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劲爆照片
红灯。
男人看向身旁的人。
从陶予下车之后, 阮粟就没再主动说过一句话。
里斯偏头看了他几次,却见阮粟只是安静地靠在副驾驶上,低头看着手机, 眉头紧锁着。
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他的瞳孔里, 少年神情专注认真,像是有什么重要的工作正在处理。
里斯微微蹙眉,不过没出声打扰, 只是默默调高了空调温度。
与此同时,阮粟的手机屏幕正停留在一个搜索页面上。
他本来只是好奇。
或者说, 他只是被陶予那句“花边新闻”勾起了某根八卦神经。
然后随手在搜索栏里敲了“里斯·路索尔”这个名字。
又顺手往下滑了滑。
标签下的第一条是个Reddit热帖,而且标题起的相当劲爆:
【W2RC最性感车手夜场常客?知情人士曝其私生活混乱!】
发帖时间是一年前,底下跟了四百多条回复, 字里行间透着外网论坛百无禁忌的味儿。
阮粟本只想随便看看,结果划了两页就停不下来了——
毕竟没有人能拒绝八卦。
更何况这个八卦还是自己继兄的。
照片是像素十分模糊的偷拍。
第一张,里斯侧脸被闪光灯打得过曝,像是把手搭在一个金发男人的腰上。
还有一张是一群人围坐在卡座,里斯被挤在中间,看不清表情,旁边的人正凑到他耳边说话, 笑得很开。
阮粟划了几下,配合着旁边奔放直白的文字解说, 他感觉心跳地有点快。
要说他信八卦,他也不全信, 但要说八卦不入脑, 那是不可能的。
照片虽然模糊不清, 却也足够让人浮想联翩。
阮粟不自觉地咬着口腔里的肉。
心里有一团说不上来的情绪正在慢慢发酵, 那一小簇火苗跳来跳去, 被他用一句“好兄弟不该八卦”啪叽一声熄灭了。
里斯熄了火,解开安全带。
偏过头,他看见少年还窝在副驾驶上没动,手机握在手里,目光呆滞发怔。
里斯的眉心皱起来——
阮粟从上车起就不太对劲了。
和陶予兴致怏怏讨论了几句,对方下车后,阮粟就一直看着手机,一句话也没和自己说过。
可是按理来说,他们今天相处地很不错。
自己没有说错话惹他生气,用餐时阮粟也没有拒绝自己的照顾。
里斯沉着脸,他想不太明白。
但他不想看见阮粟不理自己。
男人闭了闭眼,按耐下心中的烦闷,偏过头望着少年的侧脸,放轻声音问道:
“Ruan,你是累了吗?”
“嗯?”
阮粟回过神来,对上里斯的眼睛,他心虚地偏开了视线:“没有啊。”
“那——”
里斯顿了顿,声音带上了点无奈的笑意:“到家了,你怎么不解安全带?”
阮粟一愣。
刚才脑子里全是花边新闻,完全没注意已经到家了。
于是他伸手去按卡扣,不知是手滑还是紧张,按了两下都没弹开。
忽然,一只有力的手臂越过他身前,指尖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安全带弹开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阮粟甚至能闻到他领口那股淡檀香的味道。
他下意识往后缩,手肘一碰,手机从大腿上滑了下去——
“啪!”
屏幕亮着落在地垫上。
下一秒,一阵尖锐的八卦播报声瞬间炸响:
“劲爆猛料!外网人气赛车手酒吧夜场被拍!同好几名男士夜入酒吧!究竟是友谊万岁,还是另有内情——”
阮粟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瞬间弹起来去捡手机,但里斯的手比他更快!
男人弯腰把手机捞起来,屏幕上的视频还在继续放,镜头切到几张糊得不能再糊的偷拍图,炸裂的红黄搭配标题一闪一闪,挂在那上面晃眼得厉害。
阮粟的脸一瞬间烧透了。
“那个是、是我不小心点进去的……”
然而里斯手指往上一滑,只见屏幕上那行搜索栏明晃晃地悬在视频上方。
——里斯·路索尔花边新闻。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
片刻,男人眯起眼,他好像是想明白了些什么,忽然轻笑一声,背往后靠进驾驶座里。
“Ruan,”
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听起来有点沉:“你什么时候对这种东西感兴趣了?”
阮粟张了张口,尴尬地不知作何回答,但下一秒,便听见男人温声道:
“这些问题你想知道,直接问我,难道不是更快吗?”
阮粟微微一愣。
他用力眨了下眼,偏过头来看着里斯,表情有些怔然。
这种问题……
是能直接问出口的?!
他有些狐疑地对上那双蓝色的眸子,然而男人目光坦荡,不躲不闪,就这样定定看着他。
“……我那时候刚进W2RC,年纪小,团队里的人说带我去见见世面。”
里斯低沉的声线在车厢舒缓的古典乐里显得醇厚温和,又有些无奈。
“我去了两次都被灌酒,后来就拒绝了他们,然后就被造谣、雪藏。那些照片都是借位,他们故意拍出来的,害我好一段时间只能去跑各种杂七杂八不专业的比赛。”
“你看到的新照片都是正常工作,我身边坐的是凯尔或是我的队长杰克。”
阮粟的睫毛动了动,他轻轻抿了下唇,声音有点别扭:
“……你又不用和我解释这些。”
他低声说:“我只是恰好刷到,好奇看了看。抱歉,冒犯你了。”
“这不冒犯,和你解释清楚是我应该做的事情。”
里斯的声音沉了些:“Ruan,我不是新闻上说的那种人。”
阮粟就不说话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支还暗着的手机屏幕,沉默了片刻,又抬起头:
“那你那天晚上在Fern bar,也是……因为工作?”
里斯微微一愣。
好半天,阮粟才听见他低声说:“……是。”
阮粟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心跳又在莫名其妙地加快。
这太奇怪了。
一点都不像他。
余光看去,男人的表情从容镇定,目光依旧温和地看着自己,好像那些问题没有带给他一丝尴尬,问问题的人也并不冒犯。
里斯看了阮粟两秒,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回家了。”
*
到家之后里斯直接上了楼。
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没有开灯。
走廊的光从他身后切进来,男人在门口站了几秒,等身后的脚步声和对面的门锁声都响过一遍之后,才伸手把门合上。
咔哒。
他靠上门板,摸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那边响了三声才接,助理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困意:“……Reese?这么晚了,什么事?”
“Tom,为什么我几年前那些乱七八糟的小报照片,现在还能在网站上搜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助理打了个哈欠,声音含含糊糊的:
“Reese,是你之前说不用管那些疯子的啊,你原话是‘让他们蹦跶,越理他们越来劲,谁理他们就跟他们一样是个疯子’……”
“……”
里斯抬手捏了捏眉心,半晌,沉声道:
“现在管了。全部删掉,下架,找不到源头的就全部发律师函,一个都不许落下,今晚就办好。”
“What?!”
助理在那头彻底清醒了:“啊?现在吗?可那些好多都是四五年前的了,追溯不到源头啊……”
男人面无表情:“那就一个个查。Tom,我相信你有办法的。”
“……”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助理心如死灰地问:“Reese,方便问一下——是什么让你突然想通了要处理这些事吗?”
里斯没回答。
他偏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视线在门缝底下透出的那线暖光上停了一瞬。
“不方便。”
助理听着听筒里的忙音,茫然地看了手机屏幕三秒钟,窝窝囊囊地爆了句粗。
然后他认命地从被窝里爬起来,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熬夜干活。
电话挂断,里斯站在窗口,看着对面那扇门底下透出的暖光,眸光沉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身去洗澡。
*
阮粟刚洗完了澡,正慵懒地趴在床上刷手机。
他正在翻一个话题标签,里面偶尔有人提到“里斯·路索尔”相关的旧八卦,还有一些帖子里附带的模糊截图。
正翻着,屏幕顶部弹出一条私信通知。
那是一个陌生头像——
灰白色的默认轮廓,看起来很新,似乎刚注册不久。
——“你也在看Reese的八卦吗?那些马上要被删干净了,上面有人动手了。我手里有绝版的PDF存档,最新版!保真的,要不要?”
阮粟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
对方似乎也不急,隔了一会儿才又发了一条:“不贵,五十刀一份。不买的话今晚就全绝版,里面内容超级劲爆,都是最新最真,市面上只有我家有,没买到还挺可惜的。”
阮粟皱起眉头。
理智告诉他,这就是个骗子。
里斯有什么最新八卦,他明明可以自己去问,为什么非要花钱买?
但是……
阮粟咬咬牙,发送消息:
“你怎么能保证是最新最真的?什么时间拍的,大致什么内容?”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你总要透露一点,要让我觉得有购买的价值我才肯买呀。”
对面很快回复:“非常新,三个月内。”
“咳咳咳咳……”
阮粟刚喝进去的一口水呛了出来,他咳了半天,眼睛瞬间瞪圆了。
三、三个月内?!
火速翻日历,今天恰好是他来美国的第三个月。
也就是说……
这是里斯在自己来了之后,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的八卦?!
他义正言辞,忿忿打字:
“你不会骗我吧?别又是他工作聚会,这些都是造谣,你发给我,我会发给他公司,让他告你的。”
他发完之后挺起了胸膛,认为自己已经熟练掌握了硬碰硬的社交能力。
没想到,对面居然也是个硬茬子:
“都说了我这保真不骗人,不是谁都能看的,你不要就算了,反正明天就全网清扫了,绝版了!”
“……”
阮粟看着“绝版”那两个字,闭了闭眼,一咬牙:“四十五刀行不行!”
对方二话不说,立刻发来一个加密的支付链接。
阮粟懵了一下,反应过来——
他砍少了!
但话都说出去了……
阮粟只能黑着脸,花了三分钟操作付款。
成功后,一个PDF文件被传了过来。
他下载好,发现自己居然有点紧张。
不知道会看见什么画面……
点开。
第一页刚加载出来,他的瞳孔就骤然缩紧了。
那是一张像素不太高的偷拍照。
画面里,高大的金发男人矗立在黑夜中,怀里抱着一个黑发少年,少年整张脸埋在男人的胸口,看不清面容——
里斯伸出一只手掌挡着他的脸,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恰好挡住了镜头。
但阮粟认出来,背景正是Fern bar门口那盏霓虹灯牌。
而照片上那个被抱出酒吧的人——
是……是他自己。
阮粟猛地从床上翻身坐了起来。
他把照片放大、再放大。
终于确认了那件白T恤也的确是他那天穿的。
真的是他……
心脏开始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指腹按在手机边缘都有些发麻。
阮粟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打字问对方:
“这张照片你卖出去了几份?”
对方回得很快:“三四个人吧。怎么了?是不是很劲爆,这可是我们团队老大亲自拍的!”
阮粟闭了闭眼,打了一行字:“能买断吗。所有源文件,包括你发给别人的记录,还有这个……这个系列的,我全买下来。”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发来一个数字。
比之前贵不少,几乎是他半个月的工资了。
但阮粟一咬牙,转了过去。
转账成功。
又过了几秒,对面发来一张空荡荡网盘的照片:“文件已清,发送记录已删,没有留底,放心。”
阮粟正要再问一句“那几个人是谁”,想试探一下对方的来路。
结果他重新点进对话框的时候,那个灰白色的头像已经变成了全黑,名字那一栏显示“用户已注销”。
阮粟:“……”
他盯着那个变黑的头像看了整整十秒,脑子里最后一点侥幸的念头也碎掉了。
他不知道对方是谁,不知道那三个买走照片的人是谁,甚至不确定那张照片是真的被删干净了,还是被别有用心的人存了下来。
打开搜索引擎,搜了一遍里斯的全名。
正如那人所说,那些几条花边新闻被替换得干干净净,连相关的词条都搜不到了。
首段的图片是一张里斯的赛道特写——
男人的金发在风里向后扯着,防风镜遮住半张脸,只剩紧抿的唇角露出一点凌厉的弧度。
往下翻,全是里斯的帅照。
“……”阮粟看了一会儿就熄灭了手机。
——照片的确没有八卦吸引人。
但合上眼,照片里的那些画面就缠上来了。
他跟没骨头似的陷在男人怀里,由于身高差距,他像一个里斯怀里一个坏掉的小玩具。
而里斯的表情看不太清楚,只露出半张侧脸,下颌线绷得很紧,嘴角朝下压着,看不出是什么情绪。
大概是觉得麻烦吧……
阮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里斯是个公众人物,和自己的继弟搞在一起这种事情传出去,又被媒体无限放大编排,他的职业生涯一定会被影响。
忿忿地锤了下床垫,阮粟忽然特别后悔那天进了酒吧。
这组照片跟个随时会爆发的炸弹一样。
阮粟揣着这个炸弹,一晚上都没有睡好。
“……这组照片留下,加密之后传到我手机里,其他都删掉。”
里斯对电话那头的人命令道,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下楼。
阮粟已经在吃早餐了,他的黑眼圈特别重,腮帮子机械地嚼着三明治,恹恹地抬起头来和他说了声“早安”。
里斯的视线在他空荡荡的睡衣领口停留了半秒,走上前,很自然地按下他头顶一撮小鸡毛:“早安。”
阮粟的脑袋从他手心滑走,自己晃了晃脑袋,把鸡毛晃下去。
手掌一空,男人站在原地愣了片刻,拉开椅子坐下:
“怎么了?”
阮粟抬头看他一眼,摇摇头。
什么怎么了……
因为没睡好,起床气,不给摸呗!
认真看了他几秒,里斯皱起眉头,语气严肃起来:
“你黑眼圈这么重,是没睡好吗?”
阮粟恹恹地点头。
他的皮肤很白,前段时间又因为倒时差睡得多,所以昨晚这么一熬夜,黑眼圈跟烟熏妆一样。
里斯有些无奈:“再熬夜,你都快变成大熊猫了。”
阮粟用筷子戳着三明治,语气微死:
“国宝能来美国也是美国的福气……”
里斯看了他一眼,忽然轻笑一声:
“确实是福气。”
“叮——”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对面的阮粟正沉浸喝牛奶,并没有在意。
里斯点开手机。
是Tom发来的加密文件。
和阮粟拿到的那一份不同,这些照片里,少年酒醉的脸清晰无比:
小脸双颊通红,嘴唇也是红的,歪着脑袋,眼睛迷离地睁开一半,无知无觉地陷在男人的臂弯里。
白T下摆被他自己扯上去一截,而男人的手掌就轻轻掐在上面,单只手便覆住了他大半的腰身。
照片里,男人的目光垂落着,在夜幕中看不清神情。
屏幕外,里斯凝望着照片,深蓝色的眸子暗沉下去,喉结重重滚了一圈,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屏幕上少年泛红的脸颊……
胸腔里翻涌上来一阵燥热,下一秒,他猛地站起身,快步往屋内走。
“欸?你去哪——”
阮粟被他起身的动势吓了一跳,偏过头,语气带着几分茫然:
“不吃早餐了?”
然而里斯步履匆匆,像是没听见他的问话,径直消失在走廊。
“爱吃不吃……”
少年鼓了鼓腮,伸手把方才推到里斯面前的餐盘与牛奶默默拉回自己跟前。
【作者有话说】
双更,后面还有一章23:30更,不要看漏吖[接]!
【小剧场[红心]照片】
里斯发来一条消息:【拍张照,现在。】
阮粟正在整理新买的相机镜头,看到这条消息,手指顿了一下。
【……为什么?】
【两天没见了,看看你。】
阮粟咬着唇,举起手机怼着下巴拍了一张自拍发过去。
照片里他的脸被卫衣领子遮了半张,只露出一双乌黑的眼睛,睫毛垂着,看着不太情愿的样子。
里斯对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拇指划过屏幕上少年露出来的一小截脖颈——
白净,细瘦,线条柔和地收进领口里。
他靠在床头,把手机竖起来,指尖抵着屏幕边缘,呼吸沉了半拍。
那边阮粟等了五分钟没收到回复,犹豫着又发了一条:【怎么了呀?不好看吗?】
等了半天,里斯那边还是没回复,阮粟咬着下唇再次打字:【我最近熬夜拍片,可能黑眼圈有点重……不太好看,这次你就别存了。】
几分钟后,里斯终于回了。
回了一张照片——
角度很低,拍的是他自己绷紧的小腹和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指尖还带着点白色湿润的光。
阮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耳根瞬间烧透了,捂着被子把脸狠狠埋了进去。
几分钟后,里斯发来一条语音。
男人的声音从语音里传来,低哑带笑,像是刚做完什么剧烈运动:
“宝宝,好漂亮好可爱,我很想你……”他停顿了一下,低笑一声:“哪里都想。”
第22章 合宿邀约
第二天就是开学的日子。
阮粟起了个大早, 在衣柜前面站了快二十分钟,最后挑了一件最像学生的奶白色的圆领毛衣和卡其色的工装裤。
走下楼的时候,里斯正靠在厨房台边喝咖啡, 听见脚步声抬起眼, 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
“怎么了?”
阮粟对他含笑的目光表示不满,认真解释道:“这是学生装扮,我总不能打扮地跟社会人士一样溜进去吧。”
男人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弯起眼睛:“嗯,像学生, 很可爱。”
只不过像的是小学生还是大学生……
就不一定了。
里斯今天穿的是黑色高领,金发被压在鸭舌帽下,散发着一种低调冷冽的气质。
“你回学校不穿校服?”上了车, 阮粟好奇地问。
“大学还要穿校服?”里斯挑眉。
阮粟很震惊:“开学典礼也不用?”他所在的大学每年开学典礼都要全体着校服,甚至还得唱校歌!
里斯说:“这里只有开学party,没有开学典礼。”
“Party?”
阮粟皱起眉头:“是和美剧那样……大家聚在一起喝酒轰趴,还见一面就乱亲人的那种吗?”
