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莫逆之交 那你就好好
铃铛也是看今日鱼贯而入往大都护府里送箱笼的队伍才知道, 兰阳郡主竟来了。
她一个金尊玉贵的贵女,怎会来此边陲之地?
铃铛心里有隐隐的不安。
难不成,郡主是来寻三哥的?是后悔跟三哥和离了么?
铃铛也未曾想到有一日会再遇到谢随舟。
当年那个教她们这些女孩识文断字, 告诉她们不止有嫁给小厮莽夫这一条路可以走的少年, 果然当了大官。
可她后来却觉得, 三哥说得不对。
女子即便识文断字,也不能改变什么, 她的娘死了,她被人牙子卖给行商,行商待她很好, 起初是当女儿养, 后来养大了当妾。再后来, 行商在来北境进货的路上病死了, 她便被山匪抢去,日子一日不如一日。
好不容易逃走后,走投无路之时, 就遇到了三哥。
正想着, 就听婢女过来轻声道:“姑娘与我进去罢,郡主在里面等候了。”
铃铛默默跟随着。
她很好奇三哥喜欢的是什么样的女子, 是什么样的女子连三哥这样好的男子都不喜欢?
就因为她是郡主?是皇亲国戚么?
皇亲国戚又如何,铃铛给自己打气, 皇亲国戚金枝玉叶不也是人么?
在见到苏蕴梨时,她有一瞬的晃神。
行商曾带她去过一些宴席,她也跟着行商的正妻与官宦人家的贵妇闲谈交好过。
那些大户人家的主母, 据说也是出身极好的,那些女人看她时带着疏离,即便是客套, 也是轻慢的。
而她呢,兰阳郡主,她坐在上座,却不像那些女人那样正襟危坐,端起出身高贵的范儿。
而是撑着下巴,静静看着她,又黑又大的眸子并不掩饰对她的好奇。
“冷了么?”她忽然问,“怎么在抖?”
铃铛的脸霎时红了。
自己来时穿了三哥给买的新衣服撑场面,还特地打扮了一番,甚至与之前的婢女窠儿还演练了一遍该如何与这郡主说话才能为三哥出气。
但是在看到兰阳郡主时,她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郡主为人很是和善,亲自过来牵过她的手,还搓了搓呵了口气,“怎么这么冰?穿这么薄怎么是好?”
她赏了自己的衣衫给她,还有赤金嵌珠的头面。
“谢大人虽与我和离,但一日夫妻百日恩。”郡主笑容淡淡,皎白的脸在细碎的日光下有种不属于人世的柔光,说话也很和气温柔,“他如今纳了你们两人,我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这些薄礼,你且收下,千万别推脱。”
赤金头面,成套的,铃铛捧在手心里,沉甸甸的,像她的心,一个劲儿往下沉。
苏蕴梨饮了口茶,余光瞟过那女子。
看起来很小,也没什么正经名字,叫铃铛。
分明是坐在圈椅里,却似缩在角落里,瘦小的身子微微抖着,看着怪可怜的,可望向她的眼神却冷漠而尖锐。
苏蕴梨很少见这样的眼神。
要么,是谄媚而攀附的,有着明显的讨好。要么,就是明晃晃的笑意下藏着打量与不屑。
很少见这样毫不掩饰的厌恶。
“你为何不要我三哥?”女孩忽然问,“三哥哪里不好?”
听到这句话,那双美丽的妙目里闪过一丝不解,她柔声问:“是吗?他是与你这样说的?是我因为他不好,而与他和离么?”
“不是啊。”她淡淡笑了,红唇翕合间,语气柔得让人心里发颤,“你应问问他,我与他和离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男人果然是都是虚伪的。
和离了也只会找女人的原因。
苏蕴梨虽然不悦,却并未表现出来,只是微笑问:“你与他是如何认识的?”
是在她之前么?
铃铛说:“我与三哥早就相识了。”
她蓦然觉得无垢公子的话本子里写的都是假的,含有夸大的成分。哪有什么寒门书生痴恋金枝玉叶?大多都是金榜题名后就抛弃糟糠之妻攀了高枝。
“他不是独子么,为何你会叫他三哥?”苏蕴梨柔声道,将滑落雪肩的狐裘撩起,那雪白的狐毛衬得她的面容精致如神妃仙子,声音也似梦呓,“当初为何没有在一起呢?可是他把你抛弃了?”
铃铛顿了一下,低着头看着自己绣鞋边沾染的泥,“我唤他三哥,是因为他在书院的书童中按年龄排,排行第三。当时我们那些孩子都叫他三哥。”
苏蕴梨微微点了点头,耳边的南红耳铛晃动着,衬得那香腮愈发娇艳,喃喃道:“三哥啊,听着倒是熟稔。”
“三哥他人很好,那时我们都在长个子的时候,总是吃不饱,书院里管得又严,吃食都是限量的,可那些学子们又不需要干力气活,家里也总会送些珍馐美食来,不吃就不吃了,又不会饿。”
“但我们不同,白天干活,晚上屋舍冷,不吃饱根本受不了。三哥看我们饿的哭,看准了管事的不在,就去拿了些馒头给我们。后来管事的终于发现了,三哥就说是他自己饿,被管事的好打一顿。”
“三哥还把那些学子写字浪费的纸裁好装订成册,自己掏银子给我们买笔,教我们读书写字。”她语气里都是对过去的怀念。
“三哥学问做得好,遭人嫉妒,那些学子看着人模狗样的,背地里找人把三哥打了一顿,还想掰断他的手指让他从此都没法写字,我便趁着那人睡着,用砚台把他的头砸破了。”她无所谓笑了笑,“那人成了傻子。”
“所以我与三哥,是莫逆之交相依为命的关系,并非郡主您所想的那样。”铃铛抬起头,看着苏蕴梨,“我希望三哥过得好,希望三哥快乐。”
“三哥是我见过最好的男人,也是最适合给人当丈夫的,郡主,你没有珍惜他。”
她姿态不卑不亢,语气清冷坚定。
苏蕴梨沉默许久,才道:“你与我见面,就是想说这些么?”
“你从未了解过三哥,不知道他有多好,我来是为了告诉你他是多好的人。”铃铛说,“除此之外,我还想告诉你的是,我仰慕三哥,若他不嫌弃,余生漫长,我会伴着他,珍惜他。”
苏蕴梨红唇勾了勾,手指在一旁的琴弦上抚过,只几下,那如仙乐的琴音就如潮水般漫上来,直叫人心神激荡。
琴音戛然而止,她看着铃铛叹了口气,“你不够坦诚。你来找我的原因分明是知道我在这,怕你三哥把持不住又与我再续前缘,是么?”
铃铛抿着唇,不置可否。
“你放心,我不会。”她淡淡道,扬起头颅望着窗外碎金似的艳阳,“你所说的他的好,在我看来不值一提。做学问么,比他精进之人比比皆是,性情刚直么,朝中不缺纯臣直臣,至于一颗赤诚的君子之心……”
“我要它又有何用?”
“人见了我,哪一个不是想我所想,行我所愿之事,顺我心意?”
铃铛望着面前倨傲的女子,知她说的是实话。
她身份高贵,旁人待她真心与否、赤诚与否又有何分别?不都是要攀附讨好?
苏蕴梨面容漾开漫不经心的笑,“就像我方才弹奏的那一段,是许多伶人梦寐以求的孤本,弹奏的技艺也远在教坊司掌乐之上,但这之于我所拥有的来说,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东西。你懂么?”
谢随舟为她们,真是竭尽所能了,连手都差点儿废了。还说什么是为了她而科举,骗子!
苏蕴梨脑海中瞬时闪过他总带在身上的那狼毫笔,她的指腹死死抵着腰间璎珞的棱角,强压下心头的怨怼。
想来那笔,也与此女子有关罢。
教她读书,给她买笔。
苏蕴里有种说不出的烦躁。
“懂了。”铃铛回答道。
就是她觉得的三哥的好,在这个贵女看来都拿不上台面呗,真心也罢假意也罢都于她无异,赤诚二字,更是多余。
铃铛想起谢随舟说到兰阳郡主时眼里掠过的温柔和沉溺,她愈发不忿,忍不住又说道:“你可知他苦读十二载一朝考取功名是为谁?三哥早就心悦于你,他觉着自己配不上你,才……”
“是吗?”苏蕴梨语气淡淡,眸光看向对方有着她看不透的复杂冷意。
“他寒窗苦读,奔赴科举是为了我?”她语调温柔,却有种通透的讥诮,“难不成金榜题名,简在帝心,高官俸禄,这些于他而言都不算自身得的好处,竟都是为了我吗?”
铃铛诧异看着她,似乎是为了她内心的想法而震惊。
可面前那贵族女子已别过脸,筑起了一道看不见的高墙,不想再倾露半分内心的想法。
半晌,铃铛直言道:“三哥真是真心错付了,竟然会对你这种人念念不忘。”
“我乏了。”苏蕴梨深深吸了口气,平复了情绪,淡淡道,“东西记得带走,别强撑着什么尊严,那是最没有意义的东西。”
铃铛一边说,一边站起来,愤然握紧了拳头,“郡主今日之言,我会一字不落告诉三哥,三哥也该醒悟了。”
“不送。”苏蕴梨轻笑,“望你与他好事将近。”
“会的。”铃铛点了点头,眸光发寒,一字一句道,“因为我与三哥才是一样的人。”
*
贺琅走后,边境线战事吃紧,大都护清点了兵马,即日就要出发。
“郡主,此行我愧对殿下。”大都护道。
苏蕴梨拢了拢衣襟,“来日方长。父王若是还在,也会以战事为重,以民生为重。”
大都护侧目看了一眼不远处那青年清瘦的脸,还是忍不住嘱咐,“谢随舟谢大人,可堪郡主托付,郡主此行可信他仰仗他。不知郡主是否了解过此人,他曾冒死弹劾侯府高门,亦不放过那蜀地节度使,还有朝中……权宦,他也咬死了不放。郡主或许没看过那些堆积如山的冤狱,那些被草菅人命的人——”
“李叔,我知。”苏蕴梨打断他,微微笑,“我了解他。”
大都护很是纳闷儿,在宴席之上,她不还是对谢随舟各种冷眼么?
其实他也能理解,他第一眼见谢随舟时,也觉得眼前这人兴许是犯了什么事才被贬黜此地,毕竟这人看着就像那种小白脸。
之后听下属议论,才知此人是娶了宗室女,惹其不快,再加上秉性冷硬刚直,屡遭朝中人排挤,方被贬谪至此。
于是,对他的印象就又加了一条,负心薄幸的小白脸。
直到谢随舟就任监军之职,所行所为却远超本职,屡屡帮他化解困局,望着那青年清瘦挺拔的身影,他一时默然了。
好像很难承认,像这种文弱书生身上,藏着许多孔武战将也未必具备的魄力与力量。
他头回好好审视这个年轻人,宣元三年的进士,天子门生,自走上仕途起,这个出身寒微的年轻人就与一手遮天的安定侯府对抗,应是怀着必死的觉悟,才敢以身撼动巨蠹。
不畏权贵,秉公执法,即便因此下了大狱,也不曾低过头。
年过半百且,在生死间磨砺过多次的大都护,早就练就了一双识人的利眼。
那个青年,身形单薄却肩背笔直,眉眼间有着说不出的倦意,为人不卑不亢,自负又自厌,心事很重,有时他都觉得此人那股不怕死的劲头像是在寻死。
这样一个人,怎会是个宵小之辈?
