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助眠产品
要不是凯尔搬出帮他找助眠产品为交换盛情邀请, 阮粟又闷头学习不搭理他,里斯大概不会牺牲周末时间来参加这一届Chocolate Thunder的。
虽然这种聚会来的多是车手、机械师和车迷,但喝酒玩DJ才是派对核心。
里斯来得极少, 因为他名气太大, 每次来都要被迫社交,这次为了躲人,直接跟着帐篷队伍走的, 连个人影都没让拍着。
“Reese,有人邀请你过去!”
在帐篷呆了不到十分钟, 凯尔忽然掀开帘子,朝里斯晃了晃手里的酒瓶子。
夜晚风沙大,他站在外面被吹得睁不开眼, 扯着嗓子喊:“你们学校的人——”
“我们学校?”里斯放下啤酒。
“好像是你们学校艺术专业的教授,据说是有项目要联动。”
里斯点头:“我去看看。”
刚掀开帐篷帘子,一个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里斯微微一愣:“Professor Hartmann?”
哈特曼教授是他本科修艺术史的老师,今年六十出头,是个笑起来十分和蔼的矮个子老头。
他和里斯关系一直不错,只是老教授这几年搞野外摄影, 在学校挂名,里斯好久没见他。
哈特曼教授拉着他交流了十几分钟, 旁边有几位接应和领导在笑着插话。
里斯察觉到哈特曼此行应该不光是拓人脉,静静听了一会儿, 果然就听见老人说起了重点。
“我暑假会从哥大带一组学生, 进莫哈韦拍荒漠兽群大迁徙, 路线离你们夏季比赛的勘路和营地非常近。”
他抬眼看向众人:“我想看看能不能和车队达成松散合作。我们改了台4Runner, 可到底比不上常年在沙地里跑的车手。遇上棘手的路段还是希望有经验的人搭把手。”
众人附和几句, Jack看向里斯,示意他说两句——
这位德高望重的教授亲自前来,又特意让凯尔把里斯叫上,目标人物显而易见。
其实来的路上里斯心里隐约有数,只是没料到哈特曼真的会亲自跑到沙漠里来找他谈。
“我当然很乐意促成。”他应声道。
“那真是太好了!”哈特曼终于松了口气,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我到时把学生名单发你,你可以提前去熟悉一下。”
他话音落下,男人拧开啤酒的动作停顿了半秒,像是随口问道:
“您从哥大带组的学生……人员名单定了吗?”
哈特曼摇摇头,看了眼里斯的表情,询问道:“你有认识的学生推荐?”
里斯沉默片刻,风沙吹过,远处舞台传来一阵阵欢呼。
他往后看了眼,帘帐没有拉紧,外面挤着不少人的背影。
半晌,男人摇摇头,平声说道:
“去相关专业和研究生们发起招募,应该是目前最方便和公平的选择。”
在座的众人纷纷点头表示同意,哈特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Reese,你还是老样子,”临走之前,哈特曼趁周边没什么人走到里斯身边,点了支烟,侧目瞧着他:“作为公众人物,很谨慎,也很会保护身边的人。”
他吐出一圈烟雾,看着身旁的学生——
里斯正垂着蓝眸,在夜色中辨不出神色。
“明明就有想要推荐的同学,怎么就不敢和我说呢?”
哈特曼笑了一下,“实不相瞒,我其实非常信任你的眼光,本来就想让你帮忙推荐几个名额的。”
里斯顿了顿,半晌,他转过头来,温声道:
“教授,我同样信任您的眼光。所以就算我不说,我也相信他能在招募中脱颖而出。”
他话音刚落,远处传来凯尔的呼声。
里斯和哈特曼告别,两人拥抱了一下。
车子从这边开回哥大,凯尔送完他还要去跟新女友混夜场,临走前,他扬了扬下巴,让里斯去开后备箱。
“什么惊喜?”里斯淡淡扫他一眼。
“当然是给你家漂亮弟弟的惊喜,”凯尔从车窗探出头来,朝他比了个酷酷的手势:
“可别说是我送的喔,我深藏功与名,助力兄弟你!”
里斯毫不客气地戳穿他:
“我出了两倍的价钱委托你采购,恕我实在看不出,中间商有什么值得称颂的地方。”
凯尔有些好奇:“话说,Ruan的失眠症真的很严重吗?我以为熬夜是年轻人的常规操作。”
他看了眼里斯的表情,迟疑道:“是不是你对他过度紧张了?”
毕竟能在大半夜凌晨三点,突然发了六七个链接和线下地址让自己帮忙采购,采购产品不限于助眠枕、压力毯、香薰机、枕边喷雾……甚至还有泡脚桶!
接到订单的凯尔十分无语:“Reese,这里的物品全都是made in China,你确定Ruan在国内的时候没尝试过?”
没想到里斯没有反驳他的阴阳怪气,反而很认真地回复他:
“Ruan从小就喝很苦的中药,都没试过别的办法。”
凯尔没招了,只能在美国疯狂给发小的中国弟弟寻找made in China产品。
面对质疑,里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我是他的哥哥,这没什么奇怪的。”
嚯,真是个好哥哥。
凯尔刚想说哥们你跟我装什么呢,但看见里斯的眼神又把话吞了回去。
最后他窝窝囊囊地“切”了一声,等里斯关上后备箱,踩了脚油门,扬长而去。
*
里斯回到宿舍已经接近凌晨三点。
他拎着东西进门,看见阮粟房里的灯还亮着,男人的眉心轻轻蹙了起来。
敲了敲门,里面很快传来拖鞋声。
门打开,阮粟还穿着今天上课演讲PPT时的正式制服。
白衬衫松了两颗扣子,西服裤宽松,露出一截细瘦的脚踝,脚下踩着里斯给他买的毛绒拖鞋,暖光从头顶泄下来,照得他白嫩的脸蛋透着粉红,看着倒显得很乖。
美中不足的就是那片几乎凹下去的黑眼圈,在里斯眼里显得格外扎目。
少年看见他就愣住了,嘴巴张了半秒,才干巴巴挤出几个字:
“……你这么晚才回来啊?”
他刚刚正沉浸地翻阅着教授给的书籍,拿自己作品集的照片进行对比修改。
这个作业工程量不大,但要求细致入微,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夜,竟然也没意识到今晚里斯不在家。
此时越过男人的肩膀看见墙上的挂钟,少年才揉了揉眼睛,迟钝地打了个哈欠。
里斯靠在门框上:“你也知道现在很晚了?”
