任务完成后,还有大把的时间去等待公安方的上级研讨该如何处理小池川。
小池川恢复初见时那副冷淡傲慢的模样也没什么不好的,那个脑回路清奇的家伙对他失去兴趣了的话,或许他反该松口气。
诸伏景光这么想着,看了一眼身旁走着的长发男人。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代号黑麦威士忌的男人转头客气地颔首,又立刻收回了视线。
诸伏景光想再观望一下小池川对待波本和黑麦的态度是否改变,可惜就像来时一样,刚刚与雪莉两人汇合时,小池川和黑麦之间没有发生任何交流,他无法作出判断。
不知道这究竟算是幸运还是不幸,小池川全程也没有将眼神分给等在车旁的金发青年。
安室透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他一边为名义上的陪同对象关上车门,一边将目光投向好友。
诸伏景光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跟来时的安排一样,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一左一右地坐在了那个黑发青年的两侧。
他们显然也察觉到了几分不对劲,对视了一眼,还是不约而同地决定保持缄默。
他们的确很好奇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也很清楚,草率开口或许会为那两位同期带来麻烦。
车内陷入一片令人压抑的寂静。
小池川正在思考。
他是一个爱好思考的人,也自认称得上一句还算擅长思考。
他有时候会故意不去思考一些事,但是一旦开始思考,大脑中的齿轮就很难再停止转动。
按照以往的行程安排,会议结束后他会在美国休整一天,隔天再启程回日本。
但是他现在不是很想继续留在这里了。
对于这种情况他向来不会犹豫,毕竟一旦瞻前顾后下去时间就会平白流逝,最后竟然糊里糊涂地就被略过了。
他知道这种任性有时候会为其他人带来麻烦,但在组织里,一旦退了一步,就会有无数步等着你退。
他只想向前方走,他这十几年来也一直是这样做的。
【“有一技之长的人,任性一些也很正常。”】
【“没办法,谁让他是小池川,你行你上。”】
【“你管小池川干嘛,你不要命了你管他?”】
【“你第一天认识他?不说就不说,随他。”】
【“小池川就是这样,你还指望他让步吗?”】
【“天才嘛,理解不了他的脑回路也正常。”】
像组织里的一些人评价的那样,其实他也清楚自己在为人处事方面只能说是一般般,自顾自地做一些看起来无厘头的决定也是常有发生的。
他自己倒是并不觉得那些决定有多无厘头,归根结底其实只是在为自己争取更加舒适的处境而已。
更何况在组织里长大的家伙能有几个正常人,那种成长环境下三观还是正常的就已经很难得了,他这样不四处惹事也不反社会人格的明明都算得上性格不错的了。
他的行程是由组织一手安排的,想提前回去,也是需要报备的。
其实直接回去倒也不是不行,想把苏格兰甩掉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但是那会给涉事的人都带来或多或少的麻烦,他并不想把事情搞到那种谁都不舒服的状况。
他给琴酒发了条短信,不过显然琴酒还没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手机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熟悉的红色感叹号。
他可以像之前那样用点技术手段黑一下琴酒的手机,但是苏格兰说琴酒很忙让自己不要去找他,所以他最终还是没做多余的事。
毕竟琴酒的确很忙,比他忙得多,跟他不一样,琴酒是真的有尽心尽力地为组织做事。
小池川最终向另一个不太常用的号码编辑了条短信发过去。
他收起手机,等待回信。
诸伏景光从车内后视镜中隐秘地观察着坐在后排中间位置的青年,不知怎么的,他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车很快便到达了酒店,小池川照例等着雪莉一起走,他认真打量着正朝自己走来的女孩,确认她没有出任何问题,这才露出个微笑。
等到雪莉走到他身旁,他便与其并排走进酒店的大厅。
对待松田和萩原的态度没变,面对雪莉时一如既往,对待黑麦也还是忽略而过……偏偏只对他和zero的态度改了。
诸伏景光不远不近地坠在一大一小的两人身后,陷入沉思。
他想不明白。
“苏格兰。”诸星大发现那几人的氛围竟然在短时间内再次发生了改变,他饶有兴趣地问:“很棘手吗?”
“嗯?”诸伏景光笑容温和,反问道:“你指什么?”
“当然是……”诸星大冲着前方那个黑发青年扬了扬下巴,话音点到为止。
诸伏景光回答得滴水不漏,前言不搭后语地说:“无论是什么样的任务、什么样的任务对象,只需要按照要求完成就好,其他的事情不是我该管的。”
“……好吧好吧。”诸星大耸耸肩,看着旁边那人一本正经的模样,笑了一声:“真是谨慎啊。”
诸伏景光目不斜视,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彼此彼此。”
诸星大不再开口说话,但是这不耽误他觉得这个不大不小的队伍格外有趣。
七个人,走在一起时却自然而然地分成了四个部分——小池川和雪莉、他和苏格兰、小池川的两个助手,以及严格履行助理之名的不知道去找酒店经理沟通什么的波本。
小池川此前在人前对他和苏格兰表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让他们不同程度地受到了来自组织中其他成员的排挤和针对,诸星大一方面要腾出手应对,一方面却又觉得好笑。
那的确对他产生了影响,严重时也曾疲于应对,但是那群人做得倒也没有特别绝。
竟然会有所收敛啊——虽然被针对的对象就是他本人,但是一群杀人不眨眼的家伙竟然会有所克制,这一发现还是让他啧啧称赞。
对待有关小池川的事情时,某些人身上仿佛装了个开关,一旦临近限定阈值就会自动跳闸。
更令他感兴趣的是,这一切的连锁反应,竟然只是一个连代号都没有的普通成员在点头握手之间带来的效果,那个人甚至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但是在得到这个近距离观察小池川的机会后,短短不到两天的时间里,他发现了更有趣的事情。
所谓的在苏格兰与他之间展现出的态度差距,其实并非是表面呈现出的一好一坏,而是“好感”和“无感”才对。
小池川对他展现出的态度就是对待绝大多数人的惯用态度,只不过因为对苏格兰态度良好,同时出现时他就被衬托得像是不受待见了一样而已。
诸星大的目光在苏格兰和小池川身上来回流转,那么,苏格兰身上到底有什么吸引了小池川的东西,才会被如此特殊对待?而从那场交流会回来后,小池川对苏格兰的态度又为什么突然降至普通阈值了?
事情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雪莉跟他说了些交流会上发布的某些生化领域的最新论题,虽然都是科研人员,但是研究方向大相径庭,小池川一边听一边尝试理解,只能听懂很少一部分,但他还是时不时地点头给予一些回应。
小池川垂眸看着女孩茶色的发顶,今天第二次想起了女孩曾问过他的那个问题。
【“长大以后会变得更好吗?”】
他转过弯,看向前方,脚步一顿。
走廊里的灯似乎坏了,灯光闪烁,于是走廊里的光线也跟着忽明忽暗。
他在那盏灯下停住,有些恍然地仰头向上望去。
雪莉当初问他的问题,其实他也不知道答案。
第34章
小池川在晚饭时等到了回信, 但是事情的进展却不如他最初预想得那样顺利。
坐车回酒店时,他给伏特加发了条短信,拜托伏特加在任务结束后和琴酒说一声, 记得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说。】
琴酒的短信一如既往地简洁, 小池川放下筷子,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孤零零的字眼,突然有些迟疑。
就一定要提前回去吗?
他看向坐在对面的女孩。
宫野志保察觉到那束目光, 抬头问道:“怎么了?”
小池川摇了摇头,最终什么都没对琴酒说, 将手机收起了起来。
任性一点是无所谓,但在一个十几岁的孩子面前还任性就未免有些过头了。
雪莉是他带来的,如果提前回去, 雪莉势必也要跟他一起启程,他也是过来人,这种能勉强称得上和自由活动沾边的机会对雪莉来说并不多。
明天全员各自修整的时间,很有可能就是雪莉一年当中最自由的一天。
在雪莉面前,他这个成年人可没有胡来的资格。
宫野志保的筷子顿了顿,总觉得刚刚小池川的神色不太对,但定睛仔细去看, 那张脸上明明没有任何额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
但是她最终什么都没问, 假装什么都没察觉到一般收回了视线。
反正即使问了,小池川也什么都不会说。
一个话少到极致的家伙, 不知道是懒得说还是不屑于开口, 但从有关于那个人的记忆开始, 她就没听过那个家伙真开口说过什么。
宫野志保咀嚼着米饭, 忽然就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小池川时的情景。
她对小池川的初印象并不算好, 那看起来是个标准的傲慢且无礼的家伙,面对她的自我介绍也只是敷衍地点了点头,随后就自顾自地走远,把她和琴酒扔在原地。
“他叫小池川。”琴酒说。
“哦。”宫野志保有点惊讶于琴酒竟然对那个人不服安排的行为视若无睹,但是她没敢真把这句话说出口,看着那个逐渐消失的背影,她忍不住问道:“不用跟上去吗?”
琴酒只是淡淡道:“他会回来。”
就像琴酒说的那样,那个人很快就回来了。
于是她对那个名为小池川的人的印象在短时间内就发生了变化,倒也没有变得更好,但看到那个人拎着三杯奶茶回来的时候,她很难不感到心情复杂。
小池川十分自然地把奶茶递给他们,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眼琴酒,确认琴酒没什么反应,这才接过那杯奶茶。
其实她不是很想喝奶茶,只是一时间没有什么拒绝的好理由。
琴酒并没喝小池川买的那杯奶茶,但在后续的行程中也没有将其随手丢掉,看那两人相处间熟稔的模样,大概已经认识很久了。
她过去不是没有和其他组织里的研究人员见过面,但是行事风格出人意料的小池川还是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那次见面后,她意外地并不讨厌那个还没有代号的青年,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话,她觉得那是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的怪人。
宫野志保有些佩服那个人的心态。
“我吃饱了。”宫野志保用餐巾纸擦了擦嘴。
直至今日,她还是很佩服小池川的作风,至少她自认是绝对做不到那种仿佛对所有事情都毫无顾忌的程度的。
小池川的确是个怪人,他明明并非什么都不在意,却总能给人一种什么都可以不放在眼里的既视感。
在今天之前,跟同行的那四人待在一起的小池川让她产生了一种那家伙终于舍得踏出结界与外界接触的错觉,但那果然只是错觉,一夜过后,那种氛围就神秘消失了。
她一方面对此感到些许好奇,一方面却又觉得很正常,毕竟那是小池川。
小池川那种人,无论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都显得很合理。
宫野志保想,要是哪天小池川从组织叛逃了她都不会有多惊讶,毕竟小池川就是那样一个不按套路出牌的人,永远都搞不清楚他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她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好笑,小池川怎么会叛逃呢?