受贬黜至此,定是被那些走狗罗织了罪名陷害,定是那宗室女不识好歹。
“谢随舟这个人,就是话太少,其实他什么都看得明白。说实话,他应了郡主这事,我才能放心往前线去。”大都护又道,还想为谢随舟美言几句,“郡主莫要对他有什么偏见……年轻人在男女之事上放纵些,瑕不掩瑜。”
苏蕴梨想到“双姝”,笑容微妙,兴许是生气,清艳的容色让人移不开眼,又冷又艳。
大都护看她笑了,这才放心了,又嘱咐了些有的没的,摸摸鼻子,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他与姐姐说了什么?”贺澜抱臂过来,“说这么久?”
苏蕴梨扬眉冷笑,也不言语。
“走罢,车马都备好了。”贺澜温声道。
“你真要随我同去?”苏蕴梨问,“为何不与你兄长回去呢?”
“我怕今上是诱敌深入,把我骗回去给宰了。”贺澜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我不信任他。我哥一个回去就行,若是我哥出事了,我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贺家还能留个香火不是?”
苏蕴梨怔了一下,不免对他的话认可,如此这般,她也不便再劝,只能允了。
“可你手臂还没好呢,就跟着我去,能行么?”她有些担忧。
之前在沙子底下压着,他怕她被压到,就一直用手臂抵着那厚重的马车壁。
“接骨很疼罢?”看着贺澜吊起的臂膀,苏蕴梨忍不住问,“其实那日你……你不替我挡着,那沙子压下来,我全身都受着力,也不会压伤的。”
贺澜笑了笑,“我一点也不后悔,我可不敢赌那万一。一条手臂换你平安,值得很。”
冷风呼啸,苏蕴梨没有回话,只默默地给他系紧了大氅的衣带。
另一边,谢随舟蹙着眉,将裹好油布的冻肉放在一旁炉鼎的火上烘烤。
从这里到鹿城,要走一天一夜,这路上沿途都是雪原,没有驿站补给,他们这些男人尚可吃点冷硬饼子,但她不行。
她是女子,本就体弱,天气寒冷,她又该来癸水了,怎能不吃点肉呢。
这些日子,她说的那些话都在他心头折磨过他无数次了。
她轻视他,将他比作供她享乐的玉势,她不信他,谁人在她这都比他重要。
屈辱,怨恨,寥落一遍遍凌迟着他的心。
他知道他该和她两清,该厌她,可他就是做不到。还是会下意识地为她着想,看见她,就丢盔弃甲。
这般苦苦挣扎到头来,对她的厌憎没有半分,倒是怨恨起自己了。
厌恶自己为何如此不争气,为何如此下贱!?
这些年,他已非当初那样非黑即白青涩刚烈,可唯独对她,他忍受不了一点不清不楚。
他已知她与贺家兄弟重修旧好,已知她托铃铛带给他的话,已知她赠给铃铛的那些金银首饰是他攒了俸禄买给她的。
他该恨她践踏、玩弄他……
谢随舟恍惚觉得在火上炙烤着的是他自己的血肉,是她毫不在意的那颗真心,否则,他的心肺怎会撕心裂肺地疼?
他收回冻肉,自厌地蹙着眉,喃喃自语,“谢随舟,你到底要下贱到什么地步?”
贺琅走了,贺澜留下了,什么意思,你还不明白吗?
她早就与贺澜不清不楚,现在贺琅回来,她又将这两兄弟都玩弄于股掌之间,她还值得你的真心吗?值得这样难以忘怀吗?
大都护撩袍上马,远远望去,那瘦削的年轻文人定定望着炉鼎,连手指被灼烧都不为所动。
他蹙了蹙眉,十分忧心,不知为何,这年轻人身上的那股自厌自毁的情绪更浓重了。
大都护想,得早些回来赶去鹜城才是。
队伍开拔了,苏蕴梨撩开马车帘,望着又起的风雪,眼神有些恍惚。
多少年了,她终于又要踏上去鹜城的路途。
自从父王离去,她亦远离了这片荒芜的冻土,可她却已在黑暗里孤身跋涉了多年,一直找不到归途。
“父王,我会找到你的……”她喃喃道。
一路无言,颠簸的路途,她昏沉沉睡着,醒来的时候,望着马车里的昏暗,一时不知今是何世。
车帘外隐约有飘荡在半空的火把,缓了会儿神,才发觉浑身僵硬,尤其是脚,都冻透了。
队伍还在行进。
“歇息会儿罢。”她掀开车帘对外头道,“走了许久了,人这么走下去也受不了。”
外头的侍卫应了声,扬起手,喊道:“原地歇息,起锅造饭!”
不一会儿,一搓搓炊烟就起来了。
苏蕴梨下了马车,看见不远处贺澜用一只手臂在添柴,那样矜贵的翩翩公子,却也干起了这样的粗活,而且动作因为不熟,很是滑稽。
她唇边不自觉地漾起了笑容来。
她一直没有把贺澜当过男人,只当他是亲人。在这样一个孤冷的夜,有亲人在侧,她感到安心。
篝火明明灭灭,谢随舟敛袍起身,面无表情地搅动着羹汤。
她的笑容那样恬静单纯。
她在看着贺澜笑。
“谢大人!火都烧着你了,你不疼吗?”一旁的兵卫惊呼,疾步上前来扑灭他袖口的火,“快快,这活您就别干了,您哪是干这个的!”
“无妨。”青年清冷的面容没有露出半分痛意,仍是机械地往篝火中添柴。
那柴火劈得不讲究,尖锐的刺扎进他指腹和掌心,沁出殷红的血来。
然而,面无表情的青年只是顿了一瞬,就将那根投入火中,又很快拿起另一根,清冷的面容在火光的映衬下,有种说不出来的倦怠。
“我来!”肩膀忽然被重重拍了一下,少女娇俏的声音传来,顺手接过他手中的干柴,“追得马都跑不动了,总算追上你们了!”
铃铛望着愕然的谢随舟,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她一字一句道:“三哥若是赶我走,我就不活了。”
“为何跟来?”他冷声责问,“给你们留了银钱,也找好了差事,你们可自给自足。”
“三哥莫不是真想把我当外室?”少女嬉笑道,有些扭捏,“我不想自己呆着,怕三哥出事,也怕三哥丢下我。我娘若是知道我一个人在鹿城这种法度荡然的地方,肯定死不瞑目。所以,三哥你可不能不管我!”
“我不可能管你一辈子。”谢随舟的目光带着压迫力,夺回她手中的木柴,“你应自食其力,而不是总想依附于人。”
“我依附于谁了!?”少女的声音陡然大了起来,“你去给那郡主卖命,不顾自己死活,我不看着你点,你死了都没人给你收尸!”
“好。”谢随舟深深吸了口气,冷白的面色染上难言的倦意,“你给我收尸。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许做。”
少女哼了声,唇角却不自觉勾起,喜滋滋地烧火做饭去了。
“跟来了,还真是新鲜热乎劲儿没过。”贺澜道,望向苏蕴梨苍白的脸,“姐姐看清楚了么,他是什么样的人?”
苏蕴梨红唇抿着,半晌,吐出几个字,“他是什么样,与我何干?”
说罢,刚想接过贺澜手中的肉汤,胃里却一阵翻江倒海,转头便疾步往无人之处去了。
扶着巨石,吐了半晌,才缓过气儿来,腔子里火辣辣的难受。
作者有话说:
国庆快乐呀本章掉落红宝~
第57章 以痛吻你 放开我,别
谢随舟的衣摆被人拽住, 他下意识回头,铃铛朝他努努嘴,“三哥你看, 已经有人去了。那位公子长得真好看。”
他顺着铃铛所指看去, 贺澜手中的柴火俱已散落一地, 大步向苏蕴梨走过去。
贺澜熟练地掺住她,将她一把抱了起来。因手臂受了伤, 所以只能单臂抱她。
她却紧紧抱着他的脖颈……
谢随舟低垂下目光,重新添了把柴。
时间并不能淡化一切,相反的, 能让锥心的痛越来越清晰, 越来越沉重。
一路急行军, 在翌日落日之前, 一行人就到了鹜城。
兴许是故地重游,苏蕴梨精神好了许多,深深吸了落雪后冷冽干燥的空气, 她眉眼带笑, 对所谋之事莫名多了信心和憧憬。
鹜城设有行馆,简陋, 但一应俱全,行馆里侍卫和婢女打扫得热火朝天, 灶房里也燃起了炊烟。
牛羊肉的香味儿飘了出来。
北境的牛羊吃草,比中原吃谷料的牛羊味道要好得多。
苏蕴梨闻见空气中弥漫的膻味儿时,以袖遮面捂着口鼻就跑了出去。
待勉强能呼吸上, 贺澜已跟了过来,看她的神情有些复杂。
连吐两次了。
“鹜城的郎中就更不会悬丝诊脉了。”贺澜有些忧愁,“我去给姐姐寻女医来看。”
胃里没有东西, 还好没吐出污物弄脏了衣裳,苏蕴梨依旧掩着口鼻,十分纳闷儿,“以前我可是最爱吃炙羊肉,怎么胃口还变了呢?容与,你闻着如何?香么?”
贺澜笑了笑,“不香,我闻着也恶心。”
他想迎她回行馆,苏蕴梨摆了摆手,从巷道探出脑袋看了看。
“兴师动众的,我住在这,不是许多人都知道了?那别有用心之人把我盯上,我还如何找父王骸骨?”苏蕴梨悄声道。
贺澜抱着手臂,目光灼灼在她娇艳的面容上,“所以呢?”
“你找个婢女假扮我,就说我水土不服,来了就病了,让她代替我在行馆里休养。”她说,弯着眼睛,露出的笑容透着狡黠,“你觉得呢?”
贺澜其实不在意秦王骸骨,这么多年了,能找到的几率怕是微乎其微,更不在意能否靠着找到秦王骸骨来将功补过。
他在意的是她的心情。
她看起来很高兴,精神也好了许多,整个人都比在云京有了生气。
贺澜对于她所言之事有些诧异,倒不知美丽娇纵的梨姐姐,还有这般心计算计。
“我觉得甚好。”他与她沟通接下来的事宜,“那你呢,住在哪里?再也不回行馆了?接下来计划如何?”
虽然是这么问,可他总觉得她太辛苦了,一路颠沛流离风餐露宿,还一直在吐,好不容易到了地方,还不能入住。
那行馆都够简陋了,这一路入城看到的屋舍都是土房子,甚至有些是牛粪裹着黄泥堆成的,她能去住哪儿?
“我父王在此地有个宅院的。只是许多年了,不知道塌了没有。”苏蕴梨眨眨眼,“往后嘛,倒是没想好,但我总有种预感,父王离这里不远。鹜城,是火吐蕃的古都,他们不会放弃这里的。”
贺澜:“那我与你同去。”
“那怎么能行?”苏蕴梨说,“你与我形影不离,这一路大家都看见了。怎么到地方了你却走了呢?那不是引人怀疑?你好好在行馆待着,观察有什么异动,每隔三日,我们交换消息,如何?”
一听到要与她分开,贺澜心理就扭曲了,脸色沉了沉,幽幽道:“姐姐当真不是为了支开我,好与前夫叙旧情?”
她勾起红唇,戳了他脑门一下,“你想什么呢?他都有外室了!”
贺澜不信,“那他若是说与外室清白的呢?”
“好马不吃回头草。”苏蕴梨哼了声。
他眸光亮了,那秾丽鲜妍的面容显得格外光彩照人,他俯了俯身,歪着头,“我兄长也是回头草?”
“是是是。”苏蕴梨悠悠道,催促他,“行了,你快回去吧,我还要找房子。”
贺澜却没有走的意思,屈膝蹲在地上,指了指自己后背,“上来。地上泥泞,你的绣鞋底子软,怕是还没走到,就磨破了。我背你去,之后我再回来。”
苏蕴梨允了,轻巧跳到他身上。
一路上,有有人侧目看,贺澜大剌剌看回去,冷哼一声,“看什么看,没见过背媳妇?”