抬眸对上他的目光,阮粟心虚地偏开脑袋,睫毛垂着,抿着嘴不说话了。
实际上,两人视线相触的瞬间,里斯就没办法真的生气下去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Ruan,你昨天还答应我早睡的。”
阮粟眨眨眼,试图转移话题:
“里斯,其实是因为我这几天有很重要的课题要研究……”
他话没说完,里斯忽然叹了口气,然后转过身去走向外面。
紧接着,客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阮粟愣了几秒,跟着走出去。
只见里斯拎出好几个袋子,哗啦一声放在客厅茶几上,弯腰拉开拉链。
阮粟凑过去一看,里头是一盒盒包装好的东西,有些印着中文,有些是英文标签,他眯眼辨认了一下——
“艾草足浴包”“薰衣草助眠精油”“重力毯”“枕边喷雾”
………
阮粟愣了两秒:“你给我买的?”
“嗯。”
里斯从里面抽出一小袋深棕色的药包,偏过头看他,弯眸一笑:“反正都睡不着,不然就今晚试试?”
“……”
十分钟后,阮粟换了身宽松的睡衣,盘腿坐在沙发上。
里斯端着一个深红色塑料桶走出来,里面冒着白蒙蒙的蒸汽,空气里弥漫开一股草本的苦香。
他把桶放在阮粟脚边,蹲下身试了试水温:“可以了,放进去吧。”
阮粟脱了袜子,小心翼翼地把脚探进去。
水温比想象中要热一点,那股热度从脚底顺着经络往上爬,像一只手掌沿着小腿后侧慢慢滑动,他的脚趾忍不住蜷起,踩到桶底一粒沉下去的艾草碎叶,有点痒,没忍住轻笑出声。
“里斯,你真觉得这个管用吗?”
阮粟抬起眼,长长的睫毛垂着,目光软软地投向蹲在跟前的男人。
心底忽然窜出一点孩子气的念头。
半秒后,他的脚踝轻轻一扬——
细碎的水花漾开一圈涟漪,水珠溅起来,星星点点打在里斯深灰的裤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里斯动作一顿,继而握住他的小腿肚,有些无奈地抬起头来:“Ruan。”
阮粟撑着下巴歪头看他,少年眼睛很亮,语气有些认真:
“说实话,我的失眠都好多年了,压力一上来就犯,哪里是你说治就能治好的?”
里斯不予置否,但是那双蓝眼睛微微眯起,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不知是不是脚底的暖意让人更加放松,阮粟罕见地有了些分享欲。
他向后靠在沙发上,缩了缩脖子:
“嗯……你还记得我说过,我小时候在寒山寺住过一阵吧?”
“记得。”
阮粟看了他两秒,睫毛垂下来。
“……其实是因为那会儿失眠太厉害,影响了正常上学生活,外婆带我去寺庙治病的。”
在寺庙的日子,就是每天跟着师父做早课,念《心经》,吃斋饭,偶尔帮忙应付来祈愿的小孩子。
“大多数小孩都觉得我奇怪,嫌我念经烦,他们想找我玩,我胆小不敢去,他们就在背后叫我‘呆瓜’。”
像是想到什么,少年看了他一眼,哼哼两声补充道:
“当然,你别误会,我不是真的呆,其实我当时可聪明了,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
里斯低笑一声,不过嘴角没扯起来。
“那会有少数的小孩跟你玩吗?”
阮粟回忆了一下:“好像有吧……”
他摇摇头:“我当时精神状态不好,很多事情不记得了。”
似乎是有的。
但阮粟分不清那是记忆错乱还是现实。
“那为什么会这么小就失眠?”里斯沉声问,又给他加了一次温水,手顺势覆在了少年的膝盖上,指腹轻轻摩挲着。
阮粟正思索着如何回答,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
童年时父亲出轨消失,母亲常年出差,外婆退休前的医生工作也很忙,所以阮粟的少年时期几乎是独自长大。
在学校被人欺负,老师让请家长,可他站在墙角等一天都未必等到人;家长会的位子永远空缺,别人假期有家庭旅行,他就在房间里一遍遍地刷题、读书……
于是阮粟从小就养成了一个习惯——把事情做得好一点,再好一点,不要让人操心,不要成为别人的负担。
这个习惯跟着他长大,变成了他对自己的苛刻要求和焦虑情绪。
所以失眠只是那些东西的一个出口而已。
泡脚、香薰、安神茶、按摩枕——
这些里斯给他搜罗来的东西,其实阮粟每个都愿意试。
但他心里清楚,这些东西哪里会是一次泡脚、一盏香薰就能疗愈好的呢?
想到这里,阮粟抬起眸来,对上里斯的目光,他笑了笑。
“……可能是习惯吧,这些太难改正了。”
少年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目光扫过那片被堆满的桌子,他忍不住笑了出来,眉眼弯弯地调侃道:
“里斯,你买这么多,好败家啊。万一一个都不奏效怎么办?”
里斯看了他几秒,开口道。
“那也要试试。”
男人的声音很轻,落在阮粟耳边,却让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总比什么都帮不上你要强。”
第32章 雄竞现场
“所以, 你们西方人说话都这么直白肉麻吗?”
周三下午,阮粟在饭堂和Mike偶遇,两个人一起往宿舍楼走。
“至少我姐姐的历任男友都这样, ”Mike耸了耸肩, 叉腰学着那些高大白人,扬起眉毛,挤出抬头纹, 粗声粗气地模仿:
“嘿!漂亮的小可爱,要不我们今晚就试试吧!总好过什么都不做不是吗?”
阮粟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很明显,里斯说话的时候没有这种欠嗖嗖的语调。
但说出来的语义好像还真的大差不差,偶尔直白地让阮粟难以招架, 却又屡屡点到即止,他是坦荡说了,但把单词翻译成中文听到耳朵里的阮粟脑子却一团乱麻。
犹豫了一下,阮粟开口道:“Mike,就是吧,我有一个朋友……”
“Ruan,”Mike忽然打断他的话, 转过身来看着他,一双浅棕色的眸子直勾勾看过来:
“你说的那位总对你说肉麻话的人, 是Reese吧?”
“啊……啊?!”
阮粟微微睁大眼睛,下意识摆手:“不、不是, 我没有说里斯跟我有其他关系的意思, 我是说——”
“别紧张, ”Mike被他的模样可爱到, 忍不住轻笑一声, 温声安抚:“我知道你们两个是兄弟。”
阮粟点了点头。
“只不过——”
没想到Mike又突然拉长了尾音,阮粟的心又提了起来。
“只不过那天在蒙面舞会,我看见他拉着你跳舞了。你们跳得很默契。其实……如果不是兄弟关系的话,你们的外貌和身型,怎么看都很般配。”
阮粟微微一愣,扭头看向他。
Mike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真诚,目光也很平静,丝毫看不出他苦苦暗恋里斯这么久,反倒像是站在阮粟这边的朋友。
阮粟在长袖下的指尖掐入掌心。
明明刚认识的时候Mike就和自己透了底,他喜欢里斯,从不藏着掖着。
可自己却在他面前谈论起里斯对自己说的“肉麻话”,甚至还差点试图请教对方。
阮粟咬了咬唇肉,忽然有些愧疚。
是弟弟就做好弟弟的样子啊……
无意间拦了哥哥的桃花又算什么?