谁会叛逃小池川都不会叛逃,那家伙在组织里完全称得上一句简直就是如鱼得水,朋友和维护者众多,根本就没有离开的理由。
“我回房间了,有事来找我就好。”
小池川看着已经站起身的女孩,咽下嘴里的米饭,点了点头。
*
因为琴酒的无理要求,诸伏景光明明有自己的房间,却要待在小池川的房间里。
坏处是他不得不跟小池川共处一室,而小池川大概率会做出些无聊的事情为难他;好处是他可以近距离观察小池川的动向,以及伺机探究小池川究竟得了什么病。
诸伏景光坐在房间里唯一一把椅子上,隐秘地审视这个房间,这其中当然也包括房间的主人。
小池川是个科研人员,或者再说得好听一些,小池川是个小有成就的科学家,他今天在交流会上深刻地认识到了这个事实,在回到酒店后,也还是有连二连三的迹象可以验证这件事。
房间内只有纸张翻动时产生的摩擦声,诸伏景光不自觉地放缓了呼吸。
自从从交流会回来,小池川就在不停翻阅资料,凭借优秀的视力,他勉强能判断出那上面都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
吃过晚饭后,小池川回到房间,又从放置在一旁的背包里拿出电脑,坐在床上,对照着厚厚的资料研究起那些数据。
诸伏景光今天一直跟着小池川,他知道那些资料是离开交流会前小池川的老师交给他的。
他一方面觉得可笑一方面又觉得事情本该如此,像小池川这种被黑暗浸透了的组织成员,竟然也会因为老师的嘱托而如此专注……简直就像一个普通的青年。
他莫名想起了放置在小池川的安全屋门上的钥匙。
以往没有这种机会,这还是他第一次光明正大地打量那个年轻人。
小池川的外貌很有欺骗性,说到底那个人刚成年不久,隐约还能看出几分属于这个年龄应有的青涩,加上轮廓线条本就偏柔和,发丝垂落在耳侧时便更具迷惑性。
他会在初见时会下意识地思考小池川是个高中生还是大学生,也不是没有理由的。
除开他刚刚上门表示要贴身进行保护时展现出的玩味和捉弄,在那之后,小池川就像对他失去了兴趣,不再将眼神分给他。
他倒是乐得见到这种状况,小池川要是能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那反倒是件值得庆贺的好事。
诸伏景光这样想着,目光兜兜转转,最终落在了小池川的背包上。
这一次的任务是短期行程,他们只会在美国停留两天半,所以根本不需要带太多的行李,小池川当然也不例外,是以他只带了一个背包。
房间里的布置很简洁,可以说是一览无余,如果小池川想存放什么私人物品,首先该考虑的就是那个背包。
药……会在那里吗?
诸伏景光在余光中看了一眼床的方向,确认小池川仍旧没有注意他的动作。
他拿出手机给好友发了条短信,谨慎地以苏格兰的口吻简单说了一下这边的现状,交换情报的同时也能告知好友自己这边的情况,让好友不必担心。
小池川对他们态度改变的缘由还没能弄清,虽然不被小池川在意是件好事,但事发突然,他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小池川个性古怪难以捉摸,谁都不知道那家伙会做出什么事来。
时间的流速在无言中仿佛被无限加快,随着键盘敲击声以及纸张翻页的声音,房间内的光线逐渐暗下去,诸伏景光见床上坐着的那人迟迟没有反应,他站起身走向门口,将屋内的灯打开。
环境的变动终于引起了房间主人的注意,那个黑发青年慢半拍地抬起头,先是看了眼灯,又转头看向他,微微点了个头。
诸伏景光看着再次埋头于研究中的年轻人,回到椅子上坐好,忽然就有些理解那个人怎么做到在这个年龄就有如此造诣的了。
天赋暂且不提,这份百分之百的专注就足以打败很多人。
在第十三次拿出手机查看时间时,坐在床上的人终于有了结束研究的征兆。
久坐让他的腰有些酸痛,小池川伸了个懒腰,转头看向未拉窗帘的窗户,天色已然全黑了。
他看了眼电脑屏幕的右下角,才发觉竟然已经到这个时间了。
他关上电脑,将散落在床上的资料整理好,目光触及不远处像一尊雕塑一样坐得板板正正的男人时,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的房间里其实还有一位客人。
他现在对苏格兰的感官很复杂,毕竟在听到柴田的话后他终于发现事情的盲点,此时苏格兰和波本的真实身份存疑,短时间内他也无法快速确认那两人的底细,只能等回到日本后再从长计议。
精心构建的假身份也好,真实存在的过往也好,一个人只要存活于世就势必会留下痕迹,而想弄清楚一个人的身份对他来说只是时间问题。
但在事情没出结论前,他也做不到像之前那样如此积极热络地跟那两人打好关系了。
毕竟他从来都不是一个擅长与人打好关系的人啊,小池川一边下床一边这样想着。
他径直走进卫生间,开始洗漱。
小池川好像真的把他当成空气了。
诸伏景光的目光落在卫生间未关紧的门上,转而又精准地落在了小池川的背包上。
——现在就是个好时机!
诸伏景光不多加犹豫,他站起身,放轻脚步,一边走向小池川的背包一边注意着卫生间的动静,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背包时,卫生间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诸伏景光的手在空中转了个弯,他伸了个懒腰,自然地走向窗边,将窗户关上后又拉上窗帘,转身不慌不忙道:“你已经洗完漱了吗?我也该洗漱了,不过我的洗漱用品都在我的房间里,得回去一趟才行。”
小池川依然没说什么,只是转身走进卫生间,而后拿着酒店准备的一次性洗漱用品走了出来。
诸伏景光有些不甘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背包,笑着走向那个黑发青年,说道:“太好了,那就可以少走一趟了。”
*
出乎意料,小池川最后竟然没让他睡地板。
诸伏景光侧躺在床的左半部分,即使旁边的人不是小池川,和任何一个陌生人共处一室,他都很难做到安然入睡。
更何况那人还是小池川。
他惦记着药的事情,准备等小池川睡熟以后悄悄搜查一遍这个房间,这种机会称得上是千载难逢,虽然风险很大,但是他做不到就这样任由机会从指缝间溜走。
凌晨两点钟,房间内安静得可怕,诸伏景光闭着眼,他能清楚地听到身侧传来的平稳的呼吸声。
“小池君?”他试探性地轻声叫了一声那人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
躺在床的另一半的青年没有任何反应。
诸伏景光缓缓呼出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坐起身,再次转头警惕地看了一眼沉浸在梦乡中的青年。
他极力将自己的动作放轻,一点一点挪下床。
幸而房间里铺了厚厚的地毯,能最大程度地帮助他减轻在地板上挪动时发出的声音。
身为狙击手,良好的夜视能力让他的眼球迅速适应了这片黑暗,在一片漆黑中,他精准地锁定了一个方向,那是小池川放置行李的地方。
诸伏景光轻手轻脚地打开小池川的背包,他的动作极其缓慢,生怕布料摩擦声会吵醒背包的主人。
他在黑暗中摸索着,指尖触及某个凹凸不平的物体时心里一喜,快速判断出那大概是一板胶囊。
诸伏景光屏住呼吸,拿出手机——他当然不敢打开手电筒,只是借着提前将亮度调至最低的手机屏幕的光,眯起眼睛凑近去看,认真判断上面印刷的小字。
身后传来一道清晰的声响,诸伏景光下意识地熄灭了手机屏幕,动作迅速地将那板药塞回背包。
下一秒,躺在床上的青年猛地坐了起来。
诸伏景光的脑子仿佛嗡地一声炸开,四肢发冷,他僵硬地转过头,试图为自己的行为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我……”
但出乎意料的是,小池川竟然并没理会他,仍旧如白天时那样没分给他任何一个眼神,拿着手机不知道在做什么。
手机屏幕散发出的光芒是有限的,隔着一段距离,诸伏景光没能借着那抹光看清小池川的表情,但是依稀能判断出那人的严肃。
……小池川怎么了?
诸伏景光微微皱眉。
小池川压根就没注意到身旁的床位已经空了。
凌晨两点多,他突然从睡梦中惊醒,迅速从枕头下摸出手机,手指颤抖地找出一个对话框。
盯着手机屏幕上孤零零的一条短信,小池川瞳孔地震——
要死了,所以他最后竟然没回琴酒的短信??!!
不能回日本,坚决不能回!!能拖多久是多久,现在回去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第35章
小池川在惊醒后再也没能入眠, 一夜都没睡好觉。
他躺在床上,瞪着眼睛看空荡荡的天花板,脑海中的画面从琴酒的短信对话框到不久前琴酒的警告再到那扇被琴酒拆得七零八碎的门, 最终定格到了琴酒面无表情的那张脸。
小池川痛苦地闭上眼睛, 不愿再面对这个悲惨的世界。
人想好好活着,怎么就这么难。
他开始考虑该如何延迟返回日本,等琴酒忘了这件事以后再回去, 说不定还能迎来一线生机。
但是第二天早上他真正迎来的并不是生机,而是琴酒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小池川从猫眼看清站在门外的人时就冷汗直冒, 但也没那个勇气骗琴酒自己不在房间里,他慢吞吞地打开门,从门缝里看那个熟悉的银发男人, 吞了吞口水,露出了一个堪称讨好的笑容。
琴酒缓缓开口:“你……”
“琴酒?”