他说“乱亲人”的时候眉头拧着,语气还刻意加重了,里斯偏头看他一眼,少年抱着手臂, 小脸沉着,明显对这种事情嗤之以鼻。
“的确有这样的party, ”里斯轻笑一声,告诉他:“不过也有其他类型的, 光聊天的新老聚会。”
他声音顿了顿:“Ruan, 有我在, 你会很安全。”
阮粟眨了眨眼, 目光落在男人操纵方向盘结实的小臂上, 难得没有反驳对方的话。
车子开了二十几分钟,进入了百老汇大道,行人道上全是肤色各异的学生,多国语言混杂交谈着,大家大笑着往前走,带着一股开学的热乎气。
阮粟深吸了一口气——
有亿点震惊!
“你们开学都很兴奋吗?怎么街上这么热闹?!”他睁大眼睛看着里斯。
他们开学都死气沉沉的,特别是返校那会儿的高铁,放眼望去,大学生们全都沉默地坐在位置上,车厢内一片可怕的寂静,感觉怨气都能造一辆幽灵列车了!
“那大概是本科生,他们的开学活动很多,party很多,社团也很有意思,当然期待开学。”
“你看着心情也不错。”阮粟盯着他两秒,说完又转过头去,趴在窗边看。
里斯的目光落在他的后脑勺上,阮粟的脑袋圆乎乎的,扭着身体往外探,兴奋地像是第一次入学的小孩子。
男人轻轻提了下嘴角,心情确实不错。
哥大的校园比阮粟想象中要开阔许多,车子从百老汇大道拐进去,低矮的铁艺围栏后面是大片的草坪和错落有致的古典建筑,红砖与石灰岩交错的外墙在冬末的阳光下呈现出温暖的色调,几棵高大的橡树伸展着光秃秃的枝桠,在蓝天下勾出细密的线条。
“这是Low Memorial Library,”里斯把车停好,带着阮粟沿着步道往里走,“哥大的标志性建筑,那个圆顶你肯定在照片上见过。后面是Butler Library,你以后写论文估计得在那熬不少夜。”
阮粟仰头看着那座巨大的罗马式圆顶,日光从穹顶的弧形边缘滑下来,把整栋建筑照得通透。
他举起相机拍了两张,嘴里喃喃:“跟电影里一样……”
“你以后会看腻的。”里斯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看着他微微仰起的侧脸,唇边漾起一点弧度。
他们沿着校园主路慢慢走,里斯偶尔停下来指指某栋建筑,告诉阮粟那是哪个学院的教学楼、哪家咖啡馆的拿铁最好喝、哪个角落的台阶在春天会开满紫藤花。
阮粟听得认真,眼睛亮晶晶地四下张望,像个第一次进游乐园的小孩。
但他们走着走着,阮粟渐渐察觉到什么。
落在他们身上的目光……
好像有点多。
先是几个抱着课本经过的女生放慢脚步,视线在里斯身上停了两秒,然后飘到旁边的阮粟身上,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接着是两个骑着共享滑板车过去的男生,其中一个回头看了一次,被同伴拽了一下才转回去。
再后来,有个穿哥大卫衣的黑发男生直接从他们旁边走过去又折回来,假装系鞋带,目光在阮粟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阮粟咬了咬下唇,拉开了和里斯的距离。
可恶啊!
他早该料到,里斯在学校外面是大明星,在学校里面肯定也是万众瞩目啊!
和大明星走这么近,他尴尬死了!
然而就在他这么想着,走得离里斯越来越远,甚至已经和他肩膀错开,慢他几个步伐的时候——
里斯忽然停下脚步。
阮粟闷头跟着他的鞋跟走,这么一下差点撞上男人的后背!
好在他及时刹住步子,避免了自己的额头被肌肉攻击。
阮粟茫然地仰起头:“……怎么了?”
里斯低头看他一眼,眼底情绪翻涌,半晌,他什么也没说,抬起手,把阮粟的卫衣帽子拢起来,扣在了他的脑袋上。
松紧带轻轻勒住下巴,把阮粟半张脸都遮进了帽檐的阴影里。
里斯垂下头,只见阮粟的脸颊肉被帽沿挤出一点,圆眼睁大,仰起头看着他,似乎有些不解。
几秒后,少年嘟嘟囔囔:
“他们看你……又不是看我,你盖住我干嘛?”
看他?
里斯眸光沉沉地看着阮粟。
方才路过的好几个男人,目光都没从他身上离开过,甚至还有人踮脚越过自己的遮挡,非要把阮粟的脸看个完整。
这些人眼睛是粘了胶水吗?
里斯的目光落在阮粟身上那件奶白圆领衣上,心里那团火焰又烧起来。
这件衣服衬得少年肤色更白,黑发更深,本来有些淡的眉目也在细雪中更加精致分明,远远地看一眼,好像从画中走出来的小王子。
早上只觉得是可爱。
现在里斯有点后悔。
在这种地方,可爱的亚洲少年太受欢迎了,更别提是阮粟这种……长相极其漂亮的。
里斯的喉结动了动,他先是冷眼扫了一圈周遭的视线,直到最后一个人也不甘心地收回了视线,才揽住阮粟的肩膀,把人往自己身边拉了过来。
阮粟想要出去,被那双手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你干什么呀?”他瞪着里斯。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他呢!
公众人物没有一点自觉吗!
小王子身边的显然是个不太善良的恶龙。
里斯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两秒,深蓝色的眼眸沉了下去。
眼见阮粟挣扎着想要摘下兜帽,他忽然摘下自己的鸭舌帽,一把扣在了阮粟的脑袋上。
“?”
男人的帽子比少年的脑袋大一圈,阮粟一抬头,帽沿就转了个圈,跑到后面去了。
里斯把帽子转回来,保证帽沿的阴影终于盖住了少年的脸,远处的人大概是看不清了,男人才淡淡道:
“逛累了,我们先回宿舍。”
于是阮粟就被人半推着离开了大道,帽子在他眼前一晃一晃,根本看不清路况,只能被里斯带着往前。
哥大的宿舍区倒是比教学区要安静许多,人也不多。
里斯告诉他这是研究生住宿区。
阮粟终于从两层帽子里解放出来,好奇地东张西望:
“我考进来读的也是研一,到时候也能住这里?”
里斯看了他一眼,插兜淡淡道:
“不一定,这里宿位很紧张,而且分配的时候……可能会看成绩。”
阮粟的嘴角耷拉下去。
里斯住的那栋是双人间独立小别墅,米白色的外墙爬着半枯的常春藤,门前有一小块修剪整齐的草坪,台阶上放着两盆冻得蔫头蔫脑的盆栽。
里斯掏出钥匙开门,侧身让阮粟先进。
里面倒是比阮粟想象中要整洁。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清爽。
深灰色沙发对面是书架和一张简单的书桌,墙上挂了几张赛车的海报和一幅装裱好的抽象画。
落地窗外正对着一棵光秃秃的枫树,枝丫在午后的光线里投下纤细的影子。
阮粟叹为观止:
“好漂亮……你们住的居然是这种loft,而且还有单人房间!”
里斯点点头,把车钥匙扔在玄关柜上,弯腰从鞋柜里翻出一双新的棉拖鞋放在阮粟脚边,告诉他:“还有独立卫浴,外面有一个花园,还有厨房,可以自己做饭。”
阮粟眨了眨眼,在心中流下羡慕的泪水。
毕竟他在大学住的可是六人间啊!
甚至还不是上床下桌,他因为体重轻被分配到上铺,冬天爬梯子,脚底跟走冰刀一样!
阮粟忍不住地把整个宿舍看了个遍,除了那一间一直关着的门——
他知道那是里斯舍友的房间。
“喜欢吗?”
里斯一直站在门口看着他到处转,抱着手臂,斜靠在玄关处,眼底含着淡淡的笑。
“喜欢。”
阮粟诚恳地回答,认真发问:“我需要多高的成绩才能住这种宿舍呀?”
里斯看着他半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我舍友这学期在外面实习,不怎么回来住,”男人说着,终于动了动身,走到阮粟身边,倒了杯温水递到他的手里:“而且下学期他就毕业了,所以已经提前搬走了。”
“哇塞,那你一个人住这么大?好幸福啊。”
阮粟在沙发上坐下,小心翼翼接过水。
“习惯了。”
里斯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坐下,长腿随意地交叠起来,“本来想找个人合租分摊房租,但挑了一圈都没合适的。”
阮粟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视线落在书架最上层那排奖杯上,银色的、金色的,大大小小摆了七八个,在窗口的光线里闪着细碎的光。
他正想着该说什么,里斯却忽然开口。
“Ruan。”
“嗯?”阮粟的目光还黏在那些奖杯上。
男人的目光落在他的嘴唇上,阮粟刚喝完水,还有水滴滞留在下巴处,此刻抬起眼看着他,少年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睫毛扑扇,漂亮地让人有些难以忽视。
里斯的声音顿了顿,再开口,声音低了一些:
“Ruan,你要是下学期能考进来,要不要搬来和我住?”
阮粟微微一愣。
“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住过来,爸妈也能放心一点。而且——”
里斯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据我所知,今年的双人别墅位只剩我这一个了。”
“既然你那么喜欢这里……考不考虑搬来,和我一起住?”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红心]校服】
阮粟从国内寄来的包裹里翻出那套蓝白相间的校服,心血来潮套上了。
他刚走出房间,就撞上正从走廊那头过来的里斯。
男人的脚步猛地顿住。
只见蓝白校服松松垮垮地挂在少年身上,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一截白色圆领内搭。
阮粟的头发比高中时长了些,柔软地搭在额前,一张小脸被宽大的校服衬得愈发白净稚嫩,像从哪所高中偷偷溜出来的好学生。
里斯靠在墙边,目光从他微微敞开的领口一路滑到校服裤腰处松松系着的绳结,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你什么眼神?”
阮粟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伸手把拉链往上拽了一截。
里斯忽然笑了一声,伸手扣住他的手腕,反手把他往墙上轻轻一推。
“干什么——!”
“同学,”里斯低头凑近,嗓音低沉带笑:“穿成这样在我面前晃,是不是故意的?”
阮粟耳根瞬间烧起来:“这是我高中的校服!我穿着怀旧一下不行吗!”
“怀旧?”
里斯偏头,嘴唇擦过他发烫的耳廓,“那我帮你回忆一下——高中的时候,有没有被人堵在墙角亲过?”
阮粟睫毛颤得厉害,张嘴想骂人,却被男人掐着腰直接提了起来。
“……里斯!你放我下来!你是校霸吗!”
里斯把他抵在墙上,低头吻他颈侧的筋脉,声音含糊带笑:“宝宝,你马上要被校霸吃掉了怎么办?”
第23章 新年快乐
“同宿。”
第一片小花瓣被摘掉。
“不同宿。”
第二片小花瓣被摘掉。
“……不同宿。”
阮粟看着手心里最后那瓣孤零零的花瓣, 沉默了半秒,扬手扔掉,又从旁边重新揪了一朵更饱满的。
“粟粟——!”
外婆的声音从堂屋里飘出来, 带着一贯的中气十足:“别蹲那儿搞你的花花草草了!快来帮外婆烧香迎财神!”
“来了来了!”
阮粟心虚地把第十朵被他糟蹋的花往土里一丢, 拍了拍手上的泥,小跑进屋。
今天是大年三十,他昨天从曼哈顿出发北京, 是里斯开车送他去的——
他一二月一直在学校忙开学,直到今天才回家, 还凌晨四点起床,就为了送阮粟去趟机场。
男人一路帮他提着行李,到了航站楼, 目送他进去才离开。
阮粟上飞机后从包里拿零食吃,摸到侧袋里多出来一个硬邦邦的红包,打开,里面是一叠崭新的美金。
阮粟当时愣了两秒,掏出手机给里斯发了条消息:【是你给我塞的钱吗?】
里斯回得很快:【新年红包。很抱歉没能陪你一起回去过年,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阮粟微微一愣。
原本,他们是计划一家四口一起回中国过年的。
为此里斯还特意请阮粟给他搭配了一套红色西装, 又给外婆买了很多保健品。
结果临行前十天,里斯突然接到通知, 几场重要赛事恰巧提前在了过年那几天。
得知消息后,里斯反复和主办方争取, 电话打了好几轮, 结果还是没能调开。
他看起来有些失落, 今天送阮粟过来的路上都没怎么说话, 临到安检处, 男人才垂着眸子说了句“到了给我发消息”。
阮粟仰头看了他几秒。
凌晨四点的曼哈顿机场,落地窗外夜色沉沉,远处跑道的指示灯一明一灭。
里斯站在那排冷白灯光下,黑色大衣的肩线被照出一道利落的轮廓,金发在灯下泛着哑光,英俊得有些疏离,眉梢依旧带着点压不下去的烦闷。
阮粟想他大概是对中国年很感兴趣,毕竟柳雅天天在他们面前炫耀有多红火热闹,他去不了失落很正常。
阮粟仰头看了他几秒,忽然踮起脚,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男人的肩膀。
少年声音带笑,黑深的眸子定定看着他,认真道:“没关系的,今年来不了,还有明年。里斯,你还会有很多机会来中国过年的。”
男人微微一怔,眉眼慢慢舒展开,点点头,沉默片刻,他低声问阮粟:“你多久会回来?”
“过年后?”阮粟想了想。
里斯的嘴角轻轻勾了一下,点点头。
阮粟拉着行李箱离开,回头看了一眼,只见男人还站在那儿,黑色大衣被风掀起来一角,金发在路灯下泛着冷光。
*
下机后,他给里斯发了个表情,是一只小猫跪着接红包。
里斯秒回了一个【财神驾到】。
“财神都来了喔!粟粟你发什么呆呢!”
外婆的声音将阮粟拽回现实。
“哦,没。”
阮粟赶紧把叠好的元宝放进铁盆里,外婆划了根火柴点着,火苗蹿起来,金箔纸卷曲发亮,瞬间化成灰烬。
热浪扑在脸上,外婆对着财神像磕了几个头,嘴里念念有词,说的什么“保佑粟粟平平安安”“学业顺利”“年年遇贵人”。
阮粟在她身后站定,也跟着双手合十,恭敬地鞠了三个躬,在心里默念:“……希望全家人平平安安,身体健康,工作顺利,万事如意。”
全家人。
他念完才有些回过神来,微微一愣。
往年……都只是在心里默默祝福外婆和母亲,今年,他竟然不自觉地把两个人的名字变成了“全家人”。
包括了西奥多……
还有里斯。
阮粟喉结滚了滚,站起身,只见外婆把香插在上面,回头朝他笑起来:“好了!拜完神咱们一家都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快去洗手,准备吃饭了!”
年夜饭特别丰盛,外婆做了红烧肉、糖醋鱼、四喜丸子、腊肉炒蒜苗、一砂锅排骨莲藕汤,还有一盘糯米藕,浇了桂花蜜,摆在桌子正中间冒着热气。
阮粟看着满桌菜瞪大眼睛:“外婆,这么多……咱俩吃得完吗?”
“吃不完你明天后天接着吃。”
外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下来,眼里满是心疼:
“一年到头在外,外婆再不给你做点像样的,你那个胃迟早要被白人饭泡坏……我看视频号上面,他们吃的都是些烂菜叶子,还有硬邦邦的面包,哎呦!那在乡下可是喂兔子的!”
阮粟低头扒了一大口饭,抬起头说:“没有啦外婆,我吃得挺好的,我哥会带我出去吃中餐,妈妈也经常在家做的。”
外婆筷子顿了一下:“哪个哥?”
“就……继兄,西奥多的儿子。”
“噢噢,那孩子叫啥名字来着?英文好长一串……”
阮粟说:“您记里斯就行。”
“李四?”外婆哈哈大笑起来,“这名字倒是好记!”
吃完饭两婆孙在客厅看起了春晚,里面正演到一个小品,底下观众笑得前仰后合。
外婆靠在沙发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就开始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
阮粟凑过去轻轻把她手里的糕拿下来,给她披了条毯子,又把电视声音调小,打开手机翻了翻朋友圈——
陶予发了条和一群外国人吃火锅的合照,配文“纽约春节有人过没?组团涮肉了”。
往上划,是他妈发的家庭群消息,一张她和西奥多在厨房包饺子的照片,他妈的饺子包得歪歪扭扭,西奥多的倒是挺整齐。
划了两下,顶端突然弹出一条私信。
是里斯。
他发来了一张照片。
阮粟点开,放大,看了两秒。
照片里的画面他再熟悉不过,美国家里的客厅,沙发上两人挨在一起看着电视,柳雅穿着件暗红色的家居服,靠在西奥多肩头,笑得眉眼弯弯。
电视屏幕上放着的,是央视春晚。
阮粟微微一愣。
柳雅以前从来不看春晚,她说节目无聊,还不如出去嗨,所以每年要不就是加班,要不就是在外地,基本都是阮粟一个人在家陪外婆过年。
今年她居然也坐在客厅里看起了春晚。
阮粟打字过去:
【好稀奇,我妈居然看春晚了?】
里斯回得很快:【嗯,其实是我今年想看,他们陪我的。】
阮粟愣了愣:【你怎么突然想看了?】
那边显示“输入中”,半晌,里斯回复:
【跟你同步一下。】
阮粟微微一愣,还没弄清楚对方话里什么意思,电视里主持人的声音忽然变得激动起来——原来是快要零点了。
一旁的外婆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阮粟转头把手机递给她:“外婆你看,妈妈在那边也看春晚呢。”
外婆戴上老花镜凑过来,看清屏幕上是自己女儿靠在洋人男人肩头笑得一脸满足的样子,老太太嘴巴动了动,最后只是别过脸去,嘟囔了一句:
“哎呀……冬天穿这么少,也不怕着凉。”
她说完忽然顿了顿,起身走进里屋。
过了一分钟,她走出来,塞给阮粟一个鼓鼓的红包:“这是给你的,压岁钱,自己攒着别乱花。”
另一个也递了过来,老人偏开视线,淡淡道:“这个……你带回去给你妈。别说是我给的,就说你自己买的。”
她说罢摸了摸阮粟的头,打了个哈欠:
“外婆先睡了,粟粟新年快乐,别熬太晚,明天还要去庙会。”
阮粟接过来,笑了笑:
“好,外婆新年快乐。”
外婆回了房间,阮粟目送她进去,重新团坐在沙发上,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点,恰好听见串词的最后一个字落下。
主持人的声音激情澎湃,阮粟把下巴枕在膝盖上,平静地等待着新年的到来。
屏幕下方的倒计时数字一跳一跳地减少,十、九……
八……
七……
阮粟抬眼看着屏幕,唇瓣微启,无声地跟着数。
就和过去的每一个新年一样,他一个人守在客厅,安静地默数着,倒计时结束,也不会有烟花和鞭炮。
六……
五……
“嘟——嘟——”
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
阮粟微微一怔,抬眼,屏幕弹出一通视频通话请求,备注简简单单两个字——里斯。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划开了接听键。
下一秒,男人的脸出现在了屏幕里。
背景是阮粟熟悉的那间客厅,暖黄色的光从沙发后面的落地灯流下来,映在里斯棱角分明的侧脸上。
他穿了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金发有点凌乱,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跑过来的,呼吸还没完全平稳。
看见阮粟的脸,里斯的嘴角弯了起来。
四……
“Ruan。”
男人的声音透过扬声器漫出来,低沉清透,裹着淡淡的笑意。
三……
阮粟微微怔住:“你怎么——”
他还没说完,屏幕里忽然冒出柳雅的脸,女人穿着珊瑚粉色的家居服,推着里斯的肩膀往镜头前挤:“快快快,Reese你这小子!怎么把我挤出去了!”