“你放心,我和他真的没什么,”半晌,阮粟伸出手拍拍他的肩膀,认真道:“里斯对我就像亲弟弟一样。”
Mike看了他两秒,犹豫了一下,开口道:“Ruan,不知道你有没有看到最近的帖……”
“Ruan,居然又遇见你了!好巧啊!”
身后传来一道热烈的男声,打断了Mike细小的声音。
阮粟回头一看,果然看见穿得花里胡哨的Eli插兜站在原地,正歪头笑着看自己。
至于为什么是“又”。
因为这已经是这周内,两人第四次在偌大的校园里偶遇了。
嗯,可是今天才周三。
Eli追人的心思昭昭,Mike左看右看,最后轻拍了下阮粟表示告别,便先行离开。
阮粟叹了口气,心说这家伙怎么看不懂自己的婉拒呢?
就在这半个月里,他拒绝了对方三次请客吃饭的邀请,把对方送的早餐钱全转了回去,包括他送到公寓门口的礼物,其实是最先被里斯看见的。
男人蹲下去仔细翻阅,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才直起身,转过头来问:
“Ruan,你要收下吗?”
阮粟犹豫了半秒:“在你们这边……礼物送到家门口了再退回去,会不太礼貌吗?”
里斯果断回答:“不会。”
他看着阮粟犹豫的神情,又淡淡地补充了一句:“追人要有追人的态度,这是Eli自愿的,你不用和他客气。只不过他追人行为和你无关,你接受礼物也不代表接受他。”
阮粟点点头,他还是不太愿意接受平白无故的好意,又无法给予回馈:
“那你帮我退给他吧。”
后来Eli又坚持不懈送了几次礼物,但都被里斯无声无息地处理退回了。
阮粟以为自己这些拒绝的行为已经足够明显,却没想到Eli居然如此有毅力。
难道在国外拒绝人真要那么直白吗?
阮粟深吸了口气,走上前:“Eli,其实我——”
不喜欢你,也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Wait!你先别急着拒绝!”
Eli制止住他,长吁一口气,然后笑眯眯地叉起腰:“Ruan,别误会,我今天可不是来和你谈感情的,我是来跟你谈学习的!”
“谈学习?”阮粟微微一愣。
这三个字从年级倒数的嘴里说出来真的好诡异啊……
没想到男人这次的语气很认真:“真的,我是想给你这份项目招募书啦——”
Eli说着,拉开书包拉链,把一张金边白纸递过去。
男生眉飞色舞:
“艺术院最有资历的那位哈特曼教授发布的,他假期有个项目在招摄影方向研究生。我听Reese说你拍过他的赛车比赛,想着你对沙漠环境比较熟悉,或许会感兴趣!”
阮粟仔细看了一下,意外地发现这个项目招募要求,自己的年级资历、想要研究的方向、甚至擅长的作品集类型都完美符合。
简直就像给他量身定制的一样!
还真给Eli说对了,阮粟的眼睛倏地亮起来,郑重地和对方道了声谢。
“嘿,我们什么关系呀,不用这么客气!”
“如果非要感激我……”Eli眼珠一转,忽然上前一步,伸出手:“不如我们抱一个?”
阮粟下意识后退半步,还没站稳,后背撞进一块巨大的胸膛,后脑勺瞬间陷进一片温热里。
隔着贴身的运动服,男人的呼吸微微粗重,阮粟像是枕进了一团回弹棉花,熟悉的触感让他几乎是瞬间弹了起来。
里斯刚从赛车会赶回来,穿着黑色运动背心,背着个大背包,手里拎着一大包五颜六色的零食袋,额发因为小跑有些潮湿。
此刻,他正居高临下看着面前的少年,半晌,那双蓝眸缓缓上移,落到Eli的脸上,男人的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好巧,在这里碰见。”
男人低沉的声音从胸腔传出,酥麻地传入站在他跟前的阮粟耳朵里。
少年的后背瞬间泛起一阵战栗,目光与对面的Eli短暂交汇。
Eli勾了勾唇角,笑意不减,对着里斯摊开手:“不巧啊,”他说:“我是特意在这里等着Ruan的。”
阮粟睫毛一颤,懵了:“不是,你……”
你刚刚不是这么说的啊喂!
里斯静了几秒,直接忽视了Eli,垂眸看向阮粟:“你们聊完了?”
阮粟立刻转过身来:“聊完了。”其实根本没聊。
“我记得我们约好了,七点回宿舍一起吃饭的。”
里斯抬腕扫了眼表盘,垂下眸,低沉的声音在阮粟头顶响起:
“Ruan,现在好像已经迟到三分钟了。”
他站得极近,宽阔的身形把阮粟半圈在中间,正好夹在他和Eli之间。阮粟不得不仰起脖子才能看清他的脸。
而男人却像是故意逗弄他一样,在少年抬头的瞬间也跟着扬了扬下巴,留给阮粟一个锋利的下颚线。
“……”
幼稚死了,阮粟在心里吐槽了一句。
但他知道,里斯不爽的原因不止迟到。
阮粟看得出来,里斯并不愿意自己和Eli有太多的接触。
实际上,他也不愿意。
那天在舞会,他亲眼看见Eli找了很多的人跳舞、喝交杯酒,喝醉后甚至左拥右抱,而他身边的朋友也见怪不怪。
虽然这些互动对于西方人来说,或许是很普遍的社交技巧,但在阮粟眼里,对方就不是一个有分寸感的人。
做普通朋友尚且可以应付,可如果往恋人的方向去想……
骨子里的传统观念让他实在难以接受。
而里斯作为哥哥,或许是担心他上当受骗,所以才这样着急。
阮粟沉吟几秒,转过身去和Eli说:
“我要先回去了,谢谢你给我这个。不过下次,还是不要特意等我了。”
Eli微微一怔,刚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一只宽大的手掌忽然扣住了阮粟的肩膀,将他的身子一转。
阮粟猝不及防,整个人被迫转过来,直直撞进男人的视线里。
夜色已深,昏黄的路灯从头顶照下,将两人的影子拉长重叠,男人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那双蓝眸却沉得发暗。
“还不走吗?”他低声问。
“……走。”
回到宿舍,里斯开了灯,把大包的购物袋放在桌上。
阮粟惊喜地“哇”了一声,发现里面居然都是他前几天随口提到的零食。
里面有很多中国地方小吃,也不知里斯从哪里搞回来的。
果然,有钱能使零食补货!