从走廊里传来的声音引走了门口的两人的注意力,同时也打断了琴酒还未出口的话。
琴酒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另一个房间,苏格兰威士忌正推门而出,表情略显疑惑,但还是礼貌地打了声招呼。
琴酒没做出任何反应,自顾自地转回头。
诸伏景光的笑容微僵, 心道那两个家伙还真不愧是一路人,把人当空气的模样真是如出一辙。
他没有多加犹豫, 将身后的房门关上,径直走到小池川的房间前, 与那个银色的身影并排而站。
他刚刚不过是回房间换了件衣服, 再回来时琴酒竟然也出现在了这家酒店。
为了任务吗?还是说……
诸伏景光的目光先是触及琴酒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又顺着那对透着寒意的眸子盯着的方向看向那个黑发青年, 若有所思。
还是说, 其实琴酒是为了小池川而来?
诸伏景光极力收敛着自己的存在感,继续观察那两人的反应,这种可以光明正大偷听的机会可不多。
那两个发色截然相反的人面对面站着,双方谁都没开口说话,仿佛只是单纯地对视,诸伏景光却从这份平静中隐隐嗅出了一丝对峙的意味。
诸伏景光知道越是这种时候他就越是该保持沉默,他思维发散地想,如果说是小池川出了什么问题而琴酒因此找上门来,倒也不是很难想象——毕竟他过去也曾被指派去近距离监视小池川的一举一动,小池川在组织这么多年却迟迟没能取得代号,绝对另有隐情。
总归不会是小池川自己不想要代号所以想办法拒绝了吧,想到这里,诸伏景光觉得有些好笑,将那些荒谬的想法逐出脑海。
回归正题,诸伏景光思量着,那么琴酒今天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美国,究竟是为何而来?
小池川也在思考琴酒为什么会突然闪现到美国,这个操作实在是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躲着琴酒走尚且还有一线生路,被堵上门那就真的逃无可逃了!
他已经和琴酒认识十几年了,那个人虽然行事风格有些独.裁,但绝对不会因为他没回短信这种事就跨国给他致命一击,小池川合理推测这本就是琴酒安排好的行程,只是顺便来修理一下不回信息的某个朋友。
小池川余光中瞟了一眼酒店房间的门,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心。
琴酒曾经因为他没回短信就拆了他家的门,这一次该不会要拆掉酒店的门吧?这门看起来可不便宜。
小池川认真思考了一会儿,退后了一步,让那扇门能够完全暴露在琴酒的视线范围内。
如果琴酒拆了门以后就能放过他,那他还是很乐意付一下修理这扇门的维修费用的。
他朝着面前的银发男人严肃地点了点头,拆吧拆吧,但是拆了门以后可就不能拆我了哦。
琴酒看着面前那个青年的动作,眉头紧皱,那张脸上明明没什么明显的表情,他却觉得那家伙一定又在想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
不是说不能以正常人的思维来揣度小池川的思维,而是不能以人的思维去妄想弄清小池川的脑回路。
琴酒也不指望小池川能说出什么东西,更何况就算说了也都是些听不懂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听了反倒添堵。
昨天任务结束后,伏特加说小池川发了短信带话,他把那家伙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后发了条短信过去询问,那条短信却像石沉大海了一般,迟迟没有回音。
按照以往,如果拉黑了小池川,那小池川一般会选择黑了他的手机继续保持联系,但这一次却偏偏没有,而是想办法找人间接转达了这样一条消息给他。
脑回路正常到不像是小池川的作风。
他接下来正好有一项在美国的任务,于是顺路走了这一趟,他倒要看看那个家伙又在搞什么名堂。
活着,而且活的好好的,没看出有任何问题,在此期间,苏格兰也没有汇报过任何消息。
“想好之后联系我。”
扔下这句话,琴酒就像来时那样,干脆利落地迈开步伐,转身离开。
他还要去执行任务,时间不等人,既然没什么特别状况,那小池川的事情可以先放在一边,空闲时间再做处理。
路过一直站在旁边保持缄默的男人时,琴酒脚步稍顿,淡淡道:“看好他。”
“我会的。”诸伏景光说。
诸伏景光看着琴酒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走廊,转头看向他的任务对象。
琴酒对小池川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琴酒要听小池川说什么?那两个人有什么要讨论却没直接挑明来说的?
小池川探头看了眼走廊尽头的拐角,即使已经完全不见琴酒的踪迹,他还是感到有些难以置信。
真的假的?这就完事了?
小池川勉强松了口气。
牛逼,又能多活一天!
*
虽然琴酒已经走了,但是小池川还是心里相当不安。
他躺在床上,看着空荡荡的天花板,越想越不对劲,琴酒的反应怎么会这么平静?
这跟之前他没回短信没接电话时表现出来的反应都不一样,但如果说是琴酒转性了,那也根本不可能。
虽然他们是已经认识十几年的朋友了,但是如果有人说琴酒会宽恕谁,那简直是危言耸听!
琴酒会转性的概率比他的失语症下一刻就痊愈的概率都低!
思来想去,小池川还是觉得那就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平静。
他觉得自己不能再坐以待毙下去了,因为琴酒是真的有可能一枪毙了他。
再想起琴酒临走前留下的那句话,小池川捧着手机,不禁有些头疼。
他联系琴酒的初衷是想说他要提前回日本的事情,但他很快又放弃了这个想法,现在也没什么能和琴酒说的特别的事情了。
——但是真什么都不说那肯定也不行!
他不说点儿什么有用的东西,这个事情绝对翻不了页;翻不了页,琴酒不原谅他,那他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可就说不准了。
他还年轻,他还没有被招安——他还不能死!
但是人际关系方面向来是他的苦手之处,迟迟没有头绪,小池川决定寻求一下场外援助。
他认真地翻了两遍通讯录,郑重地发了一条求助短信。
*
刚刚结束了一场谈判的贝尔摩德打开手机,她看着最新收到的那条短信,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眼又在前方的男人。
这次的任务出奇地顺利,合作方做事还算规矩,虽然在谈判桌上多少有些摩擦,但暂且也没看出对方准备做什么小动作,从合作对象的角度看倒也还算诚恳。
因此琴酒的心情不错,但二十几年来养成的时刻保持警惕的习惯还是让他迅速察觉到了那束来自身后的视线,他转头问:“怎么了?”
“没什么。”贝尔摩德顿了顿,又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说道:“对了,你听没听说过……”
“有话直说。”琴酒打断道。
贝尔摩德也不恼,轻笑一声加快了脚步,与前面的那个银发男人并排同行,她饶有趣味道:“你知道小池川和苏格兰的事吗?”
“不要让我重复第三次,有话直说。”
贝尔摩德耸耸肩,随手将一缕头发别在耳后,言语间意有所指:“我最近和小池碰了两次面,他和苏格兰的感情还真是相当不错呢。”
琴酒目不斜视,冷淡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贝尔摩德无奈地摇摇头,“啧……你这种人竟然有朋友,真是奇迹。”
她懒得和那个不解风情的家伙交流,不再尝试挑起什么话题,而是处理起刚刚收到的那条短信。
她在对话框里输入了几个字,看着上方显示的那个名字,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琴酒这种人竟然也有朋友,这的确很令人诧异,但是如果他的朋友是小池川的话,仔细想想,好像也没什么值得惊讶的了。
把那两个人放在一起画面的确相当诡异,但他们也不是完全没有共同点,至少这两个人的脑回路都不太正常这点就很相似。
贝尔摩德按下发送键,笑了一声。
——虽然那两个人脑回路不正常的方向截然相反。
酒店里,小池川看着手机上的回信,眼睛瞬间瞪大。
【和琴酒那种家伙找不到话题也很正常,毕竟那的确是个标准的话题终结者。】
【不过如果你一定想找个正式的话题却不知道聊什么好的话,不如跟琴酒聊聊苏格兰的事情吧。】
【怎么说呢,我猜琴酒会很乐意知道自己的儿子有了位新父亲的。】
小池川:瞳孔地震!
什……什么?!!
什么时候的事情?!
琴酒竟然有儿子了?!!
*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两下,琴酒拿出手机,发现有一条新的短信。
他看着发件人的名字,熟练地点开查看。
琴酒耐着脾气想,小池川这次最好是真的有要紧事找他,而不是为了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蠢话。
【你有儿子吗?】
琴酒:?
下一刻,小池川看着手机屏幕上出现的红色感叹号,猛地坐了起来。
不是,等等!!
为什么又拉黑我?????
第36章
这一次, 琴酒在一周以后都没有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里又惹到琴酒了,但是小池川还是积极地采取了补救措施,他再次找到了伏特加, 拜托伏特加帮忙探探口风, 伏特加回复说饶了他吧,于是这条路线只能暂且放弃。
小池川并不气馁,很快便启动了备用计划。
他先是用了点小手段查到了琴酒接下来的任务搭档都有谁, 又快速从中选中了一位熟识的朋友帮忙向琴酒转达和解的消息,这个计划看起来毫无破绽。
但问题偏偏还是出现了。
伏特加虽然没帮他给琴酒带话, 但是及时为他转述了那场任务里发生的插曲。
他的朋友并没有帮忙转达他想从黑名单里出来诉求,并且在任务现场不太友好地问候了一遍琴酒,琴酒也十分符合人设地把他的朋友从头到脚冷嘲热讽了一通, 任务结束后那两人便不欢而散。
于是在从美国回来的一周后,他竟然还躺在琴酒的黑名单里。
这个时间可要破记录了,小池川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红色感叹号,叹了口气。
不过让琴酒消气只是他目前第二重要的事情,他现在的头等大事是要搞清楚苏格兰和波本的身份。
虽然在组织那边刻意隐瞒了自己的水准,但实际上想要黑进警方的内部系统也不是做不到。
无论是破解什么系统,对他来说只是所需要的时间长短的问题, 警方的系统当然也不例外。
一周时间绰绰有余,此次的破解进程已经到了收尾阶段。
更何况他还领着警视厅的工资, 想借此机会做点什么也不是很难,这又将查询难度再降一个台阶。
小池川喝着佐藤警官递来的果汁, 在心里默默为警视厅的同事们道了个歉。
……等调查完苏格兰和波本的身份以后, 他一定给警方的系统多打几层补丁!