二……
下一秒,西奥多也探进脑袋,一身和柳雅相配的红色衣裳,笑着朝着阮粟用力挥手。
一。
“新、年、快、乐!”
三条声音叠在一起,混杂着西奥多奇怪的中文发音和柳雅的欢呼声,三个人在视频里乱糟糟地挤成一片。
来自大洋彼岸那一头的热闹,顺着屏幕,直直淌进这间安静的客厅。
“喂——西奥多,你还是没说准!”
柳雅笑得停不下来,里斯摊开手,转过来对阮粟无奈摊摊手:“我教了他很多遍,他还是没有说对。”
西奥多在旁边用法语腔的英文说了句什么,然后柳雅就笑得更欢了。
她接过里斯手里的手机,朝着屏幕这头喊道:“宝贝,新年快乐!也帮忙祝外婆新年快乐啊!虽然她大概已经睡了!”
紧接着,里斯拿回了手机。
那双蓝色的眸子在屏幕里深深地看着阮粟,低沉的声音传出来,男人努力把每一个中文都咬地清晰而温和:
“Ruan,新年快乐,希望你今年心想事成,万事如意。”
阮粟看着视频愣了好半天,才发现自己已经喃喃地回应了好多声——
“新年快乐。”
回过神来,他才发觉里斯依旧在镜头那边看着他,目光沉静而深邃,静静凝望着自己,眸光微微晃动:
“Ruan,你还好吗?”
阮粟微微一怔,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眼眶前蓄起了一圈雾蒙蒙的眼泪,此刻看面前的里斯都像是隔了一层纱。
可是他的笑容和声音却真实地要命。
阮粟吸了下鼻子,眨眨眼,冲那边扬起一个笑:
“……里斯,新年快乐,谢谢你的祝福……还有红包!”
男人的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低声道:
“Ruan,等你回家,亲口和我说。”
【作者有话说】
对了,大家知道前面小剧场在哪看就行,互相问问,不要传上来哇……[咬手绢]
【小剧场[红心]红包】
白天庙会,里斯蹲在一群小孩中间发红包,金发被太阳晒得发亮。
小朋友挨个喊“谢谢歪果仁叔叔”,他就挨个笑着揉脑袋。
最后一个鼓囊囊的红包被他捏在手里,朝阮粟晃了晃。
“你的。”里斯站起来,个头高出一大截,垂眼看他。
阮粟往后退半步,耳根有点热:“我都这么大了,不要。”
里斯不由分说地把红包塞进他棉袄侧兜,掌心隔着布料蹭过他腰侧,低声说:
“你也是宝宝。”
阮粟缩了缩脖子,嘟囔着“我不是”,但又小心翼翼地保管好了。
……
第24章 吃醋里斯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 阮粟一大早被外婆从被窝捞起来去庙会,人都是懵的。
他套了件大红色的棉袄,领口一圈白色绒毛, 衬得皮肤更白, 头发更黑。
外婆给他系了条红围巾,又往他口袋里塞了一把花生瓜子,才满意地出门。
北京的庙会热闹得很, 红灯笼挂了一整条街,糖葫芦的香味混着炒栗子的焦甜, 舞狮的队伍敲锣打鼓,金红的狮头在人群上方翻飞,旁边围了一堆拿着手机拍照的人。
阮粟正踮着脚帮外婆拍庙门前的合影, 镜头一转,忽然对上一张有点眼熟的脸。
那人站在人群另一侧,穿着件红色大衣,浅金色短发在日光下泛着柔光,正举着手机拍舞狮,手背上还贴着张卡通创可贴。
阮粟愣了半秒,还没来得及仔细辨认, 对方忽然偏过头来,琥珀色的眼睛跟他对上, 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睁大——
“Ruan?!”
Eli的声音带着巨大的惊喜, 他快速穿过人群挤过来, 站到他面前的时候还有点喘:
“我的天!你怎么会在这儿!这太巧了!”
阮粟眼睛转了转, 把脸埋进围巾里, 面对对方的热情有些许不适应:
“我回家过年……你呢?”
“我和家里人来中国过春节!去了苏州和上海, 最后一站就是这儿,我听说这里的庙会很出名!”
他话音落下,外婆从旁边走过来,她抬眼看着面前的高个子,迟疑看向阮粟:
“粟粟,这是你的朋友?”
朋友?
圣诞节匆匆见过一面,印象里只是里斯的大学同学,阮粟甚至想不起来对方叫什么……完全算不上朋友。
但迎着对方热切的目光,阮粟还是点了下头。
Eli大致能听懂意思,眼睛立刻亮起来,朝外婆伸出手,用蹩脚的中文说了一声:“您好外婆!新年快乐!”
“哎哎,新年快乐,新年快乐。”
外婆笑起来,拍拍阮粟的肩膀,欣慰道:“交了朋友就好,粟粟,那你跟好朋友去玩吧,外婆自己逛逛去。”
她离开之后,Eli的目光重新落在阮粟身上,呆呆地停留了好一会儿。
阮粟今天穿着外婆给他买的新衣服,红色棉袄上绣着几朵暗纹梅花,领口一圈白茸茸的毛边,头顶还戴了一个带球球的毛绒帽,衬得他脸小而白,脸颊被冷风冻出一点淡粉,整个人像一颗裹了糖霜的红枣。
“喔……Ruan,你穿这身好可爱!”
Eli蓝眸亮晶晶的,脱口而出。
“新衣服嘛,都这样,”阮粟胡乱回了一句,摸摸鼻尖,张望道:“你家人呢?”
“他们去前面看舞狮去了!我刚刚正想找个人帮我拍张合影——”
Eli说着,眼珠一转,把手机塞进阮粟手里,“Ruan,可以麻烦你帮我拍一张吗!我想发给我的朋友们看看!”
他说着,指了指庙会中央正在和人互动的大红舞狮。
拍个照而已,就算阮粟并不太想和他过多交流,但还是好心地点点头,并希望拍完照后对方就去找家人。
和不熟的人逛庙会也太尴尬了。
拍完,Eli凑过来看屏幕,惊喜地连声说“很好很好”。
阮粟松了口气,抬手想跟他告别:“那我就先——”
“走”字没说完,却见Eli突然拉住了一旁过路的老外,用英文叽里咕噜说了几句,对方笑着点头。
Eli立刻退回来,靠近阮粟,后者茫然地抬起头,下一秒,就听见身侧的男人笑着说:
“Ruan,这么巧在中国偶遇,我们拍个合照留念一下吧!”
阮粟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后的快门声已经响了。
他立刻回过头去,只见那个外国男人笑着把手机还给Eli,还对他们说了句“幸福永远”的祝福。
“这张拍得很好看欸!”
Eli把手机递过去,图中两个身影背对着镜头,画面中央是那只巨型的舞狮,旁边人潮涌动,十分有氛围感。
Eli对这张照片爱不释手,阮粟看他叽里咕噜说着中国有多好玩,都插不进话口打扰。
“Ruan,我想把这张照片发在我的ins里面可以吗?”
Eli忽然低头看着他,诚恳发问。
阮粟皱起眉头,有些犹豫。
Eli看出他的顾虑,眨了眨眼,说道:“这张照片只有我们的背影,而且你还戴着帽子呢,保证不会有人认出来的。”
阮粟凑过去看了眼——
的确,人只露出背影,因为虚化,模糊得连亲妈都认不出来,只看见一个红团子站在舞狮前面。
就是……显得他有点呆而已。
“拜托拜托,我真的很喜欢这张照片!”Eli的目光十分恳切。
“那好吧。”
阮粟点点头,又趁着这个空隙说道:“我外婆要找我回家吃饭了,我先走一步。”
Eli眉眼弯弯地看着他:“好啊,那我们回美国见!”
阮粟匆匆点头,挤过人群往远处走。
身后,金发男人的目光还停留在少年的身上,直到身影消失在人海之中,他才恋恋不舍地移开眼。
真是羡慕里斯,有一个这么可爱的弟弟。
Eli这样想着,又回忆起圣诞节那天和里斯的对话。
他当时只是正常询问一句Ruan有没有男朋友,本想着借朋友打探打探消息,没想到Reese立刻就不回答了,好半晌,他居然冷声警告他不要打自己弟弟的主意。
“Ruan应该成年了吧,我为什么不可以打他的主意?”
Eli大大方方承认,然后伸出手笑嘻嘻地搭上了里斯的肩膀:“Reese,我你还信不过吗?我可是很纯情的,绝对不是bar里那些玩弄漂亮弟弟感情的——”
里斯冷声打断他:“那也不行,他现在不谈恋爱。”
Eli一愣:“为什么?他自己说的?”
“我是他哥哥,”里斯动了动肩膀,把他的手甩下去,直起身,男人俯视着他,蓝眸微微眯起:“我认为他现在首要任务是学习,不是乱谈恋爱。”
“你又不是他的亲哥哥,管这么多干什么?”Eli疑惑地看着他,真诚发问。
老天!他拿自己的毕业论文发誓——!
自己这句话完全没有嘲讽Reese的意思,纯粹就是表达惊讶!
但里斯却十分开不起玩笑地冷哼一声,转身离开了。
Eli莫名其妙,目光望向远处和人交谈的阮粟,少年正扬起一张明媚的笑脸,和Mike谈笑风生。
阳光落在他柔软的眉眼上,他笑得眉眼弯弯,对面的Mike甚至羞红了脸。
Eli又想起阮粟蹲下身哄孩子的模样,觉得对方好像对谁都很友善客气,一点都不像Reese,说两句忽然就开始甩脸子。
摊上这么一个控制狂哥哥,漂亮的小可爱真是好倒霉。
不过想到这里,Eli忽然又不羡慕里斯了。
比起当Ruan的哥哥,Eli当然更想当他的男朋友。
想到这里,Eli忍不住地扬起嘴角,他掏出手机,飞速地编辑了一下图文,将两人那张背影合照放在九宫格最中间,“嗖”地一下发了出去。
发送时间是北京时间,上午11:00。
与此同时,曼哈顿正处于夜幕之中,夜晚十点的Bar人声鼎沸,灯红酒绿。
某间包厢里,灯光昏暗,桌面上摆着一排喝了一半的威士忌杯。
里斯靠在沙发靠背上,西装外套搭在旁边,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
对面坐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正用一口浓重的新泽西口音滔滔不绝地讲着什么赞助条款的事。
里斯偶尔应一声,喝一口杯里的酒,脸上表情淡淡的。
旁边凯尔坐立不安,已经在桌子底下踢了他好几脚了。
里斯没理他。
这场局已经耗了两个多小时了,谈的是一个新能源品牌的年度合作。
预算不少,但条款卡得死。
对面那位总监姿态摆得很高,话里话外都在暗示里斯有靠山才有流量。
里斯十分不耐烦,但事关整个车队的赞助,他不能任性抉择,忍了半天,借口去了一趟洗手间。
卫生间恰好没人,里斯靠在洗手台边,随手划开手机,刷新了一下和阮粟的聊天记录——
很显然刷新不出来什么。
对话停留在昨晚的那句新春祝福,阮粟告诉他今天要去跟外婆逛庙会,问里斯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新年礼物。
里斯回复的是:【Ruan,挑选一个你认为适合我的就好。】
后面阮粟就没再回复了。
男人的指尖停留在“视频通话”的地方,迟疑了两秒,拧起眉心,又放弃了,转而发了一句很简单的【在吗?】。
Ruan现在应该在和外婆忙着逛街,自己还是没必要打扰,而且对方看见他的背景在酒吧,说不定又要怀疑自己了。
强按下心中的焦躁,里斯沉下眸来,抓起手机准备重新回到包厢去——
他要尽快结束这场局,实在是不想看见对方那张惺惺作态、令人作呕的脸了。
刚一动身,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来。
里斯微微一怔,下意识点开聊天记录,却发现并不是阮粟的消息,而是ins给他推了一条更新,来自Eli Parker。
他本来想划走的,但手指顿住了。
地点显示在中国北京。
神使鬼差地,里斯点进了那条动态里面,刷过去几张Eli的照片,他的手指忽然顿住了。
只见最中心的那张照片里,两个人影不远不近地站在一起,右边那个露了半张脸,是Eli。
左边那个比他矮了半个头,穿着红色的棉袄,毛绒绒的白领,黑发在毛绒帽下露出一点,身形更瘦小些。
按理来说,光凭一个背影,里斯这样谨慎的理科生是不会随便下定义的。
但那人头上戴的帽子,是他送给阮粟的那一顶。
撞款?
不可能。
因为这款帽子是他特意去定制的——
两个毛绒球下面插着两簇蓝色的小羽毛,不细看或许看不出来,但这个特征,别的帽子都没有。
而照片上的那顶有。
里斯薄唇微珉,抬眼看着洗手台的镜子——男人的脸颊因为酒精有些泛红,胸膛微微起伏,眼底神色晦暗不清。
半晌,里斯闭了闭眼,猛地转身,抓起手机走了出去。
“……”
凯尔快要吓死了。
里斯回来之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对方一直试探着想要修改合同条款,几分钟前,里斯还会留几分周旋的余地,随意笑着应付两句。
但现在,凡是刚才含糊带过的议题,男人丝毫不留情面,冷着一张脸,声音冷冽强硬,全部斩钉截铁地回绝。
对方咬着牙,强撑着笑意说了句:“Reese,人红也是靠人捧,您这样让车队和我方都很难办。”
里斯冷淡地看着他:“那很抱歉,这些条件我不会接受,我的车队也不会接受,不按原定版本执行,就别浪费彼此的时间了。”
对方当然也是带着谈成的任务来的,本还以为里斯留几分薄面,没想到几次试图迂回谈判都被人直接挡回。
最后,他只能一咬牙,和人签了字。
里斯冷冷地看着他,眼皮都不掀一下。
站起来握手的时候,总监脸都绿了,直接甩手走出了包间。
凯尔关上门,转过身感叹道:“不愧是你啊Reese,老天,你是真不怕合作方跑走啊?”
“他不让我痛快,我就不让他痛快。”
里斯把剩下的半杯威士忌一饮而尽,拿过外套站起来,淡淡道:“走吧,回去了。”
凯尔跟在他后面走出酒吧,冷风迎面灌来,里斯在路边站定掏出手机。
他打开和阮粟的对话框,犹豫了几秒,还是拨了个视频通话过去。
响了好几声那边才接。
画面亮起来,阮粟顶着一张睡眼惺忪的脸出现在画面中央,懵懵地对着屏幕打了个哈欠。
他刚结束了一上午的逛庙会,累得要死,回到家洗了个澡准备午休,结果刚要睡着,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定睛一看,居然是里斯。
阮粟皱起眉头:
曼哈顿时间半夜十二点,这家伙不是早该睡了吗?
……这是要干什么?
里斯一直没有说话,那双蓝眸沉沉地注视着画面里的少年,他身后是曼哈顿的街道,凯尔去开车了,他站的地方没人,很安静。
阮粟趴在床上,头发还带着点湿气,穿着件浅灰色的棉质睡衣,领口松垮垮的,露出一截锁骨的弧线。
手机大概是架在枕头旁边,他的脸被暖光笼罩,透着一层温润光泽,睫毛湿漉漉地垂着,眼睛因为困意有点红。
“干什么啊里斯?”
他声音含含糊糊的,带着点怨念的语气:“你怎么现在打过来?我刚刚都要午休了。”
里斯看着屏幕里那张脸,喉结动了动。
几秒后,他低声问:
“你今天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啊。”
阮粟翻了个身,下巴搁在枕头上,手机画面晃了一下,他的脸离镜头更近了,“去庙会了,烧了香,人超级多——”
说到这里,少年的眼睛亮了一下,想到什么似的哦了一声:“对了,我碰见你那个大学同学Eli了,真是挺巧……他跟他家人来中国过年了。”
里斯沉默了几秒。
阮粟看着屏幕里的男人,后置摄像头的灯光打得他的侧脸轮廓分明,背景是酒吧门口那条街的夜景,路灯昏黄,偶尔有车灯扫过他的脸。
他穿着一件黑色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喉结微微凸起,看着不太对劲。
阮粟扫了一眼,随口问道:“你喝酒了?”