阮粟兴冲冲地把酥糕拿出来,却多了个心眼,看了眼旁边一言不发、正蹲在地上整理包裹的男人。
里斯一路上都没和他说话。
阮粟迟疑了几秒,光脚踩过柔软的地毯,从沙发边滑下来。
他指尖捏着一小块雪白酥糕,弯下腰,递到里斯唇边晃了晃:
“这个很甜的哦,你尝尝?”
少年的声音不自觉地低软,脸上挂着笑容,再往下,饱满圆润的指节之间,雪白的糕体带着细碎的糖霜,在暖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看着很是诱人。
男人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脸上,喉结缓慢地滚动了两下,才缓缓启唇,轻轻衔住酥糕的一角。
没想到这个空运的小零食做工不太好,面粉不够紧实,这么一咬,白色粉状物簌簌掉落,在阮粟的指尖沾了满满一层。
阮粟依旧弯着腰,屈膝半蹲,指尖悬在半空维持着喂糕的姿势,脸上浮起一点窘迫的笑意。
“嗯……要不你整个咬掉吧?不然一口下去要掉好多渣。”他建议。
然而话音还没落,里斯已经咬断了一半,阮粟捏着他咬下的另一半愣在原地。
下一秒,里斯忽然握住他的手腕,往自己跟前微微一带,继而低头张口,将剩下的半块酥糕一并含进了嘴里。
湿润的嘴唇不可避免地和阮粟的指节相碰,少年的呼吸猛地一滞。
“今天Eli把什么东西给你了?”
里斯慢条斯理地咀嚼完酥糕,在他身侧坐下来,姿态松散,肩膀轻轻蹭到阮粟的肩膀。
男人伸手捞过遥控器,调着频道,不经意地问道:“你收下了?”
“喔,”阮粟这才想起,急忙从包里翻出那张报名表:“不是礼物啦,其实是这——”
转过身去时,目光随意掠过桌面,阮粟微微一愣。
只见桌上放着一个一模一样的报名表。
——是刚刚里斯从包裹里整理出来放在桌上的。
阮粟愣了愣,对上男人的目光:
“你也……帮我拿了一张?”
里斯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他手里的报名表上,阮粟清晰地看见他眸光黯了黯:
“嗯,不过现在看来好像不太需要了。”
阮粟一愣。
男人的声音一如既往平静温和,甚至偏过头,朝阮粟淡淡地提了下嘴角:
“没事,你能报上名就行,用谁给的不重要。”
阮粟沉默几秒,从桌上抽走那张报名表,掉头往屋内走,刚走了几步又急刹回头,把零食一锅端走了。
身后传来男人一声低笑,阮粟红着耳朵关上门,莫名其妙地顺了顺胸口。
沉下心来,他把注意力放回到这张报名表上,开始认真整理自己的简历和报名资料。
——进莫哈韦拍荒漠兽群大迁徙!
看见这个主题的时候,阮粟已经眼前一亮了,他快速在学校网站找到相关信息,阅览了一遍哈特曼教授的履历,更是崇拜地不行。
而且拍摄地点在沙漠,还是这种动态摄捕——这些都是阮粟刚来美国那阵子,跟拍里斯的赛车中最熟悉的技能。
没想到这么巧,恰好撞枪口上了!
他迅速整理了自己在越野赛事里的工作照还有摄影作品,想了想,拍动物应该和拍人差不多,都需要有个中心物件进行构图,所以阮粟加了张里斯抱头盔站在夕阳黄沙下的背影图一并交上去。
搜索资料,改装设备,他给哈特曼教授写了一篇四千多字的拍摄构想和意外应对措施,整理到十二点多,里斯进来送了杯热牛奶。
送完牛奶,男人却并没有急着离开。
他俯下身,单手撑在阮粟的椅背上,扫了几眼电脑上的英文信件,随手给他指了几处语法错误,温热的吐息伴随着温和的讲解声落在阮粟的耳朵上,阮粟感觉耳根比刚才更热了。
点提交的时候,少年忍不住回过头:“里斯,我有点紧张,这还是我来哥大第一次申请加入项目组,要不你再帮我看下敬语有没有用错?”
他咬了咬唇,目光盯着屏幕:“这个结尾Thank you会不会太简单了,有没有高大上一点的谢词啊……”
“别紧张,就当和教授正常交流就行,他很……”
里斯声音顿了顿,又柔和下来,揉了一把他的脑袋道:“这里的教授人都很好,你有作品有经验,肯定能入选。”
换作旁人这么笃定地肯定他,阮粟大概率不会相信,但里斯这样说,他居然莫名地生出了几分底气。
“叮——”邮件发送。
另一边,哈特曼教授的邮箱弹出消息,但操纵鼠标的却不是老教授本人——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坐在电脑前,正帮助爷爷哈特曼接收和整理邮件。
他随手点开最新的一份,目光在那些照片上草草掠过,忽然,眸光一顿。
那个背影……不是赛车手里斯吗?
点开寄件人的邮件,看见右下角的署名,男生脸上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神情。
他几乎是立刻打开手机,将这些信息全部发给了另一个联系人。
在得到对方的回复后,少年手脚麻利地换了个IP地址,登上了哥大的论坛。
第33章 给他出气
期中考难, 课也排得满,偏偏项目的终面还就卡在今天。
阮粟火急火燎地交了卷,一路飞奔到教学楼, 只差两步就能踏进电梯, 里面的人却丝毫没有等他的意思,门便哐当一声合上了。
阮粟闭了闭眼,安慰自己:
“没关系, 现在倒霉,等一会儿说不定就幸运了!”
可惜他到办公室时还是迟了一分钟, 甚至还有人站在门口登记抵达时间。
外面已经坐了十来个同学,有些是同班的,看见阮粟, 几人交换了个眼神。
“Ruan,快过来坐,站在那边做什么?”
浓眉大眼的同班女孩率先朝他打招呼,语调带着点笑意:
“这是要排队的,你不会不知道吧?”
“喔,朱莉你可别乱说,Ruan平常最守规矩了。”一个棕发男耸了耸肩, 又转头朝阮粟笑了下。
阮粟不知道回答什么,只能扯扯嘴角。
刚坐下, 前面的办公室门突然打开,一个黑头发的男生走出来, 朗声叫下一位的名字。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 他的视线短暂地和阮粟交汇了半秒, 又移开了。
“Ruan, 我方便看看你提交的作品集吗?”朱莉在旁边小声问。
作品集早就提交了电子版, 也不是什么机密,阮粟便抽出文件袋里的纸质版递给她,小声说:
“你随便看看就行,其实我拍摄的时候也刚接触这款相机,有些地方拍的不太好……”
“怎么会?”
