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久别重逢 他牵着她,
听得车外的动静, 苏蕴梨已警惕了起来,丝丝缕缕的不安涌入心中,她并未备着什么武器, 只能将簪子自发间拔出, 在袍袖中握紧, 严阵以待。
有脚步声越走越近,苏蕴梨握紧手中玉簪, 欲起身。
车帘被掀开,那人满脸络腮胡,狰狞的面目在看到她时倏然怔住。
苏蕴梨望着他, 施施然起身, 一步步逼近, 笑容慵懒娇俏, “这位郎君,这般唐突,有何贵干?”
“美人, 大美人!”男人目光迷离, 看着面前美人,“这是看见天仙了, 没想到啊竟是这绝色!”
在他靠近的一瞬间,苏蕴梨瞬时收起笑意, 眼神冰冷,迅速扬起手来,气息都变了。
她在北境军营中跟随父兄叔伯学过一些防身之术, 但也只是些不值一提的功夫,况且过了这么多年,早就忘得差不多了。
但是, 她不惧怕杀人。
在北境军中,看过父兄是如何收割人命的,亦见过敌军堆成山的尸体。
苏蕴梨眼露冷光,五指攥紧尖尖玉簪,毫不犹豫地插入那男人颈后的风池穴。
可惨叫声比她的动作先抵。
刀剑末入血肉的可怖声响,炙烫的鲜血溅射了她一脸,那男人不可置信地低下头,胸前骤然有个血窟窿!
在心胆俱裂的惊呼声中,苏蕴梨听见长棍挥舞时的疾风声。
她一把推开面前已无生机的男人。
外头的一方小院已狼藉一片,贺澜混身都是怒意和杀气,一招一式骇然如闪电,哪里还是昔日那个含笑戏谑的矜贵公子了?
上弦月变成了血色,院中的三人皆已成了尸体,贺澜长棍一挥,杀意凝结,厉斥,“一群宵小!”
苏蕴梨愣住,一瞬间,她仿佛看到了贺琅。
贺家是武将,祖传枪法。
那时贺琅便是如此,长枪挥舞间彪悍无双。
没想到有一日能在贺澜身上看到他兄长的影子……
苏蕴梨一瞬不瞬盯着那熟悉的身法。
“梨姐姐。”贺澜收了势,凝视着她怔愣的面容,忽然叹了口气,“对不住,让姐姐受惊了。”
他的指尖有血,顺着那长棍汩汩而下。
苏蕴梨冲过去,将他的手握在掌心,又上下打量,“你受伤了?”
“没有,他们怎能伤得了我?竟还想辱你,做梦!”他冷笑,“只是妇人狡猾,在碗上抹了蒙汗药。”
这一瞬,他的语气凶狠暴戾,让人不寒而栗。
“但还好,我咬破了指尖。”他的语气很快温和下去,“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他们伤害你的。”
他的话到后面有气无力,苏蕴梨抬眸看去,只见他额角青筋暴起,还有细密的汗渗出,明显是在强撑着,指尖破了大口子,血珠子不断下落。
“那个妇人说,给我下的是给什么大牲口下的药。”贺澜气愤道,笑叹了口气,“至少也给用个人的药啊!”
“……我扶你上车。”苏蕴梨无奈道,稳稳搀住他,“这个时候你还说笑。”
“姐姐刚才怕了么?”贺澜看她的表情,“可担心我了?”
“你梨姐姐什么没见过啊,怎会这就被吓着?若不是这几年在京中养尊处优惯了,哪儿轮得到你动手?”苏蕴梨嫣然一笑,咬牙使力扶着他上马车,“但是你的身手着实是出乎我的意料啊,有你兄长的影子。”
贺澜想说那究竟是兄长的枪法好,还是他的好?
可眼前越来越晕,眼皮也有千斤重似的……黑潮涌来的瞬间,他喃喃念着她的名字倒在了她怀里。
*
云京,勤政殿。
“派出去好几道锦衣卫了,都没寻到郡主和贺大人的踪迹啊!”李开喜嘴抿成一条缝,有种大祸临头之感,“陛下恕罪,奴才真是就差自己去挖地三尺了!”
皇帝神色很冷淡,并未有什么疾言厉色,但长久的不言语。不由得让人心沉了又沉。
那日,他虽是放她走,但绝不放心那贺澜一人带着她上路,一直迟疑到半夜,紧急派出一行锦衣卫追随而去。
都追了五日了,还没见那二人的影子!
她还怀着孩子!
想到这,皇帝心脏仿佛被看不见的手狠狠攥紧了。
锦衣卫的手段他是清楚的,据说连官道左右的驿馆都翻了几番,还是不见人那就只能有一种可能了。
“只查官道?”皇帝冷着脸哂笑一声,“朕看李掌印是居于高位太久,忘了怎么抓人了!”
李开喜心惊胆战跪下,“奴才知错,只是奴才估摸着那些乡间小道连个驿馆都没有,道路又颠,郡主和贺大人应该不会走……”
这傻姑娘,自己怀了孩子都感觉不到。说她风流多情那真是抬举她了,其实就是个傻的。
她为了逃离他身边,为了不做他的妻,什么事还干不出来了!?皇帝此时十分后悔没有告诉她她腹中已有了孩子这件事。
官道他都嫌不平,怕颠着她,别说那些杂草横生盗贼遍布的乡野小道了,她难道就不怕吗?就不嫌吃苦吗?
还有那贺澜,真是胆大包天啊,欺君之罪犯了一道加一道,虱子多了不嫌咬,左右贺家人都死绝了,他又能拿他怎么样?
“奴才再去找,加派人手,奴才亲自去找。”李开喜道,“陛下莫忧心莫动怒。”
“掌印这位置你是不能再坐下去了。”皇帝淡淡道,扔给他一道折子,“着令降为典籍。把这折子交给她,命她尊皇命寻找秦王骸骨。”
李开喜知道这回没人能给他当替死鬼了,皇帝这样发落也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忙跪下谢恩,那织金的袍角却一动不动,也不言语,好像没听到他的话。
李开喜抬头,见皇帝面容冰冷淡漠,容色憔悴,知道这是这几日都心里记挂着郡主,他欲开口劝些什么。动了动唇,最终什么都没说。
皇帝就是过于善性了,兴许是先动心的那一个便会被轻松拿捏罢。情爱和权势一样,拥有的多的那个更有话语权,随便就能置人于死地。
皇帝叹了口气,靠在御座上低头看着掌心的那缕黑发,慢慢摩挲着,低声道:“找到她,告诉她别怕朕,朕不会再逼她了,朕还如往日那般待她就是。”
*
黄沙扑面,贺琅啐了一声,吐出一口黄沙。
自北境出发已多日,路过鹿城,再往前走百里,遇到了百年难得一遇的沙暴。
起初只是风中沙粒多了些,之后那风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几步之内都看不清人影了,随行的火吐蕃奴隶尖叫逃窜,哀嚎着沙魔,是沙魔来了。
沙尘中马匹四散而去,贺琅变了脸色,若没有马,如何到云京?
一瞬间的事,风沙还在呼啸,奴隶们在惨叫,还有一个一个人影被风吹得飘到了天上去!
贺琅心下焦急,脸色冷凝,扬起手臂以长剑杵地,跌跌撞撞将剩余的马匹缰绳拴在一起狠狠钉入地下。
“爷!快别管马了,往这来,这些奴隶都躲到岩缝中了!”
贺琅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过去,手死死扒住巨石壁。
眼前一片昏黄,风沙擦过脸颊生疼,不知不觉竟然划出好几道血口子,呼吸都逐渐停滞。
奴隶们的哭嚎声更大了,“沙魔来了!我们走不出这了!沙魔不让我们离开!”
“胡言乱语!”贺琅冷声喊道,“再敢出声,我让你现在就去见你的天父!”
一张口便是一嘴黄沙,凌厉的风卷着沙砾扑了满面,他啐了一口,抹了把脸,耳膜沙沙响动。
不知过了多久,漫天黄雾翻滚,天地间只有呼啸不绝的风声。
好像永远没有尽头。
身边的人有的悄无声息地随风而去,有的惨叫着陷入黄沙。
不知何处才是尽头。
就如同这些年的隐忍和痛苦,不知何时才会结束。
贺琅咬着牙,腔子里都是铁锈味儿,四肢百骸的力气也在抽离,自己脑海中那根绷了多年的弦,就要在这一场突如其来且漫无目的地沙暴中彻底崩断,他甚至觉得下一秒自己就要和脚下这片无情的黄沙融在一处。
他太累了。
这些年拼尽了余力,也只能挣得一点点泷丽的信任,甚至为了要挟他,秦王的尸身还在寒冰池里冻着。
他的恩师、亚父,就这样因为他而不得入土为安!
此番去云京,一方面要为贺家平反,一方面还要步步为营与泷丽周旋。而属于他的,早已不在。
他太累了……
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之际,有一道熟悉的声音,自呼啸的砂石中而来,落入他灌满黄沙的耳朵中。
朦朦胧胧,却又清晰无比。
“贺澜!——”
贺澜?
容与……
是他的弟弟。
那声音好熟悉,像是他年少时在广陵老宅檐下听过的细雨,一滴滴砸在清晰的青石板上,砸进他混沌的神志里。
贺琅睁开眼,目光所及之处仍是一片黄沙。
他定是快死了,不然怎么会在这里听见苏蕴梨的声音?
听说人死之前弥留之际会生出一些幻听,还会有此生在意的人来迎接……
他口中呢喃:“小梨子。”
在廊柱后躲藏时翩然的身影,烂漫羞赧的笑颜,一帧帧在他心头缓缓掠过,伴着那银铃般的笑声……
忽而笑声与一声声惊呼声交叠,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清晰——
他的心口猛地一抽,断断续续的呼救声,那呼救声是真实存在的!
那些被黄沙蒙了一脸的汉子一个个地来拉他,他却鬼使神差地摆脱他们的束缚,眼前能见度不足三尺,多走一步便可能被沙坑吞噬,可他就是停不下来。
那声音像长着钩子,勾着他宁愿耗尽最后一丝力气也要寻到她!
小梨子在叫他。
一声声的,贺琅,贺琅。
或许是贺澜……
就这样一步一顿,青年扬起长剑插入沙地,循着声音的方向,磕磕绊绊一步步挪去。
风沙刮得人骨头缝都发疼,砂石打在身上,青年闷哼一声,手背上青筋暴起,摔了好几次也不能停下,渗血的掌心按进滚烫的砂砾里蹭掉一大片皮肉,却半分也不觉着疼。
她在唤他!
他焉能不去?
这些年来,他负她良多,那份悔意日夜啃噬着他的肺腑,煎熬着他的良知。
并非他枉顾家族兴衰荣辱,而是他自幼承秦王训诲,立身恪守世间正途,临大是大非之际,不应怀偏私狭念,乱了本心,失却决断,害人害已。
狂风吹不散青年的执念,他抬起手臂挡在眼前,艰难前行。
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他踉跄扶住身旁的硬物,那并非乱石,而是……
一块木板!
竟是一辆倾覆的马车牢牢陷入沙窝之中,车厢的木板已裂开几道大口,车轮正在流沙的吞噬下缓缓下沉。
“贺澜!”她哭喊道。
“你下去,我用身子抵着,不会让它塌下来,待、待风沙褪去,你便可以爬出去了。”有男人暗哑的声音温柔哄道,“姐姐听话,别再动了。”
贺琅恍若梦中,又好像终于清醒,浑身的倦怠退了个干净。
他将手中的长剑狠狠插入车轮,阻止它继续下陷,然后手臂暴起一道道青筋,指节也崩得发白,黄沙迷住了他的眼,他就咬牙用肩膀扛着车辕,乏力的瞬间,肩胛骨发出可怖声响,几乎被压着黄沙的实木压断。
狂风呼号在耳畔,砂砾打在后背火辣辣的疼,这时他手臂一紧,隔着黄沙看去,手臂上是另一双手,抬眼看去,风沙中一张张脸清晰,竟是这些年一直伴随他左右的北境军残部。
那是他的异姓兄弟们。
几个汉子喉间滚出闷哼声,手掌死死扣住开裂的车厢门板,猛地用力向外板扯——
木板一角应声而开!
他终于看清了蜷缩着的两人……女子用单薄的后背死死抵住下塌的车厢板,将身下的男人完完整整地护在怀里,她的长发垂在那男人脸上,替他挡着无孔不入的沙尘。
而那男人手臂以诡异的弧度垂着。
看样子应是抵着被黄沙压着的木板而折断了。
随着木板移开,黄沙争先恐后涌入倾泻。
那男人听见动静望过来,那双凤眼,那漆黑的眼眸亮得惊人,在这末日般的沙暴里,贺家二兄弟四目相对,心口都重重一震。
不是幻觉!
贺琅当即俯身,探入混乱的车厢,一把牢牢揽住苏蕴梨的纤腰,往上一提,“跟我走!”