每次黑进警方的系统都要故意留点漏洞提醒或者打个补丁再走, 时间久了, 就好像自己在和自己打架。
小池川粗略估算着, 大概今晚就能弄清那两人的底细了,是不是卧底、到底是哪方的卧底,很快便能有个定论。
那将决定着他接下来的计划安排以及他要如何对待苏格兰和波本。
小池川已经提前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如果苏格兰和波本真的并非警方埋进组织里的暗线,那他就要尝试去走一下FBI那边的门路了。
距离上一个来自FBI的卧底叛逃已经是几年前的事情,如果FBI还在关注着组织,那新的卧底一定也已经安插进来了。
只要能帮他离开组织,到底是哪国的官方势力也无所谓,不过各取所需罢了。
隐藏身份也好,改头换面也罢,反正都是打工,给日本公安打工和给FBI打工在本质上也没有太大区别。
“要再喝一杯吗?”
头顶传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小池川抬头看向站在身旁的女警,露出个感谢的笑容,摇了摇头。
“好吧,想喝的话再来找我!”
小池川想,如果未来还有机会可以继续与警视厅的这些同事共事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
然而现实是骨感的,供他选择的余地不多,已经由不得他随心所欲了。
很多年前,在组织密不透风的监视下,他也曾经因为上面的人愿意稍稍松手而生出喜悦和轻松,因为他正在被组织驯服,他开始不自觉地选择服软和妥协,而他也清晰地认知到了这一点。
但是人从来就不该被驯服。
有些想法一旦生出就会愈演愈烈,他过去觉得可以慢慢等待机会,也幻想过说不定哪天组织就没了,然后他和许许多多跟他身处同样境况的人就能重获新生,但是在第一次见到苏格兰和波本的时候,那种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的激动一旦在心中翻涌就无法平息——他过去觉得等等也无妨,若有若无地抓住过一线希望以后却再也难以直视面前的黑暗。
想无论走到哪里都可以不再被枷锁牢牢锁住,想随心所欲地决定自己的一切,想不再被强求着做不想做的事情,想不再胆怯地、光明正大地走在阳光下,想做最初的那个普通的“小池川”。
他也曾生出过茫然,明明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敢当机立断地为自己求一条生路,怎么长大以后,反倒却犹豫不决、前瞻后顾起来了?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他不再向自己否认自己的懦弱,也承认了自己的胆怯,这或许也算是一种别样的成长,代表着他脱离了理想主义,不再是个孩子。
但是小池川在这一刻,忽然就想回到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
他静静地望着这间办公室、望着那些忙碌的同事们,他想,如果是最初的小池川会怎么做?
他久违地想要主动出击一次了。
如果不能作为一个真正的、拥有独立人格的人活在阳光之下,那“小池川”又究竟算什么?
*
与警视厅的同事们礼貌告别,小池川匆匆回到家。
今晚,那个近期困扰了他许久的问题就能揭晓谜底,他也能以此对接下来的计划做出新安排。
小池川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输入,屏幕上一串串代码像水流般循环流动,两个小时后,画面终于逐渐清晰起来。
——成功了!
他不是第一次黑进警方的系统,但还是第一次黑到这么内部的地方。
离知道真相只差最后一步,到了这种关键时刻,他不由生出些紧张。
小池川做了个深呼吸,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
想硬碰硬地黑进警方的系统不需要那么长的时间,但是他想为自己留些余地,不想留下任何痕迹,警方并非没有这方面的高手,如果有朝一日他脱离组织,黑进警方的内部系统可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丰功伟绩。
他刚想查询有关苏格兰和波本的资料,一道计划之外的数据从屏幕上一闪而过。
……那串数据,有点奇怪。
小池川皱了皱眉,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率先动了起来,干脆利落地把那串数据拷贝了一份——他还不至于张扬到在人家的系统里明目张胆地拦截信息的程度,偷看一眼就已经足够了。
其实偷看也很过分就是了。
小池川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但身体还是相当诚实地将拷贝下来的那串数据解密了出来——那是一条简讯。
意外地很好解读,甚至可以说是得心应手。
下一秒,小池川的动作僵住,他看着那几个简单的字眼,眼睛猛地瞪大。
【苏格兰是卧底!!!】
小池川握着鼠标的手像是不听使唤似的开始打颤,电脑屏幕上的光标随着他的动作乱跑,他用左手死死握住右手的手腕,才终于勉强止住颤抖。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怪不得刚刚解读数据的时候那么顺手,那分明就是组织里惯用的加密方式!
怎么办?那现在怎么办?
刚刚直接拦截下来好了!
苏格兰的确是卧底,但是在他知道这件事的时候苏格兰就已经暴露了!
怎么办?!
他该做些什么?他又能做些什么?
冷静下来。
小池川松开鼠标,低头做了个深呼吸。
就算当时直接拦截了那条消息,组织埋藏在警方的卧底知道了苏格兰的身份也已成定局,瞒也瞒不了多久。
那则消息从发出到传回组织再到解密,还需要一点时间,虽然不长,但也不是完全没有余地。
当务之急还是让苏格兰赶紧离开组织。
他抬头看向面前的电脑,眼神坚定起来,重新握住了鼠标。
做完这一切,小池川仔细清除了电脑里留下的所有痕迹,关闭了电脑。
他看着漆黑的显示屏上模糊地映出的自己的倒影,放空大脑。
能做的他都做了,他也只能帮到这里了,至于成与不成,就要看苏格兰自己了。
*
从美国回来后,生活跟之前相比也没什么变化。
在安全屋帮忙调解两位同事之间的关系,例行按照要求去执行任务,去酒吧听听组织里的各类八卦和传言,还有时不时地被小池川的拥护者针对一下。
在美国的那场保护任务里,他最终还是没能找到机会弄清楚小池川到底都在吃什么药。
那晚他只是在情急之下模糊地看到了几个字,仔细去想时隐隐觉得有些熟悉,但是药物的命名本身就繁杂多有相似,他也没有经历过生物医疗方面的培训,即使每天会翻看一些药物的信息,至今也还是没能从那模糊的几眼里判断出那究竟是什么药。
但是他敢确认那种药觉得跟他在小池川的安全屋里发现的那盒药并非一种,即使小池川吃的药不止这两类,但是能弄清第二种药物的话,专业人士说不定也能推断出相关病情。
“喂喂,苏格兰。”
“嗯?”
“一会儿可别跟我抢功劳,我会先一步干掉他。”
“各凭本事吧。”
“嘁。”
结束掉那段毫无意义的对话,诸伏景光拿出手机,准备算算距离任务目标到达射程范围内还有多长时间。
他打开手机,看着手机屏幕上突然显现的绿色字符,身躯一震。
【已暴露,逃!】
他的呼吸紊乱了一瞬,但优秀的职业素养还是让他以最快速度调整好了状态。
诸伏景光缓缓收紧手指,攥紧手机。
是谁?有什么目的?是否有诈?会是组织的试探吗?
他凝视着手机屏幕,下一秒,上面的绿色大字突然发生了变化,迅速变化重组为了一个他极为熟悉的名字——
【诸伏景光,逃!】
诸伏景光强行压制下手指的颤抖,他调整好面部表情,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转身看向此次任务的搭档,淡定道:
“以防万一,我去对面那栋楼吧,那边的视野也不错。”
“哦,随你。”
那个正专注地架起狙击.枪的组织成员转头看了一眼,天色有些暗,他没看清这次任务里的搭档的神色,只模糊地捕捉到了一瞬转瞬即逝的绿光。
诸伏景光“嗯”了一声,转身向外走去。
“哎,你等一下!”
诸伏景光脚步一顿,他的喉咙缓缓滑动,握着枪柄的手不留痕迹地收紧,问道:“怎么了?”
那个组织成员兴致勃勃道:“比比看吧苏格兰,我绝对会比你先击毙那家伙的!”
于是代号为苏格兰威士忌的男人重新提起脚步,他的脚步并不乱,但是步伐足够快,只是淡定地留下一句:“好啊,那就比比看吧。”
第37章
“我怎么会知道苏格兰跑哪去了!我他妈又不知道他是条子!你早点告诉我我不就直接干掉他了吗!现在又跑过来质问我?!你是不是有病, 想公报私仇吗?!”
苏格兰前脚刚走,后脚就传来苏格兰是卧底的消息,等他追出去, 早就没有苏格兰的影子了。
“嘁。”那个最后见过苏格兰威士忌的组织成员抱着狙击.枪, 看着站在面前的银发男人,一脸无语,“他就说以防万一他要换个狙击点, 我还跟他打赌谁能先干掉目标,谁知道他就跑没影了啊!”
最新传回组织的情报刚刚被解读出是苏格兰是卧底, 消息还没捂热乎,苏格兰竟然就这么不翼而飞了。
从时间上看,苏格兰借口离开和情报被解密的时间几乎是同时进行, 世界上没有那么巧合的事,一定是有同伙通风报信。
而这个同伙,现在是身处组织还是警方,就值得考究了。
“还有什么别的异常吗?”