朱莉笑了笑,“你用的相机应该都挺好的吧,而且站的视角好,怎么拍都好看。”
阮粟微微一怔。
他觉得这句话听感有点奇怪,但朱莉和他没什么交集,阮粟就没多想。
后面朱莉又象征性夸了几张照片,旁边也有同学笑着应和。
阮粟有些耳红,把下巴埋进衣领里,迟疑开口:“那个、相机是索尼的A7 IV,如果你们想要购买,我可以帮……”
——帮你们代购。
“那还是算了,”他话没说完,有人嘻笑着插嘴:“我们买了也没有那么好的拍摄条件,各方面都比不了。”
“Ruan,你这位置是那场赛道里最好的机位啊,只有赛车手亲自指定才能获准过去,不少媒体挤破头都抢不到呢。”棕发男挑眉道。
旁边的人笑着锤了他一拳:“Bro,你漏了一点,还得是名气大的赛车手!”
耳边响起稀疏的讨论声,阮粟愣了神,目光落在那张近距离拍摄的照片上——
脑海里飞速闪过那天的片段,他依稀记得是工作人员引着他走到那个位置,还给他搬了一张凳子。
他当时还当是自己运气好,原来……位置其实是里斯提前给他安排的吗?
怔然的片刻间,前面的同学已经结束面试,黑发男生走出来,朗声叫了阮粟的名字。
“加油啊,”和刚走出来的朱莉擦肩而过,女孩忽然拉了拉他的手腕,笑道:“我相信你可以的。”
阮粟有些莫名,但还是笑着和她点点头。
进门,中间坐着白发苍苍的哈特曼教授,他身旁还坐着几位学院老师。
还真是幸运降临——
五分钟的自我介绍和作品集讲解,阮粟流利地顺了下来,竟然一个词都没有错漏。
最后一个字落定,阮粟长舒一口气,忍不住提了下嘴角。
不枉他一词一句找里斯纠错,还熬夜苦背了三个大夜呢!
老师们频频点头,哈特曼教授笑吟吟地看着他,温声道:
“Ruan,如你所说,照片在技巧上的确还有所欠缺,但和官媒相比,我反而认为,你的作品更有故事性。”
“所以我想问问你,在拍摄时是怎么构思画面叙事性的呢?”
阮粟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问题——
几天前里斯翻看他的作品集时,好像随口问过一句类似的话:
“为什么你拍的我帅这么多?这几张连起来都有故事感了。”
男人浅笑着逗他:“原来我在激情比赛的时候,我的弟弟在给我拍电影呢。”
阮粟嫌他自恋多事,磕磕巴巴地回答了半天,被里斯笑着指出好几个漏洞。
回到当下,他定了定神,理顺了那天晚上自己琢磨出来的几层意思,说道:
“教授,其实我当时的想法是——要拍出人在极限状态下的样子。”
“取景框里的所有都会无限放大,我看见赛车手过弯时滞空的零点几秒,静止的瞬间和飞驰的赛车形成鲜明的反差……那一瞬间,他们不像是在比赛,更像在和自己的恐惧与判断力谈判。”
他脑海中浮现出第一次在手机里看里斯赛车的模样——
深褐色的越野车冲上沙丘,车头腾空,落地时底盘砸在沙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阮粟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疯子在找死!
那时候他不理解,把命拴在四个轮子上,在沙海里横冲直撞,到底有什么意义?那些轰鸣和沙尘,在他看来只是毫无美感的莽撞。
直到他亲自坐在赛道边的沙地上。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亲眼看见了男人越过沙丘的全过程。
画面定格的瞬间,蓬勃的力量几乎冲出屏幕,那张侧脸沉着冷静,下一秒却猛打方向盘,沙尘从车尾炸开,瞬间炸开一朵引爆的金色烟花。
那是绝对静止和绝对速度的中间值。
是摄影师阮粟最想要找到的——
“那是我最想要找到的,赛车手和生命、和热爱谈判的瞬间。”
那一瞬间,阮粟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擂了一下。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亲眼目睹一个人把全部的理智、判断力,把自己积攒了无数日夜的经验和直觉,在零点几秒内全部押上。
那种孤注一掷的姿态有种近乎神圣的美感,甚至让他热泪盈眶。
想到这,少年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
“可能因为我本身就喜欢观察人吧。我总觉得一个人在最紧张、最专注、最不设防时的照片十分珍贵,在那个瞬间按下快门,照片就好像活过来一样。”
哈特曼靠在椅背上,看了他好几秒,缓缓点了下头:“你说的这段话比你的作品本身还要打动我。”
“技巧可以练,但观察和感知能力是一种天赋。”
他抬起眼,朝着阮粟温和一笑:
“Ruan,你准备好加入我的项目了吗?拍摄野生动物,这需要更多的等待和观察,更考验你的耐心和毅力。”
“我准备好了!”阮粟的眼睛亮晶晶的。
*
面试全部结束,他们才被允许一一离开。
这场算是超常发挥,还有侥幸蒙对题的幸运buff加成,阮粟心情十分愉悦,出来时脸上还残留着一点笑意。
他摸出手机,准备给里斯发个消息报喜——
今天刚好周五,对方说会来这里接他,去中城吃那家麻辣烫。
结果刚掏出手机就看见里斯的头像上有个红点,是十分钟前发来的。
里斯:【Ruan,我很抱歉,今天临时有急事,可能没办法赴约了。我下次一定给你补上,好吗?】
阮粟的指尖微微一顿,身旁不断有人路过他,耳边传来低声带笑的讨论声,但阮粟专心致志回消息,完全没有注意到。
西米:【没关系的,你先去处理吧。急事……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里斯从来不放他鸽子,他说有急事无法赴约,那一定是十分严重的事情。
五分钟后,消息弹出来:
【没事,你早点回宿舍休息,我在冰箱里给你留了速冻饺子。今晚不用等我。[猫猫摸头jpg.]】
确认消息发出去,里斯把手机装回裤兜,转过身来。
男人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狭长的蓝眸眯起,居高临下,冷淡地看着蜷在厕所角落瑟瑟发抖的人。
“Marco Rossi。”
男人薄唇轻启,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那人碧绿色的眸子猛地一颤:“Reese你你你、你个疯子!知不知道赛车手打人是要被终身禁赛的!你敢动我一下试试!”
他浑身抖得像个筛子,明明也是一身肌肉的一米八大汉,在里斯面前却如同小鸡一般,进卫生间就被人一拳抡在了地上。
“我不就是撞了你几次车吗!赛场上磕磕碰碰多正常!你至于吗你——”
“哦,是吗?”里斯低笑一声,歪了歪头:“不就是撞了几次车?”
男人被他盯得发毛,冷汗直流,往后倒退。
“你非法跟踪、拍摄他人隐私、带头造谣网暴、敲诈勒索……”
里斯冷声细数着,朝他一步步逼近。
Rossi骤然瞪大眼睛,浑身颤抖起来。
“你……你怎么知道的?”