“一点,”里斯说,他皱起眉头解释道:“是在工作,凯尔也在旁边的,他现在去开车了。”
阮粟“喔”了一声,他有点犯困,不太想理会酒鬼。
然而里斯看上去并没有很醉,他盯了阮粟两秒,声音平稳低哑地发问:
“Ruan,你什么时候回来?机票买了吗?”
“买了,三十一号的。”阮粟打了个哈欠,“怎么啦?”
屏幕里的少年眨着困倦的眉眼,暖黄色的灯光把他的睫毛镀了一层金边,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因为打哈欠眼角渗出一点湿意,脸颊被枕头挤得微微鼓起,看起来很乖,又有点迷糊。
里斯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久到阮粟觉得不对劲了,低头看了一下屏幕,又抬头看他:
“你怎么不说话?喝多了?”
“没有。”里斯说,“新年快乐,再说一次。”
阮粟皱起眉头,终于觉得他今晚不太对劲了,说话比平时慢,语调也比平时低,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怪异。
他把手机拿近了一点,皱着眉仔细看了看里斯的眼睛:“里斯,你是不是喝醉了?”
“没有。”
阮粟“切”了一声,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狡黠的笑——
“咔嚓”两声,他给视频画面截了个图!
嚯!可终于被他抓住里斯失态的样子。
对方红着一张脸,目光也不如平常那般聪明,蓝眸深邃,眸色深沉迷离。
男人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盯着手机屏幕,也不说话,跟站着睡着了似的。
阮粟忍不住想象到那边的画面——
里斯这么高大的一个人,duang大一只站在凌晨街道上,对着一枚小小的手机屏幕发呆,看着一定蠢蠢的。
想到这里,阮粟憋着笑,嘴角勾起来一点,尾音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上扬:“嘴硬吧,你说话都变慢了。”
他话音落下,里斯低笑了一声,把晦暗不清的神色敛进了压低的眉目里。
微凉的夜风把他额前的金发吹得微微晃动,画面里的小人好像也在微微晃动,那张漂亮的脸蛋近在咫尺,他笑起来唇红齿白,嘴巴一张一合,听着语气是挺开心的。
挺开心的。
是因为今天过得挺开心吗?
里斯忽然又笑不出来了。
他低着眼,重新看着屏幕里的阮粟:“……好吧,是有一点。”
他沉声说:“谈赞助。对方不太好说话。”
阮粟皱了下眉头,他也不懂里斯的工作赞助,正想着怎么说句话人道主义安慰一下,里斯忽然又问:
“Ruan,你今天玩得开心吗?”
阮粟被他这个跳跃性的问题弄得一愣,下意识点了点头:“还行吧。”
里斯就又不说话了。
男人垂下眸子,忽然发觉自己的问题其实问不出口,这点情绪也不应该存在。
本身就是因为他的工作耽误才没能陪阮粟回家过年。
现在Eli运气好,在中国和阮粟偶遇、和他拍照……自己也没有身份去质问。
里斯垂下眼看着屏幕,沉默了几秒后,他说:“你休息吧,挂了。”
阮粟说:“好,你回去路上注意安——”
他话没说完,视频通话断了。
阮粟微微一愣,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
……什么乱七八糟的问题啊?
莫名其妙。
这家伙喝多了发酒疯呢?
第25章 恶劣温柔
阮粟回国的时候只带了几件换洗衣服, 连行李箱都是18寸的。
结果飞机抵达曼哈顿,他扛着大包小包,跟个骡子一样走了出来。
左手一袋土鸡, 右手一袋酱鸭, 就差身后背个胖娃娃了。
在人山人海的接机大厅,他一眼就看见了里斯。
男人穿着件深灰色大衣,没戴帽子, 金发在航站楼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哑光,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他身上。
看见阮粟的那一秒, 里斯眉眼松动了一下,站直身体快步走过来。
里斯从他背后卸下大包裹,又单手拎起他的鸡和鸭, 男人低头轻咳一声,阮粟看出来他在憋笑。
“笑什么,没见过带土特产的吗?”他小脸一拉:“这是来自我外婆的关爱,她非说你们这里吃鸡食,要弄点真材实料的鸡来……”
里斯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在阮粟叽里咕噜说话的时候,他已经把对方的重担全部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但男人还空出一只手来, 揉了揉少年蓬松的头发,低声问:
“累不累?听说你们暴雪误机好久。”
阮粟的嘟囔声戛然而止, 抬起头来,打量了一下里斯。
上次看见他还是在视频里, 喝多的人跟个傻大个一样, 他盯着屏幕眼神迷离的照片至今还存在阮粟的相册里。
——想着回来用丑照狠狠讹他一笔!
“还行吧, ”他轻快道, “回去一趟水土都适应了不少, 我现在身体可好了,感觉我还是适合呆在国内……”
最后一句他嘀咕地很小声,但里斯还是听见了,男人握着行李箱的手紧了紧。
阮粟丝毫没有察觉,抬起眼等待他的接话,可惜里斯只是看着他,非常低情商地沉默着。
时隔十几天再见,男人好像瘦了点,棱角更加冷冽分明,那双蓝眼落在他身上,让阮粟生出一种对方在审视他的错觉。
被盯得浑身不自在,阮粟冷哼一声,大步往前走去。
里斯立刻跟上去,大包小包挂在他高大的身影上,显得像几个小挂件。
“Ruan,这个给你。”
上了车,里斯递给他一份带着封条的文件袋。
阮粟好奇地接过:“这是什么?”
里斯挑了挑眉,示意他自己看。
拆开,看了两秒,阮粟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
白底黑字,哥大视觉艺术专业的研究生录取通知书,上面赫然写着他的名字,底下有招生办公室的电子签章和一行小字——
“恭喜你已被哥伦比亚大学录取,我们期待你在秋季入学。”
“这是正式通知了?”
阮粟的眼睛亮起来,“那我八月份是不是就可以入学了?”
“是的,而且学校通过了审批,你的兼职也可以继续做——如果你想要的话。”
“再说吧!”
阮粟悄悄握了握拳,眼里藏不住地欢喜:“能录上我就先好好学习,如果有时间再去做兼职!”
他不像里斯那么精力充沛,一边读着研究生,一边还能开赛车,还得负责帮车队和赞助商谈合作。
但阮粟已经十分知足。
这至少代表着——他终于在美国有一个固定的立身之地,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奋斗的目标!
里斯偏头看着他雀跃的样子,少年的嘴角忍不住上扬,但又强装着镇定,毛茸茸的脑袋忍不住晃悠,像一簇摇摆的黑藻。
但里斯的神情不如他这么轻松。
八月份入学,还有五个月。
实际上,里斯还有很长时间留给阮粟考虑是否要搬进来和他住的事情,所以他一开始并没有很着急。
他想要给阮粟足够的空间和尊重,至少不能一开始就吓到对方。
但自从那天看见Eli和阮粟的合照后,里斯忽然就有点忍不了了。
再让人考虑下去,万一开学前他就认识了哥大的其他朋友,想要跟同龄同专业的朋友一起住怎么办?
万一被他发现,哥大其实有很多双人宿位留给新同学怎么办?
变数太多了,里斯烦躁地想,忍不住按喇叭“哔”了一下前方慢行的教练车。
阮粟正沉浸地给录取通知书拍照,刚比了个“耶”自拍,被他这一声喇叭吓得手一抖,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他皱了下眉头:“你……”
男人先他一步开口:“Ruan,你考虑好搬来跟我合宿了吗?”
阮粟一愣。
他张了张口:“……这么快吗?”
“我了解到哥大九月的新生宿位很紧张。”
里斯面不改色,温和解释道:“我的宿舍一直空着,也会被加入分配中,按照成绩排行。如果不提前预订争取,大概率没办法分给你了。”
阮粟深吸了口气,茫然地瞪大眼睛——
居然是这样吗……
他就过了个年,事情就已经到了如此紧迫之地!?
想到那间舒适温馨的小别墅,宽敞明亮的小卧室,整洁干净的厨房,坐北朝南的自然阳光……
他神情严肃起来,认真思考起这件事。
其实自那天过年的一通视频电话后,阮粟忽然就有些想通了。
成为一家人,这是他弥足珍贵的东西。
他看见柳雅在视频通话里灿烂地笑,看见一家人隔着大洋彼岸,卡着中国的零点和他说“新年快乐”,看见外婆在拜佛时给西奥多和里斯也求了两个祈福牌……
阮粟心里有根很小的弦,从来美国就一直绷着,在和自己的继兄酒吧一夜后,这根弦绷便得更紧,叫他无法从容地把对方当成家人。
但年夜那晚,那根弦好像“啪嗒”一下,忽然就断掉了。
拥有温和慈祥的外婆,时刻在身侧的妈妈,和蔼可亲的爸爸,还有一个体贴温柔的哥哥……
这不就是他从小梦寐以求的吗?
所以为什么要纠结于一场意外,纠结于自己胡思乱想出来的感受呢?
明明伸手就可以抓住。
明明不要那么别扭,他就可以拥有。
里斯明明白白对他好,全是出于对弟弟的关怀,倒是自己,因为没经历过而产生attachment,居然一直在抗拒自己最想要的东西——
亲情。
阮粟闭了闭眼,目光落在里斯开车的侧脸上,半晌,他开口道:“好吧,那我先预订一下。”
他朝里斯扬起一个坦荡的笑容:“我八月份先搬进去,可能需要你多带我转转,适应适应新环境。”
“好,”里斯终于弯了弯眼睛,侧过脸来对他说:“欢迎这位新同学加入哥大。”
他这声说得温和带笑,微微侧了点身,脑袋靠的离阮粟很近,低沉的嗓音碾过耳畔,阮粟莫名耳根一热。
只是贴太近了吧,而且他皮肤薄,本身就容易红。
不能总把脸红当成害羞!
“谢谢。”于是阮粟板正道。
*
五个月不长不短,恰好够阮粟把英语学得大差不差。
开学前跟里斯去商超采购日用品,那些推销员叽里咕噜的俚语都能听懂百分之九十了。
语言系统解锁,阮粟终于可以摆脱里斯,自己在商超转悠起来。
“Ruan,你可以自己行动,但最好不要离开我的视线范围。”里斯这样对他说。
“又不是小孩子,你管我这么多?”
越相处,阮粟越发现里斯很爱逞哥哥瘾。
只要人多的地方,男人就要居高临下地命令他,看着他,跟个封建大家长一样。
里斯眯起眼睛,又摆出那副长兄如父的做派,阮粟就瘪了瘪嘴:“……随你吧。”
他很快自己逛起来,一会儿看看货架上五颜六色的玻璃杯,一会儿又去买那种国内见不到的糖和果干。
里斯在他几步之外推着车,确认对方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也不过多干涉。
他把牙刷毛巾都买齐了,心里盘算了一下——
沐浴露,Ruan可以用他的。
吹风筒,Ruan也可以用他的。
浴袍……他好像还有几件多的,似乎也不太需要新买。
里斯又给阮粟选了几双拖鞋。
他的脚比同等身高的男生要小一些,生得干净秀气,趾骨轮廓柔和,皮肉莹白,带着一种不自知的魅感。
在家偶尔能碰见他洗澡出来,少年趿拉着宽大的人字拖,纤细的脚踝还挂着水珠,顺着白皙的脚背缓缓往下淌……
里斯的目光在上面停留半秒,很快就移开,生怕自己再多想点什么,一会儿又要重新洗一次澡。
……明明还没有开始合宿。
他却觉得自己的急迫感越来越强。
关键问题不在时间流逝。
而是在于阮粟变化的态度。
自从过年回来,阮粟没有再刻意避着他,不知为何,里斯觉得他眼里多了几分对自己坦荡的亲近。
那天柳雅叫大家一起在家看电影,阮粟自然地在里斯身边坐下,他刚洗完澡换了短袖短裤,盘起腿坐在男人身边,膝盖挨着里斯的大腿。
客厅里黑灯瞎火,电视机里播放着高昂的台词和音乐,里斯却一点也看不进去,他心绪不宁的时候,阮粟却忽然凑近他——
“哥,你能帮我拿个毛毯吗?”
少年的气音吐息在他耳边,里斯几乎下意识绷紧了身体,手上青筋暴起,他僵硬地偏过头,“嗯?”了一声。
“我冷啊,你给我拿个毛毯,就在你右手边,”阮粟半张脸埋进宽大松软的睡衣领口,一双桃花眼浸着细碎微光,带着点浅浅的怨意望向他,声音软软的,小声催促道:“快点啊。”
里斯伸手捞过毛毯,伸手替他裹在肩头,才刚将布料绕在少年身上半圈,阮粟忽然挪动身子,往他身旁挨过来。
“怎么了?”里斯微微一怔,尽量稳住语调,可嗓音还是不受控制地哑了几分。
阮粟的动作顿了顿,小声嘀咕:“你不觉得这片子很恐怖吗?”
里斯抬眸看了一眼,才发现原来电视上演的是鬼片。
镜头正在一间废弃多年的医院里面晃悠,主角举着手电筒往四处照,“唰”地一下晃到病房,又“唰”地一下晃到空无一人的走廊。
身边的阮粟猛地抖了一下,警惕地睁大眼睛看着屏幕。
里斯看着他紧张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笑意:“Ruan,你要是害怕,其实可以不看。”
阮粟疯狂摇头,压低声音,咬牙切齿:“不行,不能停在最恐怖的地方不看,不然晚上我会幻想出后续剧情并且自己吓死自己!”
“他就是又菜又爱看,”前面的柳雅终于听见他俩的动静,回过头来对里斯吐槽道:“看粟粟胆子这么小,猜不出来他从小看恐怖片长大吧?”
里斯点点头:“的确看不出来。”
“小时候是陶予拉着他看,”柳雅说:“当时他俩天天躲在一个被子里,每次我进去一掀开,两个小孩抱在一起瑟瑟发抖,脸都是惨白惨白的喔!”
“我哪有……”
柳雅就夸他:“现在算是进步了,至少不会手脚并用抱着你哥哥了。”
里斯闻言看了他一眼。
阮粟轻哼一声不再说话,但里斯看见他后面又往自己身侧靠近了些。
沐浴露的香气混着少年刚喝过睡前牛奶的味道,像是迷魂药一样飘在空气里,毛毯底下露出半只盖不住的小脚,嫩白得几乎反光。
男人的眸色又沉下去一点,喉结因为不断滚动吞咽已经开始有些发涩。
如果换作之前……阮粟听到“brother”一词就会开始紧张,更不会继续靠近自己。
他脸上藏不住事儿,那种局促、害羞和尴尬,会让他的脸蛋很快泛起薄红,少年虽然皱着眉头抗拒,但那副要炸不炸的模样却可爱的要命。
可最近,男人极少再看见对方那副神情。
他和里斯的相处极其坦荡自若,偶尔肢体接触也不再排斥。
距离是更近了,阮粟不再抗拒自己。
……但里斯莫名觉得很不爽。
在此之前,他没觉得自己在感情上是个有些恶劣的人——
会贪恋对方羞涩脸红、被三言两句骗到炸毛的样子,并生出一种怪异的餍足。
凯尔问过他:“你觉得你和Ruan之间,有多大机会?”
里斯那会儿其实想说百分之九十的,但想了想,用手比了个八。
“百分之八十把握?”
凯尔有些震惊:“你就这么自信?”
这种自信里斯说不上来,但他知道阮粟看见自己就会耳朵红,对方小心翼翼避免着肢体接触,且一谈到那一夜就会立刻炸毛。
这样的表现难道不能说明他们之间有可能发展的机会吗?
所以里斯并不着急去寻求答案。
他想要循序渐进,不要让他的弟弟觉得为难或者恐惧。
但现在,事情好像好端端地坏了起来。
里斯的视线落在采购的家居用品上,有些黯淡,他推着车又继续走了几步,被路人的车撞了下肩膀才回过神来。
舍友
第26章 紧身校服
抬眼扫视一圈, 却没看见熟悉的人影。
男人眉心一紧,低头发了条消息,快步往前走。
与此同时……
阮粟正蹲在成堆的衣服里面, 哼哧哼哧地埋头扒拉。
正值返校季, 商超有不少打折衣物,出示学生证就可以减免,带着红色SALE吊牌的衣物堆成小山, 不少学生都在地上翻找合适尺码。
过了一会儿,身边忽然走过来一高一矮两人。
年长者黑发沉瞳, 眉眼冷峻,少年则样貌精致,睫长瞳亮, 扎着半长的金发,蹲在地上嘀咕着挑选衣服。
阮粟的耳朵竖了起来,听着两个人的对话:
“……安诺,这件不行。都入秋了,你得穿多一点。”年长些的男人声音冷冽。
“可我就喜欢这个款。”金发少年撅嘴瞪着他。
“这么薄,你要穿到哪里去?”
“……你管我!”
“这件黑色的适合你。”
少年看了这件老头衫两秒,扯扯嘴角, 一字一顿冷笑道:“殷执渊,你土死了。”
少年咬牙切齿, 但嗓音却还带着十八九岁的清糯脆嫩,像只发威的奶猫。
阮粟忍俊不禁地笑了一声, 结果那少年猛地转过头来, 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笑什么?!”
阮粟慌忙抿起嘴, 摆手道:“没有没有!”
少年瞧见他的脸, 微微一愣:“你是中国人?”
阮粟点点头。
少年高傲地冷哼一声, 扭过头去,赌气般小声嘀咕:“喔,我最讨厌中国人。”
下一秒,他的脑袋被一双大手覆盖住,身后那位朝阮粟微微欠身,开口竟是标准的中文:
“抱歉,我弟弟不懂事,冒犯了。”说罢他冷着脸捏住少年的后颈:“安诺,道歉。”
听见少年嘟嘟囔囔用中文说了句对不起,阮粟一愣:“你们也是兄弟?”