说罢,眉眼含笑对苏蕴梨解释,“掩人耳目罢了。若真有什么有心之人,探听到的消息是郡主乃未嫁之身,万万想不到会是我媳妇。”
一路上,贺澜还在絮絮叨叨,苏蕴梨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到了地方,果真小院还在,只是饱经风霜,看着都比几年前矮了几分。
她熟练地从墙缝里掏出钥匙来,三下五除二开了门。
俩人都被门檐上的土洒了一脸,望着苏蕴梨灰头土脸的样子,贺澜眉眼间风流蕴藉,又带着少年感的狡黠,道:“姐姐可悔了?若是悔了,与我回去还来得及。”
苏蕴梨梗着脖子,“这悔什么,你别想劝我打退堂鼓!”
他忍着笑,轻轻吹了吹她眉眼上的灰,愈发觉得可爱,不禁感叹道:“真是越来越喜欢姐姐了。”
好想亲她。
苏蕴梨瞪他,“再说这话,你就回云京去。”
他立刻垮了脸,露出可怜兮兮的神色,“好姐姐,你的良心长哪儿了?我胳膊都快折了,还陪你上刀山下火海都不悔的,还不兴我说几句实话了?”
她被他漂亮的眼睛看得心慌,竟不知这小子何时长成这般勾人模样了。
贺澜静静凝视着她,含笑的眼眸戏谑下掩着真挚,他将她的手捉住,放在自己心口处,“我的好姐姐,你摸摸,我这颗心都被你伤成什么样了?”
俊美的面容映着北境又亮又冷的月光,让人移不开眼。
苏蕴梨看见他眼眸中的自己,神情竟是躲闪的。
她的心一颤,冷声道:“你这般诱我也没用,你最是知道我,我偏爱美人,但没长性。你若是想与我长久,就别选这种最短暂的关系。”
静谧了片刻,北风卷着细雪拂过,青年俊美的面容有一瞬的失落,但下一瞬,他便换上了玩世不恭的笑,眉眼间蕴着风流倜傥,薄唇抿了一下,“知道了,姐姐莫恼,我不说了就是。”
说开了,气氛蓦然轻松了,贺澜推开门,屈起残臂收拾小院中挡路的家伙事,苏蕴梨看着他的姿态忍不住发笑,边笑边加入其中。
三下五除二,大概拾掇了一下。
贺澜走后,她屈起腿,坐在冷榻上,支着下巴环顾这一方居室。
此去经年,又回来了。
累极了,她裹住被褥,没一会儿就沉入了睡眠。
许久没住人的屋舍,即便是在干燥的北境,也发冷发潮,睡到半夜,苏蕴梨就被冻醒了。
忘了北境温差大了。
她哆哆嗦嗦着下床,趿上绣鞋,往记忆中的柴房去。
哪里还有柴了,都碎了。
碳火,更是没有。
只能哆哆嗦嗦回床榻上,裹紧了被褥。
年少时随父王住帐篷,也并非能连续供碳,可父兄们总把她照顾得很好,竟从未受过冻。
这些年在云京,养尊处优,身子也没年少时好了,苏蕴梨不禁有种僵卧孤村徒自哀的凄惨。
腹中咕咕作响,她掏了掏大氅里,只有贺澜走前塞进来的饼子,她找了匕首来,把饼子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也没什么讲究了,直接用手取食。
边吃,边下定决心一定要找到父王骸骨,才不辜负她受的冻忍得饥。
这饼,格外香甜,吃过之后,萎靡不振的情绪散去,她打了个嗝儿,抱着僵冷的被褥又睡了过去。
苏蕴梨其实为人做事有两套标准,若是在禁宫王府,那便炊金爨玉,怎么奢侈她都能享受得了。若是在乡野草莽,她有的吃有的睡就满足了。
兄长曾说这是能屈能伸,贺琅说这是蓬勃的生命力。
翌日,苏蕴梨换上了灰灰土土的常服,去鹜城中最热闹的集市里找了人牙子。
她的目光扫过去,人牙子找来的几个妇女年纪都不小了,可看着她的目光却是轻视的。
她这样一个年轻女子,又独身住,不免容易让人轻视。
她清了清嗓子,久居高位,其实她不说话时身上就有一种浑然的高位感。
“这宅子的主人身份贵重不可估量,你们是在为贵人做事。”她冷冷的目光扫过去,那些人果然低下头了,“谁能说番邦语?”
其中一个出列,“我会。”
苏蕴梨颔首,记住了她的样子。
给其他几个分派了该做的事后,对人牙子说:“早听闻鹜城长寿的老人多,你可能带我见见?”
人牙子接了银锭,咬了咬,面露喜色,“可以的可以的!姑娘跟我来就是。”
在这小城里,一下子拿出这么大块银锭的雇主哪里找?!
这一整天,苏蕴梨都在外头跑。
找了长寿的老人,其中有不少是火吐蕃人,城破那日拖家带口,大部分就都留下了,三言两语打探下来,这些人对鹜城和火吐蕃的地域、国情都很清楚。
而会番语的那个,则贴身伺候她,顺便教她一些必要的番语。
忙了一天,苏蕴梨简单洗漱过后躺在床上,才想起来忘买碳火了。
又要受冻。
她睡前就多吃了些,连膻味逼人的羊肉都捏着鼻子下咽了,肚子里有食,应该不会那么冷,不会被冻醒罢?
她没想到,这一夜却是被热醒的。
她蹬了被子,颈间有黏腻的汗,迷迷糊糊睁开眼,便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居室内不知何时点了碳,温暖如春。
她抬眼看,揉了揉眼睛。
那青年坐在桌案前,正往匣子里装着什么。
“谢随舟?”苏蕴梨惊呼,“你怎么来了?”
他手下的动作顿了顿,侧目看她,“郡主对寻找秦王遗骸之事别有计谋,为何不告知我?既要掩人耳目,就要做的缜密,为何连院舍的门都没锁?”
苏蕴梨一下子坐了起来,“你跟踪我?”
“无需跟踪。”谢随舟撂下手中碎银子,淡淡道,“郡主今日大手笔,在城中采买奴仆都用的整银子,谁人不知城中来了富户?”
苏蕴梨此刻对谢随舟曾在御史台的能力才有了清晰的认知。
他就这么轻而易举找到了她?
青年起身,“碎银子放这了,郡主自己取用。还有碳火也在外头的柴房里。”
望着他隐入夜色的身影,苏蕴梨起身,见那匣子里躺着她赠给他的“外室”的赤金头面。
推开房门,柴房里码了一排齐齐的银丝碳。
有了炭火,就不冷了,夜里也不用总是缩着睡觉,导致苏蕴梨翌日睡到了日上三竿。
这日,她把买来的婆子们都叫过来,问:“这几年城里可有什么奇闻轶事啊?”
婆子们面面相觑,起初还不敢妄言,后来苏蕴梨故作一副听闲话的懒散模样,稍稍一怂恿,她们便渐渐放开,你一言我一语滔滔不绝。
从坊间艳事,到逸闻奇谈,种种琐碎,虚虚实实,杂七杂八尽数道来,一说就说个没完了。
苏蕴梨都听累了,坐在床榻上,手肘撑着膝,漫不经心地打着哈欠。
在其中一个提到火吐蕃王宫闹鬼有僵尸的传闻时,苏蕴梨骤然抬起了眼,方才的慵懒戏谑敛去,面容一片冷肃。
她将那个婆子留下来细细询问,想从这些流言碎语间寻得父王遗骸的一些线索。
人死怎能不见尸?父王那么大个尸身,若想藏匿,绝不会不留下半分痕迹。
但若是毁尸灭迹……
她的心揪起来,眉眼沉沉,问:“你说的这个僵尸的传闻,是哪年可还记得?”
婆子嘶了声,冥思苦想半晌,斩钉截铁说出了那个年份。
苏蕴梨怔了片刻,深吸口气,坐直了。
是父王故去的那一年。
又过了两日,银炭烧得慢,她看着那一堆,有些碍眼。
贺澜晚上如约而至,带来了不少她需要的日常用品,除此之外还与她说女医去山里采药了,已遣了人去寻。
“他们这些人生病了就自己扛着,扛不住了就死,很少有人看病,更别说女医了。”贺澜道,“但药材却可圈可点,许多好东西都贱卖。”
这便是南北差异,许多行商便是如此赚取差价。
“都有什么药材利润大?”她忽然问。
“怎么,姐姐要做商人?”贺澜笑问。
“当然不是。你与我细说。”她蹙眉道,“问你正事儿呢,别吊儿郎当的。”
贺澜依言例举了几味草药,有的是中原便宜,北境贵,有的则是在北境如草芥,在中原就千金难求。
说如草芥,是真的长在山上,有心去找,便能找到。
“但今上将这几味草药列为禁药,禁止火吐蕃和北境相互买卖。”贺澜遗憾地说。
苏蕴梨微微一笑。
就是禁药,才有价值啊。
贺澜愈发看不懂她,但他这手臂一直没好,有些感染,此时发了热,他怕过了病气给苏蕴梨,只得交待几句,便要离去。
苏蕴梨随口问:“谢随舟这几日如何?”
贺澜停住脚步,“文弱书生,病倒了。正是因为他病了,他那小外室急得团团转,到处给他找药,我才知晓中原与北境的草药差距竟如此之大。”
银丝碳烧得小小居室温暖如春,香气馥郁,苏蕴梨穿着薄衫,被暖意熏得面色绯红,肌肤泛着母贝的珠光,但眸光却是冷的。
“那很好啊,琴瑟和鸣。”她淡淡道。
贺澜走后,她洗漱过后就上了床。
翻来覆去难以入眠,到了后半夜,她睁开眼后就再也睡不着了。
她想,贺澜送来的东西不够,她还有重要的物件落在了在行馆,得去找回来。
守门的婆子早就睡了,苏蕴梨戴上兜帽,如一尾鱼一般滑入了夜色。
行馆的侍卫眼皮子发沉,头也越来越重,在又一次的失重感来袭时,眼前出现了一张白玉似的脸。
见惯了北境不修边幅的女人,在黑夜中见到这样一张精致的脸,绝对能够让昏昏欲睡的人清醒起来。
细看去,侍卫吃惊,“郡……!?”
苏蕴梨立即在唇边比了个嘘的手势,系紧了兜帽,“放我进去。今夜就当没看见我。”
侍卫不明所以开了门,望着郡主迤逦的身影,搓了把脸。
真像一场梦啊。
行馆拢共没有几间房,除了她住的那间,就是贺澜的,再空了一间,空置的旁边的那间,有清苦的药味儿隐隐传来,应就是谢随舟的。
走在游廊下,走得越近,她的脚步越慢。
她来这儿干什么呢?不是要拿东西么?到他房门口做什么?
她的思绪杂乱得很,他送了银丝炭过来,她应谢谢他。或许是有了正当的理由,她的行为才能合理,她犹疑片刻,还是轻手轻脚推开了那扇门。
居室里很冷,昏暗,寒意渗人,似乎和外头一个温度,冷得人呼吸一滞。
有昏黄的烛火在床帐前燃着,似乎随时都要熄灭。
苏蕴梨脑子里乱糟糟的,她也不知自己要做什么,或许只是想看看他如何了,来都来了……
清隽孤独的影子映在帐子上,她伸手捻住一角,轻轻掀开来。
察觉到动静,青年的眉眼冷峻,抬眸脱口道:“铃铛你又……”
四目相对,二人都愣住了。
他不耐的神色如春水化冰,愕然,诧异,还有不可置信的欣喜。而她亦是愕然,脸色发白,水润润的眸子蕴着失望。
他还说不是外室?还说清清白白?
