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我的队友
如衣到最后也忘了自己喊了什么, 喊了多久。好奇怪,明明是尴尬得要挖个洞逃离人世的事情,在妙鲜包身边, 她却做得那么理直气壮。
如衣看着旁边的女孩子, 她坐在地上看星星,是那样自在。
她永远平稳、安定、随性。
思绪经过如衣的唇齿,最后只吐出了一句:“好羡慕你。”
妙鲜包失笑:“我一轮游, 很惨的好不!”
如衣摇了摇头:“凌夜说,你们队伍配置不行, 这个队相当于你一个人撑下来的,这个成绩,很了不起。”
妙鲜包没有说话。
如衣这才反应过来她和自己队友之间的尴尬关系, 马上道歉:“对不起,我没有必要提这个。”
她说完又觉得自己很狡猾。她其实早就知道妙鲜包和凌夜之间的事情,此刻说起也不一定真的完全无辜,可是她知道,只要她这么说了,妙鲜包一定能把场面圆得很好。
妙鲜包果然说:“没关系,都是过去了。”
妙鲜包扬起头, 让月光描画她额头到鼻尖,唇珠到肩颈之间的轮廓, 她的眼睛都好像凝着月光。
“不知道她是女孩子的时候还会恨她,是女孩子的话……算了。”
妙鲜包慢慢地说:“我和凌夜最开始只是队友, 我们都喜欢探索各种职业的玩法, 打起来很默契, 每天都能聊到四五点……嗯, 聊的也慢慢不仅仅是游戏。”
她声音轻得像夜风:“即使从来没见过, 没有聊过那些方面的话题……我也很认真,感觉她同样很认真。我以为我们会这样下去,见面,在一起,明明什么都很好,但后来她突然对我越来越冷淡。我们其实没有确定的关系,没有一个人说过喜欢,更不会说在一起,就这样普普通通地,不和我联系了。我还以为是我不够有趣,让她失去了新鲜感。结果我知道了她马上和另外一个女孩子在一起。”
后面的事情如衣知道,妙鲜包离开了这个游戏。
妙鲜包叹了口气,如衣还在努力组织语言安慰,结果妙鲜包的自我恢复能力远比如衣的社交能力强,她拍了地板,好像十分愤怒的样子:“所以……气死我了你知道么!只有我渣别人的份,别人怎么可以渣我啊!所以我好了之后,练了个碧空翱翔者,就是为了路上看到她把她秒了!”
如衣:“呃……”据她所见,那个杀意已决没杀到凌夜,倒是用来解决因凌夜新女友带来的纠纷了。
她想起这件事,不得不多问了一句:“那些杀手们后来还找你麻烦吗?”
“很久没见过了……我猜是有人背后干预,”妙鲜包啧了一声,“无聊哦——”
“应该是凌夜去说的。”
凌夜人应该挺聪明的,如衣这个局外人都能瞬间想到杀手和凌夜的关系,凌夜不可能想不到。
妙鲜包笑了笑:“凌夜做人其实还是很靠谱的。”
说完妙鲜包沉默了许久,似乎在追忆着什么。
她几乎以为妙鲜包要沉溺于回忆中的时候,妙鲜包又开口了:“刚认识凌夜的时候,我生病了,咳一会,醒一会,她一整晚都没睡,只为了在我咳嗽起来想说话的时候有人陪着;我提了一嘴看不懂某个职业的伤害,她去打了一周,写了一万字的攻略和总结给我!一万字你知道吗,平时给她分享小故事,字多了她就喊晕字让我给她复述。”
那是如衣所陌生的凌夜。
“后来……”妙鲜包微微一笑,轻轻叹口气,“后来我想问很多话,写了删,删了写,最后把人删了,把游戏也删了,现在想来,就是觉得好蠢啊——”
如衣不解。
妙鲜包看着她的神情,轻笑:“我连凌夜是女孩子都看不出来,说明我也不是那么喜欢她,只是在某段寂寞的时光和她相遇,想要在她身上吸食感情。其实对方是谁都一样,我还为此要死要活,太蠢啦!”