“谁跟他是——唔!”
少年被捂着嘴巴带走了。
阮粟望着他们的背影,愣了几秒。
刚才看男人揽着少年走过来,选衣服的时候两人的脸都快贴到一起去了……
阮粟还以为他们是情侣。
原来国外的兄弟关系,都能亲密到这个份儿上。
那也难怪,里斯一开始对他百般纵容优待,那时阮粟还觉得两人的相处有些微妙,甚至辗转反侧好多次,茫然地思考缘由。
现在看来,只是因为在这里生活的人感情都比较外放直接,里斯对他好,也不过因为阮粟是他的弟弟。
特意赶回赴约如此。
一口气买下的八袋面包如此。
为他学做的麻辣烫如此。
就连圣诞节的亲吻也是如此。
阮粟深吸了口气,目光落回到成堆的衣服上,暗暗庆幸自己的及时止损。
他又挑选了几下,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带着轻微的喘息声:
“Ruan。”
阮粟回过头,男人叉着腰,眉头蹙着,表情不太高兴地垂眸看着自己。
阮粟立刻先发制人:“你去哪了?”
他皱起眉头,严肃道:“我刚刚找你好久你知道不知道?”
里斯果然愣了两秒,片刻后,男人眉宇松动,嗤笑一声:“Ruan,这不是该我问你吗?”
他看了眼被翻成小山的衣服,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真找我了?确定不是在这里挑了二十分钟的衣服?”
“当然了!”
阮粟叉着腰,倔强地看着他,居然也学会了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撒谎。
里斯眯眼看了他两秒,从喉间溢出一声嗤笑,男人低头,强忍住想要捏住少年两颊微微鼓起的软肉的冲动。
他蹲下身来,视线落在那些衣服上,男人的目光忽然一顿,突然伸手,从最底下抽出了一套衣服。
阮粟定睛一看——
那是一件很精致的美式学院风短款针织衫。
小V领,浅杏色底,边缘镶了圈白色的手工钩花,领口和下摆都缀着,带着一种旧时代校园的复古气质。
然而设计最妙的是,它的腰身收得很窄,两侧还有两条细细的系带,可以调节松紧。下摆刚好到胯骨线上方一点,如果配高腰的格子裙或者百褶会显得腿很长。
里斯眸光微动,抬手把衣服递给阮粟。
阮粟把衣服拎起来比了一下,有些犹豫地眨眨眼:“这个……会不会太女孩子气了点?”
“不会。”
里斯语气笃定,偏过头来,蓝眸沉沉:“这是今年很流行的款式,返校季限定,我见学校里很多新生都穿这种的。”
看着倒是正统学院款,底下搭配一条修身西装裤,其实还挺帅的。
但阮粟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
“我真的能穿吗?”
“你先去试试,不好再换,”里斯把衣服往他手里轻轻一推,“试衣间在那边。”
阮粟只好抱着衣服走进试衣间,拉上门帘,对着镜子把衣服换上。
针织衫的触感倒是很软很舒适,贴在皮肤上温热又亲肤。
他原地转了半圈,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背影——臀线在针织衫下摆的边缘若隐若现,被西装裤包裹着,剪裁确实很显腿长。
但阮粟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太对劲,但想了想,美剧里那些私立学校的校服好像就是这么穿的?
而且里斯说这是流行款,那应该没问题吧。
他深吸一口气,撩开帘子走了出去。
里斯靠在试衣间外面的货架边上,手里拿着一件同款不同色的深蓝针织衫,听见脚步声,男人抬起头来。
只见阮粟正站在试衣间门口的光线下,有些局促地扯着腰间的褶皱,衣摆恰好卡在胯骨处,露出被黑色西装裤包裹的、匀称笔直的腿。
他微微侧着身,有些不自在地揪了揪衣服,问里斯:
“怎么样呀?会不会很奇怪?”
里斯在原地站了两秒,走上前,大手握住他的腰,拇指捏住那两根细线,轻轻一揪。
“嗖!”
腰身处瞬间收紧,阮粟瞪大眼睛,眼见着自己腰间的软肉被绳子轻轻弹了一下,又很快松下来。
里斯动作自然地给他调整好松紧,又系了个蝴蝶结。
不知道为什么,阮粟紧张地要命。
或许是因为第一次穿这种……
有点修身的学院装。
又或许是因为里斯实在离得太近了。
阮粟只要掀起一点眼睫,入目就是男人锋利的下颚线。
里斯的喉结缓慢地滚动着,微微下垂的眉眼看不清神色,但金发垂落,遮住了锋利高挺的眉骨,竟让他看起来有些温和柔软。
“好了,这样就行。”
里斯捏着他腰两侧的衣料往下拽了拽,指尖不小心碰到阮粟的腰侧,阮粟立刻敏感地绷紧了后背。
男人低笑一声,目光下移,落在阮粟的鼻尖,眼底含着点笑意:
“Ruan,不奇怪的,很适合你。”
不知道是不是里斯太适合搞推销……
阮粟照着镜子转了两圈,竟真觉得这一套还不错,真有种闯入美剧的感觉。
“好吧,”他点点头,“那就要这件好了。”
“还有其他想要的吗?”
里斯把手覆上他的后脑勺揉了揉,建议他:“开学就多买一点,可以每天换着穿。”
看见阮粟犹豫的神色,他温声补充道:
“我有哥大的Target学生证,还可以在开学季折扣的基础上继续打六折。”
阮粟立刻蹲下身,快速地捡取了五六件,犹豫了一下,从中择优拿了两件递过去。
结果他上了个厕所出来,却见里斯提着两袋鼓鼓囊囊的衣服袋子站在收银台后面等他。
阮粟倒吸一口凉气,冲过去打开袋子一看。
刚才他蹲在地上,周边围着的一圈衣服居然——
全、被、买、了、下、来!
火速心算了一下价格,阮粟后槽牙快要咬碎了,猛地抬眼瞪着人:“里斯,你——”
里斯挑了一下嘴角:“喔,我好败家。”
糟糕,台词被抢了。
阮粟深呼吸两下,保持微笑,然后从他手里一把夺走衣服,转身去退款!
毕竟他现在已经有了可以自如交流退款的英文水平!
阮粟怒气冲冲地往回走,挺着胸膛,腰杆笔直,步伐坚定而自信,像动画片里的汤姆猫——
“Ruan,我刚刚让收银员把吊牌都帮忙剪掉了。”
汤姆的脚步一个猛刹。
“就算打折了我也没那么多钱!”
他怒气冲冲地走回里斯身边,仰头瞪着他:“爸妈给多少生活费你不是知道的吗!”
其实爸妈给的生活费还挺多的……
只是阮粟习惯性存钱,每个月下来,生活费不留一半他就觉得不踏实。
这下好了,一下被里斯嚯嚯了四分之一!
刺猬现在非常想要扎人!
但是不知死活的人类居然还在笑眯眯地靠近他!
“花的不是你的生活费,”里斯走到他面前,镇定自若道:“是我的。”
“……什么?”阮粟微微一愣,抬起眸子看着他。
“这是哥哥送你的开学礼物。”
里斯轻声道,弯下腰来直视着他,眉眼弯了弯:“你不能不收下。”
那双眼睛深邃暗沉,深蓝色的眸子像是镌着一种魅惑人心的能力。
阮粟抱着一包鼓鼓囊囊衣服,盯着他两秒,抿起了嘴。
……算了。
富公送的衣服,不要白不要<(`^?)>!
*
阮粟选择穿这身学院装的最大原因——
是因为里斯告诉他,每年开学,大半个学校的新生都会穿这种衣服。
并且柳雅也在旁边拼命点头。
西奥多也微笑着没有反驳。
然而当他前脚迈进哥大的校园,后脚就后悔了。
放眼望去,穿这一身精致学院装的明明就他一个人!
连里斯都穿的是十分低调的黑色短袖,虽然他的身材身高在人群中还是很惹眼,但这一次,阮粟明显地感觉到不少人的目光都在往自己身上看。
“里斯*路索尔,我恨你。”
他一边加快步伐走,一边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对身旁的男人说。
里斯左右手各拉着他的行李,笑意飞快掠过,他轻咳一声道:
“抱歉Ruan,我也觉得奇怪,可能是这款今年不流行了吧,”他迎着少年忿忿的目光,真诚道:“不过你穿挺好看的。”
阮粟没信他的鬼话,一路都没理他。
两个人走到报道的学院走廊里,这里的新生人山人海,里斯给他指了个方向:
“你先去艺术学院那边签到,我帮你约了十点半的Advisor见面,我先去找他。会面完之后,我带你去图书馆办学生卡。”
“你今天没课吗?”阮粟仰头看着他。
“下午有课。”里斯顿了顿,“没事,不着急,我先安顿好你。”
阮粟正想说什么,前面忽然响起一声清脆的惊呼:“Ruan!”
阮粟回头,只见Ashley从人群里小跑着过来,她的头发扎成一个高马尾,穿了一件哥大标志性的深蓝色卫衣,脸上笑容十分灿烂。
她跑到两人面前先跟里斯打了个招呼,然后目光转向阮粟:“我听说你今天报到!正想着能不能碰见你,结果真的遇上了!”
阮粟弯眸笑笑:“Ashley,我也很开心见到你。”
Ashley眼睛一亮,立刻从兜里掏出两张深蓝色的卡片递到阮粟手里:“下周学生会有个新生派对,在Metrograph那边包了场,这两张是邀请函,你一张,Reese一张——”
她朝里斯眨眨眼:“Reese,我知道你一般不参加这些活动,但这次给个面子呗,难得你弟弟入学了,带他来认识认识大家嘛!”
里斯垂眸看了一眼邀请函,又看了一眼阮粟。
少年正低头翻看卡片上的内容,嘴角微微翘着,指腹摩挲过烫金的字体边缘,看起来对这个安排挺期待的。
“行。”男人插着兜,淡淡点头。
“那可真是太好了!”
Ashley兴奋地晃了晃马尾,眉眼一扬,告诉他们:
“我要先和你们说好,这场party的主题是蒙面舞会,熟人之间也得分开入场,不能泄露自己是谁。你俩记好了,不许仗着兄弟关系就偷摸犯规啊!”
【作者有话说】
今天来不及小剧场了,明晚补上[咬手绢] (开头出场是下一本的cp,后续不会再出现,串个场推动剧情而已啦~本文没有副cp喔[哈哈大笑]!)
今天来玩个选择题:
问:Reese最喜欢看Ruan穿哪一套校服[捂脸偷看]:
A.美式学院服,小抽绳款[哈哈大笑]~
B.蓝白可爱海军服,还有小海军帽[眼镜]!
C.女款红棕色百褶裙配白色制服上……垂耳兔头]
D.肉色[害羞]
(迟到啦!随机抽十个宝宝发红包[红心]~)
第27章 假面魅影
“Ruan, 你真的不能偷偷告诉我你穿了什么吗?”
里斯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来,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当然不可以,我都和你分车走了, 还不明白吗?我很守规则的。”
阮粟说完就挂了电话, 埋着头给陶予发了条消息:
【你搭配的这套衣服真的靠谱吗?我怎么感觉穿起来特别奇怪啊……】
他出门前对着镜子照了半天,趁着里斯上厕所偷溜出门,结果路上回头率快把他吓昏了!
阮粟一溜烟钻进出租车, 刚松了口气,就听见前面的司机发出一声友善的嗤笑:“嘻嘻……”
(T^T)不嘻嘻。
他这一身说繁重, 其实也不繁重。
只是阮粟实在没穿过这种像Cosplay一样的风格。
上身是一件裹着花蕾绒边的王子装,腰间还有一条银色腰带,裤子则是那种十九世纪的黑色灯笼马裤, 鞋子更是奇怪——
一双小皮靴,走起路来还会“哒哒哒”响。
明明是有些复古贵气的衣裳,但阮粟骨架偏小,脸又是素雅的东方面孔,一点混血感都没有,套在他身上反差感很强,衬得人更加乖巧惹眼。
陶予秒回:【靠!你懂什么!19世纪少爷装可是我的压箱底珍藏!包你迷倒一大片清纯男大啊!】
阮粟并不想迷倒清纯男大——
主要是在他的印象里, 美剧party里面就没有清纯的货!
但穿都穿出来了,而且好在有面具遮盖, 阮粟还不至于那么社死。
他把脸上的狐狸面具调整了下位置,金属链扣在耳后, 绒毛几乎要蹭到眼睫毛, 阮粟抬手蹭了蹭, 眼尾有点发红。
“到站了, 下车吧。”
司机说着, 忍不住又从后视镜多看了那漂亮的少年几眼。
Metrograph是曼哈顿下东城的一家独立艺术影院,经常用来做聚会的场所租用。
走到门口,阮粟忽然觉得心跳有点快。
虽说没告诉里斯自己的穿着打扮,但他已经暗自盘算好了,到了现场就先找到对方——
毕竟跟里斯同在屋檐下生活了快一年,对方的体型、走路的姿态、头发的颜色,他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舞会场地设在Metrograph二楼的主厅,阮粟推开那扇厚重的黑色木门,微微愣住了。
居然和他在美剧里看到的那种灯红酒绿、人群狂舞、乱糟糟的派对完全不一样!
这里像是什么黑白电影现场,背景播放着慵懒的爵士乐,戴面具的人群端着酒杯,三五成群地坐在吧台前交谈,几个戴着羽毛面具的侍者端着托盘穿行,看上去庄重又优雅。
阮粟深吸一口气,低头确认了自己的面具戴正了,才迈步走进去。
主场地里灯光更加昏暗,墙上投影着黑白默片的片段,时不时传来几声笑。
没什么人大声说话,阮粟猜测他们是不想因为声音暴露身份。
还挺有神秘感的。
进去之后,阮粟下意识地往人群里扫了一圈,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然后顿住了。
这不对吧?
这一堆金发碧眼、身高一米九往上的西装男人,面具一戴,灯光一暗,阮粟发现自己根本就是个睁眼瞎。
别说找里斯了,这里谁是张三李四都分不清!
他站在原地犹豫了两秒,决定先自己随便逛逛,等逛累了再说。
结果没走几步就被人拦下来了。
一个戴着银色面具的男人端了两杯酒凑过来,声音低沉带笑地凑近他:
“嘿,小狐狸,一个人吗?能邀请你喝一杯吗?”
阮粟礼貌地朝他摇摇头,压低嗓音道:
“不用了,谢谢。”
对方还想再说什么,旁边忽然有个人影横插过来,男人从侍者手里拿走了一杯酒,恰好挡在两人之间。
阮粟趁这个时候立刻开溜。
他沿着主场地边缘绕了一圈,路过好几个小区域,有调酒的、有拍照的、有临时搭出来的小舞台。
走到最里面的时候,他看见一扇拱门上挂着黑色的丝绒帘子,旁边立了块小牌子——
“占卜室”。
阮粟好奇地探头看了一眼。
里面有一张圆桌,一个戴了半脸珍珠面具的女人坐在后面,手里拿着几张卡片。
“你好,要进来试试吗?”
对方冲他笑了一下。
“这里是占卜室——你可以告诉我想要找的面具人名字。如果TA已经进来过,我会给你TA的面具线索,如果TA没有进来过,你将得不到信息。但无论成败,你都需要留下一条关于你的面具线索。”
阮粟犹豫了两秒,坐下了。
“我想找……里斯·路索尔。”
对面那位学姐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带着点意味深长的笑:“喔,找他的人还挺多呢。”
她低头翻了翻手边的卡片,然后抬起头来:“很幸运的是,他来过。并且他的面具主题是‘歌剧’。”
阮粟眨了眨眼:“歌剧?”
“对,具体是什么我不能说,”学姐把卡片收回去,朝他扬了扬下巴,“作为交换,你也要告诉我你的名字和面具关键词哦。”
“我叫阮粟,我的关键词,嗯……动物。”
阮粟想了想,说了个含糊其辞的——因为现场有很多小动物面具。
“啊,居然是你。”
学姐惊讶地抬起眼,迎着阮粟疑惑的目光笑道:
“刚才也有人和我打探过你的消息呢,不过他们没那么好运气,什么都没得到。”
她朝他俏皮地眨了眨眼:“而且,还不止一位喔~”
阮粟瞪大眼睛:“啊?”
学姐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冲他弯了弯眼睛:“祝你好运,漂亮的小狐狸。”
*
歌剧?
可是阮粟对国外的歌剧还真没什么了解。
正发愁,余光忽然瞥见人群角落里一阵骚动——
一个身形不高的少年正被三四个人围着,有个高大的男人伸手去够他的面具链扣,笑着说“就一下嘛,看看长什么样——”
少年他显然对这种社交场合不太习惯,低着头护着自己的面具,眼眶有点泛红,耳尖都红透了。
他往后退着,脚下一个踉跄撞在吧台上,面具“啪嗒”掉了一半,露出的侧脸恰好对准了阮粟这边。
阮粟愣了一下,借着昏暗的灯光看清了那张脸——
黑乎乎的小脸,眼圈有点泛红,嘴唇抿得紧紧的,不是Mike是谁?
他几乎下意识地走了过去,嘴里说着“sorry”挤开人群,伸手拉住Mike的手腕往外一带,压低嗓音厉声道:
“不好意思,他是我朋友。”
那群人愣了一下,阮粟已经迅速拽着Mike挤出了人群,穿过几张桌子,两人走到一个稍微安静点的地方才停下来。
Mike被他拽得有点喘,仰头借着灯光看了半天才认出来,有些惊讶:
“你是……Ruan?”
“你怎么一个人在那里呀?”
阮粟刚刚其实也紧张地要命,但他又不能眼睁睁看Mike一个人被欺负,此刻面具下的脸也有点发烫。
但看着对方泛红的眼尾,阮粟的语气不自觉地软下来:“你姐姐呢?”