深更半夜,他竟还念着那个女子的名字。
“梨儿?”谢随舟掀开薄被,起身,却因要咳嗽,又背过身去手抵住口鼻。
“很失望?”苏蕴梨冷淡笑笑,“怎么是我,不是别人。”
谢随舟压抑咳着,被她这么一说,胸臆间急乱难耐,咳嗽得更厉害了。
半晌,他缓过来,咬字很重,“我与你说过,她不是我的外室。”
心底积压的失望席卷而来,苏蕴梨冷冷看着他,他将她唤作别人,显得她今夜的扭捏纠结像个笑话。
发乎情止乎礼,怎么可能呢?这行馆就这么几间居室,他与她显然已经住在一起了。
方才他说“又”,那就代表那个铃铛不止一次掀开他的帐子。
夫妻之间才可坐在床帐里啊。
苏蕴梨戏谑笑了笑,拂袖转身。
“站住。”他冷声道,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上前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现在几时了?可有人送你?”
苏蕴梨哂笑,“当然有,你问的不是废话?”
他深吸口气,眸光冷了下来,亦松开了她的手。
“好。”他道,“郡主去罢。臣身体抱恙,就不送了。”
说罢,看也没看她,便转身缓步往回走。
苏蕴梨的脸色更白了,她眼眶发胀,心里也堵得厉害。
她走这一遭,是做什么呢?
她立在原地,脚步像钉在地上。
青年的背影清瘦挺拔,咳嗽时微微佝偻,低垂着眉眼,透着说不出的倦怠,冷白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她忽然想到,那些银丝碳。
这几日在鹜城集市上,并未看见有售卖银丝碳的,只有火大又不耐烧的红罗炭和柴火。
银丝碳,应是官制的,只供给官邸使用。
那码成一排排的银丝碳,他脸上擦着的灰,忽然跃上她的心头。所以他是……把自己的炭火给了她,才冻病了么?
居室里很静,谁都没有说话。
这么多年,谢随舟从未对她这样冷待过,甚至从未冷声对她说过话,什么时候都是温和平静的,这样的冷肃淡漠让她心痛,亦让她十分难堪。
苏蕴梨硬邦邦道:“你给的那些炭你拿走,我不用你的东西。”
他薄唇勾了勾,攥着那狼毫笔,手背的青筋凸起,语气却平静,“好,我改日去拿。”
“就今天,现在,你现在就去拿走。不要做出一副大度的样子,我不缺你那点炭。”苏蕴梨漠然道。
他坐在床沿,无力地低垂着眼眸,心肺灼烧得难受,似破了个洞,里面都是火,火热炙烫,千刀万剐似地,烧烂了他的血肉罢,最好让他死。
厌世的情绪再一次漫上来,几欲让人窒息,青年顿了顿,“今夜太晚了,改日罢。”
“你想送来就送来,想不要就不要?”苏蕴梨柳眉竖起,嗤笑一声,“你当你是什么?让你拿走就拿走!”
“不去。”他淡淡道,“不想。”
“你!”苏蕴梨气急。
才发觉他倔起来她竟拿他没有办法。
就像他愿意骗她哄她时,她怎么样欺负他他都能忍着,折辱他骂他说难听的话,包括从不解释她与贺澜,他也都能悉数忍下。
而现在,他对她没了兴趣,有了新欢,就这样了。
“郡主是以什么身份命令我呢,是命令,还是要求?”青年眼眸漆黑,语气平静淡漠,“若郡主是君,君臣尚且讲究个礼仪,现下深夜,臣身体抱恙,恕不能为郡主去搬炭火。若是臣的妻……”
他抬起眼,遥遥看着她,语气梦呓般,“你是吗?”
“现在郡主身边有了新人,于公于私,于情于理,深夜去郡主私宅,微臣都不该。”
苏蕴梨皱着眉,怒极反笑,“你是说我轻佻?我不该在这个时候来你房中,更不该叫你随我走,我轻佻……旁的女子高洁,是吗?”
说完不解气,又冷声道:“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的心酸涩又钝痛,分明是她有了旁人。与一直想着念着的贺琅再续前缘,还不满足么?
黑暗中,青年沉沉吐了口气,刚要说什么,她就转身走了。
在她离去的瞬间,他的心被揪紧了,仿佛这居室里的空气都被抽空,他竟一刻也待不下去,再待下去,就会被憋死。
在下决心前,他已本能地追了出去。
苏蕴梨气急了,步履匆匆却乱了方向,黑暗中,行馆的廊柱隐于夜色,她没看清竟撞了上去。
额头生疼,她闭了闭眼,蹲在了地上。
谢随舟跟上来,找到了她,静静看着她蹲在地上颤抖的肩膀,终是忍不住,走上前去扶她,“起来。”
“别碰我。”她的声音又低又冷,连看都不愿再看他一眼,将脸埋进臂弯,“我嫌你脏。”
他一只手揽住她的纤腰,试图抱起她,“我不脏。”
“怎么不脏!”她扬声道,一把推开他,“你不是她的三哥么?三哥,好一个三哥啊,你不是和她在白鹿书院就定情了吗?还把这烂俗的戏码套在我身上?滚开,别碰我。”
因使劲儿推他,她自己也后仰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刺骨的寒意漫上来,小腹倏地刺痛,她皱着眉咬了咬唇,硬是没出声。
他起身,重新揽住她,比方才多了几分强硬,语气也冷了,“冰天雪地,你本就身子不舒服还这样,到底想做什么?”
她本以为自己最烦他平静无波的模样,但现在才发觉她更怕他冷硬无情待她,那他的温柔深情都给谁了呢?
“别碰我!我嫌你恶心,你松开我,去给人当三哥去!”她忽然奋力挣扎,“我不是你的妻,我什么都不是,那你在这与我不清不楚什么呢?!谢大人就是这般高洁的么!”
她下手不轻,一下下砸在他身上,他漆黑的眸中隐有痛色,却不是因为她打他,而是看着她的眼泪就疼痛难忍,哪里都痛。
一拳拳砸在他身上,她气不过就用脚踢,他薄唇紧抿,眼尾红了一片,死死箍住她,动也不动。
“你滚开!”她尖叫,疯了似地捶打他,“你给人当三哥去!你去!你是我的什么啊你就给我送炭送钱的,你是个什么东西,谁允许你对我好了!你这个骗子,你无耻!”
她才是骗子,骗了他的心却还一无所知,骗得他都要死了,却还跟旁人言笑晏晏。
他应恨她水性杨花,恨她冷酷无情,他读的圣贤书告诉他,她并不是他理想中的妻子,即便是少年时的那些善意,也不足以瑕不掩瑜。
可他为什么……心口这么痛?
为什么他在流泪?
为什么身体都空了,心也空了,却还想紧紧抱住她什么都给她,只要她别哭。
“梨儿,为什么……”他喃喃道,眉眼疲惫又痛苦。
她打累了,也踢累了,被他箍得浑身都痛,有气无力问:“什么?”
下一刻,他捧着她泪流满面的脸颊,重重吻上了她的唇。
作者有话说:
谢🎤:你的爱会将我灌醉~🎵我没有所谓~太过清醒怎么陶醉~下章要给宝子们喂饭了一定要按时来!!
第58章 不知节制 姑娘有了身
“谢随舟……”她呜咽, 边哭边推他。
可他罕见的强硬,一手扣住她的后颈,吻得愈发急切生猛。
男人的气息又急又沉, 像是要失控, 让她透不过气, 心跳也越来越快,震耳欲聋, 似乎要跳出来,跳到他面前……
苏蕴梨的眼泪扑簌而下,像断了线的珠子。
他分明咬痛了她, 她挣扎的动作却愈发迟缓, 不知是他的泪, 还是她的, 入口咸咸的,苦涩的,分不清你我。
只是为什么, 她抵抗的姿势变成了沉溺, 她的手臂像是会自己生长攀附的藤蔓,紧紧搂着他的脖颈, 她的身绨也要化了。
他应接住她,他也会接住她, 稳稳的,炙.热的,回应着她。
“梨儿。”他温柔为她擦去眼泪, “为什么哭?”
苏蕴梨说不出话,被他吻得上不来气,就要溺亡, 可他却是她唯一赖以生存的空气,他令她窒息,也令她沉沦,却更能让她活。
他扣住她的腿弯将她一把抱起,大步往居室中去。
他的床好冷,屋子也冷,苏蕴梨拧着眉,冷得只能抱紧他的脖颈,好像分开一刻她就会冷得发抖。
大氅,衣衫,裙裾,里衣,革.带,都碍事!
她雪肩因忽遇冷空气而.颤.了.颤,可下一刻他便拢住了她。
不,还不够,她还要更多,更重。
她的气息甜美,他像是囚于沙漠荒原的旅人,极力汲取更多。
她哭得哽咽,只能软在他怀里,一分开就像是呼吸不上似地。
她抱紧他,只想哭。
她不知自己为何会这样,好像有流不尽的眼泪。
“别哭。”他吻去她的泪,“我不是谁的三哥,梨儿,我不是。别哭……”
“怎么不是?”她不依不饶,眼泪更多了,什么都止不住,“她叫你三哥,她叫你三哥!她还说你们在白鹿书院就是旧识,你还教她读书写字……”
她的声音又娇又颤,他的心痛得无法言说,只能吻她。
“我是谢随舟,只是你的。”他哑声道,头晕目眩的同时心跳很快,他深深汲取她的气息,“信我,我从未有过别人。只有你,梨儿,我是你的,只有你不要我的份……”
她抱紧了他,宽而平的肩上是她的齿痕,连指甲都掐进他的结实的背脊。
翌日醒来,鼻息间是熟悉的味道,谢随舟睁开眼,将昏睡的她又抱紧了些。
她瘦了许多,抱在怀里,他的心隐隐作痛。
他总觉得,她没有他就过不好,谁都会欺负她。只有将她放在身边,抱在怀里,他的心才能沉下来,才能有归处。
今日是个阴天,外头风雪呼啸,居室里没有烧炭,他却一点都不觉得冷。
有风自窗缝中挤进来,吹动了帘幔。
他宽阔的背脊收紧,将她完全搂在怀里。
即使她呢喃不满呼吸不上,他也不想放开。
再也不想放开了。
昨夜,她一直说痛,起初的确是他情不自禁难以自控,只能边抱歉边抱着她查,几十下之后,他隐忍着克制,她却又不满。
她一直说痛,是这几个月来,也没有与旁人?
想到这,青年温柔吻了吻她的额发,薄唇在熟睡的女子耳边摩挲,“你也只是我的。”
苏蕴梨的长发如瀑披散,额角边却还有汗.湿的痕寂,白皙纤细的月要间满是深浅不一的指佷,无一不昭示着昨夜的放纵。
不知过了多久,她越躺越热,睁开眼,就对上男人餍足的一张俊脸。
只不过这脸,红得不正常。
她迷迷糊糊撑起身来,一动弹,四肢百骸都酥麻酸痛,手腕和詾前都刺痛,身躰里,甚至还有他的侟在感。
“你发烧了?”她抚上他的额头,声音带着初醒时的娇柔,“你病了?对,你病还没好呢……”
对于她才醒来就关心他,谢随舟喉结滚动,压抑住骨子里又起的那股躁动,轻轻亲了亲她的额头,“昨夜你说你喜欢热的。”
她不得不承认,床笫之间和他很是享受,她好像一碰他,就成了氺做的。可昨夜,兴许是旷了太久,他有些收不住力道,她的小腹窜起奇异的疼痛来久久不止,都没有往日那样畅快。
“你都病了,还说这浑话。”她不满道,“你可是把自己的炭火给我,才冻病了?行馆中没有多余的炭么?”