里斯冷笑一声:“你让哈特曼教授的养孙跟踪我们、偷拍照片,又让他上传到论坛造谣我和Ruan。”
男人的目光一寸一寸冷下来:
“他几天前给你转发了邮件,还听你的指挥,换了IP去发帖造谣……”
“Marco Rossi,你以为我会永远查不到吗?”
Rossi眼前一黑,他呼吸急促起来,支撑着地面想要站起身说话。
还没站稳身子,一个拳头猛地砸在他的鼻梁上,鼻血瞬间奔涌而出,男人撞在洗手台上,腿瞬间就软了。
“之前造谣到我身上就算了,多动你一下都算脏了手。”
里斯缓慢地眨了下眼,眸底一片冰冷:“但你现在敢动到我的人头上,是真觉得我不敢动你吗?”
“呵,你的人?”
Marco Rossi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样,冷笑一声,鼻青脸肿地仰起头嘲讽道:“就那个小白脸中国人?他——”
又是一拳,这一回里斯没留劲,直接把人狠狠摔到门框上,发出“咣当”一声闷响。
“你他妈的……里斯!”
Marco Rossi终于被他激怒,发了疯一般尖叫起来:“一切都是因为你,都是你活该……是你最恶心!”
“就因为家室好有资源!就有一群疯子给你说话,没脑子地捧你上神坛!”
“你凭什么拥有这些?啊?!有点臭钱了不起,目中无人,永远看不起我们这些底层赛车手是吧?!”
里斯皱起眉头,冷淡地看着他。
“我第一次撞到你的车……才十八岁。”
男人喘着粗气,嘴角挂着苦笑:“我根本不认识你,也根本没有故意追尾,没有蓄意谋杀!”
“但你的车迷怎么对我?他们到我家门口泼油漆恐吓,我母亲吓到犯心脏病,无论我怎么解释……永远没有人信我!”
“后来的每一次比赛,只要有你我,他们就无底线地辱骂。Reese,在你的荣誉下,我永远背着这个冤枉和骂名!”
“第一次我替你发文澄清,是你自己不领情,还跑到我们车队来闹事。”
里斯冷漠地注视着他:“是我帮你联系的律师团队,也是我给你母亲打的医药费,你不记得了吗?”
“这些就够了吗?”
Rossi冷笑,满目血丝,愤愤看着他:“我恨你,如果不是你的出现,我的赛车生涯不会永远都带着污点!”
“所以既然做什么都被骂,那就一起去死好了!”
他嘶吼出声,冲上前要去抓里斯的脖子,被人一把揪住了领口,猛地踹了一脚。
男人捂着肚子坐在地上,垂眸片刻,忽然癫狂地笑起来。
里斯冷漠地看着他。
男人和他对视几秒,嗤笑一声。
“Fuck……死同性恋。”
他“呸”了一声,吐出一口血和被打掉的牙,朝着里斯露出一个蔑视的神情。
“高贵的Reese先生,我真好奇,趁人之危把自己的弟弟睡了,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
里斯的动作微微一顿。
“如果没记错,您的父亲应该是一位忠诚的天主教徒。天主教不是最反对你们这些死同性恋吗?”
“不仅是同性恋……”
他扯起嘴角,做了个夸张的表情:“喔,天呐,你们居然还是兄弟!”
里斯黑眸沉沉看着他,半晌才开口:
“……你以为这样就能威胁到我?”
Rossi晃悠悠站起来:“威胁不到你,但能影响到你最心爱的弟弟,这还不算报复你吗?”
他挑眉:“你举报我,无非就是罚款禁赛,我不在乎。”
“但能让你不高兴……我很知足。”
“Reese,有空在这里跟我耗,不如去看看论坛,看看我的好朋友又发了什么新帖子吧?”
他挑起一个笑:“一定要想好,怎么和你的好弟弟解释清楚哦。”
里斯眸光沉沉,低头看了他两秒。
半晌,他嗤笑一声,背过身去,语气冷淡:
“我今天来找你,就是为了给他出口气。至于我们的关系——”
男人轻蔑地扫了他一眼:
“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影响。”
【作者有话说】
长嘴小情侣误会吵架不超过一章[红心]
第34章 迟来拥抱
来时两人是追着定位走的, 路上还出了个小车祸,里斯这边车侧被撞地凹陷进去,好在人都没事。
在夜场揪住罪魁祸首, 打完人再回到车上, 凯尔看见他坐回来动作有点僵硬,一问才知道对方右侧肋骨有点挫伤,差点当场吓亖。
“肋骨挫伤你还能把人揍成那样?!”
凯尔震惊:“Reese, 我是该夸你身体素质强悍还是爱得深沉?”
“右手扯着疼而已,我们开赛车不是经常这样?你还没习惯?”
里斯低头滑动手机, 给Tom发着消息:“左手给他几拳还是没问题的。”
然而,祸不单行。
几分钟后,车子突然抛锚, 还恰好停在交界处的乡村地区。
凯尔打了AAA,但地方太偏,又是深更半夜,一个多小时也没见人影,两人只能躺车上等候。
凯尔偏过头,看见里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眉心紧蹙。
“你着急回去吗?我叫家里司机来接你一趟?”凯尔说。
窗外一片漆黑暗色,里斯抬手看了眼表, 扯到右臂,男人下意识蹙起眉:
“……没事, 现在回去他也睡了, 别麻烦你家司机了。”
“唉!”凯尔长叹一口气:“那你只能祈祷你家小可爱还没来得及看论坛咯。”
里斯闻言终于抬起头, 淡淡吐出两个字:“晚了。”
“你不是让Tom去删帖了吗?”
“删帖也需要时间, Rossi那边用了技术。”
里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相关帖子刚刚才全部删完,但五分钟前,Ruan已经给我发消息了。”
凯尔一愣,下意识问:“说的什么?”
*
【里斯,回来之后,我们聊聊。】
蜷在沙发上发完这条消息,阮粟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
论坛里的文字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但比起莫须有的罪名和造谣,阮粟更在意的,是那几张清晰到让他无法为对方找借口的照片和视频。
视频只有一小段,是沙漠帐篷里哈特曼教授和里斯的聊天偷拍。男人背对镜头坐着,但那头金发和宽阔的肩膀,阮粟一眼便能辨认。
——“……您从哥大带组的学生,人员名单定了吗?”
——“你有认识的学生推荐?”
话音落下,男人忽然回头,视频就此中断。
别说不了解里斯的陌生人。
仅凭这一段视频,就连同住屋檐下的阮粟心中都会生出怀疑的种子。
可如果单是节选的视频,他还可以欺骗自己这是恶意剪辑,断章取义。
但……
替他拿的报名表、像量身定制一样的招募要求、面试时恰好相似的问题……难道都只是巧合吗?