虽然对琴酒不由分说地就来质问审讯的态度感到烦躁,但他也知道苏格兰的确就是从自己眼皮子底下溜走的,男人摸了摸枪管,抬头望天, 在脑海中细细回忆那天发生的事情。
“接到任务,我和苏格兰准时在第一狙击点汇合, 我架起狙击.枪,苏格兰在确认任务目标目前停留的位置和进入射程范围内的时间……天色有点暗了, 我也懒得仔细看一个男人的脸, 我不是第一次跟他组队, 跟之前相比反正没什么反常的地方, 总之他一手提着枪一手拿着手机……”
男人说着说着声音停顿了一秒, 像是在思索什么,才继续说道:“啊……好像有什么绿光?我转头的时候他不知道在看什么东西,你也知道,一个男人没什么值得我关注的,过了一会儿他就走了。”
不知是哪个字眼刺激到了他,琴酒的脸色霎时间难看起来,转身快步离开。
“喂,琴酒,你是已经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吗?”男人依然抱着他的狙击.枪,提高音量道:“抓到苏格兰的时候记得告诉他一声,任务目标是我干掉的,我赢……”
“——我当然不知道!”
琴酒忽然转回身,面部的肌肉绷紧,语气森寒:“但我知道苏格兰没机会知道这件事了,我会直接送他下地狱,你等死了以后自己去跟他说吧!”
扔下那段话,他大步离开了训练场。
“……不知道就不知道呗,什么破脾气,小池怎么受得了那家伙的,真是搞不明白。”
那个组织成员对着灯光检查枪械的状态,自言自语道:“听说他还把小池拉黑了,啧,混蛋。”
*
小池川把速食便当放进微波炉里加热,门口隐约传来什么声响,他从厨房探头看了一眼,还是决定去看看。
他随手抽了张纸巾擦干手上的水,走向门口,透过猫眼看了看门外。
他的眼睛只模糊地捕捉到了一抹银色,下一秒,面前的门猝不及防地被破开,小池川只勉强往后退了一步躲开差点拍在脸上的门板,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从门缝中伸出的一只大手瞬间便掐住了他的脖颈。
门被完全打开,露出站在门后的人的全容,小池川惊恐地看着面前那个脸色阴沉的银发男人,艰难地张了张口,却什么没能说出来。
随着一声巨响,他被钳制着脖子死死按在墙上,脚跟离地,他只能勉强踮起脚尖为自己寻找一个聊胜于无的支撑点。
琴酒的眼神太过刺骨,又陌生得有些熟悉,小池川头皮发麻,在窒息中恍然想起,那是他在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琴酒时那人露出的表情。
厌恶,冰冷,漠然,就像看的不是人类,而是一块生肉。
但与初见时不太相同的是,此刻的琴酒脸上还布满怒火。
“小·池·川!”琴酒缓缓收紧手指,咬牙切齿道:“是你!!”
小池川有些艰难地抬起头,直直撞进那双充斥着暴戾和怒火的绿色眸子,他依稀从那双眸子里看到了自己此刻狼狈的模样。
“是你给苏格兰通风报信的?”琴酒说的是个问句,语气却显然对此已下定论。
呼吸困难,肺部的氧气逐渐稀薄,心脏在狂跳,小池川的脸开始不自然地涨红,他的手抓住钳制着脖子的手,但在绝对的力量差距下,那终究只是徒劳。
“你,真不错,真不错……”琴酒气极反笑,他盯着那张因为缺氧而面部肌肉开始抽搐的脸,“我还真是小看你了!”
小池川不是没有想过某天他的心思会暴露的可能性,但是异变来得过于突然,琴酒甚至没有给他任何辩驳的余地。
因为是琴酒,所以也很正常——那毕竟是琴酒。
他的手无力地从琴酒的手臂上滑落,又勉强攥住琴酒的衣摆,对死亡的恐惧和来自窒息的慢性绝望蔓延至全身,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距离死亡如此之近。
琴酒的脸已经开始变得模糊,耳膜却模糊地捕捉到了一道轻快的乐声。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可能是一秒钟,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是更久,他终于找回了呼吸,顺着墙壁跪倒在地板上,大口喘着气,又捂着脖子剧烈咳嗽起来,他后知后觉地想到,原来那道乐声是微波炉加热完毕的提示音。
有人在他面前蹲了下来,小池川身体颤抖着,不敢抬头。
但是有人会帮他抬起头。
头皮传来一阵撕扯感,幸而痛觉已经开始隐隐麻木,但深入骨髓的恐惧远远比疼痛更折磨人。
小池川被迫跟蹲在面前的男人对视,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眼前很模糊,他眨了下眼,脸颊传来湿润感,他才意识到原来是积蓄在眼眶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小池川分不清流下的眼泪是来自生理上的痛苦还是源自对琴酒的恐惧,他以为自己会后悔做这件事,但是在这一刻,即使是与琴酒面对面,他却仍旧觉得不后悔。
为什么不后悔?他忽然感到有些茫然。
苏格兰暴露以后对他的招安计划就很难再有什么助力,明明什么都不做就好了,有些事情一旦做了,即使再怎么小心,也终究会留下痕迹。
他不知道琴酒是从哪里判断出是他提醒了苏格兰,但是他心里一直都很清楚,世上的东西只要存在,就一定有迹可循。
如果什么都不知道,尚且还能在事后惋惜一段时间,但他做不到骗自己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就无法真的为了明哲保身而无动于衷。
他恐惧着帮助苏格兰可能会暴露,恐惧着他的心思会被组织察觉,也恐惧着琴酒带来的压迫感,但是他不后悔做这件事,因为那是很多年以前还未被组织同化的那个“小池川”会做出的选择。
他想回到过去,想回到开始的开始,想回到没有组织介入时的生活,那里有“小池川”最初的模样。
他只是想重新成为真正的小池川。
琴酒看着眼前那张布满泪水的脸,半晌,攥着那把黑发的手指缓缓松开。
屋内传来一道重物落地的闷响,那是那个黑发青年砸在地上发出的声音。
“小池川。”
“我不管你在想什么东西,如果你不怕死,有本事你就继续去做。”
脚步声响起,小池川有些艰难地抬起头,他看到了自己与琴酒身上连着的那条代表朋友的关系线此刻正忽明忽暗,像是警示灯一般快速闪烁着。
房门被猛地摔上,震落了放在门框上的钥匙,砸在地上时发出了几声脆响,又归于平静。
小池川想起了很多年前,在被那位曾代表母亲的人留在原地时,消失的那条关系线。
*
“苏格兰竟然是卧底啊,真让人意外。”贝尔摩德拄着下巴盯着面前的酒杯,突然前言不搭后语地问:“你最近有去看过小池吗?”
琴酒端起酒杯的动作一顿,冷淡道:“关他什么事。”
“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小池和苏格兰的关系不错。”
“你到底要说什么。”酒杯被砸在桌面上,杯中酒水间的气泡快速上升,琴酒寒声道:“我说过,有话就直说。”
“真难得,这就生气了吗?”贝尔摩德对对方有些过激的反应啧啧称奇,她笑了一声,不慌不忙道:“所以你到底知不知道小池喜欢苏格兰这件事啊。”
琴酒侧目看向身旁的女人,“什么意思?”
“你竟然还不知道啊,真是……”贝尔摩德端起酒杯,在灯光下观察着酒液的色泽,语气意味不明:“我意思是说,小池和苏格兰原本大概正在谈恋爱或者很快就要谈个恋爱了,能听懂吗?”
琴酒没有说话。
“真可怜啊,小池。”贝尔摩德浅酌了一口杯中的酒,转头看向邻座的银发男人,口吻惋惜:“完全被警察给骗了呢。”
琴酒依然保持缄默,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说,会不会是小池……”
“不是他。”琴酒打断道。
“会不会是小池主动追求的苏格兰?他之前跟我说过最近认识了一个很想成为朋友的人,咨询我该怎么做。”贝尔摩德脸上的笑意逐渐加深,“你以为我想说什么?”
琴酒突然站起身,他面无表情地俯视着邻座笑容灿烂的女人,冷淡道:“和你想说的一样。”
贝尔摩德噗嗤笑出声,她转身看向那个准备离开身影,还是决定将那段话说出来:
“所有人都知道小池不是会主动跟谁产生交集的性格,能和他扯上关系带来的利益可想而知,你还不如查查是谁帮苏格兰制造了能几次三番接触他的机会,虽然苏格兰已经跑了,但或许还有机会揪出他的同伙。”
琴酒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大步向外走去,径直离开了酒吧。
贝尔摩德叹了口气,话已至此,琴酒会怎么做就不是她该考虑的事情了。
“……碎了?!”