“她去台上准备了,”Mike吸了吸鼻子,语气有些委屈:“我、我进来的时候没注意,撞到了他们,他们想让我摘面具,我不摘就要灌我酒,还不放我走……”
“别理他们,都是坏人。”
阮粟皱起眉头,帮他扶稳了一下面具,看着Mike瑟缩的样子,忽然恍惚了一下。
自己刚来美国的那会儿就跟他很像。
莫名地,阮粟想起里斯和他说要在聚会上保护他的样子。
不知哪里来的一股侠义上身,他有样学样地抬了抬下巴,眯起眼告诉Mike:
“后面我跟你一起走,保护你!”
Mike微微一愣,想起面前这个信誓旦旦的少年还比自己小一届,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一起走吧,我们互相保护!”
他眼珠转了一圈,忽然说:“对了Ruan,你知道Reese今天戴的是什么面具吗?”
阮粟诚实地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刚刚也在找他。”
“那我们一起找吧?”
Mike眼睛忽然亮了,露在面具外的耳根有点红,他低下头去,有些难为情地小声道:“其实我、我今晚来,就是想借机来跟你哥哥打个招呼的,没别的意思……”
阮粟说:“我刚刚进去占卜室问了,他的面具关键词是‘歌剧’。可歌剧男主有好多呢,我都分不清。”
“歌剧角色吗?”
Mike托腮思考了几秒,眼睛一亮:“我刚刚好像看到过几个很像的,你跟我来!”
他拉起阮粟的手腕,两人穿过人群走到吧台那边,Mike指着边上坐着的几个金发男人,压低声音问:“你看那个是你哥哥吗?穿黑色高领衫的,侧脸轮廓很立体,他戴的就是歌剧面具——”
阮粟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
吧台边坐着两三个男人,其中一个穿着黑色的高领内衬,面具是白色的半面款,但体型看上去比里斯要窄一号,侧脸线条也没有里斯那么锋利。
“不是,”阮粟笃定道:“我哥肩膀比他宽。”
Mike又指了指另一边:“那个呢?穿红黑披风的,那种很有歌剧风格。”
阮粟看了一眼就pass:“那个太矮了,我哥比他高一截。”
两人挨在一起嘀嘀咕咕地分析了好一会儿,像两个侦探在排查嫌疑犯。
阮粟不知道的是,在他们身后,有一双深蓝色的眼睛始终藏在面具背后,跟随着他的背影移动着。
“Reese,这我可没认错人吧?”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里斯转过身来,瓷白的魅影假面掩去他半张容颜,仅余下一只幽蓝眼眸,微微眯起来。
Eli戴着一张巴乌塔面具,几乎掩盖整张脸,只露出嘴巴,鼻子的地方向前凸起,像鸟嘴一样,有点滑稽。
他坐到里斯旁边,挤了挤对方的胳膊调侃道:“你这只盖了半张脸,还挺好认的,这是不打算藏到最后啊?”
里斯不予置否地耸了耸肩,侧过脸,看见Eli正在东张西望。
“你在找谁?”里斯放下酒杯。
Eli在面具下绽开一个笑容:“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嘛?当然是在找你那个漂亮弟弟呀!”
他戳了戳里斯的肩膀:“你是他哥哥,不知道他今早穿什么出门的吗?”
“不知道,我们分开走的。”
“那你也没找到他啊?”
Eli叹了口气:“还指望你这哥哥能指条明路呢……”
“那边,明路。”
里斯伸出手,往远处随便一指:“可能在那群人里面。”
Eli:“好的!谢了兄弟!”说罢一溜烟跑了。
里斯的目光重新回到另一边的少年身上,看见阮粟身边不知何时又挤过去几个壮汉,目光全都直勾勾地落在他身上。
阮粟正认真识别真假里斯中,完全没感受到身后一串串的目光。
男人皱起眉,就在他准备往那边走的时候,舞台方向忽然传来一阵话筒的轻微啸叫,所有人转过头去。
只见Ashley站在舞台中央,戴着一顶缀满羽毛的银色面具,穿着亮片短裙,举起话筒笑道:
“欢迎各位来到今年的新老生蒙面舞会!我知道大家都想慢慢聊,但规矩还是要走的——我们马上开始今晚的第一幕,随机舞伴!”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和笑声。
Ashley拍了两下手:“请大家在两分钟内走到场地两侧,面对面站好。音乐响起时与对面的人共舞三十秒。音乐停,全场熄灯三秒,请在三秒内找到新的舞伴继续舞蹈!没有找到舞伴的要被淘汰哦!”
阮粟心里“咯噔”一声。
跳舞?!
他不会啊!
阮粟下意识想退,但身边的人已经开始移动了,他被裹挟着往场地一侧走。
一转头,Mike也被冲散了。
阮粟被人群推到右侧列的一个位置站定,深吸一口气。
黑暗的场地亮起微弱的灯光,他戴着毛茸茸的狐狸面具,小心翼翼地抬起眼,在面具下努力去辨认对方的模样——
却对上一只再熟悉不过的蓝眸。
是的,一只。
但仅凭那一只露出的眼睛,阮粟瞬间就认出来了。
他的瞳孔骤然放大,看着面前那张英俊又庄重的瓷白面具愣住了。
音乐还没响起来,周边的人都已经自如地开始转圈舞蹈,阮粟手足无措地看着众人,却局促地连手脚都不知该怎么摆。
他抬起一双慌乱的眸子,看向面前的男人。
“里……”
刚哑声吐出半个字,里斯忽然抬起食指,抵在唇间比出一个“嘘”的手势。
瓷白的魅影假面切割开流窜的暖光,男人锋利的大半容颜隐匿在阴影之下,只余下薄削的唇线露在外,微微挑起一点。
“抱歉,今天我不是Reese。”
低沉的嗓音裹着舞会周遭的声音,混着淡淡的酒气扑面而来。
阮粟微微一愣,还没反应过来,面前那高大的身躯就顺势倾下,阴影完全罩住了他。
下一秒,里斯忽然伸出手,轻轻搂住了他的腰。
掌心温热,隔着轻薄的布料,传递着阵阵暖源。男人搂着他的腰弯下身,轻声道:
“Ruan,今晚,我是Angel of music。”
“什……”
阮粟猛地反应过来,这好像是刚刚Mike给自己科普的一个经典音乐剧《歌剧魅影》里面的男主角——
一个因天生面貌丑陋只能戴着假面的天才音乐家、建筑师。
原来里斯戴的假面……是“魅影”。
狭长眼洞后,那双幽深的蓝眼沉沉地落在少年身上。
里斯的喉结重重地滚了一圈,面具将他大半神色掩在阴影里,却藏不住那些渴求和欲望。
男人的指节微微绷紧,掌心的温度悄然升高,呼吸也不自觉放得沉缓。
他的目光牢牢黏在阮粟身上,连肩背的肌肉都绷出一层紧绷的轮廓。
可惜阮粟隔着面具感受不到。
他此刻正有些紧张地捏着衣摆,侧边的银铃随着呼吸轻轻震颤。
少年戴着灵动的白狐面具,一身打扮显得身形纤细,黑发如墨,肤白如雪。仰起脸望向自己,模样局促又带着几分不自知的依赖,直直戳进里斯心底那抹最柔、最软的地方。
要搂着他跳舞,要教他把下一个步伐迈向自己,要让他靠近自己胸膛最炽热的地方……
不够。
这都还不够。
脑海里翻涌着纷乱的念头,里斯的胸膛起伏着,垂眸沉沉望着少年:
他想把人牢牢圈在自己臂弯,感受他单薄身体贴紧自己胸膛的重量,欣赏少年在自己怀中随舞步微微战栗的模样。
想借着舞步的遮掩,去触碰那截露在白狐面具下纤细白净的脖颈,想要咬上去,想要重来一次那夜的放纵……
仅仅是这样想象,一股燥热便顺着血脉漫上来,灼烧着四肢百骸。
里斯的手掌不受控制地收紧,稍一用力,将阮粟往自己怀中带过来半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压缩,衣料相贴,彼此的体温隐隐交融。
阮粟的呼吸猛地一滞。
伴随着缓缓响起的古典爵士乐,男人低沉的嗓音从头顶传来,沙哑地落入他的耳边:
“我是魅影,也是……今天要教你怎么跳交际舞的老师。”
紧接着,他缓慢后撤半步,微微躬身,递出一只向上的手掌。
那张假面下的蓝眼睛牢牢凝望着少年,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蛊惑:
“漂亮的小狐狸,你愿意和丑陋的‘魅影’……共舞一曲吗?”
【作者有话说】
*tips:经读者宝宝提醒,标注一下《歌剧魅影》是音乐剧,文中“歌剧”关键词指代“歌剧魅影”并非“歌剧”哈[摸头]
第28章 国王游戏
音乐在耳畔流淌。
没等阮粟反应过来, 里斯低头揽住他的腰身,那张魅影式的半脸面具几乎贴上阮粟的额发——
瓷白的左半张脸,棱角锋利如刀削, 右半边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只幽深的眼, 瞳孔里映着阮粟脸上那只皎洁的白狐面具。
两张假面近得几乎要擦出火星,像幽灵与猎物在暗廊里狭路相逢。
“怎么……要怎么跳?”
阮粟的声音忍不住发颤:“里斯,我不会啊……”
“Ruan, 你太紧张了。”
里斯低下头,假面边缘几乎要蹭到阮粟的额发, “放松一点,跳舞不是考试。”
“我、我知道不是考试,”阮粟盯着两人脚下交错移动的皮鞋和靴子, 嗓子发紧,“但我觉得我的脚下一秒就会踩到你。”
“踩到了也没关系。”
阮粟瞪着他:“踩到了我会很丢人!”
“不会丢人,”
里斯侧过脸,那只露在面具外的蓝眸微微弯着,扬起嘴角道:
“你戴着狐狸面具,除了我没人认识你,小狐狸跳错了, 人们只会觉得它是故意的。”
阮粟微微一愣,目光从地面移到里斯的肩膀上。
男人的肩线在昏暗中划出一道宽阔的轮廓, 金发在假面边缘微微蜷曲,就像从油画里走出来的魅影。
“Ruan, ”里斯带着他缓慢地迈了一步, “左脚往前。”
“你慢一点可以吗, 我们好像没跟上节奏……”
阮粟心虚地看了眼旁边的人群, 相比起来, 他像一只笨拙的企鹅。
——不,笨狐狸!
他紧张地手都在轻颤,里斯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少年戴着那只狐狸面具,边缘一圈细软的绒毛,颜色白得温润,衬着露出来的那一小片皮肤几乎要融进去。
昏暗的光线下,那只洁白的小狐狸像一小团落在他面前的月亮。
怎么会有人忍心责怪小月亮呢?
里斯的目光柔和下来,握住少年柔软的指节,安抚地蹭了蹭。
“Ruan,你太紧张了。不要害怕,这里很黑,没有人会看见你跳错了哪一步。”
他话音落下,阮粟的身体微微一僵。
的确。
跳舞并没有那么可怕。
是他自己太害怕、太紧张了。
来到美国的每一步都谨小慎微,生怕一步便行差踏错,所以感到陌生恐慌的时候,只能下意识寻求熟人的庇护。
就像他一来到现场,就急于在人海中寻找里斯的身影。
阮粟有些茫然地跟着里斯的步子。
向前。
向后。
伴随着音乐的强音落下,里斯忽然抬起手臂,朝他挑了下眉。
福至心灵般,阮粟踮脚转了个圈,衣摆边缘的银铃发出细微的脆响,稳稳落定。
“看,你会跳的,”
里斯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来,低沉温和,“你的学习能力一直很强。”
终于跟上节奏跳对,阮粟松了口气笑出声,藏在面具下的眼睛快速弯了弯。
就在这时,音乐忽然停了,全场灯光唰地一声熄灭,场地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舞台上传来Ashley的嗓音:“Change!交换时间!”
阮粟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四周就涌来一阵模糊的人影挪动声。
他被人潮裹挟着,本能地后退了半步,手心一空,里斯的手松开了。
阮粟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说实话,他根本没学会怎么跳。
如果下轮随机到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他大概率又会笨手笨脚地踩人,对方未必会有里斯这么耐心。
“里斯?”
他下意识在黑暗中叫了一声。
思绪纷乱间,不知谁挤了他一下,阮粟往前踉跄半步,手臂忽然被一只陌生的手握住。
那人的指腹微凉,攥得有些紧,带着一股急切的力道——
“Ruan……?是你吗?”
有点熟悉的声音,但阮粟还没想起来应声,手腕忽然被人从另一侧扣住。
下一秒,他被一股力道轻轻一带,整个人旋了半圈,手指从那人掌心滑脱,落进了另一只熟悉又温热的手掌里。
灯亮。
阮粟抬起头,对上那双蓝眸。
里斯站在他面前,假面下嘴角微微勾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甚至还朝他挑了挑眉。
“你怎么又找到我了?”
阮粟微微一愣,“不是要交换舞伴吗?规则好像不允……”
“规则留给那些遵守规则的人。”
里斯笑了一声,握着他的手又重新搭回自己肩上,低声道:
“别松开,再跳一轮。”
说是一轮,结果每次灯一灭,就有一只手从某个方向伸过来,准确无误地握住阮粟的手腕或者腰带,把他从即将撞上的人群里拽回自己身侧。
两个人的绑定共舞,让不少想来找两人跳舞的人纷纷离场,有个性格张扬的白人被里斯高大的身体一挡,瞬间错失了和阮粟跳舞的机会,还狠狠锤了一下手心叫道:
“喔不——我的亚洲甜心!”
少年在舞步间被逗笑,藏在面具底下的小半张脸露出弯弯的眉眼。
里斯隔着面具看他,呼吸微微粗重,却只是淡淡偏开视线。
音乐结束,人群开始三三两两散开,有的往吧台方向走,有的坐在沙发区聊天。
阮粟摘下那只戴了大半个晚上的狐狸面具,额前的黑发被压得有一缕翘起来,鼻尖还是红的。
他刚把面具拿在手里,里斯就从身后走过来,按了按他翘起来的那缕头发:
“怎么样?跳得累不累?”
“还好,”阮粟吸了吸鼻子,“就是这里面有点闷。”
里斯看了眼他微微泛红的脸颊,弯下腰来自然地理了一下他的领口,温声道:
“我订了个包厢,Ashley他们在那边,人不多,你要不要过去坐坐?”
阮粟抬眸对上他的视线。
里斯已经把魅影面具摘下来了,金发被压得有点乱,几绺碎发搭在额前,少了几分舞台上的冷冽感,目光在明暗交错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温柔。
“……好。”
包间在走廊尽头,推开门一股暖气扑面而来。
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Ashley盘腿坐在沙发上,Mike坐在她旁边小口喝着果汁,见到两人进来都朝他们招手。
“Reese!Ruan!快坐快坐!”
Ashley拍拍旁边的空位,笑着说:“还有几个新同学没来呢,他们很快了!”
阮粟坐下,接过里斯递来的温水抿了一口,刚要回答,包间的门又被推开。
只见Eli端着一杯酒走进来,他的面具摘到额头上,阮粟一愣,认出他就是刚刚在舞会中想要来牵住自己的人。
……结果被里斯一肘击顶了出去。
阮粟心虚地看了眼里斯,又看看Eli,发现对方脸上没有任何介意之色,甚至笑着朝他眨了眨眼。
他身后跟着两三个男女,看样子也是新生,他们三五成群坐下,包间瞬间热闹起来,七嘴八舌的英文化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Ashley拍了拍手让大家安静下来:“来来来,人齐了,总得玩点什么吧?干聊多没劲。国王游戏,会不会?”
几个人对视一眼,纷纷表示赞同。
阮粟也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里斯偏头看了他一眼,低声问:“会玩吗?”
“看过,没玩过。”阮粟老实说。
“没关系,”里斯把桌上的牌堆往中间推了推,低声对他说:“跟着规则走就行。有什么不想做的可以说‘pass’。”
Ashley从茶几下面摸出一副扑克牌,往桌面上利落一摊:
“来!每人抽一张,抽到K的就是国王,国王可以指定号数做任何事情,咱们可都得玩得起啊!”
桌上几人嘻嘻哈哈地抽了牌。
阮粟抽了一张扣在手心,悄悄翻起来看了一眼——是梅花4。
Ashley翻了自己的K牌,嘿嘿一笑,装模作样地沉吟了两秒:“来来来,3号和4号!去门口当三分钟迎宾,必须对着每个经过的人喊‘男宾一位’!”
包间里爆发出一阵幸灾乐祸的笑声。
阮粟的心脏“咯噔”一下。
Eli已经大笑着把3号牌拍在桌上了。
“是我是我,哈哈没问题!来来来,四号是谁呀?别怂啊!”
周围几个人都在左右张望,等着4号举手。
阮粟深吸一口气,手指捏住牌边,正准备认命地举起来——
身侧忽然伸过来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抽走了他手里的牌,同时,另一张牌被塞进了阮粟的手心里。
阮粟低头一看,是一张黑桃5。
“4号是我。”里斯声线平稳,他把牌拍在桌上,朝Eli扬了扬下巴,“走吧。”
桌子上安静了两秒。
“卧槽?!Reese亲自当迎宾吗?!”一个华裔同学直接爆出国粹。
“这算福利局吧!”
“男神滤镜要碎了哈哈哈哈哈……”
“走走走快去看——”
一群人乌泱泱涌出包间,阮粟还没完全回过神就被Mike拉了出去。
走廊尽头,男女洗手间并排而立。
男洗手间门口,Eli站得笔直,清了清嗓子,中气十足地朝空气喊了声:“男宾——一位——!”
