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那人的声音很陌生，但她若是没认错的话，不久前她在二楼雅室内方才听到过此人说话。


    是那黄土埋半截的糟老头，光禄寺卿李大人。


    徐怀英顿时生了一脊的冷汗。


    如今她终于明白了那人为何要设计如此显而易见的栽赃陷害，不过是为了寻个借口将她单独关在三楼客房里，以便下药将她控住，给李大人生米煮成熟饭的机会。


    如此失身过后，纵使她不愿嫁给李大人续弦，也由不得她做主了。


    徐怀英根本不用想便知道这是徐夫人的主意，虽然承袭爵位的人是徐怀钰，但徐家能真正当家做主的人却还是徐夫人。


    想不到徐夫人竟这般心狠手辣，为了设计陷害她，竟忍心对自己的亲孙子下毒。


    是了，若非徐景朔真的中了毒，徐怀英又怎么会放松警惕，为稳住局面而同意暂时被押到三楼客房？


    只是不知袭瑶和徐怀钰知不知情，还是两人都在陪着徐夫人演戏？


    眼看着那门锁被咔哒一声拧开，徐怀英颤颤巍巍抬起手，咬着牙，秉着一口气将鬓间的步摇拔了下来。


    仅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已是令她额上渗满了汗水，她粗粗喘着气，指尖捏着尖锐的钗脚扎进了手掌心。


    火辣辣蔓延开的疼痛，稍稍令她恢复了些许的气力，徐怀英听到房门被向内推开的吱呀声，抬手将桌上的烛灯芯捻熄，踉跄着起身，在一片昏暗中朝着船窗摸索而去。


    李大人反手将房门内栓上，望着漆黑的室内不禁发出一声轻笑：“徐小姐，你这是何必呢？”


    “难不成是你瞧不上本官吗？”他掂着手中的钥匙，在黑暗中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足下不急不躁，嗓音中竟含着莫名的兴奋，“还是你在与我欲擒故纵？”


    “听说你跟裴将军并无夫妻之实，如此守了八年的活寡，当真是委屈了你啊。”


    “若你跟了本官，定不会让你这般受屈，我会叫你日日做新娘，夜夜翻红浪……”


    他越说越狎昵，语气轻佻而放肆，似是在激怒她回话。


    徐怀英却一句不吭，连呼吸都可以屏住，小心翼翼地倚在了墙边，手指在黑暗中寸寸摸索，终于叩住了窗牖。


    她试着推搡了一下，那窗牖却纹丝不动，徐怀英这才意识到徐夫人连窗户都给订死了，她如今是插翅难飞。


    徐夫人只给了她两个选择，一是保全清白，抵死不从，自尽以示决心；二是顺从李大人，委身于他，遂了徐夫人的心意嫁给李大人。


    徐怀英很清楚，这李大人定不会只是年纪大这样一个弊处，若不然徐夫人也不至于这般不择手段将她嫁给此人续弦。


    毕竟光禄寺卿这职位品阶高，又有声望，又足够体面，家底还殷实。这样的条件摆在京中，想寻一位世家女子做续弦根本不算难事，何必与徐夫人狼狈为奸逼她就范？


    徐怀英浑身寒颤，又有些四肢无力，眼见着筋骨像是融化了的糖稀，她再次将钗脚刺向手掌，并往手指尖上划去。


    五指连心，尖锐的刺痛感令她心中怒火熊熊，由此无端催生出一股毁天灭地的勇气。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她都死过一回了，还怕再死一次吗？


    如今重活一世，凭什么她还要这般窝囊受气？


    她就算是死，也要拖着眼前这个腌臜下作的死老头子，还有徐家那些虚伪恶心的人一起下地狱！


    徐怀英将步摇握紧，钗脚对外，双目凝视着房间的另一端。


    屋子里的烛火被灭，只能凭靠着窗牖隐约透出的一点月光照明，经过这片刻时间，两人视力渐渐适应昏暗，几乎是同时看清了对方的站位。


    李大人捻了捻胡须，哼笑道：“你这小女子，倒是有些与众不同，乖乖跟了本官罢，本官定会对你好的。”