“银丝碳不好找,每人每间房都有固定的分例。”他看着她温声道,手指却在她的发间穿梭不止,顺着她的长发,掠过她的雪肩、薄背,纤要。
她想说那你不会去买点红罗炭,就忽然被他抱进怀里,他的声音低沉温柔,透着些委屈,“还有私心,便是……冻病了,等你来可怜我。”
“你……”她颇为无语,“那要是冻死了呢?”
“死就死了,反正没人会在意。”他亲她,眸光潋滟生情,“是不是?”
苏蕴梨闷闷嗯了声,埋首在他颈窝,“才不在意。”
他喜欢她这样乖顺娇柔,虽然心知自己昨夜太粗鲁放纵,可还是趁她痛无防备的瞬间……
“好热。”她不满道。
他唇角带着笑,“喜欢吗?”
她懒洋洋嗯了声,抓他的头发,“烦死你了。”
昨夜的放纵,导致她今日格外的困乏,短暂的欢愉过后,没与他说几句话,就又睡了过去。
青年拥着她,一下下拍着她的后背。
窗外落了雪,静谧又宁静。
行馆里的一切如常,对面的廊道里,一个人站了许久,雪缎鹤氅,翩然而立,映着落雪,画中人似地。
贺澜叹了口气,总觉得整个人像在虚浮着,一切都不真实。都说世间男子多薄幸,又说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他却觉得不然。
贺澜茫然望着天地间茫茫一片白出神,手臂的伤又痛了起来。
苏蕴梨睡醒后,简单梳洗漱了口,便要回她的私宅去,正往外走时,就见铃铛从行馆大门进来。
谢随舟给她系好大氅,又把兜帽系好,仔细把她的长发捋出来。
落雪中,他清俊消瘦的面容有着不同与往日的光彩,眼底泛着淡淡的乌青,整个人憔悴又亢奋,而他身旁的女子荆钗布衣,没了往日繁复艳丽的装扮,看起来竟有种妩媚的天真。
铃铛愕然看着面前的二人,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们是从同一间屋子出来的。
三哥是认准了这个郡主。
苏蕴梨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反正以前也睡过,再睡一次也没什么,她对铃铛微微颔首。
“昨日三哥病成那样,都不让我进去照顾。”铃铛笑道,“看来日后还要仰仗郡主。”
苏蕴梨何时会照顾人?她轻轻笑了声,心想她再多照顾几夜只怕能要了他的命,他现在可不比从前了,多来几次喘气儿都颤。
谢随舟看着她饶有兴致的笑,却不知她所想,只是眉目含笑温柔看她。
“鹜城到底不太安全,你应回鹿城,或是回中原。”他对铃铛说,“行馆是官邸,不便你住,但你住外头,又实在不妥,铃铛,你不应擅自跟来,莫要让我担忧。”
苏蕴梨侧目看他,他说话间清隽斯文面不改色,袖中的指尖却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
她知道他这是在与她解释,他并未与铃铛有什么不清不楚。
苏蕴梨心里熨烫,脸上也露出了笑容,轻声说:“姑娘若是要回鹿城,可叫行馆侍卫送行。”
她转头看了看天色,已近晌午了,正好街市上人不多。
谢随舟拾级而下,牵过马的缰绳一抖,扶着她上了马,风吹动墨黑色的大氅,二人一路绝尘而去。
到了那窄巷里的私宅,他翻身下马,门上婆子过来牵马,谢随舟打眼一看,皱起了眉。
此人身形臃肿,但那脸,不知为何,他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可此地是鹜城,边境之城,他并不认识这般年纪的妇人。
“姑娘回来了?可还太平?”婆子目光躲闪,忙迎上去扶住苏蕴梨,“姑娘何时走的?昨夜不是早早就歇息了么?”
这话一听,苏蕴梨才发觉自己自离开这到现在才不足一天一夜,也就几个时辰,可却恍然过了很久……与他在床帐中的耳鬓厮磨寻欢作乐,真想一辈子啊。
这种突兀的想法令她拢起了眉,神色也冷了下来。自己这是怎么了?睡一夜又如何呢?两人之间的隔阂还在,他还是背着她服了避子汤,还是在御史台羞辱了她,还是写了和离书。
即便他与那铃铛没什么,她也依然难以翻过先前的那一页。
有凉风卷过,苏蕴梨没有回话,兀自往居室中去。
谢随舟望着她的身影,抿了抿唇。
经过昨夜一夜,好像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方才那个婆子是?”他随她进来,关上了门,隔绝了那打探的目光,“为何单留她在这伺候?”
苏蕴梨说:“我在学番语,她会说一些。”
“番语?”他挑眉,“梨儿是想学会后去火吐蕃寻殿下遗骸?”
苏蕴梨想了想,学会番语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而且她许久不读书,脑袋都浆糊了,学得本来就慢,若真要等她学会,那真不知猴年马月了。
“不是,就是多了解一些总比不学好。”她微微一笑。
“我来教你。”他说。
“你会?”苏蕴梨不信,“你到这不也才三个月不到?”
青年淡笑了声,“我好歹也是三甲进士出身。”
她懒洋洋看着他,歪着脑袋。
是啊,她都忘了,他是宣元三年的探花郎。
那一年的科举可谓是龙虎榜。
多少有志之士都想在新朝初立的第一届科举中赢得新帝青眼,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先帝以为储君肃清了朝野,没有水火不容的新旧党争,一切从头开始,如此方可一展抱负。
那一年的进士,文采冠绝千古不说,治水、理学、外交、吏治、修史,样样精通,是全才。
他自她身后俯身过来,安静清苦的气息在她而后灼着,他握住她的手执笔,在宣纸上随意写下几个字。
细看去,他所书番文按提顿挫,笔锋苍劲潇洒,气韵连绵不绝。
她笑了。
谢随舟见她也不言语,便自后面将她整个人搂住,蹭了蹭她的脸颊,幽幽唤她,“梨儿,你……”
她眸中蕴着戏谑的光,忍不住笑出声来,夸他,“真好看,你可真厉害呀,写得比我在集市上看见贴出的公文都好看呢。”
此地地处两国交界,商贩纵横,且百姓交杂,一般官府张贴告示都会写两份,一份是汉字,一份是番文。
他想向她索吻,她却躲开,“干什么……我都肿了,不想了。”
他埋首在她颈间,闷声道:“就亲一下。”
苏蕴梨眯起眼,红唇不自觉弯起,男人啊,还会撒娇了。
她起身来,踮起脚在他唇上蜻蜓点水一下,“行了吧?”
他看着她淡笑,“不行。郡主学番语,不给束脩六礼就算了,难不成还不给夫子些甜头?”
苏蕴梨惊叫一声,双脚已离地。
她搂着他的脖颈,乌发红唇格外诱人,眼波婉媚漾着盈盈笑意,“夫子啊,谢夫子教学怎么还要去床上呢?啊——”
他将她扔在床榻上,薄唇勾着,随手撩起滑落在身前的乌发,倾.身而.上。
这一回折腾到一半,她肚子疼得就受不住了,本秾艳的五官皱成一团,颤巍巍抱着他。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似乎是要来癸水的痛意,又像是已经来了。
男人并未察觉到她的异常,沉哑的嗓音传来,“快好了。”
她喜欢这样久别之后相拥的极致,皱眉忍着痛,与他紧紧相依。
“快好了……”他吻她,眼尾泛着红。
恍惚中有种在天边在眼前的相濡以沫,可腹痛越来越明显,苏蕴梨短促叫了声,浑身发软,感觉越来越不对劲,有什么不受控制往外流,
他终于停下来,将人搂进怀里细细查看,“怎么了?”
“肚子疼。”她艰难道。
撑起身子一看,朦胧昏黄的光下,他竟沾染了一片嫣红!连同被褥上也都是斑驳混乱一片。
“血,怎么会有血?”她懵了,“是癸水吗?可是怎么这么疼啊……”
谢随舟伸手触了一下,被烫到似的收回手,亦是神色凝重,怔愣片刻x立即起身来将她用绸被盖住,囫囵穿上长衫,披了件外袍就往外走。
“你别去,别去,我嫌丢人……”苏蕴梨喊他。
刚出了门,被那婆子拦住,“郎君这是要去何处啊?”
“找郎中。城中可有女医?”谢随舟脸色难看到极致,“在何处,快说!”
“这城里哪有女医啊?就一个,上山采药去了。”婆子道,又探头往里看了看,面色有些不自然,声音也越来越低,“姑娘都有了身子,郎君怎么还这么不知节制?这能不出事么?找郎中来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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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大结局上 温存一回,
方才那响声, 连她这样年纪的老妪听了都不好意思。
青年愣住,脸色铁青,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婆子霎时明白了, 这是什么都不知道呢, 怪不得方才那样放纵!
“郎君, 我瞧着,瞧着姑娘是有了身子。”婆子说, “我这年纪,见过不少怀孕的妇人了,走路的姿势都不一样, 而且姑娘不喜荤腥, 容易昏睡, 这些都与孕妇无异。”
之前还来过一个郎君, 要不要说呢?
这两个,哪个是正主啊?
谢随舟抬手整了整衣袖领口,踱步隐入夜色中去。
婆子暗道不好, 心里又有微妙的平衡。
看来这个不是正主。
不一会儿, 郎中就来了。
边境小城就不讲究悬丝诊脉了,而且事出紧急。
婆子已换掉了染血的被褥, 苏蕴梨亦换了齐整的衣衫,有气无力躺在床上, 眉目间掩不住的疲惫痛苦。
“恭喜郎君,夫人这是有孕了。”郎中如实道,压低了声音, “但妇人有孕前四个月,在房事上切记要节制。如今夫人见了红,胎象已然不稳, 但好在夫人身子敦厚,气血充盈。在下给开个安胎的方子,需按时服药,这几日要卧床歇息才是。”
苏蕴梨愕然睁开了眼。
有孕……
何时的事?
她脑海中骤然闪过景山行宫中的一碗碗汤药,还有太医欲言又止的表情。
之后她便愈发不正常,容易疲惫容易饿,小腹隐隐作痛,还动不动就恶心,连往日最爱的炙羊肉都不爱吃了,现在这几天,更是闻见肉味就干呕。
隔着朦胧的帷幕,她看不清外面人的表情,只隐约瞧见谢随舟无声地静立在一侧,如无声无息的雕像。
“烦请郎中开些管事的方子,银钱不要紧。”谢随舟道,听不出什么情绪,“可能看出月份?”
“郎君莫怪,在下学艺不精,不精通女科。在咱这鹜城,也就看个头痛脑热腹泻,诊出妇人喜脉已是不易,但若要问怀了多久了,在下实在不敢乱说。”
“那可确定是有了?”他问。
“这个肯定,确定!”郎中斩钉截铁道,“郎君放心,这城里小媳妇有孕都是我诊出来的。”
郎中开了方子,婆子忙跟着去煎药,这会子都入夜了,本是不开药的,但主人家给了银子,什么都能开。
苏蕴梨心跳很快,她想叫他,但张了张口,那话却止于唇齿,脸颊发热,还有几分害羞了。
真是头一遭啊……没想到一直想求的子嗣,就这么如愿了。
她不可置信地轻轻触及自己的小腹,现在还很平坦,之后会慢慢鼓起来吗?那生产的时候疼不疼呢?孩子长得像她,还是会像他?
心中思绪百转千回,苏蕴梨想,谢随舟到底是她腹中孩子的父亲,先前的那些放不下的矛盾和隔阂,她也愿意给他个机会的。
不等她斟酌如何说,就听那人微冷的声音传来,“是谁的?”
她愕然抬眸。
居室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她胃里又翻涌了起来。
谢随舟低垂着眸光,她乌发凌乱,脸色苍白,清艳动人的面容看起来尤为可怜。
他坐在她床边,将她被郎中诊过脉的手轻轻擦净,放在唇边呵了口气,仔细放进被褥里。
“是贺琅么?算算日子,应不是他。”他温声道,缓缓抬眸,清润的眼中寒浸浸的,“那便是贺澜?亦或是……张公子?”