风声咆哮,他将她交给身边人,再探身向自己的亲兄弟伸出了手。
一只手宽大有力,掌心和指腹都有薄茧,手背上陈年伤疤虬结。
另一只手白皙修长,手背青色脉络凸起,隐入绣着精致暗纹的衣袖里。
两只手隔着八年的时光,终于紧紧握在了一起。
又有有气无力的嘤嘤声自黄沙下传来,一只雪白的狗头露了出来,挣扎着爬出沙窝,跟着主人。
黄沙漫天,贺琅身形高大,一边将苏蕴梨护在怀中,一边和贺澜肩并肩搀扶着,艰难往避风处去。
*
鹿城,北都大都护府。
厚重的门帘动了动,婢女便去将门帘掖紧,刚探出手来,就被人按住。
婢女掀开门帘。
来人身形高大,一身黑,腰间悬着长剑,除此之外并无别的装饰,面容冷峻,一侧脸颊有着明显的疤痕,唇色是紫红色,薄唇抿着有种冷肃之感。
“贺将军?”婢女猜测是他。
两日前,一行人灰头土脸地从“瀚海”而来,为首的那个贺将军,扣响了大都护府的门。
“瀚海”是北境这边出了名的沙漠,动不动就有沙暴,若是卷进去,九死一生。
这些人竟从里面出来了!
传言身殒在北境的贺琅贺将军死而复生,跟在他身后的那个长相堪比女子的则是他的亲兄弟贺澜。
他抱着的那个昏迷不醒的女子,是当朝兰阳郡主。
前几日才有圣旨传来,说是要大都护全力配合兰阳郡主寻找秦王遗骸。
却没想到郡主竟是这么来的?
“郡主醒了么?”贺琅问,嗓子还是有些哑,“可有动静?”
“郡主方才醒了,要水喝,喝过之后就又睡了过去。”婢女答道,“哦,郡主还问贺澜贺大人如何了。我与郡主说了,贺大人安好,郡主就安心睡了。”
贺琅颔首,“劳姑娘仔细看顾。”
贺澜……他的兄弟。
还是见面了。
这小子,一别多年,已长得这么大了,甚至还陪着小梨子往北境来寻秦王殿下。
这二人,自小感情就好,只是他没想到,能好到为了她能亡命天涯的程度。
青年眸光暗了暗。
皇帝竟对小梨子含了那样的心思,而小梨子居然已经与那谢随舟和离了。
贺琅方有种沧海桑田时过境迁之感。
算起来,这些年,他应感谢贺澜对她的照顾。
“大人,还有何吩咐?”婢女看着纹丝不动的男人。
“我在这等她醒来。”他道。
男人往廊下石阶上一坐,拿出酒囊来灌了口酒,喉结滚着,身上暖和了些。
都护府房中烧着碳火,但庭院中还是北风呼啸,风吹到脸上跟刀刮似的。
时隔多年,他想象了许多次重逢的场景,唯独没想到是在这样的情形下与她相见。
他于黄沙中抱起她,她比他记忆中的还要轻,阖着眼,面色苍白,人也瘦了,不见往日的丰盈娇憨。
她应远在千里之外的锦绣帝都,千里迢迢来北境,除了要寻父亲骸骨外,可……想寻他?
她已不再是无知少女,这些年痛定思痛,可察觉出什么来?
贺琅才发觉,自己并没有想好该如何面对她。
他无法说出问心无愧四个字。
而另一边,贺澜吊着个手臂,经府上洒扫的小厮指引,往这方庭院中来。
这一路不是没遇到过危险,好在都化险为夷了,在他被那伙贼人迷晕之后,苏蕴李自己驾车,想来是迷失了方向,走了岔路,陷入“瀚海”中险些出不来。
在被兄长救出来之后,他回身看,才知道他们的马车已经陷入黄沙,若是无人营救,她与他都会死在这。
这倒显得她和他都想把生的机会留给对方有些可笑了。
就像命运弹指间早就安排好了一切——他的兄长居然没有死。
不仅没死,还在火吐蕃卧薪尝胆多年,得了国主信任后又在政权更迭时把他们几乎一锅端了。
如今哥哥平安归来,梨姐姐也和离了,贺澜却愈发不安,这是命运的安排吗?
那命运把他排在哪了?
苏蕴梨睡得很舒服,房中温暖干燥,一觉醒来又一觉睡过去。
这几日风餐露宿不说还担惊受怕,更是差点儿把命给丢了。
都好久没睡过床了,怎能不贪睡?
迷蒙间她忽然想到好像看到了贺琅。
生死之间,他是来接她了么?
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她听到有人唤他小梨子,听到有人重重的叹息。
苏蕴梨薄薄的眼皮剧烈颤动,挣扎着睁开了眼。
居室里很静,阳光也很好,被朦胧的纱帘隔成柔柔的光晕。
她闭了闭眼,深吸口气,平复了下难以言说的心情。
尚有睡意,但也不能继续睡了,苏蕴梨伸手撩开纱帘和重叠的帷幔,缓了缓神,脚踩在铺了柔软狐裘的脚踏上,方有种踏实之感。
余光里,她瞥见一双男人的靴子。
那靴子乌黑的皮面泛着油光,两侧有金色的异域纹样,靴尖微微上翘,靴筒上坠着的银制圆钉发闪着幽幽的冷光。
靴边还沾着黄土。
这是一双番靴。
顺着靴面向上看去,靴筒裹住紧实的胫腿,玄色的劲装……下一刻,她看到了那张脸。
冷峻的面容多了些沧桑,眉心还有刀刻般的竖痕,一侧脸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
是贺琅?
苏蕴梨睁大了眼,跌坐回床上,浑身僵住。
“小梨子。”他唤她,声音沙哑,“琳懿。”
“……”苏蕴梨。
“是我。”他扯了扯唇,不知自己的笑是否太苦涩,“是我。”
他在她面前俯下身半跪下来,温柔抚着她的额发,许久,嗓音沙哑道:“瘦了。”
男人的手粗糙,掌心宽大炙热。
苏蕴梨心口跳得很快,这些年来她都没有梦见过他,一次都没有。
“小梨子,你长大了。”他低低道,漆黑的眼一瞬不瞬地打量着她,像是要把这些年错过的都看个够,“我……对不住你。”
人失去了一些,才能知道拥有的可贵,才会珍惜。
苏蕴梨咬着唇,亦深深看着面前男人写满风霜的脸。
“贺琅……”她喃喃道,低垂着眼眸,伸手抚上他的脸颊。“你好狠的心啊!”
这么多年,一次都未入她的梦,只在她要死了的时候才舍得来看看她。
他和父兄都离她而去,多狠心,很多年她半夜醒来,都很茫然,不知他们是否真实存在过?为何这样狠心把她丢下?
后来她就强迫自己不去想他们,不想,就不心痛。
“是我不好。”他道,“是我的错,让你担心了。乖,看看我,我现在就在你面前。”
苏蕴梨一动不动,胸口却剧烈起伏,发红的眼眶里眼泪迟迟落不下来。
“让我抱抱你,好不好?”他说,“别哭,别哭。以后都不会让你哭了。”
在她眼泪终于夺眶而出的时候,贺琅将她紧紧拥入了怀中。
作者有话说:
下章谢大人出现,感谢宝儿们的支持和陪伴呀!推推我的完结文《窈窕贵女,疯犬好逑》,双重生的年下姐狗文。《寐前欢》高岭之花步步沉沦变阴湿男鬼!
第52章 流云易散 有了他,就
二人的拥抱被一声咳嗽声打断。
原来是吊着胳膊的贺澜。
苏蕴梨自贺琅怀中出来, 上下打量贺澜,又看看贺琅,愕然:“竟不是梦?”
不是梦, 贺琅怎会活着?
贺澜说不是, 与她说了兄长这些年的际遇。
听罢, 苏蕴梨久久沉默后叹了口气,眸光诚恳, 语气温柔,说贺大哥辛苦了。
之后先是仔细问了贺澜的伤势,又了解了一下现在他们身在何处, 如今的北境大都护是谁, 得知皇帝下了圣旨也只是淡淡的。
贺琅分明记得, 她不是这样的。
她看见他总会迫不及待地扑进他怀里, 遇到了难事也全身心依赖他,更是从来不耐去问询这些繁琐之事。
如今她虽抱他,但并无依赖。
看着他的眸光也不再明亮欢喜。
阔别多年, 他甚至觉得那个拥抱只是因为她尚以为是在梦里。
“既如此, 贺大哥是不是要带着那些俘虏和人头往云京去?一路得多带些人马,这北境天气多变, 已不比当年,需万事妥帖才是。”她嘱咐道, 笑盈盈的,“陛下若得知贺大哥归来,定然龙心大悦。”
他久久望着她。
隔了多年的时光, 他似乎不认识她了。
她依然有着清艳无双的美丽,甚至姿容更甚。可,对他的笑容不该是这样温柔端方的, 与他说的话也不应是这样周到妥帖。
贺琅的视线落在她与贺澜相握的手上。
她与他说话的语气自然,姿态闲适,说到共同患难的细节时眼睛明亮,还会打趣儿笑他,如春葱似的手在贺澜胸口一点,嗔怒笑骂,活色生香。
以前,都是他与她这样说着话,贺澜插不上话在旁边闹脾气。
他缓缓移开目光,看着窗外空旷的庭院。
他这些年都在北境隐姓埋名,所以她被当做政治筹码赐婚给了别的男人,和离后,为逃避兄长觊觎而颠沛流离,险些命丧黄沙之下。
这些年,她不易。
若是……若是当初,他照父亲鸿雁捎来的密信谋划,纵秦王往霸下驰援,自身袖手避祸,她会不会不必落到如今这般?
她本该是他的妻子,或许早已生儿育女,朝夕相守,赌书泼茶,或是在杯盏交映里,坐享满堂尊荣。
可如今她父兄俱亡,他也不在她身边,她的身后空空荡荡,无一人可依,只能凭婚嫁求生,曲意讨好君王。
遭人折辱,唯有狼狈出逃。
错的人分明不是她!
是他搞砸了一切。
贺家受了牵连,她也受辱至此。
“最近边境的鹜城出了重案,大都护带人去查看了,连医官都带走了。”贺澜说,“我叫婢女去寻城里的女医过来,给姐姐好好看看哪儿受伤了。”
“我这不是挺好的?”苏蕴梨道,“胳膊擦破点皮,这点小伤没什么可看的。”
贺琅脱口问:“不疼么?”
细碎的日光落在她明艳的眼角眉梢,她莞尔一笑,“不疼啊。就擦破点皮而已,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我被关在景山行宫的那些时日,太医日日来诊脉,还给我开了不少补药,我身子好着呢。”
贺琅下颌线紧绷着,没有再说话。
以前擦破点皮她都要不依不饶地让他给吹吹,那时他嫌她娇气又矫情,盼着她什么时候才能够长大。
现在,她长大了,他却觉得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梨姐姐,我兄长此行去云京面圣,你是要随他一起去,还是……”贺澜问。
苏蕴梨诧异,“我为何要回云京?”
她好不容易才来到北境,当然是要寻到父王骸骨的,至于以后,可能回她的封地兰阳,也可能就留在此地,亦或者是像话本子里的女侠那样浪迹天涯。
唯独不可能回云京去。
至少在皇帝开枝散叶之前,不会回去。
皇帝这些年不设后宫,冷落皇后,竟都是因为她。
太后膝下孤单,也是为此。
她怎么可能再回去?
贺琅缓缓抬眸,看着她的眼睛。她竟想都不想,就脱口拒绝了,不是以前的欲迎还拒,是真的不想与他走。
过去,他去哪儿她就跟着去哪儿。
他忽然有种冲动。
想告诉她她不必如此,大可以像以前那样骄纵,他回来了,他会护着她。
让那个见到他就笑眼弯弯扑上来,他一忙于公务冷落她她就患得患失抱着他不撒手的姑娘回来,好不好?
多日未好好吃饭,苏蕴梨如今腹中空空,饿得厉害,她催促他们,“不如边吃边说?你们都不饿吗?”
贺澜指了指自己的手臂,无奈,“伤得是右手,刚才草草扒了几口,这会儿又饿了。”
苏蕴梨也无奈笑了,“若是知道那车迟早要陷进去,何必你我这样舍生忘死地推诿?伤筋动骨一百天,可有你饿的,不得给你饿瘦了?”
“姐姐忍心饿死我?”贺澜目光灼灼,“忍心吗?”
苏蕴梨勾起红唇,“你现在不止有姐姐,还有哥哥了,让你兄长喂你吃。”
一番调笑,气氛松快起来,饭菜端上来,吃得其乐融融。
都护府中有自己的厨房和云京来的厨子,做的都是几人十分适应的吃食,苏蕴梨头一次吃撑,她垂眸看着鼓起的肚子,叹了口气,“我何时这样吃过?这次真是把我饿惨了,为了一顿吃食,我和贺澜差点儿命都没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抱怨,眼睛却亮亮的。
贺琅一时有些怅然。
她并不喜欢养尊处优的生活。
她是真的长大了。
饭撤下去后,苏蕴梨沉思片刻,还是想问出这些年一直想问的事,原以为只能百年之后到地下问他了。
她支走了贺澜,看着他问:“当年霸下一战,为何你一开始就是不愿去的?是真的分析了战事有风险,还是有什么……其他原因?”
“是。”他坦然道。
他站在因果里,如今必须向前走。
“是有别的原因。”他告诉她,“当年贺家密信中说,秦王功高盖主,先皇扫清障碍要除了手足,意欲趁霸下战乱动手,家父嘱我万万不可掺和,寻个由头急流勇退。”
“我若将内情禀明秦王殿下,那便是对君主不义,对贺家不忠。可若让我眼睁睁看着殿下踏入死局,我亦不能。当年那一战,已是我竭尽所能。否则,殿下会背负污名而死。人没了,冤屈恐怕再无昭雪之日。所以我必须要让殿下杀出去,活着脱身。”
苏蕴梨静静看着他,明白了。
她的父王必须死。
要么是殒身沙场,要么是被冠以通敌的污名。世道之阴诡曲折,远非她这般娇养在闺阁的女子能料到。
而且皇帝想杀谁,谁能反抗得了?