有些东西不经琢磨,在思绪混乱下的反复雕刻只会使得朽木愈加硌手。
阮粟的记忆力忽然就变好了。
他清晰地回忆起熬夜备资料时,里斯看着他的眼睛认真说的那句“肯定能入选”,想起他一遍遍肯定自己的介绍稿,甚至鼓励他把赛车场拍到的照片做成作品集提交。
那时阮粟只觉得对方是在鼓励他,但现在想想,有没有可能是因为——里斯早就知道自己会入选?
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的只有他一个人。他没日没夜地准备,兴冲冲去面试,在会议室侃侃而谈,甚至觉得自己运气极好。
而这一切努力都在视频出来的瞬间,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阮粟自嘲地轻笑一声,眼里蓄起一片模糊的蒙雾。
怪不得面试的时候其他人要对他说那样奇怪的话……
原来那时候,他就已经被烙上了“关系户”的印子。
寒意顺着四肢爬上来,手脚一阵阵发凉发麻,他发现自己握着手机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阮粟蜷起身子,将脸埋进膝弯,嘴唇微微张开,闭着眼喘息了许久才勉强稳住心神。
缓缓抬起头,他脚步虚浮地站起身,打算去熬副中药。
他已经许久没有这种焦虑症状出现。
……没想到会是因为这个。
炉火的温气漫开,药罐坐在灶上,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泡。
阮粟心神恍惚,伸手去拎药罐的把手时,没有留意到罐身已经被烧得滚烫。
“嘶……”
阮粟的手猛地一颤,药罐险些脱手。
药汁溅出来,落在手背上,皮肤瞬间泛起一片灼红。
下一瞬,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闷头喝完中药,阮粟抓起手机,已经凌晨四点半。
里斯还没有回来。
阮粟深吸了口气,心里排练着该怎么和他探讨此事,却发现自己只要待在这间屋子,坐在这张他们共同坐过无数次的沙发上,再要开口和人吵架、掰扯……
只觉得想哭。实在没办法和人好好沟通。
手机的红点还在不断跳出。
阮粟看了一眼,那些英文不入脑,他也不想看,只是看到最后那句“对不起,早点休息”,眼眶瞬间就红了一圈。
他忍着鼻酸回复:【我现在不想看你的解释,里斯,我需要冷静冷静。明晚去中城那家麻辣烫,我们当面再聊。】
麻辣烫的辣味可以刺激味蕾,也可以熏出眼泪。
这样掉眼泪的时候就可以不那么狼狈。
对面显示“输入中”好久,然后回了一个【好】。
*
今天一天的课阮粟上的很不好受。
那条论坛今天凌晨就已经被删没了,他大概能猜出是里斯做的,但这件事已经在人群中传开了,上课都有人偷看他,身旁的人也都在窃窃私语。
被当成舆论的中心,明知他们说的都是造谣污蔑的话,却只能装聋作哑,没有任何办法辩解。
阮粟一整节课恍恍惚惚,什么也没听清,只在合上书本时看见落在扉页的两滴眼泪。
下课后他没有和往常一样跑到讲台边和教授探讨,而是快速背上包离开。
中午,他收到了一条邮件消息。
是哈特曼教授项目的录取通知。
入选的只有三个人,阮粟排在最上面,是这三个入选者里面资历最年轻的。
下午上的是小课,他在班里碰见了朱莉,对方瞧见他,快步走过来,朝他伸出手,笑道:
“恭喜你啊Ruan,听说你成功入选项目了。”
“……谢谢。”阮粟低头准备离开。
“Ruan,说实话,我真羡慕你可以有人推荐,不像我们,再怎么努力也拿不上名额。”
朱莉忽然开口,声音明朗,周围不少人都看了过来,眼里带着八卦又戏谑的笑。
班上大多都是摄影方向的学生,不少人都在面试名单里,自然也都是在论坛吃瓜的人。
阮粟坐在中间,咬着口腔里的软肉,攥着笔的手微微发颤。
他看见这些人的眼神,又想起昨晚论坛看见的那些字眼,此刻和他们蔑视的目光重叠,全部化作利剑,狠狠戳进他的肺腑。
「在现场,我亲眼看见他笑着走出来的,全场就他一个!Only one!藏都不藏了是吧!」
「最可笑的是他这几天还装得一副无辜样子,在现场听见大家讽刺还能笑出来,真是脸皮厚到震撼的程度……」
「拿了不属于自己的位置,却心安理得地接受大家的夸奖,这种人混进项目,对真正热爱纪实摄影的人太不公平了!」
「真不懂,既然内定,为什么让我们去当陪衬,真浪费时间!」
「我看这个里斯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感觉他早年玩赛车的奖也是靠关系拿的……」
「哈哈,毕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该死的人脉咖,真不配出现在学校!」
「滚出我们专业。」
「……」
这些文字,都是现在站在他面前这一张张年轻的面孔写下的。
“怎么?我说的不对吗?”朱莉挑眉。
“朱莉的摄影技术大家有目共睹,一个华裔插班生打败她加入项目,谁信啊?”
朱莉冷声道:“我一个人倒无所谓,只是觉得这样的行为,对很多认真准备的同学很不公平。”
“朱莉姐,别乱讲,人家也准备了很多好嘛,只是准备的刚好是项目需要的而已!”有人在旁边补了一句。
朱莉的好友立刻接话:“提前透题,那当然是刚好啦!”
周围传来一阵哄笑,阮粟抬眸看去,那些人又匆匆低头。
“我没有走关系。”
阮粟垂着眸,轻声说:“不管你们信不信,我对这些不清楚。”
朱莉嘴角扯了扯,和身旁的人交换了一个白眼,显然,这里没什么人愿意听他的辩解。
阮粟就不再说了,他安静地翻开书本,直到教授走上讲台开始授课。
六点半,阮粟终于从教学楼走出来。
人群已经走得七七八八,还有零星几个站在他身后偷瞄,阮粟浑身不自在,只能拉起兜帽,加快步伐往外走,脑子里编排着等会要怎么和里斯沟通。
其实今天偷偷哭了好几次。
他自己都觉得很惊讶,也很羞辱。
出来之前去洗手间洗了几把脸,确认看不出眼睛是哭过的,只有鼻尖泛着一点粉红,不过等会他可以把下半张脸埋在衣领里和人说话,这样就不会被看出。
今早里斯还在给他发消息。
昨晚凌晨四点没睡的人,从早上八点开始给他报备,说车子抛锚现在才回到宿舍,又告诉他白天要出去一趟,没办法亲自来接他,但晚上会提前在店里等他。
坐上车,阮粟报出地址,然后就低头回复陶予和Mike的信息。
两人都在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来安慰他。
Mike语气温和些,让他不要看那些谣言,不要被影响心态。
陶予直接抛弃偶像滤镜,一通输出,全怪里斯不告知擅自行动。
但从对方的言语中,阮粟却好像渐渐明白自己真正生气的点在哪里。
里斯的初衷是想帮他,这点毋庸置疑。他没办法预知到会被人偷拍,也没办法阻止那些人进行猜忌。
但让阮粟无法接受的,是他一直以来的隐瞒习惯。
里斯总是打着为他好的名义为他做很多事,其实苗头从他刚到美国就开始显现。
只是那时阮粟孤立无援,恰好需要一个依靠,所以愿意接受他的帮忙和照顾,于是忽略了对方隐形的控制欲。
比如明知和自己同天比赛,却故作不知情,看他在现场震惊的模样。
比如阮粟还没有完全同意,便借着父母的口,让他当自己的随行摄影。
比如乱花钱,给他买吃不完的面包。
比如……
里斯的确对他很好,为他解决了许多的生活难题。
可这些控制欲让阮粟开始觉得窒息。
他不想永远活在里斯的引导下,活在他的光照下……
正如这一次,他所有努力都因一句“里斯的弟弟”而白费,他甚至无法分辨到底是自己的演讲打动了教授,还是这层微妙的关系让他做出选择。
“到了,麻烦支付现金。”
司机把车停靠在路边,阮粟抬起眼,却看见一片陌生的景色。
“这……这是哪里?”