她小腹平坦,他整个人蕴着密不透风的妒怒,他反反复复打量那处平坦。
半晌,青年眼眶发红,语气还是克制又温文,“告诉我。”
“为什么不是你的?”苏蕴梨反问。
“不会是我的。”他打断道,眸光冷意更甚,却温柔抬手用绢帕擦去她额角的细汗,“梨儿尽可告诉我他是谁,是什么时候有的?”
苏蕴梨并非听不出他语气中的冷戾。
心一个劲儿往下沉,他竟不信她?
居室里很静,只有炭火燃烧的哔啵声。
她想了想,抬眼看他,讥讽笑道:“你服了避子汤,是吗,所以就不会是你的。”
青年忍住心里翻涌的怒气,他知自己爱她,无论她如何,他都爱。
可她不能再骗他。
他只是想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想知道她是何时与那人颠鸾倒凤的!
并非是他多疑,而是他不仅服了避子汤,还服了皇帝给的药,那药伤及根本,需每月服解药来解那寒毒,身体根源不固,怎会让她有孕呢?
苏蕴梨抿了抿唇,淡笑一声靠在软枕上,“我也不知怎会有孩子,可能是上天有好生之德罢,但现在看看,应是对我的惩罚。”
谢随舟神情平淡,长睫掩下淡淡阴影,倒了热茶递到她唇边,“梨儿,孩子是谁的我都不在乎,我都视如己出。”
“你!”她惊讶,“谢随舟,你是真有毛病么?”
他直勾勾看着她,眼眶发红,喉间滚了滚,突出一个字,“是。”
“你我夫妻三年,前两年圆房初一十五一次都不曾落下,你不曾有孕。后来你我欢好,房事频繁,一夜多次,你都不曾有孕。”他笑了,目眦欲裂,“你与我分开三个月,就怀孕了。”
他也想这孩子是他的,他做梦都想,自他少年时,他就想着与她生儿育女了!
青年倏地笑了,目光空洞,唇角扯出一抹讽刺的弧度,“你说,怎么可能是我的?”
谢随舟长长吐了一口郁气,视线落在她那双莹白纤柔的手上,眸色沉沉,咬牙出声:“无妨,我不在意这孩子身世。我会待他视如己出,只求你往后,莫要再心神摇摆、三心二意。”
苏蕴梨对于怎会有孩子一时竟无从辩驳,可他眼底那份猜忌,清清楚楚扎在她心上,冲散了欢喜。
她陡然也笑了,微微扬起下颌,语气带着几分凉薄的嘲弄:“谁要同你谈什么往后?谢随舟,你未免太过自作多情。你我没睡过吗?难不成温存一回,便与我要名分了?”
她的手自他掌中抽回,抚上自己的小腹,笑得明艳,“你怎知不是贺琅?贺琅与我有旧情,多年不见,干柴烈火是自然。至于贺澜,年轻,又极其痴恋于我,一做起来就停不下来,若是最有可能,的确是他。张之问么……”
他铁青着脸,“别说了!”
“不是你这样问的么?不是你问我,到底是他们中的谁么!?”苏蕴梨厉声道,声音有掩不住的哽咽,“你把我当什么了?我就人尽可夫是吗?”
“你终于说实话了吧谢随舟,一开始你就是嫌弃我声名浪荡,你就看不上我这样的宗室女……你嫌我与你不是第一次,才不愿与我生孩子!你高洁,是,你高洁得很,只想要年轻的跟白纸似的小姑娘!”
“你说什么?”他皱起眉。
“我说的话你不懂么?”苏蕴梨冷冷道,忽然笑了,笑得艳丽暧昧,“你装什么呢?像你这样想要清清白白的姑娘,却不得不屈膝向权贵的伪君子最是恶心。”
“你跪在我身前的山盟海誓你都忘了?你求我让你伺候我的时候忘了?你到底图什么你不知道?”
“你看不上我嫌弃我,那你睡我的时候那么迫不及待如狼似虎是什么意思?你不是高洁么,有本事你身心如一!”
青年身形僵住,眸光冷厉,豁然站起身来,清瘦的身形笔直,看不懂似地望着她,“你觉得,我对你说的那些话,和你的那些温情缱绻,都是为了攀附么?”
“不是么?”苏蕴梨讥诮道,“不然你服避子汤是为什么?不就是怕我怀了孩子你就没了用处?不就是怕我去父留子你就又跌回了原样?”
“若不是我发现,你还要瞒我多久?我还以为这些年是我亏待了你,还以为你在服什么有助于子嗣的药,我可从未想过你会不想与我生孩子!你想与谁生?想与清清白白的姑娘生罢?但又不愿违背皇帝赐婚,放不下荣华富贵!难道不是吗?”
“荣华富贵……”他眼眶发红,在她面前的身形摇摇欲坠,手指狠狠撑着桌案才稳住身形。
他口中漫起一股铁锈味儿,被她气得眼前发黑,半晌,有些疲惫道,“梨儿,在你心里,我是一个伪君子,不值得你正眼看一眼的人,是吗?”
苏蕴梨别过脸去,泪水滑过脸颊,说不出话来。
“我不与你吵,我不想让你生气。”他冷静了一下,缓声道,目光灼灼看着她,“但既然我在你心里如此卑劣不堪,为何你还愿意与我行欢好之事呢?为什么?”
她不想说,她也不知道。
他却扳正了她的肩膀,执着问,“告诉我,为什么?”
苏蕴梨忍住腹痛,那股怨恨耿在心间。
半晌,她语气轻飘飘的,“谁让你这么贱呢,我勾一勾手你就过来。”
居室中很静,只有二人压抑起伏的呼吸声。
男人起身,浑身透着一股冰冷,他勾了勾唇,没有说话。
门被从外头关上,木质的门扉与门框撞出声响来,苏蕴梨打了个激灵,整个人似失去了生机和光彩,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发愣。
许久,她抱住双膝,肩膀颤了起来。
如此修养了几日,贺澜来过,听闻她怀孕之事亦是很诧异,诧异之余平静下来,要去把谢随舟唤来,她却不让。
“就当没他。”她神色恹恹,“我自己也能养。”
贺澜叹息,恫心疾首,“还是让他得了手。”
“你说什么呢?这孩子是我和他和离之前有的,应该就是御史台那次。”苏蕴梨道。
“姐姐想留下?”他问。
“还不一定留得下,之前都见红了。顺其自然罢。”她道。
贺澜颔首。
他忍不住看她,原来之前自己的猜测是真,她真的怀孕了。
可不知为何,分明有了新的生命和期许,她却愈发像个木头美人,自己坐在那不言不语,要么就昏沉欲睡,胃口也不好。
“我父王的事,行馆那边的禁卫可查出什么眉目了?”苏蕴梨问。
“的确是在秦王殿下故去后,鹜城一带曾有骚动,但也仅限于此,那些人都消失在边境线了。”贺澜道,“你莫要忧愁,还派了人手去搜索,城中的地窖,旧坟,都没放过。”
“找人来认领自家坟茔,的确是个好办法。”苏蕴梨笑了笑,“可他若是没被埋呢。”
贺澜不说话了,居室里炭火盆烧得旺,她轻轻咳嗽了几声,他上前抚了抚她的后背,劝慰,“不会的。”
不会身首异处,不会死无全尸。
苏蕴梨点了点头,“我乏了,你回去罢。”
“姐姐不回来住?”他问,“这市井之中也不一定能打探出什么来,不如回来,我照顾你。”
“过几天罢。”她道。
她还不想见谢随舟。
*
行馆里,谢随舟的指尖在书卷上久久未曾翻动一页。
直到青苔进来,关上门,将密信呈上。
“大人神机妙算,早前大人安排的探子当真是得了那火吐蕃女国主的重用!咱们的探子本是查探前不久军营中下毒之事,寻找间,发回了消息来,说秦王殿下的尸身就藏在火吐蕃王宫地下。”青苔见他脸色沉得像水,小心翼翼开口,“大人,咱们要不要去……还是告诉郡主?”
谢随舟冷着脸,将笔掷在桌案上,顷刻间雪白的宣纸氤氲了一圈漆黑的墨痕。
青苔抬眼望去,那象牙狼毫笔,向来是大人所爱,从未这般随意扔过。
“郡主行事自有分寸,既另立私邸明察暗访,我们就不要插手。”他冷漠道。
“大人,郡主天潢贵胄,养尊处优,哪里能真的查出什么来?”青苔道,“那贺大人可天天往郡主那儿跑,还和郡主乔装打扮往边境线那边去查探好几次,大人真的要让贺大人捷足先登么?我们现在掌握了这个消息,是大大的利好!”
贺澜……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贺澜的罢。
想到这,谢随舟就感到血管突突的,有种要炸开的感觉。
一切都是他一厢情愿。
就像她说的,谁让她勾勾手指他就来了呢。
就连她怀了别人的孩子,他都能容忍。
不,孽种!
那个孽种,凭什么在她肚子里?
他不禁自问,若她真的生下来,他当真能像自己说的那样视如己出吗?
可是,连这,都是他的妄想。
“大人?”青苔唤他,瞧着自家大人脸色不太对,不禁担忧起来,“大人作何感想,与小的说说。”
不是没有人爱慕大人,铃铛姑娘虽然出身低些,但到底是真心爱慕大人,且为人坦率,很是好相处。
可大人这些年,心全都扑在郡主身上,为了郡主,自苦了多少回。与郡主和离后,多少次梦里,都唤郡主的名字。
可郡主她……她什么都不缺,大人给的她都不稀罕,这要如何讨好?
谢随舟案头的密信被他捏得发皱,手背凸起青筋来,半晌,他淡淡撂下一句,“没什么想头,密信这事,不必理会了。”
作者有话说:
求营养液下章应该就完结了我也不知道我塑造的男配们讨不讨喜,如果喜欢的话男配的线会更在番外里。
第60章 大结局中 她如毒酒,
雪下了一夜。
苏蕴梨的那一方小院屋檐上, 地面上都积了厚厚一层。
雪后的空气冷冽清新,她用过饭后心绪不畅,胃里像被什么顶着似的。
她推开了门, 想出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姑娘小心些。”婆子出声提醒道, “薄冰和残雪混着, 容易滑倒。”
苏蕴梨嗯了声。
坐在院中角亭下,檐下落雪纷飞, 她神色淡淡的。
伺候的婆子端着安胎药过来时,她伸手接了,黑褐色的药汁泛着苦气, 她眼也不眨就咽了下去, 连蜜饯都没碰。
这些日子她吃睡都规律, 身体好了许多, 只是偶尔院外传来脚步声,她会下意识抬眼去看,等看清不是那个身影, 又飞快地垂下眼, 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谢随舟。
那日她是说了些气话,她承认自己总会口不择言, 可避子汤是真,御史台折辱是真。
这般沉重的一页, 如何也翻不过去。
他竟就决绝转身走了。
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越想压下去,那些零碎的画面越像针,往心口最软的地方扎。
“姑娘, 这几日那位郎君怎么也没来瞧瞧您?”端药的婆子擦了擦手,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眼里藏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
苏蕴梨端着空药碗的手顿了顿, 把碗递给她。
她靠在椅背上,随口道:“他来做什么?往后都不会来了。”
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当初那些温情款款的话还在耳边,转脸就能把她弃如敝履,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狠心的人。
她就应该把他当做一个让她舒服的床伴儿,不应这般走心。
苏蕴梨扯了扯嘴角,把那点翻涌的难受压了回去,只当是肚子里的孩子闹腾,才让她心口这么堵得慌。
“堆雪人罢。”苏蕴梨笑得明艳,“许多年没有堆过了。”
婆子扫干净了地,将落雪都积在一处,苏蕴梨身形轻巧,全然看不出有孕。
“姑娘这几天可是在查那僵尸之事?”婆子一边在旁边递给她堆雪人的树杈,一边问,“姑娘,姑娘与那位公子查行尸的事儿做什么呢?姑娘不怕吗?”