如衣静静看着她,好像要把她所有细微表情都看到眼底:“如果看得出来……你还会‘吸食’吗?”
妙鲜包微微瞪大眼睛,不假思索的样子:“怎么会,她也是女孩子。”
如衣不明白,她没有谈过恋爱,也没有喜欢过任何人。
“——是女孩子就不会喜欢了吗?”
“是啊,”妙鲜包眯着眼看天空,一朵轻云遮住了月光,“喜欢同性的话,很难有被认可的未来,太辛苦了,我不喜欢过辛苦的人生的。”
妙鲜包转过头来,比了刀的手势,目光流转之间,是小野兽似的狡黠:“我大脑会自动——慧剑斩情丝。”
妙鲜包好像说得很清楚,但如衣依然不能明白。
妙鲜包此刻又在笑了,刚才那些轻微的追忆、恍惚与感伤,就像梦一样,被夜风吹散:“所以,我想的是,当初一起玩游戏还挺好的,我喜欢搞东搞西不干正事,她只喜欢打架,但愿意陪我做很多无聊的事。哪怕是最恨她的时候,我也没有后悔过和她一起玩过游戏。”
妙鲜包冲她眨眨眼睛:“你应该懂的吧?”
如衣明白了。她明白的不仅仅是凌夜多好。
凌夜是很好的队友。即使如衣一开始就为她的八卦新闻与妙鲜包关系尴尬,即使两人从来都交流不多,如衣也对这个事实深信不疑。
妙鲜包享受过那些退让迁就,凌夜也给予过队友们。
凌夜玩游戏很厉害,有自己的思路和理念,但只要如衣提出要求,她从来都对自己的决策坚决执行,她不爱说话,可是队友们每一次问她什么她几乎都会坦诚回答,她怕麻烦而很久没有打比赛,可专门练习某个阵容、专门在某个时间去和某个人打,这些麻烦的事情她都会去做。
她是很好的队友。
如衣每个队友都很好。
汤圆一身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势,在她面前却乖得像只绵羊,她说往东,他绝不会往西。他一个小孩打个游戏像打游击一样,如衣不知情的时候还会要求某个点他必须来,他每次都按时到场。
死亡尸为复仇而来,并没有那么在意名次,但即使对手已经淘汰出局,他也认真打着每一场比赛。
绝望武士只想要向所有看到比赛的玩家展示绝地武士这个职业的可能性,能打的比赛越多越好,当如衣因为考试而决定尽量跳过线下赛的时候,他也没有一点不高兴。
他们是她的队员,包容着她的执拗,跟随着她的步伐,玩到很晚都坚持去复盘,被要求拿不喜欢的职业也绝无二话。
他们相信着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却没有一个人为比赛的事情抱怨过一句话,明明谁都那么想赢,最后输掉了,说的话却都是安慰彼此的。
如衣想到原先绝望武士找她她还装死,巨大的愧疚要把她淹没了。
“我想见他们。”
如衣输了都一直没哭,此时却觉得心头酸涩,眼睛灼热:“我想和他们道歉。”
妙鲜包笑得更温柔了:“快去吧。”
如衣想像妙鲜包刚才所做的那样拉起她的手,却还是难以鼓起勇气,犹豫了半天,才问道:“你也下去吗。”
“你先回去啦,”妙鲜包倚着栏杆,望向楼下,车灯如水流过道路,长长的睫毛挡住要落入她眼瞳的月光,“我老胳膊老腿的,跑好远好累,歇会回去找你哦。”
如衣咬了咬唇:“……那,晚点见。”
妙鲜包微笑:“酒店见。”
如衣跑下楼去,妙鲜包注视着她的身影,眼神如月色忧伤。
很多年后,如衣会回想过去的事情,想她当初成熟一点,这些事会如何处理,结果会不会更好,会不会不再错过很多东西。
但她没有找到答案。
她当时太年轻啦,年轻,意味着可以做错很多事,未来会是一张巨大的白纸,错了也还有很多很多的可能。
如衣跑了很远的路,气喘吁吁。
酒店门口,几个队友探头探脑,看到她都长出一口气。
“好家伙!”绝望武士拍了如衣一下,“吓死我了!”