她信贺琅。
“我曾写了密信给距霸下最近的族叔,族叔在尚未成婚时就离开了云京,多年戍守北境,任劳任怨,是父亲教导我效仿的榜样。所以我自己留下断后,让殿下杀出去。本以为会有援军,但是没有。”贺琅说,“我知朝堂尔虞我诈,世事从非黑白分明,但军中、北境总是块净土罢?原以为那些积弊和阴私不会染到军营中,没想到却赌错了人性。”
族叔,在面对荣辱抉择之时,终究站在了家族的那一边。
“没有援军?”苏蕴梨心里一颤,屏住气,“你族叔都没有来救你么?”
贺琅望着窗外的天光,缓缓摇摇头,淡淡道:“我不听话,便成了弃子。既是弃子,又何必要为一个弃子白费一兵一卒?”
提到当年,贺琅仍为自己的幼稚而羞愧和后悔。是他轻觑了皇权,自妄自大,以为可以凭一己之力便能拨开困局与暗算。
“是我的错,是我对不住殿下。”他说,自嘲,“是我自以为这是。”
亦对不住你。
苏蕴梨轻轻摇头,“不是的。”
青年神色冷峻,漆黑的眼眸晦暗无光,仿佛又陷入醒不来的噩梦里,在膝头的手骨节因用力而发白。
“父王只是不该死在冷榻上,他临去之前,都是对你的愧疚。”苏蕴梨道,抚上他的手背轻轻勾了勾,看着他,“他必不会怪你。”
贺琅心头发热,一把将她揽在怀里,闭了闭眼,“你可愿原谅我?”
苏蕴梨伏在他肩头,细眉轻拢,察觉出他话里的意思。
当年之事,她若谅解,那可否一切如昨?
她已和离,还可做回他的未婚妻。
“小梨子,我不会再让你伤心。”贺琅承诺,“以前,我做了诸多错事,惹你哭了许多回,最后那次,我更不该拿茶盏掷你,以后我绝不会如此了。”
他想起,那些难捱的日夜里都是与她之间的温情缠绵支撑着他。
“你看,这是你送我的红绳,我一直随身带着。”他松开她,从衣襟里贴近心口处拿出那褪了色的红绳来,“你求的红绳有用,将我平安带了回来。”
“咦?不是丢了么?”她诧异。
当年她从寺庙中求了这红绳给他,非要让他戴在腕子上,他非不肯。她一再追问,他就说丢了。
“骗你的。”他摸了摸她的发顶,十分赧颜,面上透出几分红来,低低道,“一直贴身带着,从未丢弃过。”
苏蕴梨微微叹气,怅然,“当年我还为此事哭了一鼻子,伤心得很。”
当年,贺琅太招人了,许多贵女明知他与她有婚约,却还是忍不住看他,她气急,又不能把他拴在身边,占有欲作祟,就想给他做个“标记”。
现在想想,真是幼稚。
他若心属于你,何必强求?他若心中无她,她也强求不来。
事实上也是如此。
他轻描淡写说,丢了。
贺琅见她眉间松动,便趁热打铁,“那谢随舟误了你多年,但还好,你与他已和离。小梨子,当年之事错都在我,可否原谅我?”
她还是他的小梨子,是他一个人的琳懿。
琳琅,本就应该天生一对,玉成好事。
“好不好?我们,从头开始。”他说。
从头开始?
贺琅的从头开始到底是什么呢。他如今背负着国仇家恨,背负着北境军数万条命。
他还是和从前一样,情爱之于他不是最重要的事。
而她……好像不需要情爱了。
苏蕴梨脑海中蓦然闪过那孤冷清正的青年。
红鸾帐中的耳鬓厮磨,情浓时的喁喁细语,花前月下海誓山盟又算得了什么呢,说没有,就没有了。
她也不再是从前的她了。
“贺大哥。”她微笑,“云京路途遥远,我脱身不易,就不随你同去了。往后的路,我希望你越走越好,越走越顺。”
贺琅的心,因为她这声“贺大哥”颤了颤。
半晌,他起身抱拳,向她行了一礼。
苏蕴梨看着他离去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
“大人怎么总叹气?”青苔忍不住问,“鹜城这的案子不是已经查清了么?不是瘟疫,就是装神弄鬼下毒。待把伤员都医好,咱们就可以回去了啊。”
谢随舟执笔的手停下,在烛火中凝视着那枚狼毫笔,好像没有听青苔说话,好像听到了,又无动于衷。
“下去吧。”他说。
“大人,忙完之后洗个澡吧,都好几日了,跟那些病人接触,难免不会被感染。”青苔道。
“哪来的水?”谢随舟问。
北境这里天气干旱,用水不易。
“是小的自己去河边打得水,给大人烧的。”青苔说。
自从大人做了监军,分明没有在云京御史台忙碌,人却一日日地瘦下去,忙起来根本想不起来吃饭,夜里还成晚成晚睡不着,这时间长了人怎么受得了?
鹿城和鹜城的百姓都夸大人勤勉,哪儿最毒最危险就往哪儿钻,即使不是自己职责所在。
“好,我用一半就够,剩下的一半你洗。”谢随舟颔首。
黑暗里,木桶中的热水白雾缭绕。
脚步声远去,谢随舟对着昏暗中蛰伏的人影道:“出来罢。”
蜷缩的身体自巨大的木桶后钻出来,是个干瘦干瘦的姑娘,“三哥,你猜的果然没错,那留在井旁的鞋印的确是火吐蕃特有的。”
谢随舟颔首,问:“你呢,可被人察觉了?”
铃铛,是他昔年在白鹿书院洒扫时识得的厨娘之女,当年他孤苦无依,厨娘恻隐之心怜他孤弱,每每盛饭,总要多舀一勺饭菜给他。
铃铛那时才五岁,而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少女,瞧着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实际上已然十七岁了。
谢随舟望着她,心底翻涌着愧怍。
白鹿书院闭院后,铃铛与母亲辗转漂泊,日子过得一日艰难过一日,厨娘死后,铃铛成了流民,饥一顿饱一顿,连个头都没长高。
直到他押运粮草途径兰州,才偶然间认出了她。
铃铛还按之前在白鹿书院时唤他三哥,当时的那些书童中按年龄排序,谢随舟排第三。
“三哥,那怎么办?是不是有番人来咱们这干坏事?”铃铛一双眸子干净,望着谢随舟,“三哥想怎么办?我也给他们下药下回去?反正他们对我都没得防备,今日那个厨娘看见我,说我太瘦了,还给我塞了个馒头!”
铃铛从单薄的衣襟梨掏出个白面馒头,“三哥,给你。”
上月,驻守鹜城城南的军营中腹泻死了好几个人,此事本不必惊动大都护府,但有耳目传信来说此事蹊跷。恰巧大都护要来此地考察军政,才要他同行。
查案,这对于他来说并不是难事,这其中所有证据都指向只是其中一小卒嫉妒同乡高升,嫉妒生恨才下了毒,但种种蛛丝马迹证明不是简单的事。
揪住一条线索往下查,果然查出些不同来。
青苔是他身边亲信众人皆知,他思来想去都找不到足够信任的人可以混进去查探,是铃铛自告奋勇。
她个头小,像个孩子,又是个女子,无论在哪里,都无人会对她起疑。
谢随舟静默片刻,昔日白鹿书院的一饭之恩,延续至今。
“不必了,后续的事有我来。”他温声道,“天色晚了,你洗个澡睡觉罢,这几日辛苦你了。待入夜,我遣心腹接你,离开此地。这些年我有些积蓄,虽不多,但可为你置办一方小院,离开北境,去个暖呵的地方。”
“三哥,是要赶我走吗?”铃铛咬住下唇,“是我把差事办砸了吗?”
“没有,此事凶险,你露过面了,再待下去,恐怕不好脱身。”他道。
“那三哥怎么办?三哥要自己亲自去查吗?三哥就好脱身?”铃铛急了。
面前的青年形销骨立,宽大的官袍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眸光黯淡,脸色也泛着一股灰败之气。
“难不成三哥还在想那什么郡主吗?没了她,三哥是要熬死自己吗?”铃铛痛心疾首。
北境的百姓都夸赞三哥,可铃铛却有种隐隐的不安。
他无论做什么都无法获得安宁,他是在折磨自己,是在燃烧自己的生命之火。
青年面色冷肃,望着窗外的夜色,“我的事无需你置喙,不要再有下次。”
说罢,青年拂袖而去。
“我不走,反正我不走!”她对着他的背影喊道。
不就是不能提那个郡主吗?下次不提了就是!
*
回到居室中,用布巾沾了凉水,简单擦洗好像都耗费了很多力气。
谢随舟静静倚在圈椅里,眸光定定看着那木盆,水面涟漪缓缓平复。
月光在水面上铺开一层薄如蝉翼的银,他探了探身,清晰照着他瘦削的脸。
他许久没有照过镜子,想起来便剃须,想不起来时就如现在这般,鬓角和下巴都有青青的胡茬。
他想,苏蕴梨若在,定时不喜他这样的。
他知道她喜欢他穿官袍的模样,喜欢他清正自持,而不是现在这般,如同一只弃犬。
今日是十五,月圆人团圆之夜。
他想起往年的十五,恰逢同房之日,待她睡去,他侧撑着头,眸光缓缓掠过她的每一寸。
肤白似雪,曲线撩人。
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
他想,前世他一定是偷懒了,才在今生弄丢了她。
他很想她。
起初,会通过忙碌来麻痹自己,后来,他只想想她。
象牙制的狼毫笔在月下散发着温润的幽光。
他想起了许多他与她耳鬓厮磨的过往,想起了许多年对她的渴求,想起了她曾说过的“爱的时候是真就好,不爱了就再说”。
原来在燕好的时候,她便想着分开的那一天了吗?
可他还有许多话没来得及与她说。
他也从不想伤害她。
象牙笔在他口中咬着,他拧着眉……
许久,衣袂平复,谢随舟恍恍惚惚回过神来,一阵默然,眸光晦涩。
……(此处删除男主因思念女主做的一些过激的行为)
他无奈深深吐了口气,不行,还是不行。
到最后的时候,总会被浓重的悲伤所席卷,无论是太想她才这样,还是许久不纾解的难受,都无法化解。
她如今,在哪里呢?
*
“要和他和好?”贺澜眯着眼,散乱的发掩不住那漆黑锋利的眼眸。
贺澜也没想到,自己在见到活着的兄长的那一刹那不是欢喜。
他由衷地希望他死在多年前,这样他就成了梨姐姐最亲的人,无论是梨姐姐看在他已故亡兄的面子上,还是可怜他,都不会拒绝他。
夜深人静,幽幽的月光落在苏蕴梨脸上,才从梦中惊醒,她并未能很快适应昏暗的环境,更看不清男人慌乱而狠绝的面容。
他伸出手抚上她的脸,声音有些哑,“哥哥回来,你是不是就不要我了?”
不等她说话,他便吻上她的唇,粗暴而生涩,都把她咬疼了。
挣扎间,他竟剥开她的衣衫,半敞的衣襟下胸肌火热贴着她,急切地覆了过来。
“容与,你、你先松开我,容与……”苏蕴梨喘不上气,却被按住了双手。
“好,我松开。”他低喘着,在她腕间的手掌稍稍松了劲。
他开始细细品尝她,从额头到眼睛,鼻尖到脖颈,再亲到莹□□致的锁骨。
“你好重,你起来,容与,你是不是喝酒了?”苏蕴梨闻到了酒味儿,使劲儿推他,“压痛我了,起来。”
他应了声好,下一刻,苏蕴梨听到一声极轻的笑,乾坤倒转,他竟将她翻了过来,他躺在了床榻上。
苏蕴梨低垂着眼眸,乌黑的长发垂落,与他灼灼的目光相对。
“贺澜,你别过分。”她提醒他,“你兄长可就在隔壁居室,我叫一声他就会过来。”
“我不要名分。”他看着她饱满红艳的唇,忍不住靠近,“我什么都不要,姐姐无趣儿的时候宠宠我就好……”
苏蕴梨别过脸,“你喝多了。”
“我没有。”他低低道,“就算是喝多了,也是因为想借酒壮胆,姐姐,你可怜可怜我,别有了哥哥就不要我。”
“你俩我都不要。”苏蕴梨轻飘飘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及时享乐(修) 你不要破门
听闻此话, 贺澜侧过脸冷淡笑笑,下一刻,扬起手在她屁谷上不轻不重扇了一巴掌, 咬她耳朵, “还都不要?那你要谁?”
他打得那一下并不疼, 但苏蕴梨陡然红了脸,屁谷火辣辣的, 有种异样的感觉。
她羞恼道,“我自己一个人不成么?我就非得要男人?你和兄长我都不喜欢!”
“那你喜欢谁?谢随舟?”他挑眉。
“你滚开!”她在他身上挣扎,推他。
贺澜却纹丝不动, 紧紧将她箍在怀里, 一把攥住她乱动的手放在唇边, 慢悠悠道:“姐姐辜负了多少人的真心?”