身旁传来的诧异声夺走了她的注意,她转头看过去,前来清理桌面的服务生手中拿着玻璃杯的上半部分,表情惊讶,又急忙去找东西擦拭流到吧台上的液体。
贝尔摩德看着那只裂碎的玻璃杯,散落在周边的碎片在灯光下折射出光斑,她哑然失笑。
就像琴酒没喝完的那杯酒,虽然杯身已经碎了,但只要不去触碰它、不去打破现状,那它看起来就仍旧是一杯卖相不错的酒。
有人知道其实杯子已经碎了,但宁可不喝,也没有换一杯酒。
她想起那声言之凿凿的“不是他”,忍不住摇摇头。
是她多此一举了也说不定。
第38章
诸伏景光看着手中的手机, 眉头紧锁。
距离他离开组织已经过去了一周,但是他还是会时不时地想起那一天的惊魂时刻。
手机屏幕上突然显现出的绿色字符,已经不知道多久没见过了的本名, 以及, 那个最为关键的字眼——逃。
有人在暗处偷偷提醒他他的身份已经暴露,而从好友传来的情报来看,那几乎与组织那边确认了他的真实身份下令对他进行击杀同时发生。
他的身份因何暴露还不得而知, 那个秘密帮助他的人的身份也不得而知。
不,其实也不算完全没有头绪。
诸伏景光一动不动地盯着手机屏幕, 不知第多少次在脑海中重建出那天的情形,但无论怎样精巧细致地去构建和重现,最终都会被一道绿色的光芒所取代。
那不是他第一次见到那抹绿色。
在更早之前, 他曾经在琴酒的手机屏幕里瞥到过相似的色彩,而紧随那抹绿色出现的,还有琴酒突然指派给他的关于小池川的监视任务。
诸伏景光捏了捏鼻梁。
提醒他的人会是小池川吗?虽然光是想想就已经觉得离谱了,但抛开一切偏见,也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毕竟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的东西是绝对的。
但是他想不出小池川会选择帮助他的理由。
在路上不紧不慢地行使着的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停了下来,诸伏景光将手机收起,走下公交车。
他站在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站牌前看了看, 确认自己没有下错站,便循着记忆向某条街道走去。
父母去世后, 他被东京的亲戚家收养,但为了执行潜伏任务, 他已经很久没能回去看望那两位长辈了。
绪子阿姨的脸上增添了几道皱纹, 但是那份亲切感丝毫未变, 见到他时神色十分惊喜, 热情地挽着他的手臂往屋里走。
“叔叔不在家吗?”诸伏景光问。
“他最近几天正好出差了。”绪子阿姨的笑容与记忆中如出一辙, “一会儿我可要给他打个电话好好炫耀一下,他前几天还在念叨你呢。”
诸伏景光微微垂下头,语气中带着歉意:“抱歉,这么长时间没回来,让您和叔叔担心了。”
“不要说那种话,我们只要你平安就好。”女人仔细看着那个已经三年未见的孩子,“瘦了,但是看起来也更结实了……没有好好吃饭吗?”
诸伏景光摸了摸鼻子,“大多数时候还是会好好吃的。”
绪子阿姨的脸上流露出不赞同,“工作再紧要也不能忘记吃饭啊,身体最重要。”
“我知道了,您放心……”
诸伏景光放松地坐在榻榻米上,耳畔是来自亲人的嘱托声,看着摆在矮桌上的热茶,他一时间竟然有些恍然。
这种平静又宁和的氛围,从警校毕业、接受来自公安的邀请后,就再也没有触及过了。
“今晚就留在家里住吧,景光。”
诸伏景光刚要开口婉拒,但是在来自长辈的温和的目光中,他最终还是将拒绝的话语咽了回去。
“太好了。”绪子阿姨脸上的笑容加深,“就住在原来的房间就好,我一直都有好好打扫那个房间哦,今天的晚饭就吃……嗯,让我再想想……”
“对了!”绪子阿姨的声音一顿,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兴致勃勃道:“前两天整理仓库的时候找到了很多你以前用过的东西,我把它们都收进一个大箱子里了,吃过晚饭你也去看看吧,有很多有趣的东西呢。”
诸伏景光的眉眼弯了弯,“谢谢您,绪子阿姨。”
他站起身,微笑道:“我帮您一起准备晚饭吧。”
*
吃过晚饭,诸伏景光抢先洗好了碗,想起绪子阿姨提到的那个箱子,他走进家里的仓库。
他对小时候的旧物很感兴趣。
诸伏景光很快便找到了绪子阿姨口中的那个箱子。
箱子表面并没落什么灰尘,就像绪子阿姨提及的那样,应该是最近两天整理出来的。
他蹲下身,打开了那只纸箱。
小时候的事情仿佛已经变得很遥远,很多细节都已经蒙上了一层薄雾,仿佛无论怎么回忆都看不真切,说到底,那毕竟已经是十几年前发生的事了。
但是下一次回想起时,即使再模糊,很多东西还是难掩光芒。
他拿起放在最上层的一个笔记本,上面依然没有灰尘,不难猜出,在它被收进这个箱子之前,一定也曾被细心擦拭过。
他打开翻看了几页,发现那是他在国中时的数学笔记,箱子里还依次摆放着几本其他科目的笔记本。
将数学笔记合上放在一旁,他继续查看箱子里的物品,这是积攒了很多年的东西,种类繁多,除了学习用具和资料,也有一些过去淘汰掉的生活用品,以及一些对现在的他来说已经显得有些幼稚的玩具。
他拿起一只黄色的迷你橡皮鸭,唇角向上扬了扬。
这是zero小时候送给他的礼物,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竟然还能再次见到它。
初到一个陌生环境,一位抱有善意的且合得来的同龄人极为难得,所以他十分珍惜这个礼物,无论走去哪里都想带着它,终于在某一天,那只橡皮鸭出了点问题,忽然就无法发出声音了。
zero知道以后,又帮他把那只小鸭子修好了。
当年觉得像是天塌下来了一样的难题,其实现在想想,也不过是发声的哨口松动了而已。
他轻轻捏了捏那只小黄鸭,听到仓库里响起的充满童趣的声音,忍不住笑出声。
就像zero帮他修好了这只小黄鸭一样,如果当初不是遇到了zero,他的失语症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
诸伏景光忽然一愣。
失语症。
等等——
他猛地站了起来。
那种一直以来说不清楚的熟悉感——在小池川的背包里看到的但是没来得及辨认清楚的胶囊,只依稀感到哪里有些熟悉却始终没能抓到实处的线索。
“……失语症啊。”他喃喃道。
如果是失语症的话,一切就都解释得清了。
从第一次见到小池川开始直至离开组织,明明他与小池川之间的交集已经不算少,却还从未听过小池川开口说过什么。
此前在小池川的安全屋发现的药盒,那种药物主要应用于神经和大脑相关的疾病治疗,而在美国时他未能看清全部标注却带着若有若无的熟悉感的另一种药物,之所以会感到熟悉,正是因为他当年在治疗失语症时也曾经服用过这种药。
失语症分种类有很多,对于不同的患者治疗方案也多有不同,小池川吃的药可能并不限于那两类,即使这只是一个猜想,暂时也还没有找到具备着绝对说服力的证据,但这种念头一旦出现就难以消弭,至少他已经在心中信了七分。
失语症,小池川的病竟然是失语症吗……
诸伏景光走出仓库,一时间竟然有些恍然。
他以为小池川是不屑于对他开口,但实际上那可能是因为失语症;他以为小池川对他看不顺眼,但是在危急时刻提醒他离开组织的人,很可能正是小池川。
诸伏景光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过去的这段时间里,他们好像走进了一个误区。
其实他们对小池川的了解一直微乎其微,小池川明面上能查到的资料少之又少,难以向下挖掘,于是他们只能以主观猜想来判断事态和定义这个人。
语言是区别人类与其他动物之间最为显著的要素之一,但是并非所有人都能随心所欲地用去语言表达自己。
小池川应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或者说,小池川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除了小池川本人以外,所有人都无从得知。
诸伏景光与一脸惋惜的婶婶提前告别,他也想在这栋带着过往的诸多美好回忆的房子多停留一会儿,但是目前还有更紧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做。
他必须尽快把小池川的事情弄清楚。
这并不仅仅事关小池川本身——还关系着他的身份究竟是如何暴露,以及,小池川在这件事里又充当着什么身份。
小池川未必一定患有失语症,那个提醒他的人也未必一定是小池川,但是小池川在他暴露至叛逃这一事件里,一定发挥了什么作用。
“诸伏先生?”风见裕也看到那个风风火火地从门口走进来的身影,迟疑道:“您今天不休假了吗?我记得您说要回去看望亲人来着。”
诸伏景光没做过多的解释,只是点了点头,说道:“提前回来了。”
他去资料库翻翻找找,抱着一摞文件走了出来,将它们放在办公桌上,再度折返,重复刚刚的动作,将另一堆资料摆在桌子上。
他看着那些资料,神色逐渐严肃起来。
对他们来说,小池川的资料并不难查,甚至可以说是十分清晰,但问题也正出在这份以最直白的方式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清晰”上。
小池川的资料堪称完美,找不出丝毫破绽,不仅指明面上看起来与组织毫无瓜葛,也指他的资料中从头到尾都没有透露出任何与患病或治疗有关的信息。
如果不是在小池川的安全屋里意外发现那个药盒,他们根本无从知晓小池川的病情。
即使是此时此刻,诸伏景光看着手中的那份资料,还是忍不住感叹,这份资料实在是太完美了。
世间一切东西只要存在就一定有迹可循,如果无论怎样挖掘都难以看清,那就代表着是有人在试图掩藏什么。
这份资料胜在于完美,但也败于过于完美。
如果从小池川愿意给他们看的东西里找不出真相,那就从他们自己找出的线索去反推。
小池川既然有在服药,那就说明他曾经看过医生,对于小池川那种程度的技术人员来说,想抹除自己的就诊记录轻而易举,但是他抹除不了人储存于脑海中的记忆。
人毕竟是社会性动物,诸伏景光想。
失语症并不是一个大众的疾病,对目前的状况来说,与其继续硬碰硬地在小池川的刻意隐藏下去挖掘真相,还不如赌一把,直接从还未下定论的失语症这条线索去查是否有与小池川相符的患者。
反正也已经没有更多的线索了,最糟糕的结果也不过是证明了这个猜想是错误的而已。
但光是弄清小池川的病情以及他患有的是否是失语症还远远不够。
诸伏景光不知第多少次拿起那份个人资料,这份资料他几乎已经能背下来了,却还是会发出这个疑问:小池川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被原生家庭遗弃后被好心人领养,孤僻寡言的天才少年,留学海外又学成归来,在科研领域成绩斐然……
诸伏景光在【原生家庭】这几个字上画了个圈。
小池川的原生家庭是什么样的?他为什么会被遗弃?