如衣鞠了一躬,很认真地朝他们道歉:“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趁着还有勇气,如衣努力把心里的话都说了出来:“对不起,最后一把,是我没做好,和队伍脱节了,技能过早交空。一直以来,我都不是一个好队长,作为队长,我没有积极更新战术储备,打法过于传统,没有及时察觉对方东西,作为奶妈,陪练得也很少,大多数时间都让大家自己去玩,是我拖了大家的后腿。”
这绝对不是传说中如衣的样子,几个人交换着目光,好像在疯狂组织合适的措辞,最后还是死亡尸发话:“队长你不会是要跑路吧……”
——话刚说完就被绝望武士拽了一下。
如衣笑了起来,摇摇头:“我是想说,下一次比赛,你们还愿意陪我打吗?”
“当然!”
“不行,”打破和谐气氛的是凌夜,她很严肃,“我觉得你技能衔接有点问题,你先试试扛我十分钟不死吧。”
“别吓人啊!”众人异口同声。
第29章 版本前瞻
玩闹一番后夜色已经越来越深, 外边的街道上也已经稀稀落落没什么人,如衣回到房间,妙鲜包已经回来了, 看着视频在那吃外卖。
“……不是不敢吃东西吗。”
妙鲜包嘻嘻笑:“在这里吃又不一样。”尾音轻快地抬起来。
如衣洗漱完毕, 这漫长的比赛对她终于告一段落,她也终于有机会好好看看手机,一看吓一跳, 她通讯软件里信息几乎要挤爆了。
首先是各种群里讨论比赛情况的,一键清除, 接着是渐近线几个人比赛完毕找她的,他们喊了她很久,直到她从天台回去。妙鲜包也找过她, 问她一会想吃什么,时间在比赛结束不久后。
如衣转过头去,妙鲜包已经坐在床上打手游了,蓬松的长发像海草一样散下来,很专注地盯着屏幕,手指在手机上猛搓,嘴里念念有辞, 大约是什么“看招”“这还不死”一类的话。
好像察觉到她的目光,妙鲜包歪了歪头, 看她:“我不会吵到你了吧?”
如衣疯狂摇头。
——只是觉得很新鲜。
如衣也躺到了床上,床头灯的昏昏光线下, 她又打开了比赛录像, 这一次她没有复盘自己的比赛, 她看的是剑吼长河。
从剑吼长河的过往战斗情况看来, 鹰眼狙击手并不是他们弓箭手的拿手职业, 在队伍中这更倾向于是一种策略性武器,而他们也的确拿鹰眼狙击手打出了效果——不管是远程火力压制还是远程破核,如衣也因为这一手鹰眼狙击手吃了大亏。
她想的不仅仅是鹰眼狙击手。
剑吼长河的比赛思路和她不一样,她还停留在利用个人能力作战时,剑吼长河已经考虑整体联动如何拿优势,还有让法师点出传送阵这种大地图专用策应方式,或许,她输的也不仅仅在一个操作上。
如衣总结了一番,打算再去看看其它队伍,只是已经太晚了,第二天还有活动,不好再一个个刷视频,好在论坛有人发布专门的比赛战报贴,方便那些不能看视频的玩家。
如衣点进去,这个贴子昨天就发了,那时比赛还没开始,热心群众整理了线下开直播选手的直播间,然后大家在贴子里八卦选手,前边果然成哥的壮硕体型给了大家极大震撼,而后面回帖频繁出现“我靠大美女”的时候,如衣就知道,是妙鲜包下来和大家玩了。贴子里有人放了截图,那会儿的妙鲜包容光照人,是低清晰度的直播画面都掩盖不住的美丽。
结果不久后如衣又看到关于自己容貌的评论,原话是“我觉得如衣对比妙鲜包也不差,看起来很清纯啊”“???衣皇长得那么善良??”“我都不好意思骂她了”……诸如此类,如衣快速刷过,有好心人发了个链接,如衣点进去,竟然是自己的赛前访谈。
里面的话题有关于比赛名次的预想、自己个人的展望、还有预测的对手,如衣看了几眼就脚趾蜷缩,马上关掉。
而发了这个链接后,他们讨论的话题就变成了“你们有没有觉得衣皇对妙鲜包有种the one感”。
原因是那么多的治疗,她只对妙鲜包特别关注,还点名她会和她最终决战,这是嫉妒还是针对呢?