“侯府世子姐姐还记得么?是为姐姐而死罢?张之问也为了姐姐要死要活, 今上更是为了姐姐连皇家脸面都不顾了。”
“而谢随舟呢,一介寒门金殿传胪又如何,不还是开罪了姐姐就被打回原形?姐姐却说抽身就抽身,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那怎么能行?”
“我兄长不是早就与姐姐有婚约么?怎么,如今知道他还活着, 姐姐却不想要他了?是嫌他身陷囹圄多年?还是嫌他毁了容颜?”
“如今我们两个姐姐竟都不要?那姐姐要谁!”
“该罚。”
说罢,又扬起手来不轻不重一下。
月光下, 苏蕴梨容色似乎发着光,如上好的暖玉,泛着盈盈红晕。
她静静看着他, 并未因为他的大放厥词而动气,勾起红唇似笑非笑,就这么看着他。
“姐姐看什……”他冷声道。
却被她的轻笑声打断, “贺澜,贺容与……你,是不是想我了?”
贺澜盯着她的眉眼,冷笑。
“容与,我也想你,一天没与你说话了,是不是?”她轻声说,
青年冷笑,看着她,在苏蕴梨拿不准的时候,他忽然说:“别不要我,求你。”
苏蕴梨盯着他温顺的眉眼,依然不言语,只是笑。
见她不说话,贺澜急了,“姐姐,玩玩我骗骗我也好啊。我都为了你欺君了,跟着你到北境了,你不能这样对我。”
“是啊,你为我欺君,与我浪迹天涯,你不要仕途了?不管复兴贺家了?”苏蕴梨挑着细眉。
“与姐姐相比,仕途,荣宠,仇恨,都很一般啊。”他微微笑,细细抚上她的脸,“不要哥哥,也别不要我啊。”
苏蕴梨忍不住笑,贺琅若是知道他弟弟这般模样会如何?
谁知他却趁虚而入,棱角分明的面容抵在她脖颈间,耍赖似地蹭着,又带着急切地占有,“好姐姐,可怜可怜我罢……”
贺澜在苏蕴梨面前虽然一贯示弱,但他到底是个男人,还是个素了多年的男人。
趁着酒意,他放任自己被点燃,吻急切又饥可,鼻息混乱喷在她脸颊上,不得章法地去吻她的每一处。
苏蕴梨挣扎间感受到那惊人的轮廓,头脑空白了一瞬,不敢再动。
抬眸看去,男人眉眼俊美,央求她时透着一股勾人的破碎感,气息干净清冽,介于男人与少年之间,但骨架却大,清晰沉重,肌肉分明。
她想叫,却叫不出口了,只能无措地在他唇齿间呜呜呜咽。
彼此混成了一团。
黑暗中,靡.艳的声响充斥着居室每一个角落。
“容与……”薄薄的布料被抵.住,她惊呼,挤他,“不可!”
可他很难再找回理智,她刚想动,他却轻而易举就将她纤细的手臂折在她腰后,反而致使她挺起了身,尤为尴尬。
火惹的鼻息喷在她心口,苏蕴梨咬着下唇,心跳如擂鼓。
贺澜忽然停了下来,低穿着盯着看了许久,声音低哑带着缱绻深情,“喜不喜欢这样?说喜欢。”
她肚子压着的那根突突跳得厉害,她心下慌乱不已,游戏人间及时享乐一直是她奉行的,可她有原则,不能享乐到前未婚夫的亲兄弟身上啊!
这若是让贺琅知道了,她真没脸了。
她正想着,心口久违的刺痒感让她倒吸口气。
“你是狗么!”她骂道,“怎么能这么使劲儿!?”
“那姐姐教我。”他眯起凤眼,亲昵在她脸颊嘬了一口,目光难免又被那无暇皎洁的沟壑所吸引,“该怎么做?”
苏蕴梨装作没看到他骤缩的瞳孔,“你先起来。”
他嗯了声,却还埋头,高挺的鼻梁隔着柔软滑润的衣料若有若无地蹭着。
仿佛一头野兽在仔细思索该如何品尝期待已久的猎物。
苏蕴梨缩了一下,小腹重重一抽,她吃痛叫出声来。
“嗯?”他喘了口气儿抬起头,“怎么了?”
苏蕴梨感觉肚子坠坠的,有些无措,“我好像要来癸水了……”
一墙之隔,黑暗中贺琅睁开了眼,他听到了动静,亦听到了她的惊呼。
他骤然起身,推开门,往她的居室走。
两间居室离得很近,她的窗子里黑漆漆一片,是做了噩梦被惊醒了么?
外头冷风肆虐,他缓步走到门外,清醒了些。
这么晚,他还来敲她的门,不合适。
可沉默片刻,他还是抬手在那门上轻轻叩响,“郡主?”
苏蕴梨想,贺琅真是个正人君子,她唤他贺大哥,划清了界限,他就叫她郡主。
只是不该在这个时候叫她。
他若是知道,她方才才被他弟弟亲过,更亲密过,他弟弟还用弟弟吓唬她,他也会后悔这个时候过来的。
“郡主,可安好?”贺琅又敲了敲门,沉声问,“在做什么?”
苏蕴梨觉得贺琅一定不想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
她与贺澜四目相对,她从贺澜的眼神中得出了答案,他也不想让贺琅知道。
“咳咳,没事,我就是被硕鼠吓着了。”苏蕴梨平静道。
黑暗中,贺澜狭长的凤眼透出些恶劣的光,“硕鼠”便不老实了。
隔着薄软的衣料,实在难以忽视那只乱窜找洞的“硕鼠”,苏蕴梨又闷闷哼了声。
“北境这边动物混杂了些,莫怕。”贺琅道,冷峻正派的脸有些泛红,“可需我进去……”
“不必。”苏蕴梨赶紧道。
“你不怕?”贺琅觉出些不对来。
她方才的声音明明很惊慌。
“……也不是很怕,它现在已经没再动了。”她拧着眉看着贺澜道。
“不成,那硕鼠留在你房中怎么能行?”贺琅很是执着。
苏蕴梨心下有些不安,她不让他进,难不成他还会破门而入么?他弟弟方才都差点破门而入了!他不会也如此罢?
“没事,它现在真不动了。”她说。
“你是不放心我进去么?”贺琅迟疑,斟酌道,“我可以叫容与过来。”
苏蕴梨看着身.下的贺容与,冷笑,“他不一定能过来呢。”
“我叫他,他总是愿意的。”贺琅苦笑,心底失落不已,“我现在去唤他。”
“别!”苏蕴梨扬声说,“我已经脱了衣服了,实在不便让男人进来。”
“好罢,若有事,你敲墙,我便会过来。”贺琅道。
外头安静了,他终于走了……
苏蕴梨松了一口气,咬牙切齿对贺澜道:“还不滚!”
北境的夜孤高,夜空星罗密布。
贺澜自苏蕴梨房中出来,冷风拂面,身体夜冷了下来。
他忽然想到,苏蕴梨唤夫君时会是什么模样?
只怕都能让人的心化掉。
还好,姐姐与谢随舟没有孩子,她的小腹平坦,他很想在里面种下些什么。
他不知道他这样的欲望该用什么去填,她才能满足他?
夜空很静,躁动的心也恢复了平静,走到转角处,贺澜的脚步陡然顿住。
半明半暗的阴影里,是兄长贺琅阴晴不定的脸。
他心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站定,没再往前,“哥……”
下一刻,贺琅朝他疾步过来,劈手就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很重,贺澜被打得侧过脸去,踉跄几步才堪堪扶住了廊柱,额角直冒汗,眼前也晕。
他早已不再仰视兄长,个头已与兄长差不多高,分明都是成年男子了,可兄长贺琅的这一巴掌却还是出乎他的意料。
脸被打得麻木,贺澜嘶了声,抬袖沾了沾唇角的血,勾起薄唇,“继续啊,继续打,可能让兄长消气?”
“你不该冒犯她。”贺琅冷声道,
贺澜笑意更浓,有种莫名的快感,他说:“多年不见,兄长还是如此正经。何谈冒犯?兄长知道梨姐姐是什么人么,知道她喜欢什么样的人么?知道她最不喜你这样一板一眼么?”
贺琅定定看着他。
是吗,她不喜欢吗?
犹记得那年,他才南疆回来,从署衙出来便又要去圣上面前述职,一番折腾回到府里已是夜里了,她的马车还停在贺府外,听说她等了他一天。
她希望他从战场上回来后第一个见她,而不是按部就班地履职完才想起还有个她。
他那时感到为难又无奈。
如今,她做了别人的妻。
即使和离后,也对他不做他想。
他不在的这些年,贺澜已代替了他。
不知何时下起了雪,一阵冷风吹过,空气中扬起白茫茫的雪沫子。
半晌,他抬头看了看天边的残月,想说什么,一开口,唇齿间都是苦涩。
看着哥哥疲倦不堪的侧脸,贺澜终是不忍,撑起身来,斟酌道:“我与哥哥……一起伺候姐姐不好么?”
贺琅一怔,转过脸看他,咬牙,“你说什么?”
“梨姐姐若是与哥哥重归旧好,请哥哥容许我与哥哥一同侍……”贺澜淡淡道。
话音未落,贺琅一拳带着疾风便挥了过来。
贺澜吃痛,扶住廊柱才堪堪站住,他冷笑一声,慢条斯理擦了擦唇角的血。
下一瞬,裹挟着不甘与气恼的拳头想也不想招呼在自己兄长脸上了。
他何时回来不行?非得在梨姐姐态度要松动的时候回来!
退一万步说,他为什么要回来?
冷月下,二人滚作一团,你一拳我一拳,拳拳到肉,却都一声不吭,诡异得很。
打累了,二人气喘吁吁跌坐在地上。
望着兄长唇角的血,贺澜心中快意得很,眼眸都亮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有脚步声传来。
“你们俩干什么呢?”苏蕴梨听到动静找了一圈才找到这,贺琅不说话,她便问贺澜,“打什么?”
贺琅脸色阴沉,苏蕴梨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
贺澜本冷白俊俏的面容上青一块紫一块,咧开嘴对她露出了个意味不明的笑,“他知道了。”
苏蕴梨沉默许久,明白了。
她知道贺琅是什么样的人,他虽是个武将,却是标准的士大夫,沉在世俗里的男人,是遵从这世间规则,尊崇父慈子孝,夫为妻纲,父为子纲,要求女子守护贞洁的那一类人。
在她的少年时期,心无旁骛,对他说出自己一些天马行空的想法,他都会奇怪地看她,让她少胡思乱想。
所以他一定不能接受,她在他“失踪”之后,又与他的弟弟不清不楚这件事。
苏蕴梨垂下眼,主动承认:“你不要怪容与。你走后,贺家只剩他一个,机缘巧合之下我们重逢,他长得实在像你,所以我对他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关系也比旁人近了几分,是我藏了私心。”
贺澜屏息。
苏蕴梨想着如何狡辩,她不敢看贺琅的眼睛,只低低垂着眼眸看他的手,看着他的手从紧握拳头到骨节发白。
“我不应嫁了人,还与贺澜不清不楚,还总把他当做当年的孩子,让他生出了不该有的妄念。”她道,“但无论如何,我对他无意,兔子不吃窝边草,即便是先前失了分寸,也是我无知失察,一时乱了心神,贺大哥,我是绝对不会与你弟弟有什么首尾的。”
贺澜气笑了,方才在纱帐中耳鬓厮磨都是假的么?
“论贺家待我不薄,我都不该在你们二人间摇摆不定,此乃我的错。若论贺家当年对我父王……我不计较,已是看在贺大哥当年公正,不顾己身安危救我父王的面子上。我与你们兄弟二人,无外乎兄妹、姐弟情分,旁的,不可能再有了。”她正色道。
贺澜脸色白了。
而贺琅紧握的拳,松开了,有些释然,眸中的执念已消失。
先前他觉得她长大了,变了。但现在他又恍然明白,她没有变,她一直都是这样,爱憎分明,鲜焕烂漫,该做的,不该做的,她都明白。
她从不喜欢他为她取的“琳懿”,因为,那不是她。
她只是,不是他记忆中的小梨子。
月光下的女子眉眼清艳,说完了话,对他微笑。
他后悔了。
可是晚了。
“姐姐……”贺澜扶着廊柱起身,眼眶发红,后半句他说不出来了。
为什么就是不要我?我什么都不要,连名分都不要,还不行吗?
“你既尊我一声姐姐,就做好弟弟的本分,如今你兄长回来了,你应随他回京面圣,我会写一封陈情表或是请罪书,让陛下降罪于我,说你是受我胁迫。”苏蕴梨道。
贺澜闭了闭眼,心中苦涩难忍。
多年前,他不小心闯入藏书阁,看见兄长与梨姐姐抱在一起,那时他的心就像被无形的手揪住了,难受,憋闷,喘不上气。
他懵懂以为,这是不小心窥见男女亲密的窘迫。
那时她笑了笑,过来,柔软洁白的掌心里是一颗糖。
糖是他最喜欢的味道,可那天他却哭了,甜味儿糊在喉间,满嘴苦涩。
去秦王府,比偷看哥哥与秦王殿下练剑习武更能吸引他的,是梨姐姐房中的磨喝乐、鲁班锁。
兄长和梨姐姐冷战,比苦言相劝兄长去认错更想说的,是别让她难过太久。
原来他不喜欢吃糖,也不喜欢磨喝乐、鲁班锁。
多年来藏于心底的喜事,他终于懂了。
“那姐姐之前与我……算什么?”他漆黑的眉眼定定看着她,长睫颤着,苍白又脆弱,“就对我没有一点点动心么?”