诸伏景光从面前的两摞文件中抽出一份资料,那是有关小池川的领养人的资料。
小池川的领养家庭他们早就调查过,领养人多年前就已经离世,明面上与组织也没有丝毫关联,但实际上,那位所谓的领养人除了这层领养身份以外,也查不到任何与小池川之间的联络记录,虽然不能排除那是小池川用技术手段刻意隐藏下的效果,但诸伏景光还是更倾向于领养人本身就是道障眼法。
基安蒂曾经说过,小池川早期是在组织的训练营长大的,后来又被送去国外留学,近两年才被组织召回日本。
所以事实上,小池川当年并没有真的被领养,而是进了组织的训练营。
诸伏景光摩挲着下巴,思索着,小池川也可能是先进入了组织,在天赋和才能逐渐展露后,为了进一步培养小池川,组织兼顾了小池川表面身份的合理性,安排了这样一个所谓的领养人的角色。
再参考小池川在海外留学深造时与其有过接触的人的说法,小池川在很早以前就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孩子,如果那并非是纯粹话少或者因为性格原因拒绝与人交流,其实很有可能小池川的失语症在童年时就已经存在。
一个患有失语症的、被遗弃了的孩子,他目前还无法判定失语症和被遗弃在时间上的先后顺序,但是对一场以调查为最终目的的分析来说,这已经称得上是进展不错。
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毫无头绪。
诸伏景光将手中的资料整理好,放进抽屉里。
今天他进行的一切推理的根基是小池川患有失语症,如果无法确认小池川真的有失语症,那以上的所有推论都是空谈。
他打开电脑,写了一封调查申请,敲下最后一个句号后,他卸力倚靠在椅背上,稍微缓了口气。
整个办公室里已经只剩下他一个人,诸伏景光转头看向窗外,月色淡薄,大概不需多时就能窥见晨光。
他起身去茶水间冲了杯速溶咖啡,端着杯子坐回电脑前,将那封调查申请做了些修改,又重头到尾认真检查了一遍,才终于将其发送出去。
他向管理官申请分配给他几个人手,分头行动将东京各大开设有神经科的医院走访一遍,再者就是希望其他地区的公安部门也能够配合着一起进行排查。
按照小池川的行动轨迹分布,他还是更倾向于小池川就诊的地方就在东京,但是世上从来都没有绝对的东西。
诸伏景光拿出手机,看着微亮的屏幕,他抬起手,略显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如果可以的话,他当然更想向利于警方的方向去想,毕竟就像很多人评价的那样,小池川是一个真正的天才。
时代在进步,科技对这个社会的方方面面带来的影响只会越来越大,没有哪方势力不想拥有这样的一位技术人才。
但是他是警察,所以他不能只朝着好的方向去想。
现在的小池川对他们来说无异于一枚定时炸弹,他们不能眼睁睁看着这枚炸弹爆炸却毫无作为。
要么将其拆除封存,要么就只好提前引爆,总之要将可能带来的危害降至最低。
诸伏景光叹了口气。
拆除封存,哪有那么简单的事情。
难不成还指望着小池川会自己跑到公安大楼的门口求着被招安吗?
第39章
小池川的生活像是一夜之间回到了几年前。
他不知道琴酒是怎么对组织汇报的, 战战兢兢地等待着组织的审判的降临,但是直至一周后,他都未曾被组织问责或拷问。
当然, 这件事也不可能真的对他毫无影响, 他感觉生活仿佛又回到了还在美国留学时的模样。
小池川知道对他来说这其实已经是很好的状况了,究根结底,琴酒在察觉真相后还愿意留他一命就已经称得上是一场奇迹了。
但是这种被重新锁上枷锁的感觉还是让他感到窒息和压抑, 无论是想做什么抑或是想去哪里,每一件事都要事无巨细地被过问和安排, 就像是一只失去自主行动力的提线木偶。
除了公事公办的汇报以外,他没再和琴酒有过什么额外的私人联络。
琴酒临走前身上连着的那道闪烁的关系线成了他的一记心病,他不知道闪烁的尽头会是常亮还是熄灭, 但是他也无从求证,因为自那天后他再也没能见过琴酒。
说到底,即使在过去的时间里,他们的见面也往往由琴酒主导,他很少会主动提出要与琴酒见面,毕竟他并没有敢替琴酒安排活动日程的胆量,再加上琴酒过于忙碌, 根本分辨不出他究竟什么时候才是空闲的,就更不好因为碰面这种小事去打扰。
琴酒想来找他的时候自然就来了, 他就等着就好——这是他过去的想法。
就算是在苏格兰叛逃事件后的今天,他也还是保持着种想法, 其中有他并没什么必须与琴酒见面的理由的原因, 也因为那天近距离直面死亡的恐惧感仿佛还近在咫尺, 他无法做到假装坦然地去见琴酒, 再者就是, 他还不是很想知道那条闪烁的关系线背后的答案。
就这样保持着未知也没什么不好的,暂时止步不前未必一定是错误的选择,他也愿意承认自己对此的逃避。
毕竟他就是这样一个软弱的家伙,小池川想,能够尽早认清自己的本质并不是坏事。
让他比较在意的另一点是,不知道为什么,目前被派遣到他身边监视的人的流动性比之过往大了很多,几乎频繁到了一两天便会换一个人的程度——不过他现在根本没有质疑琴酒的决定的权利,对于这种古怪的安排也只能安安分分地遵守。
小池川看了一眼坐在身旁的男人,又假装若无其事地收回了视线,看向车窗外。
公交车不急不缓地行驶着,街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而过。
今天被派过来监视他的人是波本威士忌。
得知苏格兰身份暴露的那天,他知道只是单纯告诉苏格兰逃跑是没用的,苏格兰不会选择相信他,至多也就是有所警惕或迟疑观望,所以他又以最快的速度调出了那两位卧底的资料,用本名提醒苏格兰尽快离开组织,在此期间,他也确认了波本的身份。
波本,本名降谷零,是潜伏在组织里的最后一名公安警察,也是他目前能抓住的唯一的救命稻草。
今时不同往日,现在的他想要与波本接触极为困难,他必须抓住今天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否则下次再想跟波本产生合理联系,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公交车停下,小池川率先起身下车,安室透紧随其后。
突然被派去监视小池川,安室透心中难免有所疑虑,但似乎也没有什么推拒的余地。
小池川的确很棘手,但苏格兰的卧底身份在一天之内传遍组织上下,作为公认的与苏格兰交集颇深的成员,他这时候更要谨言慎行,不能让人抓住任何把柄。
hiro的叛逃过于突然,这种风波未平的时候,他短时间内也无法与好友取得联系交换情报。
堪称自潜伏进组织以来最危急的时刻,不仅hiro暴露的原因仍旧是个谜,谁也说不准下一刻他的身份是否也会曝光。
身后的公交车已经离去,安室透看着站在前方的青年,突然就想起来许久以前发生过的一件事。
初见时,小池川姗姗来迟,他向琴酒询问时,琴酒表示那个人正在坐公交车,那时候他觉得公交车不过是敷衍他们的话,但今天约在小池川的安全屋附近的公交站碰面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时小池川可能是真的在坐公交车。
他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那栋建筑物,将心中的惊疑强行压下去,默不作声地随着小池川的身影走进去。
小池川已经很久没来复诊过了,仔细想想,上一次来检查竟然还是初遇那三位代号为威士忌的成员的那天。
医生已经催促过他许多次,再拖延下去,那位负责的医生大概真的要发火了。
他并不希望有更多人察觉到他的失语症,他身边的人里满打满算也就只有琴酒知道这件事。
但是在去美国开科研交流会时,依照波本的反应,很明显已经知晓了他的病情。
他不知道波本是怎么知道的,但是世界上的东西只要存在就注定有迹可循,波本本身又是一位极其优秀的情报人员,会被查出来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他不知道公安会不会想要一个不会说话的技术人员,他只知道当年的那对夫妻不想要一个不会说话的孩子。
按照组织这些年对他的态度,小池川觉得不说话这个问题放在一个技术人员身上应该影响不算太大。
索性波本已经知道了他的失语症,让波本跟着他去医院复诊总比让其他底细不清的组织成员跟着来要好得多,至少这件事不会在第二天立刻传遍组织上下。
……小池川的病一直是一个未解之谜,这次说不定就是解开谜底的好时机。
安室透落后于小池川半步,将自己的思索掩于平静的面色之下,一路上没有说任何话,势必要将自己的存在感降至最低。
那个黑发青年进了医院便直奔电梯,又乘坐电梯到达五楼,安室透按着刚进医院门口时注意到的就诊指引图,快速判断出那是神经内科所在的区域。
此前hiro在小池川的安全屋发现的药物已被证实主要应用于神经和大脑方面的疾病治疗中,小池川此时会直奔神经内科,倒也对应的上。
小池川显然已经对此轻车熟路,安室透跟着小池川一路来到一间诊疗室前,他特意看了一眼门牌上挂着的名字,是一位名为藤原的医生。
到达目的地,小池川礼貌地敲了敲门。
他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回应声,也不急,干脆站在门口安静等待。
他来之前已经同藤原医生提前约好了时间,但是他自己也是患者,如果有什么突发状况导致问诊没能按照预计的时间结束也是很平常的事情。
气氛太过诡异,安室透本能地想说点什么调节一下氛围,但在目光触及那张还带着一点青涩的面庞时,他又硬生生把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
在接到今天的这个任务时,琴酒突然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别对那家伙动什么歪心思。
他觉得这句听起来类似于警告的话未免有些莫名其妙,但是仔细想来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毕竟无论表面如何扮演,除了最基础的探究以外,他也存有一些额外的心思。
说到底,小池川在组织里的特殊地位是独一份的,他拥有的资源对任何一个成员来说都是一笔巨大的财富,更何况那人本身还是一个数一数二的技术人员。
安室透的思绪在这种诡异的寂静中逐渐跑远,像小池川这样的技术人员,无论是放在哪里都会极为抢手,试问哪方势力能拒绝这样一个天才呢?