苏蕴梨自从听说闹过僵尸,这几日就与贺澜在北境交界逡巡,明察暗访一些租赁大牲口的商行,行事并未瞒着这个会番语的婆子。
“我和那位公子是道士。”苏蕴梨似笑非笑,扯了个谎随意糊弄,接过树杈插在雪人身侧,“不瞒你说,我们师父就需要行尸来炼丹。”
那婆子沉默了一下,“我想起来那个僵尸是在哪消失的了。”
苏蕴梨亦沉默了。
她扯了这样明显的谎言,对方竟信了?既然如此,她抬眸看这婆子,顺着她说,“在哪?”
“就在……鹜城城北十余里的与北境交界处。”婆子又递来一块黑炭,缓缓道,“那里有一条河,河边常有行商聚集,有人看见,那些人就是从那河边消失的,还在市集上买了口大棺材。”
“当真记起来了?”苏蕴梨笑问,想了想,“那我今夜就去那看看。”
“姑娘有了身子。”婆子试探道,“姑娘还去吗?”
“去。”苏蕴梨说,将黑炭按在雪人脸上,对着雪人微微笑,“我就去看看,又没什么危险。”
只那眼眸中却没什么笑意。
“如今北境草药市价又起来了,正是牟利的好时机,姑娘可借贩卖草药之名往那行商聚集处去,一来可以掩盖身份游走市井,细细寻访姑娘所寻之物。二来亦可以趁贩卖草药攒些银钱,往后和孩子安稳度日。”婆子说。
字字句句,都是为她着想。
苏蕴梨被此言触动,依她所言点点头,“你说的是。那我卖些什么呢?雪域一支蒿怎么样?”
“这药治寒疾,正是现下火吐蕃那边千金难求的啊。”婆子很高兴,“姑娘何时有这好东西?”
“花钱收来就是。”苏蕴梨微微笑,欢喜流淌在眼睛里,“若能找到那行尸,我将千金谢你。”
“好,那我给姑娘准备药商的装扮?”婆子问。
苏蕴梨笑,掏出银子给她,“好呀。”
婆子欣然接了。
看着婆子喜滋滋出门去的身影,苏蕴梨的笑容褪尽,面无表情看着那奇形怪状的雪人。
到了夜里,婆子送来了衣裳,苏蕴梨换上,与乔装打扮的侍卫套了车,便往城北去了。
她想了许久,还是没有将此事告知贺澜。
贺澜的手臂一直没有好,强撑着的,叫他还得欠人情,还不如一个武功高强的侍卫有用。
至于腹中孩子,能不能留得下,看天意。
苏蕴梨有种心灰意冷,反正是跟那没良心的谢随舟的,她连他都不要,至于他的孩子,要不要都无所谓。
那婆子步步诱导心思明显,她倒要看看,这婆子究竟藏着什么祸心。
反正现在寻找父王遗骸之事胶住了,进退无法,与其被动,不如顺水推舟将计就计,看看婆子所谋之事是求财还是谋命?
一路荒芜,人烟稀少,一望无际的雪原。没想到越靠近边境,倒还热闹了起来。
装满草药的马车内部,身材矮小的侍卫爬了出来,与苏蕴梨所着的装扮一致。
待马车自城墙下疾驰而出,坐在车舆上的人已然换了。
夜间集市热闹,行商摩肩擦踵。
冰冷的锁链骤然缠上乔装成苏蕴梨的侍卫的腕骨,力道狠绝,死死将人禁锢住。
“委屈姑娘与我们走一遭罢。”一番邦打扮的行商语气和善。
一旁的侍卫还未亮出刀刃,就同样被沿途随行的数名寻常商贩打扮的人制住。
说罢,钳住二人,往一旁隐在阴影中的马车上去,
马车不再留连于这为了躲避宣元帝下令禁止兜售禁药而设的午夜药市,而是折返驶入苍茫夜色的另一头。
过了石桥,最终径直往火吐蕃王宫中去。
*
行馆书房。
谢随舟眉目阴沉,“她去药市做什么!?”
青苔说:“小的也是才得知消息就赶紧来与大人说了,我们的人跟过去了,郡主好像跟着几个药商走了……”
“去哪了?”他平静了下来,琉璃似的眸子中藏着森森寒意。
“过、过河了。”青苔道,“大人让守在郡主门口的小厮人单势孤,实在没法从那么多人手里抢回郡主,只得先回来禀报。”
谢随舟骤然抬眸,眼底暗藏的急切掩盖不住,冷喝道:“过河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手中的书卷“啪”地一声重重合上,他已撩袍疾步往外走。
北境的夜寒而高,青年的衣袍翻飞,翻身上马,疾驰间风雪透骨。
过河了!她竟过河了!
河那边便是大昭律法无法企及之地。
这一刻,这些天刻意压制的所有慌乱、焦灼,尽数冲破冰冷的伪装。
青年眼眸中的淡漠寸寸碎裂。
是谁掳走了她!
秦王殿下的尸身他会讨回来,她为何就如此心急!
青年眸光暗了暗,那日得知她有孕,他真是气急了……
如今,爱恨纠缠的那点傲气还梗在喉头,可心底的焦灼早已烧得他五脏俱焚。
谢随舟再也顾不上所谓颜面和自持,下马的动作迅疾凌厉,衣袍带起一阵凛冽风声,沉冷的嗓音在那一方小院中:“绑了她。”
这婆子不对劲。
在他冰冷的眼风扫过来的时候,婆子想跑,却被人死死钳住。
婆子跪地瘫软,还嘴硬得很,“不知郎君深夜到访又弄这么一出是啥意思?”
“你是谁?”他一步步逼近,用剑尖挑起婆子的下巴,滑动间带出一道道血痕,“说。”
婆子疼得龇牙咧嘴,没想到他会直接出手,登时怯了,但自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就还是硬气道:“老身就是个苦命人!”
“拖下去,杀了。”他道。
婆子怔住,登时抖如筛糠,想上前抱住男人的腿却被一脚踢开。
“是是是老身错了不该骗郡主去药市!”婆子说,“求大人饶老身一命!”
“你知她是郡主?”谢随舟问。
婆子哪还敢再有半分隐瞒,当即便把前因后果倒了个干净。
她原是宜城施家的姨娘,当年施玉兰闯下塌天大祸,累及全族被流放北境,她恨施玉兰荒唐,却也只能跟着族人一路往北。
流放路上死了大半的人,好不容易捱到边境,施家人又被拆得七零八落发配去做苦役,她唯一的儿子没熬过重徭役,没多久就埋在了荒坡下。
后来她被辗转卖到人牙子手里,偏巧被苏蕴梨买去做了杂役。
第一眼见到苏蕴梨的时候,她就认出了这位当年在宜城街头惊鸿一瞥的天家贵女。
若不是得罪了她,施家不至于会到如此境地!施玉兰虽然行事荒唐,可到底施家对谢随舟是有恩的,谢随舟若不是想讨好这郡主,何至于对施家如此法不容情下了死手?!
积压了多年的怨气一下子蒙了心,她暗中联系了火吐蕃的人牙子敲定交易,故意拿苏蕴梨所求的什么劳什子行尸为由,把人骗去了午夜的黑市药市。
谢随舟指节攥得发白,佩剑的寒气顺着指缝漫上来。
这婆子阴毒,该死,竟把苏蕴梨卖去那吃人的火吐蕃地界,想让她这辈子都回不了中原。
婆子被面前男人阴冷的气势所迫,根本不敢抬头,全然没想到,当年那个斯文青涩的读书人会变成如今这般冷血残忍。
尤其是前几日与那郡主言语间温柔体贴,全然看不出毒蛇似的让人胆寒心颤!
思忖间,婆子听见青年淡漠的声音传来,“拖下去,杀了喂狗。”
黑夜中,连惊叫声都没有,一旁的黑衣人便捂住了瘫软在地婆子的口鼻。
“大人,怎么办?”青苔望着谢随舟清瘦的脸,忍不住问,“郡主是被掳去了何处?”
青年望着无边的夜色,吐出几个字:“去吐蕃王宫。”
而另一边,苏蕴梨攥着马缰一路疾驰回行馆,朔风刮得人面颊生疼,灌进衣领里冷得人打颤,她心里的疑云却越攒越厚。
方才拦路的那些行商打扮的人根本不是中原面孔,腰间悬的都是火吐蕃特有的弯柄马刀,说的虽然是汉语,语调却奇怪。
行止训练有素,三下两下就制住了大都护派给她的精悍护卫,哪里是普通的人牙子能有的做派?
她这会儿没心思回去料理那个老虔婆,满脑子只想着快点找到贺澜和谢随舟,把这桩蹊跷事掰扯清楚。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她心里,苏蕴梨有些兴奋,这何尝不是大昭向火吐蕃发难的由头?
就当他们公然掳走的是大昭的兰阳郡主。
这些年全靠文慧姐姐和亲,大昭北境才换得这几年苟且的安宁,可父王从前就跟她说过,凡是妥协的决策都是错的。
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后得一夕安宁,然起视四境,敌兵又至矣。
大昭与火吐蕃这些年看着相安无事,实则边境摩擦从来没断过,像一锅水一直在锅底燃着,直待哪日沸腾就……
贺琅之前同她提过,火吐蕃如今正值政权更迭,新君刚继位,根基还不稳,这不就和当年宣元帝刚登大位时的情形一模一样?
当年火吐蕃敢趁大昭内乱时趁火打劫,如今大昭凭什么不能原样讨回来?
文慧姐姐还陷在火吐蕃的王宫里,不如借此机会将她救出来,再彻查火吐蕃王宫,看看父王的尸身到底是不是让他们盗走了。
这事对于贺澜来说虽然有些措手不及,也并非不能接受。
当下他就站在了苏蕴梨这一边,至于如何调配人手,如何与大都护知会,派兵驰援,这都是后话。
当然有人持不同意见。
那站出来的人是此行跟过来的都尉,玄色甲胄上还沾着未褪尽的边塞尘沙,腰间悬着的错银横刀往桌案上一掷。
“郡主,贺大人,万万不可。”他声线像被朔风磨过的寒铁,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贺澜身上,“大都护府手里的十万边军,一半守着北境关隘,一半分散在十八处烽火台,留在这的铁骑卫是万万不能轻举妄动。”
他抬手展开腰间挂着的羊皮舆图,指尖重重点在交界河谷隘口:“这里是赤岭峡,两侧悬崖峭壁,中间仅容三骑并行,火吐蕃早就在崖顶布下了滚木礌石,咱们去年探马折了三队都没摸清楚布防底细,现在贸然动兵,不是去救人,是把铁骑将士的命往石碾子底下送。”
话音刚落,行馆里立刻响起一片低声附和。
几个资历老的大头兵纷纷点头:“都尉说得是,如今火吐蕃议和的折子刚递到甘州,咱们擅自起兵,回头朝廷追责下来,整个北境军都担不起这个罪名。”
苏蕴梨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袖中半块令牌——那是紫微帝令。
皇帝并未将它收回。
她不知道若是宣元帝在此,是否会像她一样抓住这次机会一举灭了威慑大昭北境线已久的毒瘤。
众人还在议论纷纷。
苏蕴梨刚要开口分说,身侧的贺澜忽然往前踏了一步,玄色披风扫过地面的舆图边角,那舆图落了地,贺澜却看都没看。
他亦没看那都尉。
青年俊美的面容有不同于昔日的冷定,扬声打断道:“臣附议郡主之言!”