几个人讨论了一会,最后的结论竟然是“事业心爆表的衣皇和一点事业心都没有的喵神,有点好吃”。
如衣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开始跳页。
终于看到有关比赛的讨论了,妙鲜包缺席比赛,大家表示遗憾,而妙鲜包重新出现,他们说那是天神降临,力挽狂澜。最后遗憾告负时,也没有人责备妙鲜包什么,所有人都知道是妙鲜包支撑起了这个队伍。
到了渐进线的比赛,在战斗形势讨论之外,有一些关于他们队友的讨论。
每个人都惊讶于汤圆的年纪,还有人担心主办方会不会被罚款的,游戏会不会变成反面案例的——而当汤圆正常操作时,汤圆是天才少年,未来可期,而当汤圆出现失误时,他又成为了团队漏洞。
绝望武士的争议显然就少得多,他本来就小有人气,是著名的绝活哥,还是稳定的绝活哥,那几场全勤的比赛后,大家的态度就变成了“绝地武士那么强吗?????”过了几小时,有人回来反馈“抱歉,绝地武士这个职业玩不了一点”。
竟然有人认得出死亡尸,看过他们当年的视频,说死亡尸当年也是数一数二的控制流术士。如衣这个时候才注意到,死亡尸当年的那个搭档诀别诗,现在的术士衔黑,他所在的队伍被剑吼长河3:0淘汰。有人说,衔黑的打法太独了,也太依赖队友创造环境,同样是术士,至少死亡尸几场比赛都展示出极为精彩的术士基本功,只要他愿意可以把一个人控得不能动弹,就这个层面上,衔黑远远不如死亡尸。
凌夜被他们称为上古杀手之神,虽然人妖身份令人惊掉下巴且痛失迷妹,但几场比赛过后,她稳定的发挥、防不胜防的切入斩杀,又让大家忘记这些事情,高喊“杀手之神归来”。
相对而言,渐近线里,令群众们观感最复杂的,应该是如衣。
有人在贴子里说——
“踢人的大魔王在幽静山谷登陆;
跋扈的大皇太后向前四名前进;
衣皇进入炎灰之谷;
如衣占领帝国学院;
圣咏主教即将接近巅峰”;
陛下将于今日抵达自己的忠实的冠军宝座。”
“骂归骂,如衣的能力你不得不服,每个治疗的特质都被她玩出来了,没有一个拉胯的,别说圣咏祭司这种传统强势治疗,她还能把银月神官玩得很能奶,自然学者玩得很能打,真不是混子能做到的。”
“谁敢说如衣没资格挑队友?她就是队伍的下限,有她队伍就差不了——不然,别说汤圆死亡尸这些原来听都没听过的人,就说绝望武士,他参加比赛不少吧,但他之前的成绩呢?”