    边说边朝着徐怀英靠近。


    而徐怀英也在慢慢挪步，她扶着墙朝着床帏的方向走着，一步，两步，攥紧步摇的右手掩在层层纱幔之下。


    李大人瞧见她往床榻边走，以为她是想通了，如饿虎扑食般迫不及待扑了上去，他压住徐怀英的身子，急切地将头颅埋在她身前。


    但动作在下一瞬倏然停住，寂静的黑夜里响起钝器刺破皮肉的“噗嗤”声，他浑身一个寒颤，当场僵住，听到自己颈间传来清晰的喷溅声。


    他嘴唇张了张，喉咙里发出“嗬嗬”两声嘶鸣，让徐怀英想起少时在禽肆外看人宰杀活鸡，店家割断鸡的气嗓放血后，将鸡往地上随手一扔，看着鸡满地的扑腾翻滚，最后倒在地上发出断气前的最后呜鸣。


    不能让他发出声音。


    如此想着，徐怀英左手扯着床帏蒙住了他的脸，层层纱幔一点点绞紧，只剩下浑浊的气音断断续续从缝隙中漏出来。


    她的心脏激跳着，像是下一瞬便要撞破胸腔，握着步摇的手抖如糠筛，指尖却死死攥紧步摇不敢松手。


    此刻徐怀英浑身紧绷，脑子里似是充了血，忘记呼吸和恐惧，双目紧紧盯着伏在身前的李大人。


    他剧烈挣扎起来，双手胡乱拍打着，徐怀英便又举起步摇，将钗脚用力刺进他的脖颈，一下一下又一下。


    滚烫的血溅了她一脸，但她毫无察觉，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手中的动作，直到眼前的人再无动静。


    徐怀英终于停了手，她呼吸紊乱而沉重，颤抖着猛地推开已无声息的男人，四肢像是被抽空了力气，步摇“当啷”一声坠在地上，五指指节已经麻木。


    她杀了人。


    她杀了一个从三品的大官。


    惊恐后知后觉袭遍全身，她瘫坐在地上，感受到双手上沾满了黏腻温热的血，好似被人扼住了脖子，空气难以流通进胸腔，只得大口大口喘息，仿佛岸上搁浅濒死的鱼。


    徐怀英脑子空白，眼前短暂的炫光过后，好似失了明，聋了耳，什么也看不见听不到了。


    心脏还是擂鼓般咚咚响着，她呆滞地倚在榻下，手脚渐渐冰冷。


    她呆呆坐着，不知坐了多久，忽然被一双手握住了肩，徐怀英猛地一颤，身体向后退去，手脚剧烈挣扎起来。


    挣扎了没几下，她在浓重的血腥味里，隐约嗅到一丝熟悉的幽香，激烈跳动的心脏竟奇迹般的缓和下来，眼前也恢复了视线。


    染血的唇微微翕动着，嘶哑道：“崔……崔珣？”


    他将她从血泊里抱了出来，臂弯托住她的后腰，听到她蚊子叫般微弱的声音，动作顿了顿：“是我。”


    泪水大颗大颗从眼睫渗出滴落，徐怀英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我杀了人，怎么办，崔珣……我要去坐牢了，我要被杀头了……”


    “我不想死，我还没有活够……”


    “我好不容易活下来，我想活着……”


    “倘若非要我死，等我杀了徐家那几个贱人再死……”


    “我都没有报仇，我不甘心，不甘心……”


    她身体抖得不成样子，显然是惊吓过度。


    嘴里的碎碎念倒是没有停过，只是吐字越来越含糊不清。


    崔珣见她哭到最后嗓子都哑得说不出话了，腾出一只手，两指一捏夹住了她的两片嘴唇：“徐怀英，有我在，你不会死。”


    他低着头，垂睫看她：“但你要再哭，将那楼下的人都引过来，我便保证不了你的死活了。”


    徐怀英泪眼婆娑望着他，双肩还抽抽搭搭地抖着，却因被捏住了嘴，再发不出一点哭声。


    崔珣抱着她走出房间，转身进了隔间。


    徐怀英被放进了浴桶里，温热的水沐过她的胸口，冰冷的四肢渐渐有了温度。


    崔珣步履匆匆出去了一趟，不知与下属吩咐了什么，很快又折返回来。


    他立定在屏风旁，轻声问：“还能动吗？把身上的血洗干净。”


    徐怀英闻言试着抬起自己的手臂，却使不上一丁点力气，不知是因被下药发作的缘故，还是惊恐之下一番搏命反杀抽空了她的气力。


    半晌，她闷声道：“动不了……”


    崔珣默了默，从屏风外走了进来：“我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