“算你故意引诱我。”苏蕴梨涨红了脸,“你顶着这般俊脸,谁能不犯错?但以色侍人并不能长久!”
*
北境寒冷,苏蕴梨来得匆忙,并未备什么冬衣,早上醒来时,炭火早就熄了,她冷得在被褥中发抖,探出头来,发现一喘气儿都喝着白汽。
少年时在北境,父王的军营中炭火足不足她不知道,但到她这总是足的。
后来,回了云京,宫里府里就都烧着地龙。
她已许多年不知冷。
苏蕴梨伸开掌心,她的手泛起一些细小的白皮。兴许是因为干燥,又或许是因为冷,皮肤都有骤缩。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谢随舟。
寒冷,饥饿,贫穷,这些词汇对于她来说只是词汇,是虚幻的,存在于关于民生的诏书里,存在于大儒治世的策论里。
但对于谢随舟来说,这些是他一直在忍耐的东西。
原来,寒冷是会让人缩肩塌背的,如同贫穷会让人直不起腰。
可那青年身形挺拔,与谁说话都是不卑不亢,行止间端稳有度,全然看不出有过那样贫苦卑贱的过去。
她脑海中闪过他痛苦的面容,他说早在白鹿书院他就爱上她了,苦读十二载,便是为了有资格到她的身边。
可她对“苦读”这个词没有概念,对“苦”的理解更是从未落在实处过。
这些日子与贺澜风餐露宿,原来食物是可以又冷又硬的,就寝的地方是会四处漏风的,走投无路的时候是会死的。
苏蕴梨将脸埋在被褥中,忽然发现自己从未纡尊降贵去了解过他。
用过了早膳,府上管事说大都护已从鹜城往回赶了,苏蕴梨点了点头,要了些侍卫随她上街采买。
眼看快到年底,街市上要比想象中热闹,从云京走得急,什么都没带,她便买了些日常需要用的,路过绸缎庄时想到了贺家兄弟俩,贺琅还穿着番邦的靴子,贺澜也没带厚衣衫。
昨夜之后,他俩好像安分了,今日也没有来找她,一切都很平和。
北境这边的民风要比中原开放,女子也可出来摆摊做生意,那摊主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人,见苏蕴梨便知是非富即贵,便上前搭讪来,“夫人是要给谁选衣裳?”
她一时间有些吞吞吐吐,“给……”
实在不好说。
摊主沉默片刻,便明白了,悄声在她耳畔问:“多高?身形如何?我来帮夫人参谋。”
苏蕴梨比划了比划,“一个这么高,另一个也差不多,一个身形挺拔结实一些,另一个也结实,但要瘦,腰也更细……”
摊主睁大了眼,伸出两根手指,“两个?”
“嗯,两个。”苏蕴梨点头。
“夫人英武!”摊主喜滋滋的,十分热情,连手里的布料都放下了,好奇打探,“夫人如此貌美,能让夫人惦记着给买冬衣的,定是两个绝妙郎君罢?”
苏蕴梨其实有些头疼摊主的八卦,但还是承认了,“他们两个是兄弟,长得也差不多,一个年岁大点偏严肃,一个更俊美些,你别挑差不多的颜色,一同穿出门,容易撞色。”
摊主眼睛睁得更大了,感叹,“还是兄弟俩!”
苏蕴梨点了点头,“再给我配两双靴子,大概是这么大……”
北都大都护得知兰阳郡主到访的隔日,便从鹜城往回赶了。
大都护对这位兰阳郡主很好奇,皇帝连下六道圣旨,皆是与这位郡主有关。
听闻还为了这位郡主,让真正的公主往火坑里跳。
他作为北都大都护,郡主来此,理应迎驾,何况是在她还没到的时候皇帝就来了多道圣旨催促,跟催命符似的。
他哪敢怠慢?所以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就拉了人马往回赶。
快马加鞭到了街市,身侧的马却忽然停了下来。
“谢卿,怎的不走了?”大都护勒停了马问道。
一旁的青年凝目望着不远处,眉头紧锁,一时间忘了回答。
方才那女子的侧脸,与她很像很像。
谢随舟知道是自己看错了人,苏蕴梨怎么可能来此地?可在看到那半张脸时心头的震动,还是驱使他翻身下马,往那绸缎庄走去。
今日集市热闹,人流摩肩擦踵,待他挤过去的时候,已人去楼空。
老板娘看来人身量高,清瘦,不像是本地的,眼睛都亮了,“客官,可是刚到我们鹿城?想买什么?”
“方才那个女子买了什么?”他凝目问道。
老板娘正愁没人说八卦,十分热络与面前这神色清冷的青年说,“你可猜不到吧客官,方才那美人有两个情郎呢,还是兄弟俩!来我这小店里仔仔细细给两个情郎选了好几身衣裳,连鞋码都知道!”
“客官你想买什么,冬衣么?我看您也穿得单薄……诶!走了?话都没说完就走!”
谢随舟撩袍上马,微微颔首,对大都护解释,“方才似看到了故人。”
大都护点点头,继续往回赶。
在鹜城,这云京来的文官就老神在在的,不知是在忙些什么,甚至是大队伍都出发了,他才快马加鞭追上来,大都护想,此人虽然行事沉稳,人也刚直,是个办实事的,但就是太独了,不爱与人交往,怪不得被贬来此地。
回到大都护府,谢随舟却没进去,他还得去给铃铛她们安排住处,之前捡回她和她的小姐妹,事出突然,就都安置在了大都护府,后来紧急去鹜城公办,这姐妹二人又非要跟来,也好在她们跟来了,才发现了鹜城军营中有异常。
异常归异常,没有确凿的证据,也只是怀疑,几番思量之下,他还是决定先回大都护府,把她俩找个宅子安置下来,往后再做打算。
大都护巴不得谢随舟不与他同去接待贵客,便欣然允了。年轻人,有点桃花债很正常,那姐妹俩都找上门了……
大都护嘿然一笑,谁没年轻过?
谢随舟走后,他得硬着头皮去接待这位金尊玉贵的郡主。
他都多少年没踏足云京了,自十七岁起就跑到这不毛之地自荐参军,当时还是秦王执掌北境军,他只是一个无名小卒。
沧海桑田,秦王不在了,他也因缘际会,成了这北境说话最好使的人。
他虽是北都大都护,却一直领兵戍边来着,根本没接触过几个云京来的贵人,何况是这般的深得帝心帝宠的,这郡主得多难伺候?
谁知在见到真人后,才发觉人真不可先入为主。
眼前女娃相貌自不必说,美艳绝伦,跟天上神仙似的,周身都白的发光,举手投足间似乎都带着香风,一颦一笑端稳有度,说话利落没什么客套虚言。
前一日才到大都护府,自己已将一切安置好,谁也没劳烦,自己出去集市上买了被褥衣裳,不仅如此,还自讨腰包给府上添了上好的银碳。
原本的红罗炭的确是熏得慌还燃得快。
如此你来我往几句,大都护暗骂之前关于这郡主的传言实在是失真!
这谈吐,这风仪,分明是尽显天家气派!
“我来此,还有一个目的,此事还请大都护保密。”苏蕴梨道,声音压低了些,“我父王秦王殿下,其实当年立的只是衣冠冢……我此番前来,便是要寻他的尸骨。”
“谁?”大都护陡然声音变大了。
苏蕴梨被他声如洪钟吓得往后退了些,轻轻蹙了蹙眉头,“我的亡父,秦王殿下。”
“你?”大都护半天说不出话,仔细打量面前的女郎,“郡主……殿下,对,对,是该这般大了!”
当年秦王殿下故去,他的独女还不是郡主,只是个没有封号的县主。
说罢,重新朝苏蕴梨行礼,那么高的汉子直接跪在了地上,行礼的姿态也比方才郑重许多。
“臣乃殿下北境军十二营里的李庚元!当年多亏殿下赏识,才有某的今天!”大都护沉声道,抬起头看看向苏蕴梨,眸光雪亮,“臣今日才知殿下竟埋骨在北境,臣必同郡主寻回殿下尸骨,让殿下入土为安!”
苏蕴梨被他这一通“五体投地”弄懵了,半晌才明白原来是她认识他,他却不记得她。
她微微笑,“李叔快别客气,快起身来。我父王尸骨在此地失踪之所以没有外传,也是怕歹人去寻,寻到了侮辱……此番,是蕴梨叨扰,听闻李叔还在忙鹜城军营的事,事情可了结了?”
“了结……”李都护刚想说了结了,就想起在路上那青年与自己说的,犹豫道,“应该是还差点。但郡主放心,咱这鹿城比鹜城要安稳得多,鹜城离北境太近,难免有些鬼魅魍魉作祟。”
鹜城,苏蕴梨知道这个地方。
此城原是火吐蕃的故都,是父亲与之周旋了近两年才拿下的城池,虽然不大,却意义非凡,不仅将大昭的边境线往外推了,还让火吐蕃王室连同十三个部族被迫迁至慕士塔格山脚下。
“鹜城可还好?其中驻扎的可还是六营和骑兵营?”苏蕴梨问。
李庚元嘶了声,再一次重新审视面前金尊玉贵的女娃。
她提起鹜城的口吻十分自然,并无对此地的陌生和无知,连骑兵营都知道,不愧是秦王殿下的掌珠。
那时他并无机会亲近殿下王帐,只知殿下将女儿时刻带在身边宝贝得紧,想来也从不避讳她关于军中的密事。
父王的确是与她讲过鹜城和鹜城的重要性。
苏蕴梨眉头拧起,沉思片刻,猛然抬头,“李叔可能陪我去鹜城走一遭?”
“啊?鹜城?”李庚元一头雾水,他才从那回来啊,有些为难,“不瞒郡主,臣此番快马加鞭回来除了要给郡主接驾外,还有要护送贺琅贺大人出北境境地,除此之外,边境军营那边也出了些棘手的事……”
这都什么事?还有死而复生的!
“那便请李叔给我些人马。”苏蕴梨也不啰嗦,“要头脑清醒踏实肯干行事利索的。”
李庚元拧眉想了想,一拍手,“我这还真有个人!”
“谁?”苏蕴梨凝眸缓缓环顾廊下,“人在何处?”
李庚元觉得谢随舟的能力是毋庸置疑的,也不是他印象中那种迂腐的读书人,据说被贬之前极为受皇帝信重。
为人么,旁人说他是那一届的仕林之首,品性高洁,就是姻缘差了点,被配给了跋扈淫.靡的宗室女。
都是宗室,看看秦王的掌珠是何等风仪?
有了对比,李庚元不禁感叹那谢大人真是遇人不淑,但还好,来北境后红袖添香,有了红颜知己,还一下两个。
“李叔?”苏蕴梨催促道,“是哪位大人可与我同行?”
李庚元微微一笑,有些尴尬,“那位大人给妹子置办宅子去了,一会儿就回来,到时臣引荐他与郡主认识。”
“置办宅子?”苏蕴梨眉头拧起。
怎么都觉得妹子、宅子,两个词放在一起有种微妙的香艳。
“嗐,男人嘛,来这苦寒之地难免寂寞,但郡主不必细究此事,大面上此人绝对过得去,靠谱、可信。”李庚元道,“我点些精实兵马,让他带着,与郡主一同去鹜城,全听郡主差遣!”
苏蕴梨想了想,她不能连边境官员的私生活都管,那人红袖添香在此地置了外室虽然风流薄情了些,但另一方面来说,在此地有了家,人心就安了,便也能踏实办事。
她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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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不断挣扎 火力太猛了
睡到半夜醒来, 苏蕴梨一身黏腻的汗。
今日买的银丝碳火力也太猛了些。
北境已经入冬,窗外下着簌簌的雪,银色的月光洒在落雪上, 积雪空明。
苏蕴梨没了睡意, 推开窗, 冷风沁着落雪的凛冽扑面,驱散了心中的燥热。
她已许多年没有见过雪。
云京虽地处北地, 却少落大雪。一旦白雪覆上宫墙,满城百姓便都爱往红墙之下,赏雪寻欢。
她取来白日新置的大氅披上, 推门步入游廊。
北都都护府墨色檐顶积着厚雪, 天地间一片苍凉岑寂。
她伸手探出檐角, 碎雪轻轻落于掌心, 月辉与落雪,都凉凉的。
她拢好兜帽,忍不住踏出游廊, 绣鞋碾过新雪, 咯吱轻响,在这寂静的雪夜里尤为明显。
少年时她便爱以足迹为笔, 在雪上作画。
苏蕴梨垂眸,鞋尖缓缓在雪面游移, 大氅随风轻扬,长发卷着夜风。
庭中素白的雪地上,是松下青年, 背影清隽挺拔。
苏蕴梨看着自己的成果,想起了曾经也有这样的一个雪夜,那青年眸光如蕴着深潭, 让人看不真切。
他静静站在庭中,肩头落满了雪,只是那样看着她。
那是她与谢随舟成婚的第一年的冬天。那个冬日,云京罕见地下了雪。她想赏雪,推开窗,就看见了廊下的他,他眉目清朗,神情平静。好像站了好久。
她拧起眉,他便走了。
昨日种种,已成过去,可那些藏在记忆中的回忆却没有褪色,反而越来越鲜活。
苏蕴梨后知后觉,谢随舟执着地在她生命的锦缎中织就了一片模糊不清的痕迹,随着他的离去,那痕迹才慢慢清晰起来。
雪夜静谧,没有风,兴许是大氅太暖了,她心生燥意,愈发觉得身上黏腻难受。
方才在居室里炭火太盛,出了汗,还没有沐浴。
苏蕴梨不知都护府水房可日夜有人值守,她凭着对官邸规制的记忆,想着碰碰运气,兴许这里和郡主府一样,净室里真有随时等候差遣的奴婢呢?