但如衣的好风评在被剑吼长河击败后都烟消云散了。
他们的瑕疵被一再放大,如衣的最后的操作被一帧帧截图,反复回放,留技能被说憋着技能等过年,用技能被说只会技能连连看,走位失误是丑陋的走位,不走位是呆若木鸡站桩奶。她理所当然地不配这个胜利。
所有的荣誉最后都归于剑吼长河。
精彩的操作、漂亮的战术、坚强的意志,是只属于胜利者的勋章,只要胜利,就是天命所归。
不会有人记得失败者。
如衣很早就知道了这个道理,她以为此时自己会因此很痛苦,但此刻她好像意外平静。
她隐约地觉得,她身上有一些伤痕痊愈后变成了壳,让自己变得坚硬而稳定。
对她而言,在过去,每一次比赛都是她对顶峰的冲击,而一旦失败就是从顶峰滚落,滚得遍体鳞伤,即使每一次她都能够咬牙爬起来,但那不是不痛。如今她的感觉只是错过了一个站台,可她面前还有无限长的道路,她还有伙伴在身旁,只要她不断奔跑,总有一天她能到达顶峰。
如衣不知道这样的变化从何而来,就像青春期的时候,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脸上退去了稚气,然后慢慢长成了另一种模样。
第二天是策划交流会。
汤圆十分可怕,早早来到现场,把作业都拿过来做了,更可怕的是死亡尸还在一边指导,这指导还是错的!
如衣听了一会实在忍不了,过去教汤圆写作业。
这样恐怖的情况持续到玩家们陆陆续续到场,汤圆写作业的壮举引发众人围观,汤圆终于察觉不对,把作业藏起来后恨不得把自己也藏起来了。
不久后策划们也来了,这个游戏的策划团队看起来非常年轻,也没什么主持人,几个人拉着椅子,就坐在上边和大家聊天,有工作人员过来发奶茶和零食,玩家们也纷纷放松了下来。
绝望武士和他们提意见:“绝地武士这个职业可以提高一点下限吗?这个职业上手难度给玩家设定了不低的门槛,导致即使设计出来,也没有人玩。”
“绝地武士设计的初衷就是给玩家一个非常高自由度和近乎无限上限的玩法,我看过你的比赛,相信你也体会到了,绝地武士可以当战士、当刺客、当骑士,只要熟悉它的特性,就可以发掘更多的可能,在任何场合都发挥作用。当然,设计出来没人玩,确实是一个大问题,”众人哄笑,说话的策划继续说,“下一步我们会考虑让绝地武士上手简单一点,对收益梯度重新设计。”
其它职业的玩家也纷纷提出意见,策划一一解答,最后说:“我们下一步会重新调整职业平衡,下一季度还会推出一张新地图,这意味着大家都会收获一波新的天赋点,让大家可以更好地丰富职业玩法。”
一个策划在一旁眨了眨眼:“有一个消息,现在还有30%职业没有被开发哦。”
“诶?!”
不等玩家平静下来,策划又投下一颗重磅炸弹:“我们会着力于维护PVP公平,包括但不限于职业平衡,还要进一步开发竞技体系,在我们的赛事进一步成熟后,会考虑引入俱乐部制度。”
玩家哗然。
一些成熟的竞技项目会使用俱乐部制度,俱乐部独立运营,赛事主办方会举办长期联赛,打响知名度,通过不断举办的赛事和宣传,与各类广告投资商合作,滋养游戏与俱乐部。从此之后,打游戏可以不再仅仅是休闲娱乐,也能成为一门可以让人安身立命的职业。
策划等大家讨论的声响稍微小一点,又说道:“不过,目前说这个还为时尚早,大家也看到了,现在我们赛事还不够成熟,这两天也出现过这样那样管理上的问题,我们的游戏还年轻,没必要拔苗助长哈——”
“我们的近期目标是多给各位选手们展现个人能力的机会,培养观众们的观赛习惯,”那个看上去是主策划的人接着说,“接下来就会扶持战队建设,先推出队伍积分制度,将战队模式慢慢过渡到俱乐部模式,引入投资商,规范化教练、选手、解说等其他工作人员体系,让更多人体会电竞赛事的魅力。”
大家还在议论纷纷,这确实是个好消息,但也不乏有玩家玩游戏只是纯娱乐,未来所说的这种环境可能不适合他们。
策划好像知道大家在想什么:“这个真的没有那么早,大家一步一步慢慢来吧,我们现在可以做的就是优化地图机制,然后赛事知名度更高的时候,举办一些明星选手娱乐赛,比如车轮战形式样的高手挑战啦,或者是让观众投票给自己喜欢的选手选队伍选职业这样的——”
“喂,这不好吧!”有个玩家已经喊出来了。
如衣想想也笑了,假如有乐子人搞事情,把一对宿敌投进一个队,到时候场面一定很精彩。
场面又热闹了起来,大到未来的游戏规划小到某个职业的技能效果,大家都在聊,吵吵的。
如衣向来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更害怕在陌生人面前说话,于是她只安静坐在一边喝奶茶吃零食。
有人忽然在她旁边坐下,如衣认出是之前采访她的那个姐姐。
那个姐姐很自然地拿了一杯没开封的奶茶喝,问她:“你有兴趣开直播之类的吗?”