可惜,但这样一个人偏偏选择了站在组织那一方。
小池川看着突然连接在自己身上的标注着【暗杀对象】的关系线,忍不住叹了口气。
波本威士忌,不知道又在想些什么奇怪的东西了……
安室透以为小池川是等烦了,他犹豫了一瞬,还是决定把琴酒莫名其妙的言论抛之脑后,于是他清了清嗓子,贴心地说:“不如再敲一次门试试吧,如果还是没有人回应的话,我就……”
“不好意思,久等了吧。”
随着一道温柔的女声,他们面前的门终于被打开,站在门外的两人下意识地将目光移过去。
藤原医生略带歉意道:“因为有位比较突然的客人,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请进。”
小池川看着站在藤原医生身后的所谓的客人,缓慢地眨了下眼。
内门,诸伏景光看着门外的两个熟人,嘴角抽了抽。
安室透的眼睛猛地睁大,而后他又迅速反应过来,将在开门那一瞬间没能维持住的表情敛好。
苏格兰叛逃的消息在组织里还没完全冷却下来,至今还称得上是八卦的话题中心,结果偏偏在这种时候遇上了!
冷静下来,好好想想现在该怎么办。
在小池川的面前演一场戏然后让hiro趁乱逃走?还是做其他计划?
安室透的大脑快速运转,余光中又观察起小池川的反应,准备以此为参考随机应变。
波本这层身份表面上本就与苏格兰牵扯颇多,这种微妙的时间点又碰到一起,只要小池川把这件事说出去,带来的影响可想而知。
安室透额头的青筋突突地跳了两下,还是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无论如何,这未免也太寸了些,千算万算,谁能想到他们竟然会在医院里遇到?!
此情此景,小池川不禁陷入了沉思。
——今天是什么日子?竟然还有这种好事?!!
他忍不住摇了摇头,一时间心中感慨万千。
——果不其然,他果然天生就是要被招安的命!
第40章
场面冷战一时间僵持起来, 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安室透还是决定先维持好自己的人设,他寒声道:“苏格兰, 你——”
“是你吗?”诸伏景光忽然开口道。
安室透的话音顿住, 没听懂那句没头没尾的话,于是在微微一愣后,他向好友投去了一个询问的眼神。
诸伏景光知道zero心中定然疑惑不解, 但是此时此刻他也没有多余的时间来向好友解释这件事的原委,他向前几步, 虽然心中一阵发紧,但还是硬着头皮再次开口道:“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件事……那个人是你吗?”
苏格兰威士忌要比他高一些,小池川微微抬起头, 看着站在面前的那个男人,没做出什么反应。
苏格兰不说,他怎么会知道苏格兰说的是哪件事。
……万一是什么坏事,他点了头岂不是就要算在他头上了。
小池川还是谨慎地决定再观望一下。
见状,安室透的眉头蹙起,他不知道好友口中的哪件事究竟指什么,但他本能地觉得那或许与此次的暴露事件有关。
hiro会这样问一定有他的理由, 于是安室透看向小池川的眼神不由多了几分审视——关于他们的警察身份小池川的态度一直都模糊不清,似乎已经知晓他们的底细, 却又仿佛并不知情,搞得他们人心惶惶。
如果小池川正是苏格兰叛逃事件的罪魁祸首, 那他的身份……
安室透的眸子暗了暗。
警方已经经受不起短时间内的第二次潜伏任务失败, 如果他的身份也一并暴露, 那么警方短期内将无法再获得组织内部的情报。
小池川看着从身后连过来的那条标注着【暗杀对象】的关系线, 叹了口气。
波本威士忌, 又开始了……
真是搞不清楚那位先生究竟在想些什么,托这条时不时就要出现晒晒太阳的关系线的福,他甚至已经对波本威士忌的杀心脱敏了。
也可能是已经直面过琴酒近乎凝为实质的杀意,再面对其他人不敢表露出来的隐藏的杀心时,从前会感到紧张的状况,现在却觉得也不过如此。
诸伏景光看着那个淡定的黑发青年,对摆在面前的沉默有些不甘心。
如果放在过去,他会下意识地觉得这份沉默是否认或者蔑视,但在知道了小池川其实是患有失语症才不说话以及各种各样的疑点叠加起来后,他的看法发生了一些改变。
小池川一定与那则提醒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他必须抓住机会把事情搞清楚,他正准备再说些什么时,一道温柔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小池君,你终于舍得来复诊了……不进来吗?”
于是在场的三人不约而同的将目光投向了那位医生。
小池川看着藤原医生脸上温柔的笑容,不太自在地摸了摸鼻子,最终露出了一个尴尬的表情。
藤原医生:……?
藤原医生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最终小池川还是没能进行复诊。
顶着藤原医生几乎要冒出火的眼神,小池川三人以一种诡异地和谐的氛围离开了神经内科。
“去天台吧。”诸伏景光说。
小池川点了点头。
跟在那两人身后的安室透只觉得大脑有些短路,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要不要扮演自己的人设。
小池川和hiro之间仿佛达成了什么共识,但是将他排除在外了。
以防万一,安室透还是决定维持一下自己岌岌可危的人设。
“小池君。”金发青年开口道:“你知道的吧,苏格兰其实是个警察,他已经叛逃了。”
小池川扭头看向跟在身后的监视者,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这种事情,波本明明比他清楚得多才对。
“你也知道,我是情报人员。”安室透开始暗戳戳地为开打以后放走好友做铺垫,“论近战能力,我敌不过他。”
于是小池川向波本威士忌投去了一个鼓励的眼神,虽然感觉那两个人没什么打架的理由,但既然波本这么说了就一定有他的理由,总之为他加油就对了!
安室透:??
“……我们不该这么草率地与他同行。”安室透越说越觉得不对劲,他看着那个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的年轻人,诚恳道:“如果这件事被琴酒知道了,我会如实告诉他原委,我觉得你可以再考虑一下,你觉得呢?”
听到某个名字的那一刻,小池川下意识地打了个冷战。
他很快便把波本的话翻译了出来——如果今天的事情被琴酒察觉,那我就要把责任都推到你身上了哦,不过你现在还有反悔的机会!
“无论你怎么说,琴酒都会为他开脱。”诸伏景光将天台的门从内锁上,防止有人闯入,他对琴酒在关于小池川的事情上的奇葩脑回路已经相当有经验,总结道:“然后把责任和惩罚归结到你身上。”
安室透一哽,想了想,又好像的确如此。
“你把我们带到这里,究竟是想做什么?”安室透没忘了自己的马甲,小池川可以随心所欲地做这件事,但他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闻言,小池川看了一眼波本威士忌,在心中感慨这位先生还真是敬业。
诸伏景光明白好友的顾虑,其实他也不愿意将好友在事情并未明朗时就牵扯进来,今天遇到小池川属实是意料之外,但也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在与那位名为藤原的医生交谈时,他还没能完全确认小池川的失语症,但是在打开门口见到门外的那个人时,他已经能将失语症这个猜想实打实地印证下来。
天台上空无一人,是一个相当适合说些不该说的地方。
“是你吗?”诸伏景光今天第三次问出这个问题。
没有外人在场,他终于可以以最直白的表述方式将这个问题说出来,他迫切地想要得到一个答案,继续说道:“那个提醒我已经暴露、让我逃走的人,是你吗?”
安室透一愣,他下意识地看向站在身前的那人,出于角度问题,他看不到对方的表情,但是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小池川点了点头。
安室透强行压下心中的震惊,等待好友的下言。
“为什么要这么做?”问完这个问题,诸伏景光又意识到患有失语症的小池川其实难以回答,于是他拿出用于走访时记录信息的笔记本,又从口袋里拿出笔,试探性地递了过去。
他不确定小池川对他究竟抱有怎样的一番态度,小池川的成长环境注定了他的性格和认知与大多数人存在偏差,而来自天赋光环的加持以及身边的人的纵容,这样的人做事往往难以捉摸。
事实上,他现在也的确是摸不清小池川的想法。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小池川与他之间关系并不好,也没有任何私交,他们的每一次接触中都存在不和睦的元素,而放走自己明明对他来说也没有任何好处,甚至还会带来诸多麻烦。
已经不是得不偿失的程度了,而是根本就只有隐患。
幸而小池川将纸笔都接了过去,这一刻,诸伏景光莫名松了口气。
仔细想来也十分奇妙,谁能想到有朝一日,他和小池川竟然会如此平和地在一起探讨某件事。
他不知道小池川会给出一个怎样的答案,甚至不知道小池川是否真的会给他一个答案,但是除了等待,他似乎也没有其他选择。
看着那个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的青年,诸伏景光想,其实我该对小池川说一句感谢的话。
在他恍然时,笔记本被递了回来,诸伏景光立刻回神,面色严肃地将其接过。
他不由生出了几分紧张,不知道小池川会写些什么。
他定睛一看,先是微愣,而后表情逐渐空白。
安室透察觉到异样,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参与一下这场氛围诡异的交流。
他插到那两人中间,语气冷硬,说道:“抱歉,小池君,按照任务要求,请让我看一下你写了什么。”
说完,他迅速夺走好友手中的笔记本,这个过程顺利得有些超出他的计划,他还没来得及考虑完这个时候hiro应该先假装拒绝一番然后他再强行将笔记本抢过来才合理,看清上面写着的字迹时,他的表情刹那间消失。
【请问你们那边还招人吗?】
小池川乖巧地站在一旁,他看着那两位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的警察,有些紧张地来回摆弄着手中的签字笔,见那两人将目光一寸寸移过来,他立刻露出了一个含蓄又隐含期待的表情。
诸伏景光&安室透:……?????
30-40
同类推荐:
我拿的剧本不对劲、
副本Boss只想吃瓜[无限]、
超越者养废了是什么体验、
文豪基建手册、
念能力是异世界召唤、
强者是怎样炼成的、
[综崩铁]开拓者今天又在披谁的马甲?、
异人观察手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