雪夜寂寂,她乌黑的发髻松松挽就,落了雪,黑与白之间,是另一种绝色。
寻得那间净室,她心头微喜,抬手松了大氅系带,便急着推门进去。
她未曾留意,这门本就半掩,室中亦不见候侍的婢女。
净室内白雾氤氲,朦胧一片,只隐约见立着一架屏风。
苏蕴梨一边宽褪衣衫,一边绕向屏风后方。
屏后设有两级木阶,木地板被水汽浸润,泛着温润油光。
她缓步踏上,心底莫名浮起一丝异样预感,可待到看清屏后光景,一切已然迟了——
面前木桶里斜倚着一个青年,青年熟悉的面容幽暗模糊,仰着清瘦修长的脖颈,随着水珠划过滚动的喉结,他眼眸中闪过痛苦之色。
是苏蕴梨记忆中关于他,从未有过的神色。
在他周身缭绕的白雾,掩不住青年因用力而鼓起的手臂肌肉。
他的长腿大敞着。
中间的巨大的伞身完全撑.开,伞.头发紫发青,修长有力的手掌将它包菓,上下攒动得十分粗暴不耐。
它正凶悍对着她。
黑暗中,男人阖着眼,气息沉重急促,透着压抑和痛苦。
他的眼尾氤氲着艳艳的红。
而被抛到岸上的玄鱼不断挣扎,又如同被制住的巨蟒,穷途末路,找不到可以钻进去的垌口。
苏蕴梨懵了,她记忆中的他一直是清隽斯文,待她温和宽厚,清风朗月般的人,即便是在床笫之间,也没有这样烦躁狠厉的时刻,好像在受着万分折磨。
青年仿佛感受到什么,倏地睁开了眼。
在与她四目相对的剎那,他竟将退张得更开,眸色漆黑晦暗,口中呢喃了一声什么,那玄鱼终于解脱了,空气中乍然被浓烈的栗子花味充斥。
“谢随舟!”她低斥道。
他怎么会在这?
不,这个时候她应该问他怎么在此处行这龌龊之事!
随着她这一声,那青年拧起了眉,却依旧是迷离的神色。
今夜的她,怎么如此真实?
“不要脸!”她冷冷道。
他的眸光霎时清明,不可置信地凝着苏蕴梨泛着红晕的面容。
苏蕴梨又羞又气,眼前这一幕简直是她梦里都不会有的场景,她耳根红透,环顾左右,都没什么可以挡的东西。
这个人的换洗衣物呢!?
“恶心!”
转身欲走,可那沁着水汽的地板易滑,她一个踉跄没站稳,眼看着就要倒下去……
木桶中的青年霍然起身跃出桶外,伸出长臂一下子拽住了她的兜帽。
苏蕴梨无可避免地滑向他……
她睁大了眼,昏暗中,嘴唇擦过他的炙热的鳆肌窄要。
水珠滑落,黑暗中,青年下颌线紧绷,克制低哑地嗯了一声。
苏蕴梨亦是呼吸一滞,脑中轰然炸开,脸红了个透,仿佛还有什么溅到她脸上!
其实是一瞬,却仿佛过了很久。
她反应过来,惊叫着起身,使劲儿推他,他却怕她再次滑倒,怎么都不放手。
“你别碰我!别,你的手上还沾着东西!”她压低声音羞恼道。
青年冷白的面容霎时红了,收回双手,“是我唐突……”
被她碰过的那块皮肤,更加张扬,微微.颤.着。
苏蕴梨一眼都不想再多看他,逃似地跑出去了。
好啊,好你个谢随舟!
运粮草原是运到北境来了?什么不近女色,这简直是她听过最大的谎言,分明是急色!急色!
以往初一十五他就跟有今天没明天似的,原来和离了没了她了,他也依然如此、如此孟浪!
方才那凶猛之物在脑海中闪过,苏蕴梨就心跳急快,不免想起以前的一些夫妻情.趣。
那种缺氧的眩晕,全部张满的……
回到居室里,炭火已然熄了。
她气息尚未平复,却将自己蒙在被褥中,脸颊发热发烫。
迫不及待地弹东,他与她离得那样近,好像都要弹到她脸上!
她晃了晃脑袋,喉咙发干,要着火似地,她又跳下床来倒了杯清茶,清茶下肚,带来几分清明。
苏蕴梨想,自己一定是旷了太久了。
回到枕头上,辗转反侧了好久,一会儿想着谢随舟怎会在此处,一会儿想着明日定要找大都督问个清楚,一会儿又想他为何没有她时也会有那种想法?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她才潦草睡去。
在梦里都是乱七八糟不堪入目的场景,感觉自己的退被分开,有巨大的东西正迫不及待查入她黏.糊糊的学历,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蜿蜒充血的筋络。
“嗯……”睡梦中,她轻轻呢喃,“我好想你……好想你……”
纱帐静静垂落。
*
翌日,苏蕴梨一早就醒来了,其实睡了没多久,是被肚子疼醒的,算算日子,许久没来癸水了。
兴许是换了地方水土不服罢,再加上前段日子被皇帝关着,忧思多虑,影响了她一向准确的信期。
她想着若是癸水再不来,就得找女医要几副药吃吃了。
身子沉重,头也晕乎乎的,她唤了人进来洗漱过后,稍用了些早饭,便打算往大都护院中去。
谢随舟若是在此当值,她便不想多待,看见他就来气。
正想着,一推开房门,就见贺琅和贺澜在廊下站着。
似乎来了许久了。
“你们?没事吧?”苏蕴梨出来问,侧目觑他们一眼,脚步都未停,往大都护院中走,“我找大都护去。”
贺澜跟上她。
“同去。”贺琅道,“大都护今日设宴,你我都要去赴宴。”
“我怎么不知道?”苏蕴梨问,“没邀请我么?”
“方才大都护就打发人过来了,我看姐姐还在歇息,就让他走了。”贺澜笑眯眯的,“姐姐睡醒了再去也不迟。”
北都大都护是何等人?在北都跺跺脚,北都都震三震的人,旁人见了他大气都不敢喘,苏蕴梨竟要他等她?
“谁让你自作主张。”苏蕴梨冷哼一声,“这样岂不是要坐实我跋扈的名头?”
贺澜漫不经心,“姐姐跋扈也有跋扈的资本,怕什么?”
苏蕴梨颇为无语,天地良心,许多时候她分明什么都没做,就落下了一些不好的名声啊!
贺琅没什么表情,“郡主是客,主人设宴,理应遵循客人的起居习惯。”
这兄弟俩,倒是难得意见一致。
苏蕴梨斜了他俩一眼,面色稍霁,露出隐隐笑意。
好像那一夜之后,那些不该有的,他们二人令她惴惴不安的情分,都收回去了。
这样最好。
他们二人,她都不想再沾染了。
“姐姐怎的不与我们说话?”贺澜见苏蕴梨神色恹恹,总觉得她不比曾经康健,有些担忧问,“那夜姐姐说的话我记住了,难不成姐姐还想与我们老死不相往来?”
“还是姐姐因为什么生气了?”
贺澜脸上的伤还未好,这般强颜欢笑,苏蕴梨觉出些酸涩的意味,心到底是软了,瞟了眼一旁的贺琅,“我还给你们二人都买了衣裳和靴子呢,贺大哥,你看要不要把身上的衣服换下来?”
贺琅点头,却打量了贺澜。
为何还要给他买呢?
“哥,不如你我现在就去换上?”贺澜提议,望了眼兄长,“对吧,哥,你穿着这身去赴宴也不太好。”
兄长脸上有了风霜的痕迹,已不比当年英俊了。
换上差不多的衣衫,梨姐姐才能对比出来,他更年轻更好。
“好。”贺琅道。
咦,二人怎么如此兄友弟恭,完全没有那一夜你一拳我一拳你死我活的模样。
苏蕴梨拧眉,看了他们一会儿,
兄弟两个去换衣裳,她站在门外等,不一会儿,二人就出来了。
贺澜形貌昳丽,玉立如松,无论是华丽繁复的还是布衣长衫,穿什么都好看。而贺琅呢……
苏蕴梨凝目在他身上,十分英俊的相貌,经过这些年的历练,多了几分沧桑。
之前穿着外邦的宽大袍子还看不出,现在换了剪裁得当的直裰,显得肩背笔直,胸膛结实得几乎都要把衣襟崩开了……
看起来竟更有味道了。
“好看。”她笑眯眯道。
谁好看?贺澜想问,她却转身走了。
大都护设的洗尘宴很是讲究,一应吃食都是云京的惯例,除此之外,还有烤全羊,丝竹声混着烤羊的香气飘得满殿都是。
苏蕴梨款款落座,坐在大都护左位,一身石榴红的华服衬得她容色明艳,贺琅坐在右侧。
大都护之前也听闻过,秦王之女与贺将军是娃娃亲,眼风扫过左右二人,真心觉得是金童玉女一对。
这么般配,却阴差阳错错过多年,可惜,遗憾。
“贺将军,我已写了折子八百里加急送去了云京,告知陛下将军归来之事,将军面圣路上就可慢行了,不必着急。”大都护笑道。
“多谢。”贺琅道。
正举杯换盏间,苏蕴梨的余光扫过门口处进来的身影,指间的酒杯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竟是谢随舟。
他一身墨色常服,肩上还沾着些风雪,瘦了许多,显得身量更高了。
衣襟系得很紧,一脸冷淡,十分禁欲。
想起昨夜,苏蕴梨轻笑了声,调转了目光,问,“大人,此人是?”
“也是云京来的,监军,名唤谢随舟。”大都护笑着介绍,“郡主不曾听过他么?”
苏蕴梨轻抚云鬓,随口道,“不熟。”
谢随舟拱手长揖,低垂着目光,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许多年了,他在她面前都是如此,她不允他起来,他便只能躬身垂首。
苏蕴梨静静看着他。
“谢大人也是自云京来的。我昨日与郡主说的靠谱之人,便是谢大人了。”大都护道,“谢大人为人端直,且心细如发,在北境的这段日子还学会了番邦语,有了谢大人的助力,定能为郡主所求之事解忧。”
说罢,神色有些不自然,粗眉拧着,心中腹诽不知这谢大人是何处得罪了郡主?
再观一旁的两位贺大人,一个面色冷沉漫不经心打量,另一个则戏谑勾着薄唇。
好生奇怪!
“谢大人多礼了,免礼。”她终于开口,语气再平常不过,“往后还要麻烦谢大人,大人入座罢。”
谢随舟低垂着眸光,觉得时间过了很久。
久到他恍惚以为还在郡主府,在她的绡纱屏风后,在画舫,在庭中水榭,耳边似乎还有她看戏文时清脆娇俏的笑声。
落座后,大都护还要给谢随舟介绍贺家兄弟,就听苏蕴梨说:“贺将军谁人不知呢,还需介绍么?还有小贺大人,与谢大人是旧识了。”
谢随舟颔首,像对其他同僚一样的疏离端稳,对贺澜和贺琅垂首示意。
甚至没有多看贺琅一眼。
大都护不知这几人的关系,更不知事情全貌,他看到的那一部分就是谢随舟沉稳端方却运道不佳,贺琅此番回来前途不可限量,贺澜年轻俊美,都养眼得很!
只热心道:“谢大人认识贺大人?也是,贺大人当年英姿谁人不知?此番能与贺大人共席面,真是某当年想都不敢想之事啊!”
贺琅举杯,微微颔首,“大都护客气了,还要多谢大都护借宝地让郡主与我兄弟二人歇息。”
“你们过来得急,那日我和谢大人还在鹜城没赶回来,实在是有失远迎!该罚酒!我先干了!”大都护很是豪爽。
斛光交错间,谢随舟的目光终于掠过贺家二兄弟,停在苏蕴梨身上。
她瘦了些,气色倒很好,显得更为美艳了,葱白的手撑着下巴,懒洋洋地看着他们互相吹捧,听到夸赞贺琅的话时,那双妙目眯成月牙的形状,流露出赞许和欣赏来。
一旁贺澜递过来的热汤,她看也不看很自然地就饮了一口。
谢随舟想,离开她的这些日夜,她应是过得很好。
他应高兴才是。
旧情人死而复生。
她与之重归于好。
她过得好,他应高兴。
他一遍遍说服自己。
胡姬胡旋舞的裙摆扫过,丝竹管弦声正盛,大都护酒意上涌,面上泛着酡红,兴致颇高,话也比平日多了几分。
他看向苏蕴梨,高声问道:“郡主,可成婚了?”
“不曾。”苏蕴梨淡笑道。
“你瞧瞧,你瞧瞧!”大都护一把拽过贺琅的臂膀,笑意爽朗,“郡主这般痴心,苦候将军多年,将军万万不可辜负这样的佳人!”