尾音还拐了十八个弯,吓得要进门的男生抱头鼠窜。
里斯靠在门框边,双臂环抱,表情冷漠得像保镖,淡淡地跟了一句:“男宾一位。”
好巧不巧,洗手间里走出来一个踉跄的学长,大概是喝多了在里面吐完准备出来,一推门就见里斯那张冷脸杵在门口,学长吓得“嗷”了一声,捂着嘴又冲回了隔间。
Eli拍着大腿笑疯了,里斯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继续冷着脸当门神。
三分钟后,两个人被一路嘲笑着拽回了包间。
又是几轮抽牌,阮粟很幸运地逃过每一劫,正当他放松之时,Eli抽到了国王牌,高兴得把袖子都撸了起来:
“终于轮到我了!来来来——4号用嘴叼下1号脸颊上贴的湿纸巾!不准用手!”
包间里立刻响起一片起哄声。
阮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牌。
……方块A。
他还没来得及抬头,旁边的里斯已经不动声色地举起了手里的牌——红桃4。
Eli的笑容僵了一瞬,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里斯:“诶,换一个不?我来当4号?”
他眨巴着眼睛嘻笑道:“你们兄弟玩没什么意思吧?”
里斯侧过脸,蓝眸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那你得问Ruan的意愿,看他愿不愿意跟你搭档。”
Eli就不吭声了。
里斯没理他,转过头去看着阮粟。
男人的表情倒是从容得很,甚至带了一丝近乎纵容的无奈笑意,蓝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来吧,我配合你。”
“你配合什么啊?”
阮粟压低声音,有些蛮不讲理地推开他:“你不许动,换我来咬!”
里斯点点头,把打湿的纸巾按在自己的左边脸颊上,朝阮粟笑了一下:
“那来吧,很简单的。”
阮粟迟疑了一下,撑着沙发靠背,微微俯下身去。
那张瓷白假面已经摘掉了,男人干干净净的侧脸近在咫尺,金发垂落,鼻梁挺直,下颌线锋利。
他的脸颊上贴着一小片打湿的白色纸巾,薄薄一层,几乎是透明的。
“哎呀,Ruan,别紧张嘛!你们俩兄弟,有什么好避嫌的!”
Ashley笑着打趣,周遭也响起几声附和的哄笑。
阮粟微微一愣,垂下眸,对上里斯坦荡的目光。
那双蓝眸微微弯着,含着点揶揄的笑意,却又没有催促的意思。
兄弟。
对啊,兄弟有什么好避嫌的?
阮粟的心口泛起一片细密的涩意,但在众人的注视下,他来不及思考那是什么,便一咬牙,俯下身去。
湿巾在男人的脸上贴得很紧,少年张开嘴,试图用牙齿去叼湿纸巾的边缘,但因为身高差距,一直够不着。
差一点——
还差一点——!
阮粟又往前挪了挪,整个人几乎半悬空在沙发边缘,膝盖抵上里斯的大腿外侧,嘴唇却堪堪擦过湿纸巾的边缘,没叼住。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笑声,阮粟的睫毛轻轻颤动,紧张地脸又开始红。
“Ruan,用唇峰,别用牙尖。”里斯的声音忽然贴着耳畔响起。
阮粟的肩膀颤了一下,他屏住呼吸,用唇轻轻蹭起湿巾一角,然后迅速叼住!
“做得好。”里斯说,“现在往外扯。”
阮粟一点一点地往外扯。
湿纸巾贴在里斯的脸颊上,沾了水汽,黏性比他想象中要大,他换了几个角度尝试,嘴唇几乎要蹭到对方的皮肤。
里斯痒的偏了下头。
“……你别动。”
阮粟嘴里叼着湿纸巾的边缘,声音含含糊糊。
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里斯挑了下眉,结果湿巾往下一滑,又沾到了他的嘴角上。
这回粘的更紧了。
“不是让你别动!”
阮粟又急又气,听见男人在闷笑,心一横,两只手直接按住里斯坚实的肩颈,整个人不管不顾地压了上去:“安分一点!”
他的力气不算大,但里斯半靠在沙发里毫无防备,被阮粟撞了个正着。
“嘭”的一声闷响,皮质沙发陷下一大块,两人严丝合缝地跌进了卡座深处。
“Holy shit!”
“这是什么姿势!喔上帝啊!”
“快快快,有没有人拍照!”
包厢里的起哄声瞬间炸了开来,可在阮粟耳中,那些声音仿佛被隔绝在一层厚厚的玻璃之外。
事态彻底失控了。
阮粟整个人几乎跨坐在里斯身上,衬衫下摆被蹭得向上卷起,露出一小截柔韧紧绷的雪白腰线。
里斯搭在沙发边缘的手背青筋微跳,本能地抬手揽住了少年的后腰——
滚烫的掌心直接贴上了那片敏感的地方。
温差刺得阮粟浑身一僵,下意识想退,却被男人沉沉的力道按得更近。
“……唔!”
两人鼻尖相撞,呼吸在毫米之间交融。
里斯一贯从容自持的脸上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怔忡。
少年的脸近在咫尺,纤长的睫毛簌簌颤个不停,明明是一副视死如归的认真模样,却显出一份独有的软糯艳丽。
他的骨相皮囊都无可挑剔,虽然年少,却带着母亲那种东方美人的韵味,远看或许不够一眼惊艳,但近瞧却极其摄人心魂。
男人的喉结极其明显地上下一滚,落在少年腰间的手指猛地收紧,声线暗哑得不成样子:“Ruan……”
然而,阮粟已经无暇分辨里斯眼神里的蕴意了。
骑虎难下,周围全是好奇的目光。
阮粟脑子里的弦“铮”的一声断掉,凭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蛮劲,微仰起脸,一咬牙,直接贴了上去。
有什么好怕的!
兄弟之间才要坦坦荡荡啊!
一瞬间,湿纸巾薄薄的凉意,男人唇角的灼热、淡淡的冰酒苦香,全部灌入鼻息。
纸巾被水汽浸透,黏在极其刁钻的位置。
阮粟不敢闭眼,睫毛飞速扇了扇,用柔软的唇峰试探着抿住纸角,试了两次都没能咬紧。
情急之下,少年湿润微热的舌尖下意识往前探了半寸——
那是极轻极快的一下。
舌尖卷住了湿巾的边缘,却不可避免地蹭到了里斯的下唇峰。
里斯浑身肌肉瞬间僵如磐石。
扣在阮粟腰侧的手指骤然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人揉碎在骨血里,原本克制的蓝眸在瞬间暗沉如夜,呼吸彻底粗重。
阮粟被那触感烫得头皮发麻,甚至没来得及细想,借着这股力道偏头猛地一扯!
终于把那张该死的湿纸巾从里斯脸上扯了下来!
他如释重负,火速直起身,干脆利落地把叼着的湿纸巾吐进垃圾桶里,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一圈人愣了三秒,瞬间开始鼓掌吹口哨,伴随着打趣的笑声响彻包厢。
“不愧是两兄弟啊,你们配合也太默契了吧,”Ashley感叹,“我和Mike上次玩这个用了两分多钟!”
阮粟不好意思地笑笑,坐回卡座,把脸颊微微缩在衣领里,又恢复了拘谨的模样。
而沙发正中央,里斯还保持着仰靠的姿势。
男人垂着眸,好半天都没动弹,胸膛起伏的弧度比平时剧烈得多。
半晌,他才抬起拇指,缓慢地摩挲了一下刚才被舌尖擦过的下唇。
温热潮湿的触感还黏在颊边,指腹上还留着那一丝甜软湿润的余温,少年呼出来的气息像细小的火星,顺着皮肤钻进去,一路烧到骨头里。
喧嚣好像隔了一层。
耳边的音乐、旁人的哄笑全都变得模糊。
里斯的胸腔里翻涌着一阵按捺不住的燥热,沉在眼底,几乎要溢出来。
半晌,他伸手捞过玻璃杯,冰酒哗啦啦倾进去,猛地仰头,一饮而尽。
*
又一轮,里斯将一张王冠牌翻过来,姿态懒散地靠在沙发里,淡声道:
“这轮是我。”
阮粟偷偷松了口气——让里斯当国王总比其他人要好。
至少里斯看起来不会搞什么“叼纸巾”“厕所迎宾”这种整蛊人的任务。
然而,下一秒,男人就平声开口:
“要不……一号和六号去外面跳一段广播体操?”
Mike和旁边一个学弟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里斯看了眼他们,顿了顿,又说:“或者三号去吧?”
Eli瞬间瞪大了眼睛。里斯看着他的表情,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那就五号?”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像在投石问路。
阮粟心猛地提起来,下意识慌乱抬眸,却撞上里斯那双略带审视的目光。
里斯看了他两秒,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下一秒,男人把牌往桌上一放:
“算了,五号不用去跳广播体操了。”
他歪头笑了笑:
“请五号……说出对国王的三个称呼吧。”
第29章 苦涩甜意
“What?!国王居然也可以参与的吗?”Eli瞪大了眼睛。
“规则没说不行。”
里斯说, 目光扫视一圈,温声问道:“所以……谁是五号?”
Mike抿了抿嘴,有些遗憾, Ashley摇摇头, 众人的目光纷纷看向了角落的阮粟。
“我是五号。”阮粟认命地举起牌,对上里斯略显意外的神色。
“哦豁——”
旁边有人率先笑出声,“那可太容易了吧!他们一家人, 平常在家肯定很多称呼啊!”
“就是就是,这题简直白送!我跟我哥在家天天互损, 外号能单开一本词典!”另一个学弟倚在沙发扶手边,笑嘻嘻地插嘴。
“我建议增加到十个!我想听Reese在家的外号!”Ashley更是唯恐天下不乱。
阮粟张了张嘴,感觉自己的脑细胞正在集体罢工。
十个……
他连第三个都想不出来!
他平时怎么叫里斯的?
里斯。
哥。
大部分时候甚至连称呼都省了——
因为住在同一层楼里, 抬头不见低头见,说话直接就能开口,根本用不上叫名字。
“第一个——”他硬着头皮开口,“里斯。”
“这不算外号,这叫人名!”
Eli趴过来说,被Ashley一巴掌拍在肩上,“别打岔让他说!”
阮粟咽了口唾沫:“第二个, 有时候会用中文叫……哥。”
他说完就停住了。
包间安静了两秒。
Mike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就这两个吗?”
阮粟点了点头。
“Ruan, 你跟你哥在家不聊天的吗?”Ashley撑着下巴看他,眼里全是好奇, “你平时都怎么叫他?”
“就……直接说话。”
“那你们WeChat里面怎么备注的?”Ashley又问。
阮粟沉默了。
他给里斯的备注就是“里斯”, 没有任何特别的。
阮粟终于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好像真的没给里斯起过任何称呼。
没有什么“大哥”“老哥”这种带点调侃的称谓, 也没有什么“逗比”“二货”这种私底下的玩笑外号。
他平时说话要么叫全名, 要么什么都不叫。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在潜意识里, 可能从来没真正把里斯当成一个需要“称呼”的亲近角色。
当他需要用名字来指代一个人的时候,意味着他在心里和对方保持了某种距离。
可当他不需要称呼就能和对方交流的时候——那却是更亲密的区间。
这十分矛盾。
他对里斯既不够随意,也不够刻意。
那种不上不下的关系定位像一根卡在喉咙里的小鱼刺,平时吞下去了不觉得,此刻被人翻出来细细地剖,阮粟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把“里斯”这个身份在哪个盒子里安放妥当。
反观里斯。
男人平常叫他的全名,偶尔用中文,更多是英文单字一个“Ruan”。
但他也会在阮粟生气时叫他“小刺猬”,和柳雅他们沟通时会说“弟弟”或“kiddo”。
前阵子还跟柳雅来造访的闺蜜学了几句四川话,在家用别扭的语调叫阮粟“幺儿”。
阮粟的目光从牌面移到对面。
里斯正靠在沙发上,姿态松弛,胳膊搭在靠背边缘,蓝眸落在阮粟身上,似乎在等待他的答案。
包间里还有人在笑闹,Eli正跟Ashley小声嘀咕“要不我帮他编两个”,但那些声音落在阮粟耳朵里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他的目光和里斯在半空中交汇了一瞬,然后他飞快地收回来。
“第三个,”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声音闷在喉咙里,“……还没想好。”
众人都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
Eli拍了把大腿:“你们家也太客气了吧!我跟我表哥都互称‘那个傻子’了!”
“别为难他了。”
里斯终于开口了,他微微前倾,把牌搁回桌面上,嘴角带了一点很淡的弧度,“第三个不算,我替他补一个。”
“啊?这算作弊——”
Eli抗议到一半,就被里斯淡声截断:“我是国王,我说了算。”
说罢,他把目光投向愣在一旁的阮粟,忽然抄起了一旁的纸笔,在上面画了两笔。
一堆脑袋瞬间凑了过去。
只见白纸上明明白白画着一个表情:
“GE_GE”
“好可爱的表情,但这是什么叫法?”几个老外一头雾水,Ashley眯起眼识别:
“……general eletronic?”
Mike闻言一脸疑惑:“为什么要让Ruan叫你电器公司的名字?”
阮粟歪头顿了一下,忽然福至心灵一般,脸“唰”地一下就红了。
……根本不是什么general eletronic。
这是汉语拼音。
——“哥哥”。
哥哥和哥,在英文里面都是bro,但在博大精深的汉语言文学中,两者叫出来的亲昵关系可完全不一样。
哥哥是小屁孩才叫的好吗喂!
阮粟气鼓鼓地瞪了一眼里斯,却发现对方正撑着下巴看着自己乐。
分明就是看自己笑话呢!
阮粟轻哼一声侧过身去,不想理他了。
最后一轮,Eli抽到了国王。
他低头看了一眼牌,又抬头看了一眼阮粟,嘴角慢慢翘起来。
“这次……让1到6号都抱我一下。”
众人:“你这也太会占便宜了吧!”
Eli理直气壮:“怎么了!新生老生友好互动!拥抱一下怎么了!”
他站起来,先跟旁边的Ashley和学弟学妹们一人抱了一下,和里斯拥抱时,里斯的表情不冷不淡,看着兴致不高。
最后,Eli走到阮粟面前。
他俯下身来,手臂绕过阮粟的肩背,把少年轻轻拢了一下。
阮粟被他抱了个满怀,鼻尖蹭到Eli肩头的衣料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味和须后水的味道。
下一秒,他听见Eli压低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响起:“Ruan,你今天的打扮真的很漂亮。”
阮粟的睫毛猛地一颤,后背瞬间绷紧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抵住Eli的胸口,把人推开了一点。
Eli松了手,退开半步,脸上的表情还是笑着的,好像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的寒暄。
*
他们十二点才回到学校,Eli已经醉醺醺地了,竟还下意识想要跟着阮粟的方向走,直接被身后的里斯一把推开。
“太不够意思了Reese!”
Eli睁开眼睛,手脚攀上男人结实的胳膊,把人缠在了原地:“你、你连你兄弟我都信不过!就这么护着你弟弟!”
里斯望向阮粟的背影,低头烦躁地看他一眼:“你发什么酒疯?”
“不!我没看错,你看他那眼神、那表情,实在是太奇怪了!”
Eli打了个酒嗝,碧绿色的眸光在黑暗中微微眯着,混沌地看向里斯:
“Reese,你不会是——”
里斯动作一顿,垂眸看着他。
下一秒,Eli一个雷霆大蹦跳,惊叫道:
“你不会是——弟控吧?!”
男人沉默地看了他三秒,然后甩开了他的手臂,扭头就走。
阮粟喝了点酒,玩得也比较兴奋,当晚,他不出所料地失眠了。
躺在宿舍的床上辗转反侧,直到凌晨三点,阮粟终于认命地坐起来,在黑暗里摸到拖鞋,去厨房倒腾。
拧开顶灯,灯光亮起来,阮粟眯了一下眼,从柜子里翻出小砂锅,又从冰箱里拿出白天泡好的药材包,拆开,倒进水,点火。
火苗在锅底跳了跳,橘红色的光晃在墙壁上。
阮粟打了个哈欠,靠在料理台边沿,看着水面慢慢泛起细小的气泡,渐渐有药味随着蒸汽升腾起来。
那种熟悉的、微苦的草本气息弥漫开来,像一条线把他拽回童年的深夜——
外婆在厨房里守着药罐子打瞌睡,他趴在桌角闻着药味昏昏欲睡,那时候还小,总觉得这是家的味道。
现在闻着,还是那股味道。
只是陪在身边的人从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变成了……
“Ruan?”
阮粟愣了一下,还没把那个念头补完,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
回过头,只见里斯站在厨房门口,穿着一件灰色棉质睡衣,金发有点乱,显然是从床上爬起来的。
他眯眼适应了一下厨房的灯光,目光落在咕嘟冒泡的小砂锅上,又移回阮粟脸上,眉头微微蹙起来。
“怎么还没睡?”
“失眠。”
阮粟把视线转回砂锅上,拿勺子搅了搅,迟疑地回过头问道:“煮点安神的中药……吵醒你了?”
“没有,”里斯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没睡,闻见味道了。”
他垂着眼看了一会儿砂锅里翻滚的药汤,然后伸出手,不轻不重地在阮粟后脑勺上揉了两下,像安抚一只小猫。
“怎么了?今天太兴奋了睡不着?”