如衣呆了呆,慌忙摆手,说道:“我……我,我真的不太会说话。”
姐姐侧头看了看她,笑了起来:“直播也可以不说话的,我的意思是,你这个条件不直播很浪费哦?”
如衣沉默,她低头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我其实不太在乎那些。”
无论是辱骂还是赞美,那对她都不是最重要的,她想要的始终只在那一方小小的竞技场,只有最后弹出来的那个巨大的“胜利”。
姐姐笑了笑,没有再多说,只是问道:“如衣是不是还在念书?”
如衣低低应了声:“嗯。”
她其实不太清楚为什么对方突然问这个,但她没有深思,因为她走神了。
她想到,妙鲜包长得就很好看,每个人都会夸她漂亮,她也不怕和人说话,但她开直播也没有去露过脸。
【作者有话说】
这段时间10点还没有更新的话就是第二天更新了~
狸猫杯,突入!
第30章 我想退出渐近线
活动结束后, 因为学校里每门考试都结束了,如衣直接回了家,开启假期模式。
线下赛耗费的社交能量太多了, 如衣一到家就狠狠躺尸了两天, 第三天如衣终于连接互联网,发现世界好像都变了。
首先是好多人约她打竞技场——从前当然也多,但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连好像有仇的人(比如燃血)都会来邀请她!大家和她说话的语气都没有那种冷冰冰公事公办的感觉了, 让她错愕又怀念。
另一个变化是大家都被迫实名制上网了。拜线下赛之赐,选手们的真名都暴露无遗, 如衣一开群就看到汤圆对死亡尸大呼小叫:“方如诗,叫你呢!来竞技场了!”
方如诗……这名字很像一个小姑娘啊。
死亡尸不甘示弱:“林重轩,小心我举报你超过防沉迷时间还打游戏!”
而汤圆非死亡尸不可的原因是, 群里已经有两个人在激情竞技了,还明晃晃挂在群语音里。
如衣好奇点进去,先听到的是绝望武士那活力四射的声音:“嘿兄弟,我这一手挑飞,厉害吧?!”