贺琅罕见地露出笑容来,声线平稳:“大人放心。”
他素来不饮酒,大都护也不曾强劝。
贺琅目光灼灼落向苏蕴梨,苏蕴梨只轻轻勾了勾唇,默然不语。
四目相接,外人瞧着似是情意脉脉。
大都护心中愈发熨帖,举杯笑道:“人上了年纪,就爱看有情人终成眷属。倘若贺将军归来,郡主早已另许人家,那才是天大憾事!”
兴起之时,大都护将葡萄酒执勺舀出,分斟入银盏,笑向众人道:“此乃北境商队自火吐蕃带回的葡萄酒,芳香酷烈,和中原酒全然不同,诸位不妨尝尝。
酒酣耳热之际,大都护方才留意到身侧那清癯端方的青年。
大都护打了个酒嗝,絮絮闲话起来,“咱们北境苦寒,不少军中弟兄连妻室都寻不到,只能娶胡女。”
话锋倏然一转,他一脸郑重朝谢随舟扬了扬酒杯,“谢大人,那两名女子模样是好,可终究是奴籍,不堪做正妻!养在外头做外室便够了,切莫放在心上!”
苏蕴梨端着酒杯,葡萄酒应是甜美芳香,谁知入口中醋酸味儿却侵袭而来。
她拧了拧眉,想来是今年的新酒罢,太冲了。
“对了,可寻着院子把那两个安置妥当了?”大都护热心问谢随舟,转头对苏蕴梨道,“昨日我同郡主说的人,便是他。”
苏蕴梨缓缓颔首,懒洋洋抬杯,遥遥对着谢随舟一虚举,语调听似轻快:“原来如此,恭喜大人,红袖添香,喜得双姝,真是好福气。”
一下得两个,两个还满足不了他吗?昨夜还做那□□之事,胃口真大!
谢随舟薄唇紧抿,面上瞧不出半分喜怒,只平静回话:“二位姑娘已经安置妥当,有劳大人与郡主挂怀。”
他应解释,不应污了铃铛和她的那位小姐妹的名声。
可他的喉间像塞了棉花,又沉又堵,什么都不想说。
席上酒声喧闹,笑语满堂。
隔着错落的烛火,他定定看着那慵懒娇媚的女子,她姿态雍容,神情淡淡,长发如缎子般垂在腰际,她百无聊赖地玩着自己的发尾,好像谁都影响不了她的情绪。
才三个月不到啊!
耳鬓厮磨,多少个夜晚同床共枕,她竟这么快就忘了。
她还恭喜他!
恭喜他,喜得双姝?
那她呢?
他应恭喜她与情郎再续前缘,还是恭喜她喜得双郎?
青年眸光晦暗,唇角勾起苦涩的弧度,面前的那些珍馐美食,他只觉得恶心,仿佛再多看一眼都艰难。
头也痛了起来。
席上,贺澜坐在她身边,容颜愈发俊美,唇角噙着笑意。
她没胃口时,他的目光专注在她脸上流连,她若想吃什么,只需看一眼,努努嘴,他便极其细致地为她片羊肉,盛甜汤。
谢随舟垂在身侧的五指几不可察地收紧,掌心薄茧硌手,可面上依旧是那副清冷端正的模样,眉眼平和,无波无澜。
心口处酸涩滞闷,呼吸不顺。
他却还是忍不住看她。
苏蕴梨眉眼弯弯,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举杯的姿态优雅慵懒。
好似那两名被安置在外的女子,那所谓的红袖添香、佳人在怀,于她而言,真的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闲谈趣事。
这份全然的无所谓,最是刺人。
另一边,贺琅端坐席间,眼底笑意早已淡去,只剩一片沉沉暗光。
他将二人之间无声的交锋尽收眼底。
谢随舟克制隐忍的紧绷,苏蕴梨故作洒脱的敷衍,一字一句、一颦一笑,皆是旁人看不懂的暗流。
方才大都护撮合他与她时,她默然受之、不推不拒,温顺得近乎顺从。
可她明明已与他划清了界限,左一个贺大哥又一个贺大哥,为何现在却一句不叫了?
对谢随舟的风月琐事,她倒是笑语相迎。可她故作洒脱的模样他最是知道。
以往她说着不在意,回去都要哭一鼻子的。
烈酒未入喉,贺琅心底却先泛起一股沉郁的酸意,沉沉压着。
满堂喧嚣,衬得他们二人之间无声的拉扯愈发清晰。
大都护早已醉意上头,浑然未觉席间诡谲气氛,兀自乐呵呵举杯痛饮,兀自絮絮叨叨说着北境风物、军中琐事,只当在座皆是心境坦荡、各得安然。
“说来也是知白福气好!”大都护大着舌头感慨,“才来鹿城没多久,也没寂寞多久嘛,之前我想给他介绍几个军户之女,他还拒绝。我还以为小子不识抬举,如今竟有佳人相伴,排解孤寂,甚好甚好!”
苏蕴梨闻言,睫羽轻轻一颤。
她当然不在意。
只恨自己看错了人,还以为他清冷高洁。
谢随舟抬眼,正好撞见她垂眸饮酒的侧影,她像没听见似的,无半分不悦、无半分芥蒂。
“谢大人喜得良缘,倒是比我想象的要快。”贺澜拧了拧眉,有些不解,“不知是应说谢大人变了许多,还是该说谢大人从未变过呢?”
“说旁人做什么?你与他相熟么?”苏蕴梨垂着目光,抿唇,“都说人后莫说人,你倒好,在人前说。”
“姐姐教训的是,是我唐突。”贺澜笑道。
她客气,疏离,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彻底将他所有欲言又止,尽数堵了回去。
热闹依旧,人心各沉。
正在此时,殿外有侍卫来报,捧着一件青灰色的衣衫,“大人,府外有一女子说来找她三哥,小的想应是寻谢大人的。那女子说谢大人早上走得急,披风落下了。”
谢随舟皱了皱眉,刚要开口,就听见主位上苏蕴梨的声音清清淡淡传来,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好奇:“哦?是何等佳人,不如叫进来,一起热闹热闹?”
作者有话说:
快完结了,很感谢宝儿们的陪伴和支持。下本开《首辅不可能觊觎祸国妖后》和《玩弄清冷山神》,可能同期开文,也可能前后脚开,感兴趣的宝儿给点个收藏呀求求了。我还有两篇free文,一篇古言一篇现言,都是收藏满100开哦。
第55章 郎驭双姝 你还真是有
苏蕴梨淡漠的目光撞向谢随舟。
在等他的回答, 她也终于可以光明正大打量他。
昨夜脸上的胡茬已经不见了,眉眼清隽,没有了昔日的清锐, 眼底还有纵欲的乌青, 整个人透着股强装齐整的颓然。
“二位姑娘长于乡野且年纪尚轻。”他眉眼透着倦怠, 语气平静,“实在不宜见诸位贵人。”
说完, 躬身长揖,面不改色接过那袍子,重新坐了回去。
苏蕴梨红唇扯了扯。
年纪尚轻?
与她和离后, 就找年轻的。
那便是嫌她老了。
宴席未散, 她便离了席, 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胃也难受,一定是那难喝的葡萄酒作祟。
贺澜跟了出来。
她神色不耐,摆了摆手, 语气也重了些, “我累了,要回去了。你安分点罢。”
“你见了谢随舟, 不高兴?”他艰难问。
苏蕴梨向来洒脱,一段感情结束了从不拖泥带水, 只有旁人遗憾的份,听闻这话,抿了抿唇, 一笑,“我见到你还不高兴呢,你不还是巴巴地跟着我?”
贺澜叹了口气, 看着她泛着红晕的脸颊,知她喝多了酒就装不下去了。
他为她紧了紧衣襟,声音低低的,却字字清晰,“你没说实话。”
她声音很轻,忽然道: “你说他找了个什么样的?”
贺澜似笑非笑:“奴籍,若不生得有几分姿色,怎能攀附上官员?而且姐姐是什么样的人,神仙似的貌美,他也很难再看上姿色一般的了吧。”
苏蕴梨闭了闭眼,头有些昏沉,应是方才在殿里闷的。
她拨开贺澜的手,轻抚衣袖离去,“赶紧和你兄长回云京去。”
贺澜望着她的背影,低低笑了声,颇有种无望之感。
她不要他,也不要他的兄长,若不是因为谢随舟,那能是为什么?
凉风驱散了酒意,苏蕴梨屏退了跟随而来的婢女,漫无目的在府中走着。
是他对不住她,是他强迫了她,是他先写下和离书。
怪不得,怪不得如此,原是根本没有喜欢过她。
她该怨该恨么?
他不值得,连她的怨和恨,他都不值得。
苏蕴梨想着,便就这么走到了府门。
她想起方才的侍卫说的,思忖再三,那女子可还在府外等候?
走了几步,苏蕴梨脚步顿住,沉默了。
她一天家贵女,帝王血脉,何至于在意一个奴籍女子?
不,是两个。
她掉头往回走,穿过游廊,不知是走得急了还是心绪不佳,胃里一阵翻涌,舌根发苦发涩,方才喝的酒和吃的那点东西竟都吐了出来。
她扶着庭中古树,腔子里跟火烧似地,吐得天昏地暗,几乎要站不住,直起身来时眼前一阵发黑。
“梨儿。”一双手在她快要坠落时扶住了她,让她靠在肩头,“怎么吐成这样?”
苏蕴梨恍惚看清面前的人。
谢随舟。
他手上动作很快,一边扶着她,一边掏出帕子仔细擦她唇角的污渍,还一下下拍着她的后背,温声问:“好受点了么?”
为何偏偏是这个时候被他看见?苏蕴梨觉得整个人比脱光了还羞耻,她现在一定一身味儿,还吐得到处都是……
鼻息间是清苦冷冽的气息,熟悉,让人安心,她却有些烦躁推开他。
谢随舟长睫颤了颤,重新扶住她,“你需要人照顾。”
“我自会有人照顾,轮不到你。”她含糊道,呼吸有些急促,吸了吸鼻子。
有什么滑入口中,又苦又涩,她抹了一把脸,摊开掌心,竟是泪水。
青年抬手在她腮边摩挲了下,低垂着目光,“为什么哭?”
苏蕴梨怔然了一瞬,脸颊上还残存着他的余温。
浑身无力感来袭,她抿着唇,忍着泪不说话。
为什么哭?
她也不知道。
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哭了。
其实自父兄故去后,悲痛平复,她就很少哭了。
青年也不再问,用干净的帕子仔细擦着她的脸、唇、衣领,再一根根擦净她的手指,“待照顾你的人来了,我再走。”
呕吐过后牵动了肚子,此刻腹痛来袭,她捂着肚子,忍着愈发明显的抽痛,几乎站不住。
她没了与他争执的气性,只虚弱道:“你送我回去,我住在里头那间邀月阁。”
他低低应了声,俯下身来扣住她的腿弯将她抱起,一步一步,步履很稳。
苏蕴梨靠在他肩头,长发掩住惨白的娇靥,看起来虚弱又可怜。
他小心道,“搂着我,别掉下去。”
她恹恹闭着眼,动也不动。
他默了一瞬,将她抱得更紧了。
回到居室里,他将她小心放在床榻上,又从衣柜里熟练地找出她就寝时穿的衣裳。
苏蕴梨拧着眉,面色憔悴,接过衣衫,自然而然开始脱,边脱边有气无力道:“你出去。”
衣物上沾了污物,她一刻也受不了,动作急切了起来。
谢随舟移开目光,俯身一揖,“臣告退。”
她胡乱解着衣襟,往上脱时,却因未先拆发饰,那丝质的衣料牢牢挂在了簪子上,烦躁挣扎间险些跌落下床。
他迅速折返了回来,动作麻利地为她换衣裳。
一件件脱下,谁都没有说话,在脱最后一件时,他深吸口气,望着帐子顶,动作更快了。
衣衫褪去,仅剩小衣,苏蕴梨红着脸,还未感觉到冷,他便将她抱住。
他的怀抱还如往昔那样炙热,就是太瘦了些,骨头都有些硌她,她怔住,一时都忘了推开。
“暖一暖,再穿。”他艰难道,“郡主的衣裳发凉,我放在暖炉上烘了。”
苏蕴梨反应过来,又羞又气,气自己没有立即推开他,也气他都有了两个外室了还冠冕堂皇地占她便宜!
“还冷么?”他小心问,“还哪里难受?”
被他抱着,陷入熟悉的气息里,苏蕴梨觉得身子骨都酥了,还有他低沉温柔的嗓音在耳边,她有种十分放松的感觉,肚子也不那么疼了。
可是不能。
她抬眼望着铜镜中关心呵护她的男人,慢慢道:“你松开我我就不难受了。跟你接触的每一刻我都觉得恶心。”
他沉默片刻,问她,“每一刻么?”
她微怔,知他或许问的是自她与他相识之后的每一刻。
但他惹怒她之前,床笫之间卖力讨好不说,知道她喜欢他穿官袍就总是板板正正地穿给她看,知她喜欢他笑他就常对着她笑,她还是很满意的。
“是。”她抬眸看他,懒得解释,“早就想与你和离了。”
他怎能先与她和离呢!他怎能先写下和离书!