男人掌心的温度隔着一层薄薄的发丝传过来,带着一种他再熟悉不过的、干燥的温热感。
“也不是,最近都睡得晚。”
阮粟打了个哈欠,抬起熊猫眼,诚实道:“可能是时差调回来了,加上开学压力大,又搬宿舍换了床睡,睡眠障碍有点复发。”
里斯在旁边拉了张高脚凳坐下来。
长腿随意伸开,睡衣裤脚往上缩了一截,露出线条紧实的小腿和突起的踝骨。
“我陪你。”
“不用,药煮好了我就喝,喝完就……”
“你煮你的,我坐我的。”
阮粟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锅里的水已经彻底滚了,药材翻腾,深棕色的汤汁渐渐沁出来,浓郁的药味充斥着整个小厨房。
阮粟盯着砂锅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慢吞吞地承认了一件事——
他发现自己好像在磨蹭。
说来惭愧,这碗药喝了二十多年,他还是怕苦。
他外婆是中医,从小给他开的方子都是实打实的猛药,苦得能让人怀疑人生。
小时候喝完药,外婆总会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塞进他嘴里,橘子味的、草莓味的……甜味一冲下去,苦就不那么难熬了。
但现在外婆不在这儿,他兜里也没有糖。
阮粟深吸一口气,捏着鼻子把那碗深棕色的药汤端起来,闭着眼就往嘴里灌。
汤药顺着喉咙滚下去,带着熟悉的苦味和一股草药特有的涩感,像有人在他舌尖上刷了一层苦瓜汁。
“唔——”
他猛地放下碗,皱着眉干呕了一声,眼角被逼出一层生理性的水光。
里斯原本也撑着额头在桌上打盹,听见声音立刻从凳子上站起来,快步走到他身边,沉声问道:“怎么了?”
阮粟扶着料理台缓了两秒,摆了摆手:“没事……药太苦了。”
里斯看了一眼他手里还剩半碗的药汤,又看了眼阮粟泛红的眼眶。
过了两秒,他忽然伸手从阮粟手里把那半碗药拿了过去。
“哎你——”
里斯端着碗凑到鼻尖闻了一下,然后果断被那股冲天的苦味熏得偏过头。
他皱着眉看了那碗黑乎乎的药汁两秒,像在认真评估风险,然后低下头,就着阮粟刚刚喝过的地方抿了一小口。
阮粟愣在原地,看见里斯把药咽下去的那一瞬间,男人棱角分明的五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扭曲了一下——
眉心拧成一团,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下撇,喉结重重地滚了一遭,然后他猛地偏过头去,对着料理台发出了一个很克制的“咳”。
如果不是阮粟在场,里斯估计就要不顾形象地吐出来了。
阮粟忍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他看着里斯平时板正冷淡的面孔上难得出现一丝痛苦面具般的扭曲,忽然就觉得自己的委屈平衡了不少。
“怎么样?”
他声音含笑,有些嘚瑟地叉起腰:“是不是低估了我们中药的实力?”
里斯捂着嘴缓了好几秒才转回来,声音哑了一个度:“Ruan,你确定这是人喝的东西?”
“没想到吧,我都喝了快二十年啦。”
阮粟挺了挺胸膛,一脸引以为傲,仿佛这是什么值得炫耀的本事。
他说完这句,里斯的笑淡了下去。
男人垂眸盯着碗里暗褐色的药汁,眉头慢慢拧起,神情复杂,像在端详一件凶器。
刚才他只喝了一小口,就觉得味道苦到离谱。
可阮粟却说自己喝了这么多年。
里斯的心像是被软针轻轻一扎,泛起一种比喉腔里的苦涩还要更涩的酸意。
他垂眼看着少年脸上挂的笑意,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从前只听柳雅说少年自幼身体不好,是汤药灌着长大的。
可里斯出生就在美国,也不怎么生病,吃的西药更是胶囊、药水,都是没什么苦味的,所以一直也没理解为什么柳雅说起阮粟喝中药,便会情不自禁想要流泪。
但如今,站在昏黄的灯光下,他看着少年紧紧皱着眉头,眼尾泛红,一口一口吞下苦涩的汤药。
这一瞬间,里斯忽然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涩堵在胸口。
如果能让他不要喝这么苦的药就好了。
可惜,这好像是他不了解、也做不到的领域——
却是他如今最想要去为阮粟做的。
“……喝吧,喝完有奖励。”
半晌,头顶落下一声很轻的叹息,阮粟微微一顿,抬起头来看着里斯,眨了眨眼:“什么奖励?”
“你先喝。”里斯垂着眸没看他。
阮粟瘪了瘪嘴。
但他知道药放凉了会更难喝,于是咬咬牙,再次端起碗,这回一口气灌完,连气都没换。
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涌下去,胃里翻涌上来一股反胃感,阮粟皱着眉,正要伸手去捂嘴——
一块巧克力被递到了他嘴边。
温热的、带着微微融化边缘的巧克力。
里斯的手指捏着它,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指尖的皮肤在暖光下泛着温润的质感。
阮粟愣了一下,张嘴把那块巧克力含了进去。
可可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裹着一点焦糖和奶香,一层层把刚才的苦味盖了过去,刚好足够安抚他被药汤折磨得发麻的味蕾。
阮粟含着巧克力,含糊地“唔”了一声。
里斯收回了手,把剩下的半板巧克力放在料理台上,往他面前推了推:
“下次喝中药再吃,想要什么味道的告诉我,我再去买。”
他顿了顿,忽然弯下腰,抬手用指腹擦了一下少年嘴角的药渍。
男人低声道:“下次失眠,也可以叫醒我陪你。”
阮粟微微一愣,就着那盏摇曳的灯光,他抬起头,不知是不是错觉,竟在里斯的眼尾看见了一圈很淡的红痕。
安静的夜半,他面对垂眸不语的里斯,忽然有些哑然失声,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是什么意思?”
第30章 一扇窄门
“意思就是, 博物馆并不只是收藏‘美’的地方,它同样也在收藏‘权力’。”
讲台上,教授推了推眼镜, 投影幕布上是一幅巨大的油画——
路易十四身着华服, 手持权杖,脚边跪着臣民。
“你们看这幅画,它被挂在卢浮宫最显眼的位置, 不是为了让人欣赏配色,而是为了让人臣服。”
教授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 “艺术史从来不是纯粹的美学史,它也是一部权力史。”
阮粟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笔尖在笔记本上沙沙地划着。
他努力睁大眼睛, 试图把教授说的每一个词都灌进脑子里,但眼皮却像被灌了铅一样往下坠。
昨晚那碗中药下肚之后他确实睡着了,但最终也只睡了三个小时不到,导致他现在坐在教室,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哥大美术馆的藏品体系建立于十九世纪末,当时的捐赠者大多来自……”
教授的声音在耳边飘远了一瞬,阮粟的视线焦点从幕布上移开, 落在笔记本上自己刚刚写下的那行字上——
“权力与美的共谋”。
字迹歪歪扭扭,最后两个字都快连成一团了。
他用力眨了两下眼, 拇指按在虎口上,使劲掐了一下。
痛感让清醒度短暂提升了几秒, 然后又开始回落, 阮粟的手不自觉落在嘴唇上, 直到舌尖尝到一点血腥味才回过神来。
这是他高中养成的习惯, 因为失眠导致精神萎靡, 焦虑时会无意间撕嘴皮或者揪头发,在虎口掐出月牙也是为了让自己上课更清醒。
教授几句之间,他又掐了一下,这次更用力,手掌间的痛感串联到脑神经,果然清醒了不少。
阮粟惊喜地晃了晃脑袋,决定继续延续这个方法。
再然后,他的右手就被一只温热的手覆住了。
那只手从桌面底下伸过来,不轻不重地包住了阮粟正在自虐的拇指。
阮粟的动作一顿,偏过头去。
里斯坐在他旁边,姿态自然,上半身微微朝前倾着,目光仍然落在教授的投影上,表情十分专注。
但他的手指却圈着阮粟的拇指,从指根到指腹,贴着那片微微发红的痕迹,缓慢地摩挲了一下。
意思很明显:别掐了。
阮粟耳根一热,下意识想把手指抽回来。
但里斯的力道看似松散,实则收得很紧,赛车手的力道把控不是说说而已,既不让阮粟轻易挣脱,也不会弄疼他。
阮粟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说:
“你松开。”
里斯眼睫毛都没动一下,两根手指轻轻收拢,垂下眼来,警告地看了他一眼。
阮粟瞪了他两秒,最终无可奈何地放弃抵抗,偏过头去继续看投影,拇指还被人扣在手心里。
艺术史大课是选修课,跨学院都可以选,阮粟刚入学时选课系统还在熟悉阶段,选完才看见同课列表里的另一个名字——
里斯·路索尔,艺术史与金融双学位,课程排到第三年。
当时阮粟还在感叹,全年级一千多号人,他们俩选课的时候也没商量过……
怎么偏偏就撞上了?
现在想来,可能是里斯当时指导他选课的时看见了,所以把这堂课的时间跟他填在了一起。
课上到后半段,困意又涌上来了。
阮粟努力维持着坐姿的端正,但脑袋已经在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往下坠。
里斯偏头看了他一眼,少年半张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他睡着的样子很乖,一点声音都没有。
前排有个男生转过头来,看见阮粟趴着睡的模样,动作明显顿了一下,压低声对旁边的同伴说了句什么,两个人同时回头看了好几秒。
里斯的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下课铃响,里斯站起身从座位外侧绕出去,随手把自己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下来,盖在了阮粟的肩上。
*
阮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大脑宕机了两秒,茫然地环顾四周——
教室里的人已经稀稀拉拉开始往外走了,投影幕布上的画面已经切换成了下一堂课的标题。
肩上的外套滑下来一点,他低头一看,是里斯那件深灰色的开衫。
“醒了?”男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阮粟转过头,里斯正把一瓶冰咖啡拧开递过来,玻璃瓶壁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你什么时候买的?”
阮粟接过来灌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终于把最后那点睡意彻底冲散。
“课间。”里斯说。
阮粟看了眼手机屏幕,才意识到自己睡了将近十分钟。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教授课间有讲什么事项吗?我睡过去没听见的部分——”
“我拍了板书,回去发你。”
里斯站起身,把背包甩到肩上,“走了,去食堂?”
阮粟看了眼周围,犹豫道:“我们分开走吧,我再去找教授问几个问题。”
他看了眼里斯微微蹙起的眉毛,又急忙补充了一句:“我晚点去饭堂找你。”
里斯这才点了点头,拎起包走了。
阮粟长舒一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入学后里斯对他的管控欲好像越来越重。
之前在家有柳雅和西奥多坐镇,里斯给他的同龄感更强一些。
他只是个有些名气的哥哥,偶尔也会没正形地和阮粟开玩笑,带他去玩刺激的机车。
但到学校,里斯给他的感觉就像是……
没了父母在身边,忽然想要变成长兄如父的感觉来管束他。
就像舞会上,他一次次将阮粟拉到自己身边,替他挡去过多的杂目,又跟着他选了大课,每天晚上盯着他喝完中药才去睡。
虽然里斯总能把这些说得冠冕堂皇,让阮粟没有拒绝的余地。
但阮粟总感觉自己平白无故多了个爹。
叹了口气,他快速收拾好东西,追着教授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门被敲开,教授看见他走过来,眼镜后面的蓝眼睛弯了起来:
“哦,Ruan!你课上记笔记很认真的,我注意过你。”
#刚刚并没有很认真并睡了一课间#的阮粟努力笑了笑:“教授,我想问您了解一下上课推荐的那本威尼斯画派光线的书,图书馆好像只有德文原版。”
教授和他聊了将近二十分钟,最后拍着他的肩膀说:“下周来我办公室,我手头有一本英译本样书,可以先借给你。”
阮粟感激地道了谢,抱着书包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校园里已经亮起了路灯。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里斯在十分钟前发了条消息:“一楼北门第二张桌子。”
阮粟加快脚步往食堂走。
与此同时,男人正端着一杯柠檬水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两份餐盘。
他刚把阮粟那份的蘑菇汤盖子掀开晾着,手机就震了一下。
是Eli发来的消息。
他本来懒得点开,但紧接着Ashley也发了条语音过来,语气有点急:“Reese,你快看论坛。”
里斯皱了下眉,点开校园论坛。
首页最顶上挂着一个帖子,标题加了hot标签:
“校园明星震撼恋情!Reese居然是个gay!”
里斯皱着眉头往下划了两下。
帖子爆出的照片是一张教室里的偷拍——少年趴在桌上昏睡,男人弯腰把咖啡放在桌角,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角度抓得很微妙,看上去像是极其亲密的瞬间。
帖子底下的评论已经叠了上百条:
“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每次路上看见他俩走在一起都挨特别近……而且好像还同宿呢。”
“不止一次看见两个人了,Reese之前哪里出现过固定搭子?这就是谈了吧!”
“等等,那个亚洲男生我见过,来艺术系报道的时候好多人偷偷拍他来着。”
再往后翻,有人贴了一张模糊的照片,是阮粟领书本时站在新生队伍里的侧脸。
里斯又翻了翻,发现有一条帮他说话的回复被沉到了很下面,内容大概是“他是Reese的弟弟,别瞎猜了”。
发帖人是个匿名账号,看起来像是认识他们的人。
但这条回复底下跟了七八条阴阳怪气的追问——
“真的是弟弟吗?”
“俩人都不是一个国家,根本不是亲生的,称呼弟弟等于调情好吧!”
“鬼知道是什么类型的弟弟,这种明星赛车手哪有什么道德感?”
里斯目光冰冷地看着那些文字,半晌,他退出论坛,点开凯尔的消息。
凯尔:“哥们,你知道你和Ruan被拍了吗?”
里斯:“知道。”
凯尔:“照片不知道从哪传到车队群了,我已经踢了三个发帖的人了,你那边情况怎么样?是在学校被盯上了?”
里斯:“可能。”
凯尔:“你有没有什么头绪?看着像学生拍的,距离很近,不像是路人随手拍的。”
里斯神色微变,指尖顿了顿。
很快,他给Tom发了条消息,让对方关注校园网和车队网的消息,必要时直接用黑科技封锁下架。
Tom回复:【我已经看到了,Reese,言论已经影响你的公众身份,其实可以直接发送律师函,或者直接公开澄清。】
里斯:【先封锁观察一下事态,不要闹大。】
Tom那边沉默了几秒,很快理解他的意思:
【明白了,那些照片还没找到源头,那我就先不打草惊蛇,你最近也注意一些……毕竟,当时那张照片还挺高清的,没办法洗。】
目光阅览到最后一行,里斯沉下脸来。
自从花钱买断那次酒吧的偷拍照之后,他就一直在查来源,对方手脚很干净,追踪到的IP几乎全是虚拟地址,但里斯总有一种直觉——
那个人可能就在哥大校园里,并且离他很近。
但最关键的问题在于,照片在他买断之前,已经流出去了一部分。
里斯不知道那些拿照片的人是谁,有多少人,会不会在某个时间点突然发出来。
这种不确定性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烦躁,所以在看见论坛的瞬间,里斯突然有些后悔今天那些过于自然的举动——
买咖啡、盖外套、甚至扣住阮粟手指的那几秒。
实际上他做这些时并没有想太多,只是觉得阮粟困得可怜,顺手就做了。
即便是公众人物,也会有情不自禁要做的事情,这并不是他所谓的公关经验可以控制住的行为。
里斯回复完消息就切回校园墙。
Tom的速度很快,关于阮粟的照片已经全部被和谐下架,帖子也被沉到了最底下。
里斯不想让阮粟知道这件事。
不止是怕他担心,更因为他知道,在阮粟眼里,那一夜是个污点……
而他们现在依旧是兄弟的关系。
想到这里,男人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捏了捏眉心。
手指还没放下来,对面椅子“咯吱”一声被拉开。
少年跑了一路,刘海被夜风吹得微微散开,鼻尖还是红的,他低头看见面前那碗蘑菇汤盖子都揭好了,愣了一下,开心地说了声“谢谢”。
里斯睁开眼,表情已经恢复如常:
“教授说什么了?”
“她把样书借我了,”阮粟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眼睛亮了一下,“这蘑菇汤真好喝!”
里斯看了他两秒,蘑菇汤粘在他的嘴角,随着少年一张一合的红唇泛着水光,里斯刚抽了张纸,对方就自然地把下巴凑过来了。
里斯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
阮粟的注意力还在手机上,这个动作完全是出于他们住在一起一年多,每晚一起吃饭的习惯。
里斯喉结滚动,半晌,他把纸巾递到了阮粟柔软的手心里,对方也没有察觉,自然地接过来擦了擦嘴唇。
里斯扯了下嘴角,又低下头来看手机——
许多熟人都在给他发消息,主动说要帮他澄清和阮粟的兄弟关系。
特别是Eli,这会儿倒是最积极。
里斯拧着眉看了几秒,正准备群发一句【谢谢】,写下来又删除了。
不澄清,这条帖子迟早要被放在线下诟病,阮粟迟早会知道,会受到影响。
但彻底澄清……
那就是彻底断了一条路,关上那扇门。
那条里斯藏着私心,偏偏想要走一步看一步的小路,那扇他半开不开的窄门。
“里斯?”
阮粟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拽回来。
少年举着一只勺子伸到他面前,勺子里是一小块切好的苹果派,金黄酥脆的边缘还冒着热气。
他刚在白人餐里面尝到一个符合中国胃的食物,此刻语气十分兴奋:
“你吃不吃?这家食堂的苹果派居然还不错,比我想象中好吃!”
里斯看着那只勺子,又看看阮粟亮晶晶的眼睛,喉结动了动,然后微微前倾,咬下了那块苹果派。
“怎么样?”阮粟期待地问。
里斯嚼了两下,垂眸道:“还行。”
然后又去看手机。
阮粟对他的反应不太满意,鼓着腮帮子用力咬下剩余的苹果派,并也拿起了手机,飞速回复着教授的消息——
他最近已经开始慢慢适应校园生活了,由于国内教育留下的习惯,他上课坐最前排,又勤学好问,教授拉他进了一个很大型的创意设计比赛。
阮粟觉得自己正在一点点从“里斯的弟弟”变成“哥大的普通学生”。
这个想法让他心情很好。
正开心地哼了两句歌,却看见对面的里斯面色阴沉,冷峻的眼眸里带着一种他极少看见的沉闷和烦躁。
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阮粟含着勺子眨了眨眼,他把餐后水果推了一半放到里斯面前,对方抬起头,阮粟刚想说话,就见里斯对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阮粟的问题又卡在嘴边了。
看对方的样子,似乎并不想告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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