凌夜十分配合:“不错不错。”
如衣怔了怔,如今凌夜用的是本来的声音,有点低沉, 但确确实实是个女孩子的声音。
她竟然想不起之前凌夜用变声器是什么声音了。
“……凌夜不用变声器了吗?”如衣好奇。
凌夜键盘噼里啪啦地响,好像正在进行什么极限操作, 但她还是很快回答了如衣:“没必要啊,大家都看见了。”
有一个问题在如衣脑海里转了很久, 今天终于忍不住问出来:“凌夜之前为什么要用变声器呢?”又或者说, 为什么要装作是男人呢。
“咦, ”先发出声音的是绝望武士, 他调笑道, “队长也变八卦了嘛。”
如衣红了脸,还好隔着网线没人看到。他们那边键盘声停了,听起来是打完了一局,这时候她才听到凌夜的回答。
“我玩游戏的时候很早。早些年的网络环境不太好,女孩子玩游戏是很少见的事情,要么是看不起你,打一局输了就觉得因为有女玩家才会输,赢了对面又会觉得你的队友全是你的舔狗。要么是特别关注你,一旦发现你是个女的之后,时不时就有人想跟你发展关系,很烦人。”
如衣对比他们的确只是新玩家,“唔唔”了几声表示懂了。但她其实想问的是,凌夜像男孩子一样和妙鲜包相处时,她是怎么想的。
这问题问了凌夜说不定也不会回避,只是确实好像太隐私了,她不能更加八卦。
如衣潜入语音被汤圆和死亡尸当场抓获,马上被喊去打竞技场,如衣确实也很久没有打过游戏,手痒着,马上去猛上了一波分。
等到如衣纾解了网瘾,打算干点正事时,发现巅峰赛亚军的奖金竟然发下来了,死亡尸在长篇大论感慨官网的工作效率非比寻常,同时冰冷地攻击了一番自己的同事与上级。
但其他人都沉浸在获得巨款的喜悦中,无暇关心一个社畜的沉重过往。
绝望武士突然提议:“要么我们留一部分奖金在队长那里吧!作为我们下次聚会的活动基金。”
死亡尸:原则上同意。
凌夜:支持。
汤圆:顶!
如衣很喜欢这个说法,好像他们一直都会在一起,有很多相聚的机会。
右下角头像跳动,粉红色一片的头像,是妙鲜包。
比赛回来后,妙鲜包也没和她断了联系,经常给她发一些什么,都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妙鲜包有个奇怪的强迫症,她要和朋友“养火”,也就是在聊天软件上每天都必须聊天打卡,聊天天数增加会让那个火苗的标识越来越华丽。如衣原本对这种事情完全不感冒,开始只是礼貌地回复一下,但妙鲜包会给她看路过拍的树枝和天空,逛街看到的野猫,喝的堪比粥的奶茶——还问她学校能不能点到,原来如衣回复得还有点战战兢兢,后来似乎被妙鲜包感染了,也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复她。
上一段对话是妙鲜包发了个社会新闻过来,她们聊了好长几段。
如衣现在也不太敢看自己说了什么,肯定很尴尬,可为什么聊的时候没有尴尬呢?
或许是觉得是自己无论说什么,妙鲜包可能都不会因此排斥她吧。
妙鲜包找她,是先发的表情包。她好多表情包,从小猫小狗那种可爱的,到古里古怪的青蛙、丑得抽象的几何小人,也不知道都从哪里找的。
妙鲜包紧接着说:“我有个朋友想邀请你打狸猫杯,不好意思直接找你,拜托我来问问,你有没有想法?”
如衣迷茫:“狸猫杯?”她只知道有个平台叫狸猫直播。
妙鲜包直接发了个链接过来。
如衣一看,如今也要感慨神启之刻官方做事雷厉风行了。不久前才在策划见面会上说要提升赛事曝光度,今天就和直播平台合作,办了一个新的杯赛。
这个比赛全部在线上进行,其他赛制和巅峰赛差不多——所有人满三人的战队都可以参与报名,游戏内会记录这些战队的战绩,赛事主办方将选取积分前三十二个战队开启淘汰赛。这一次比赛比巅峰赛创新的地方在于这次比赛设置了败者组,八强中战败的战队会被放入败者组。也就是说,只要进入了八强,即使在比赛中输了,也可以在败者组一路挑战,直至挑战到最终的胜者,决出冠军。
如衣马上将这个消息转发到渐近线的群里。
马上她就看到汤圆刷的一排感叹号。
如衣还想说些什么,却听到了敲门声。
如衣开门,看到爸爸站在外边,一手茶杯一手饮料,这架势如衣很熟悉——读初中后,爸爸的工作也越来越忙,大多数情况下,爸爸甚至都不在家吃饭,暑假回来后,如衣也没见过他几次,但他有空总会这样拿着饮料,来和她谈心。
爸爸坐下来,开门见山:“这个暑假结束你就大三了,有什么想法吗?”