闻言,他没有言语,只将她发髻上的珠翠宝簪都一件件拆下来,妥善放在一旁,在拆其中一件的时候,他的手顿住了。
赤金点翠簪子静静躺在他掌心。
青年的眼眶有些酸涩。
这是他第一次得了俸禄给她买的。
谢随舟的手颤了颤,侧影清隽又孤独。
他将她的长发挽起,用一根圆润的玉簪松松挽就。
“若一会儿再吐,不会弄脏头发。”他说,“梨儿,若是病了,要看郎中。北境不比云京,许多药物不好用,一点风吹草动的小病就要格外小心才是。”
苏蕴梨冷笑一声,美丽的面庞目光沉郁。
最讨厌他没有心绪波动的这幅样子,最讨厌他虚伪伪善。
她咬牙问他:“谢随舟,你没听到我说的话么?”
他沉思半晌,扬眉,清俊似水墨画的眉目有罕见的锋利,“是早就想与我和离了这句话?是多早?是与我成婚前就万般不满,成婚后与贺澜不清不楚,这么多年一直惦记着贺琅?是我耽误郡主了。”
半晌,他看着她发红的鼻尖,低低叹了口气,说不出的寥落。
是他错了,他的错,必须摆清楚说明白。
“那日在御史台,是我无状,即使再气不过,也不该那样辱你欺你。这些日子,我一直很后悔。”他说,“但往事已矣,我无旁的办法可以弥补,只望郡主余生康健,千秋万岁,早日放下。”
他的语速沉缓,语气里透着苏蕴梨听不懂的痛楚。
他才喜得双姝,洞房花烛时,应正是得意的时候啊。
她闭了闭眼,分明痛的是她。
“我从未拿起过,什么放下不放下的。跟你的那点事,我早就不在意了。”她说。
青年薄唇抿着,没有任何表情。
“来给我把衣裳穿上。”她看着他。
他嗯了声,把她放进被褥里,起身去暖炉上的架子取她的衣服。
二人都没说话,居室里陷入诡异的沉默。
午间日光很好,被朦胧的窗纸隔成一片片细碎的金芒,居室里熟悉的线香缭绕升腾。
他尽量不去看她,不去看她线条柔美的脖颈线条,令人气血翻涌的饱满,还有那纤腰……
好像更饱满了,显得那腰更细。
她身子变了,变得这般勾人,是因为谁?
谢随舟面色沉了,给她穿衣服的动作也加快了。
可他已不近她身快三个月了,看着她,感受着她的娇嫩,起些反应是控制不住的。
即便他极力隐忍,即便他心绪难平心如刀割,那衣襟下明显的突起还是被她看见了。
苏蕴梨瞄了一眼,冷笑一声,抽回腿,“你还真是有精力。吃过了山珍海味,还能吃得下清粥小菜么?竟还是要自己动手?”
谢随舟面色如常,“和你分别后,我没有别的女人。”
“你装什么?”她挑起细眉,眉目间一股明显的怨气,“有两个外室呢,怎么,让她们独守空房?”
他与她们行房后,也会温柔抱着她们亲吻她们的额头么?
“她们不是我的外室。”他看着她道,“你误会我了。那郡主呢,终于抱得美人归,也与前任再续前缘,可还快活?”
“自然快活。”她又大又黑的眼眸中蕴着怒气,语气却轻快,“你知道我最是寂寞不得。”
曾经那么亲密的两个人,现在却你一言我一语询问对方的房事,很是诡异。
苏蕴梨不信他没动那两个姑娘,却也不想与他争论了,左右她与他不可能了,他成亲也好,纳妾也好,养多少个外室通房都与她无关了。
她恨恨地想,他小心*尽人亡!
但脑海中又闪过昨夜黏在她衣衫上的那一大团白絮……好像离*尽人亡还早。
这些有的没的她都不想再与他纠缠,想了会儿,开口唤他,“谢随舟。”
他应了声嗯,“臣在。”
她支起身子来,正色道:“我此番来北境,其实是为了寻我父王骸骨。我父王当年病逝后,第二日尸身就失踪了。这些年,太后和陛下在暗地里都找过,却一无所获,只有线索说父王的尸身依然在北境,也有可能是被火吐蕃盗了去。”
“方才大都护所说之事就是此事罢。”他颔首,沉静淡漠,“若郡主信得过,臣尽力。”
“好,谢谢你。”苏蕴梨道,“大都护说你还懂番语,人也靠谱。”
他说:“大都护谬赞了。那臣就不叨扰了。”
“好。你跪安罢。”她不咸不淡道。
*
火吐蕃王宫。
“放肆!他怎么敢!?”泷丽艳丽的面容因震怒而有种张扬的艳丽,“那个小贱人在哪?”
“就在北都大都护府,贺琅便是为此,才迟迟留连不走。”一旁的黑衣人如实禀报。
“哦?”火吐蕃国主忽然掩唇笑了起来,琥珀色的眼眸却仿佛藏着魔鬼,“那我倒要去看看,贺琅的心上人到底是什么模样。”
她执着棋子的手一收,将玉案上的棋盘打落在地,微微冷笑,“为我安排,今夜就潜入鹿城,贺琅好大的胆子,以为出了我火吐蕃我就鞭长莫及了么!让他看看我的能耐!”
“不可,如今您是国主,去鹿城……怕是不妥。”侍者劝说道,“那北都大都护最近加紧了边境巡逻,应是前不久您派夜莺去放毒之事打草惊蛇了。”
“那都怪他们占了我们的城!”泷丽气急败坏骂道,“那是我们的故都!”
“是啊,这笔账,我们要跟他们好好算。”侍人叹道,“但国主您弑父杀兄夺权,若是此事冒进,乱了阵脚,带来灾祸,难免百姓们要将之前的旧账都翻出来,恐难以服众啊。”
“你!”被戳到了痛处,泷丽的脸色更差了,“你怎么如今说话和那贺琅一样讨厌!?”
侍人低垂着眼,“属下去鹿城,让贺大人来见国主,可好?”
泷丽脸色稍霁,终于露出轻笑,“快去。”
到了夜里,贺琅望着那覆着金色图腾的神袍消失在夜色里,脸色沉沉,思忖片刻,回去换了身衣裳,脚尖蹬地如闪电般,便跃上了都护府的房檐。
挂满羽毛的风铃在北风中飞速转动,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走过无数次这条路。
屈辱的,令他回忆起就作呕的路。
“你来了。”泷丽看到不远处的人影,终是忍不住脱口,语气欢喜,“你终于回来了,好久都不见你了!”
她朝他奔去,跑得太快,长长的神袍甚至绊住了她的脚。
那种他离去后的失落和无力感在这个夜晚从她强自掩饰的内心终于漫了出来。
这些年,她之所以能弑父弑兄夺得国主之位,他功不可没。
是他,让她免于被下嫁给其他部族去生孩子的悲惨命运。
也是因为他,她才学习了中原的风土人情,了解到慕士塔格山的另一头竟是四季分明政通人和的,还有那么多才子佳人花好月圆的美丽传说。
她想去临安,看一看白娘子与许仙初遇的断桥。还想去诗人笔下的温柔乡云州,去听一听小桥流水,感受满船星梦压星河的闲适惬意。
她在他离去的这些日子,其实明白自己只是个一无所有的弱女子,她若是没有他,她哪里能有缜密的计谋去篡夺父兄的权力,也根本没有能力坐在王座上。
她甚至保护不了自己,只有这一身帝王血脉虚张声势。
可是,在她惴惴不安,甚至后悔对他太过严苛残忍时,他怎能背弃了与她共同的理想,留连于那个女人身边呢!
想不到啊,这么多年了……他还没有放下那个女人!
想到此,泷丽便被逼得发疯,无法从妒怒和被背刺的痛苦中解脱,她扬起手,重重一巴掌扇在那面无表情的青年脸上。
风雪呼啸,吹开了窗牖,窗子撞在石墙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扑面的雪沫子打在他泛红的脸上。
他静静看着她,看着泪流满面却盛怒的她。
“哭什么?”贺郎的语气竟有淡淡的怜惜,“我答应你的事又不会变。”
她抬袖抹去泪痕,恶狠狠道:“你如果食言,应该知道后果!”
“后果?不过是通敌卖国,再死一次。”他看着她华丽的裙裾,“左右这些年我也跟死人无异。”
“你什么意思?”她转过身来扬声道,那颤抖的声线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恐惧,“你要毁约?你不再为火吐蕃做事?”
贺琅深深看着她,“我从不是为了火吐蕃做事,我是为了报你当年救命之恩。当年那么多奴隶中,你选中了我,不是么。”
她松了口气,可依旧神色冷厉,“你知道自己这条命是我救的就好!若不是我,你早死了!当初为了救你,我可废了不少劲,所以,你要至死效忠我……你发过誓的,若违此誓,不得好死。”
青年随手拨弄着她刚酿好的马奶酒,那酒的色泽乳白浓郁,泛起微微的涟漪,“你不过是怕我不管你罢了,泷丽,你太虚张声势也太骄傲了。”
她的泪水又滑落了,可依旧扬着下巴,看着他,又恨又羞恼却无可奈何,“是你……是你引诱了我让我弑父弑兄!”
父兄死去后的日日夜夜,她都被那一夜的梦靥所缠绕。即便她再渴望权势,渴望自由,若没有他的蛊惑,她也断然下不去决心弑兄弑父的!
她的眼泪滴落在他搅动着马奶酒的手背上。
贺琅的动作顿住,神色有微妙的变化。
半晌,淡淡叹息道:“不是我蛊惑你,是你的野心。泷丽,为何不承认呢,不承认你什么都想要,还不愿承受任何恶名?你太虚伪了。”
“不过你放心,既然我答应了你,就不会食言。”他抬手为她拭去泪水 ,“殿下的尸身还在你这,不是么?”
对,只有这样实在的东西,摸得到看得见的等价交换才能让她安心。
泷丽笑了,“你知道就好。但你为什么要停留在鹿城?你是想留下来陪她么?为了她,你不管我了?”
“她,与你的野心,没有丝毫冲突。”贺琅看着她的眼睛,知她不过是骄纵的小姑娘,想要的不过是安心,他继续说道,“你若伤害了她,那殿下的尸身于我来说就没用了,你就没有可以控制我的东西了。这样,你会安心么?”
泷丽沉默了。
她知道她今夜冒进了,知道她奈何不了他,知道自己看见他英俊苍白的脸就又要心软,她也知道他在骗她,在与她博弈而已。
仿佛有瞬间的崩溃,她浑身微微颤抖着,抬起怨毒的眸子,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明日就出发,去云京!把疫病带到皇宫里!否则,我就杀了她,大不了鱼死网破!”
说罢,她转过身,仰起头,眼里有晶莹的泪滑落。
贺琅冷冷看着她半晌,“你若是杀了她,你我都得死!”
这个女人,空有美貌,脑袋里就跟这些番人一样,都装着羊肉和马奶酒,愚蠢无知,以为自己掌控全局。
她果然不解,“什么意思?”
“你真的有派到帝都的探子么?竟不知宣元帝早就对她有了私心?六道圣旨发至北境大都护府,只为了她的安危,你当她一个郡主怎能有这样大的尊荣?”他语气淡淡,“宣元帝已不再是当年只能和亲求和的新帝了,他如今掌大昭军权,又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而你呢?”
似是喟叹,他摇了摇头,“现在该小心谨慎表面维持平和的人,是你啊。”
泷丽神色变了,半晌,她喃喃道:“原来如此……我真没想到这一层,那个皇帝,当真这么喜欢她?那我若是把她绑了呢……”
贺琅倏地笑了。
他很少笑,笑起来耀眼夺目,让人移不开眼。
“那你就等着灭国罢!”他冷声道。
“是我一时激动,我傻了。”泷丽道,眸中却透着掩不住的喜悦,“你、你争不过皇帝的。”
贺琅抬起头望着远处的圆月,薄唇扯了扯,“对,我争不过。”
*
翌日一早,苏蕴梨睡醒后,桌案上放着一信笺。
她睡眼朦胧打开看,是贺琅的字迹,只有两个字,“信我。”
“贺将军走了么?”她失声问。
一旁的婢女点头,“一大早便走了,大都护带了人马护送贺将军出了鹿城。”
苏蕴梨默了片刻,望着庭中的落雪。
下了雪,北境很冷,云京却不。
他许久没回去,也该回去了。
她记得那时他在北境驻军,每当年节时,他都会想念云京中的屠苏酒,想念他家中那些弟弟妹妹。
贺琅是个好人,是个好大哥。
掩下心中的怅然,她淡淡道:“为我梳妆罢。”
婢女依言上前,小心拿着玉梳,按照先前学会的中原发饰为她梳妆。
象牙制的玉梳在她半边香腮的对比下都发黄发暗,婢女年纪小,不由得感叹道:“郡主,您真白,皮肤真好啊。在我们这,只有怀孕生女孩的妇人才有这么好的皮肤呢!”
苏蕴梨一怔,望着铜镜中的自己,最近的确皮肤好了很多,分明是到了又冷又干的北境,皮肤还润了起来。
有什么念头飞速闪过,她微微怔愣片刻,并没有在意。
思绪重新回拢,她应去与大都护商议何时去鹜城了,父亲已在此等候了她许多年,她是一个不孝女,养尊处优逃避了这么多年,理应尽孝了。
此次,无论如何,都要把父亲的骸骨带回中原去。
这时,门被叩响了,婢女在外通传道:“郡主,府外有个姑娘想见您。”
姑娘?
苏蕴梨低垂着眼眸,漫不经心挑着发簪绢花,半晌,道:“带她进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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