“大都护让我等护卫郡主至此地,本就是让我等对郡主马首是瞻的。”
“方才都尉说的三万骑兵,守的是关隘,可没说只能守关隘。”
“贺大人??贺容与?”一旁的络腮胡都尉惊讶,“您前几天可说得是边境若是有异动,让我们守卫好郡主安危即可,别的都不用管!”
“我何时说过?”贺澜淡笑挑眉。
又有人扬声道:“贺大人不觉得荒谬吗?为了个庶人,向火吐蕃王室挑衅?”
苏蕴梨忽然开口,“那些番人将我们的人掳走,那些人即使是普通百姓,就可以不管了吗?何况,他们若只是普通的人牙子,何须乔装成行商?”
一言毕,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沉默了。
是,无论郡主所想是荒唐还是有什么私心,这话说得对,即使是普通的百姓就不管了吗?
天底下应有人为普通人坚持公理和道义。
“刘都尉,你怕滚木礌石,我们可不走赤岭峡。”贺澜抬眼,目光扫过满帐神色各异的官兵,“多年前兄长与我曾带着两百轻骑追叛党,从月牙谷绕后摸进过火吐蕃境内三百里,那条路窄得只能单人牵马走,崖边的野藤至今还挂着当年我系下的铜铃,火吐蕃半个人影都没守。”
他忽然侧身,目光直直看向刘都尉,没有半分退让:“至于朝廷追责?去年火吐蕃人掠走北境三百户牧民,抢了两千石粮草,大都护为此追出去数千里,为我大昭雪耻,大都护怎么不拿‘擅自起兵担不起罪名’这句话出来说?”
那都尉甲胄下的手猛地攥紧了刀柄,“贺大人也说了是多年前,如今那月牙谷窄道可还存在?贺大人此行是为了讨好郡主拿我北境军的命作陪么?”
“何为讨好我?”苏蕴梨看着他问。
帐内瞬间静得能听见烛油滴落的声响。
那刘都护亦觉得自己这推诿的有些明显了,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诶?谢大人呢!?大都护说了,此行我们几个都听谢大人的。”
提及谢随舟,在座的人眼睛都亮了亮。对于这个年轻文臣,众人心里都是怀着尊敬的。
“谢大人?没见着。”有人说,“好像出府了。”
听闻出府二字,苏蕴梨唇边勾起冷笑来,伸手懒懒拨弄了下烛心,淡淡道:“听他的?你们可知无论是君臣还是私交,他都应听我的。”
这时,行馆门被扣响,一个小姑娘探头探脑。
人都在厅里议事,就无人值守门口,铃铛闪身进来。
看见苏蕴梨的脸时大吃一惊,“你怎么在这?”
苏蕴梨:“我如何不能在这?”
“没规矩!哪来的野丫头,还不跪下!”有人厉喝一声,“别以为跟谢大人有几分交情就能随意出入官邸!”
铃铛站在夜色中,脑中飞速运转,终于明白了。三哥是以为这郡主被绑了,才乱了阵脚自己直接追去了火吐蕃。
她回想起今日拦下三哥的马时他平静无波的眼眸。
她觉得自己像是忽然懂了,醍醐灌顶这个词大概就是这么用的?
她无法理解三哥为何对郡主誓死不渝,就像三哥没法理解她为何放着一直追求的安稳日子不过,非要追来这边境鹜城。
她一直无法反驳他,因为她也是这样的。
“谢大人寻郡主去了。”铃铛语声平静,“他以为郡主遭外邦番人掳走。”
“他……来寻我?”苏蕴梨低声脱口。
“正是。”铃铛缓缓道,“昔日在鹜城,三哥便命我暗中查探番人在此处的据点,火吐蕃王宫内外,也有他的暗哨。他应该猜到了来掳你的是何等人物。”
周遭顿时响起一片纷乱私语。
“谢大人竟已然动身了!”
“以身涉险,这如何使得!”
“先前我家妻女染病,还是谢大人寻来方子,替我们抓的救命良药。”
“我兄弟说鹜城骑兵营里棉袄被克扣一事是原本的监军督办的,谁人敢置喙?到后来还是谢大人追着不放,把那监军明正典刑了。”
“还有之前火吐蕃那些女子被卖到咱们这来去做暗娼,这案子哪有人管,也是谢大人还了她们清白,把人遣送回去。”
声声议论入耳,苏蕴梨神色恍惚。
这些时日,谢随舟从未踏足她的小院,不见他问过她寒暖,亦不见他关切她追查父王遗骸的煎熬苦楚。
她心底早已认定,二人之间,已是彻底恩断义绝。
只是现在听到他做过的事,她竟有些骄傲,恍若隔世,心也隐隐作痛。
“郡主?”铃铛唤她。
苏蕴梨不再迟疑,扬起掌心的紫微令,正色道:“敌国贼人掳走我朝无辜百姓和扣押朝廷命官,你等听令!”
见紫微帝令,如皇帝亲临。
那刘都尉盯着案上那枚古朴的紫微帝令,又抬眼撞进贺澜毫无退意的目光里,僵持了半柱香,终于“当啷”一声单膝跪地,横刀斜斜支在地上:“末将……愿领三千轻骑走月牙谷为先驱,若踏不平火吐蕃外围哨卡,提头来见。”
贺澜伸手把他扶起来,拍拍他的甲胄肩甲,回头看向苏蕴梨时,眼底那点毫不掩饰的亮,像少年人捧着好不容易寻来的星子,半点没藏。
“三千?”苏蕴梨挑了挑眉,“骑兵营呢?在这不动?”
“骑兵营……”都尉犹豫。
“贺澜已遣人去给大都护送信了,明日,大都护的精兵即可如约而至。我掌紫微令,抽调骑兵营一万五夜袭火吐蕃王宫。”苏蕴梨道。
“这些年大昭北境一直受其纷扰,贼人狡猾,你进我退,始终表面太平。你等不是不知道。”苏蕴梨目光扫过在座的人,“你等亦知议和的折子递到了甘州……你们,真想议和么?都议了多少年了?”
她最后的音调冷厉上扬,如冷鞭敲在人心上。
有军中老人,恍惚看见秦王殿下当年,寒甲下的心热了起来。
“除此之外,我父王尸身有可能就在火吐蕃王宫地下。”苏蕴梨深吸口气,学着父兄的模样对面前将士们抱拳,“烦请各位随我迎回父王,让他老人家入土为安!”
刘都尉怔住,神色变了,片刻后,颔首,“郡主要的人手我去抽调,今夜三更就出发。”
朔风卷着雪粒子,士兵的呼喝声越走越远,行馆中只剩她与贺澜。
苏蕴梨站在满地狼藉的文书之间,看着贺澜吊着手臂风轻云淡的模样,忽然意识到这人从知她所想的那一刻起,就全然没想过她所想是不是不现实,就盲目的支持她……
“梨姐姐在这等着好消息。”贺澜说。
“我也要去。”她道。
“姐姐有了孩子。”贺澜惊讶,“如何去?”
“乔装打扮。”她眨眨眼,“他们能装成药商混进大昭,我也能装成番女混进去他们的地盘啊。”
她想去,父王和谢随舟都在那。
谢随舟是为了寻她而涉险,她不能不管他。
*
火吐蕃王宫。
泷丽端坐御座上,低垂眼眸,打量面前的青年。
“终于见到了,谢随舟谢大人。”她歪歪头,笑得妩媚,“谢大人和我想的,差不多。”
这个单薄文人立于繁复大殿的阴影中,分明没带一兵一卒,眼中却没有半分惧意。
“谢大人来干什么?“泷丽凝着他。
“国主绑了郡主,不是聪明人所为。”谢随舟道。
泷丽笑了笑,羽毛扇掩住如释重负的表情。
看来这个人还不知道。
那群废物,绑来的是什么东西!?
虽然贺琅三令五申不允她动那兰阳郡主,可她偏不。
偏不!
贺琅自从回了中原就失了音讯,鹰隼飞回来许多次,却什么都没带回来。
那她只能做让他不高兴的事了。
“你只身来我这,就是聪明人了?”泷丽悠然道,“你派了多少人到我身边,想查的早就查清楚了罢?告诉你那小郡主了吗?”
这些年,这人可从未有如此沉不住气的时候,竟然查也不查就直接来她这要人,哪有昔日的冷静缜密。
“看来谢大人也不过如此。”泷丽撅了撅红唇,失望道,“不如传闻中那样难对付啊。”
“开门见山罢。”青年并不解释,仿佛下了什么决心,他的眸光重新凝聚,眸光锋利而冷定,“如何能归还秦王遗骸,放回郡主?”
就这么说出秦王遗骸机密,这文人神色平静。
泷丽其实对秦王遗骸没有兴趣,当初是她的父王将秦王的尸身费劲弄了回来,鞭尸什么的还不解气,还要令他永生永世压制在王宫地底。
她想,父王应该是想想起来就将那尸体拿出来抽一抽。
但父王现在死了。她要那尸体,除了制衡贺琅,并其他用处。
“哦?”泷丽淡淡笑道,“这两样对我都很重要。谢大人口气很大嘛,好贪心。”
“国主绑了郡主,被人察觉,此事不会轻易罢休。”他分析道,“届时大都护发兵讨伐贵国,国主该当如何?”
他知道,苏蕴梨终会得救。
但他不敢赌万一。
在得知她陷于未知的危险中时,他就觉得胸臆间充满了沸腾激荡的绝望和恼怒。
他无法隐忍,也无法等待,不想被任何客观因素掣肘。
一想到她的无助,他就坐不住了。
他怕什么呢?左右就是一条命。
华丽的宫殿笼罩在夜色里,偶有黑鸦划过天际。
“我掳走的……不是你们中原的小药商么?”泷丽掩唇笑了,“你们是礼仪之邦,难不成要指鹿为马?”
“好罢,既然谢大人如此胆识,我也不能辜负。”泷丽斜倚在御座上,金色的华丽手镯滑到手肘,用食指一下下点着太阳穴,仿佛是陷于难解的谜团中,“我很好奇,你自己来找我,不怕吗?难道你不怕死吗?”
凡事需有取舍,取舍之间,舍弃的那一样只要轻于所求即可。
“不怕。”他道,“我的命,与我所求的那两样相比,轻于鸿毛。”
“是吗?可男人都是骗子啊,除非你证明给我看。”泷丽语气娇俏,神色却一本正经。
她眼风一扫,旁边的侍女端着银盘向那年轻文臣走去。
那银盘上,是华丽的酒杯,银胎嵌琉璃的酒盏,是火吐蕃异域独有的器物。
杯身镂着缠枝与毒蛇交缠的的妖异花纹,内里晕开一层幽碧暗光,并非釉色,而是浸过什么可怖汁液留下的诡异之色。
“喝了它。你死了,我就答应你所求。”泷丽冷冷道。
酒液静静盛在盏中,色泽美艳惑人,只待一饮,便要摧裂五脏。
他恍惚明白,自己早在白鹿书院那年就中了毒。
那毒闻上去也是醇厚甜润的香气,偶尔浮起几缕若有似无的希望,缠绕着他,令他欲罢不能饮下更多,可那希望袅袅升起又转瞬消散。
原是妄念。
青年凝目望着薄薄杯壁中的涟漪,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他微微颔首,接过酒杯,清瘦修长的脖颈扬起,是直面生死的淡定。
作者有话说:
今天更早了些,不好意思,居然没写完呜呜呜我也太能写了,也有可能是不想和各位告别(脸红我以为我能写完的,但真正写起来好像又有很多话想说。下章正文肯定完!下一本开《首辅不可能觊觎祸国妖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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