如衣抬头望了望天花板。
她没有想法。
她的生活向来按部就班,做一个乖巧的小孩很好,于是她话不多,也很听话;当学生就是要成绩好,那她也向来认真努力,让成绩保持得很好看;读理科比读文科更有前途,于是她选了理科,后来又选了那个学科强势的重点大学……
她不出错,也一向做得很好,但从前她面前只有读书一条路,好好读下去就可以了,可到了现在,眼前好像很多选择,无论是考研,出国,还是就业,都没有人说不对,每一个选择都是方向天差地别的岔路,她不知道要跨向哪一步,只能都先准备着一点。
她不说话,瞅着爸爸。
她从青春期开始就获得了自由生长的权力,她家人很少管她怎么做,包括之前寒假她罕见地把自己关在房间打游戏到深夜也没说过她一句。
他们只会在她难以抉择的时候问她想怎么做,告诉她接下来可以这样那样。
爸爸把饮料递给她,自己摸着他的老茶杯,说:“那我换个问法,你喜欢你现在这个专业吗?做得下去吗?”
如衣点头,她觉得她至少不讨厌这个专业,对比起同学们,她连做作业都比他们要快乐一点,虽然她不知道是因为她擅长做而喜欢还是本来就被吸引。
“你现在学的是基础学科,本科毕业出来不会有太多适合你的工作,如果还喜欢这个专业,你可以考虑继续深造下去做学术,无论是留校保研,还是出国读研,你从大二结束就提前做好准备比较好。”
“可是爸爸……”如衣羞愧,“我还不懂什么是学术。”
如衣一直是个好学生,但也只是好学生而已,他们专业也有那种大一就去参加国内国际竞赛的学生,那好像和她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存在。
爸爸没笑话她,说:“虽然我说要你提前做准备,但是现在也不晚。不懂的话,可以去试试,本市有几个暑期课题组,爸爸也可以帮你联系,你现在不一定可以接触核心科研内容,不过至少也可以感受一下工作流程和气氛。嗯,顺便把你的假期社会实践给做了。”
如衣心中一动,爸爸后来还和她说了很多,怎么找到这些课题组,怎么写信,出国要准备什么,保研又要去提升哪方面。
越说如衣心情越沉重。
爸爸抱着茶杯离去,她还在规划着自己的时间安排——有一个事情她没有敢提,如果去加入课题组,她的专业学习和复习是在什么时间,游戏又在什么时间打。
——还有个比赛呢,还有时间参加吗?
如衣看着电脑,渐近线群里大家为狸猫杯聊得热火朝天。
此时,死亡尸说:“很开心能跟大家打游戏,以后我们也是好兄弟。”
他说:“我想退出渐近线。”
如果是过去的如衣,她会装死,会心里在想自己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
但现在的如衣马上回复:“为什么?”
其他队友也纷纷回复:“为什么,不是说好要打赢诀别诗才分手吗?”
“你们志在冠军,但我年纪现在不小了,现实生活里太多事情,不能一直打比赛一直训练的,”死亡尸说,“见面会我们都听到了,以后神启之刻是要往电竞化发展,不能专职的选手很难在这条路上走下去的。”
死亡尸还开了个不太好笑的玩笑:“与其让如衣踢我,不如我自己走?”
如衣靠在椅子上,久久沉默着。
其实,她自己也是一样啊。
【作者有话说】
顺带说一句,凌夜的大名叫廖秋声。
为什么凌夜和绝望武士没有被迫实名制上网呢?嗯……因为队伍地位比较高……
汤圆&死亡尸:我觉得我被内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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