他愣了愣,“我去的是中城的这家麻辣烫啊。”
“这里就是你说的地方,”司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给他指了个方向:“那边掉头很远,你从这里下去走两步就到了。”
阮粟刚想说话,对上司机那双有些恹恹的双眼,又抿住了嘴。
……算了,走两步就走两步吧。
但他下了车,却发现司机说的“两步”是六百多米,需要穿过一片没有路灯的地界,而且这里导航信号不好,也没什么人。
再打车就太麻烦了,六百米而已,阮粟只能硬着头皮往巷子里走。
这条巷子比外面的大路窄了不止一半,两边是灰扑扑的砖墙,墙角堆着废弃的纸箱和几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垃圾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尿骚。
路灯照进来一点昏黄的光,但往里走几步就彻底暗了,依稀能看见对面的确是大马路,远处招牌上的红绿灯光远远地透过来,像隔着水在晃。
阮粟把兜帽拉起来,拉链拉到下巴,步子越迈越快。
脑子里全是陶予拉他看的那些美剧片段——凶手从背后捂住受害者的嘴,巷子深处突然伸出来的手……
还有那些真实案件改编的纪录片,晚上走夜路,一个监控死角人就没了。
……这种东西真是越想越可怕。
阮粟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响。
像是什么东西被踢了一下,在墙壁之间弹了个来回。
阮粟的后背瞬间绷紧了。
他猛地停下脚步,回头——
昏黄的路灯光在地面上切出一道模糊的光边,光边之外全是浓稠的暗色,什么都没看见。
连只老鼠都没有。
……听错了吧?
阮粟转回身继续走,步子明显比刚才快了,还刻意放轻了脚步,耳朵竖着,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背后的动静上。
两秒后,声音又响了起来。
这回更清晰——
是鞋底蹭过水泥地的声音,压得很轻,但十分清晰。
有人。
真的有人跟在后面。
阮粟的喉咙猛地收紧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想回头确认,但脑子里不知道哪部电影里的台词把他钉住了——
“被人跟踪的时候千万别回头,你回头他只会更兴奋。”
他打字打不了了,只能按住语音键,声音带着喘和抖,压低了用气声道:
“里斯,我在麻辣烫后面五百米那个巷子口进来,有人在后面跟我,你在哪——”
语音没说完,他的手抖得按不住,消息发了出去。
消息发出的瞬间,身后的脚步声又逼近了。
那人的步子带着一种不急不缓的节奏,像是在享受这段追逐。
阮粟的瞳孔在黑暗里缩紧了。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脑子里只有一个字——
跑!
阮粟撒开腿就往前冲。
巷子很窄,脚下坑坑洼洼的,他跑了没几步就被一块翘起的地砖绊倒,膝盖磕在旁边的墙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又迅速爬起来继续跑。
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风灌进鼻腔,冷得他眼眶发酸,阮粟都快要哭出来了——
他到底是什么倒霉蛋啊!
先是被人造谣,又是被人跟踪!这该死的美利坚!
他跑到一处巷子角蹲下来,身后的声音好像消失了,阮粟才低头看手机屏幕。
里斯发来了好多消息,追问他在哪,现在怎么样,还给他发了位置共享,打了好几个电话。
阮粟蹲在原地愣了几秒,手抖着回拨。
他不知道自己被追到哪里了,导航显示已经偏离路线,这里的巷子更暗,两边连招牌的光都照不到。
他开始胡思乱想。
那个人为什么追他?
劫财?劫色?
还是因为论坛上那个帖子,有人认出他了?
那条帖子下面那么多骂他的、说要让他“滚出学校”的人,会不会真的有人盯上他了?
电话响起的同时,身后再次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阮粟一惊,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一双有力的手臂从后方抱进了怀里。
“救——!”阮粟的声音戛然而止。
熟悉的檀木香混着夜间的冷风灌进鼻腔。
身后那具胸膛在剧烈起伏着,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又沉又急。
男人的力道很大,带着一种几乎称得上凶狠的收束感,几乎将他嵌入自己的胸膛。
“……里斯?”
阮粟的声音闷在衣领里,腰腹被人紧紧圈住,被挤压得有些走调。
里斯没有说话。
那只扣在阮粟腰间的手又收紧了些,他低头把脸埋进少年的发顶,呼吸粗重地吐出一口气。
阮粟被他勒得有点喘不上气,下意识挣扎了一下,但里斯没松手。
半晌,男人才退开半步,把他的肩膀板正,弯下腰直视着他。
四目相对,那双蓝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深沉。
阮粟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Ruan,你知不知道美国晚上有多危险?为什么要从偏路走?”男人声音低哑,带着喘息,明显带着薄怒。
阮粟微微一愣,皱起眉刚想辩解不是自己要走的。
然而刚仰起脸,下一秒,他又被人重新抱入怀中。
这次是从正面,男人一只手扣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箍着他的腰,力量还在一寸一寸地收紧。
阮粟听见他急促的呼吸,抱住他时,男人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色。
他放在自己腰间的的右手在颤抖。
阮粟愣了两秒,鼻尖抵着里斯的锁骨,竟一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这还是距离那次之后……
他们的第一次这样亲密地面对面拥抱。
胸膛相贴,呼吸交错。
他埋在人温热紧实的胸膛前,听见里斯蓬勃有力的心跳,好像就在他的耳朵里擂动。
一时间,阮粟竟无法劝说自己推开他。
“抱歉,是我来迟了。”
片刻后,里斯的声音再次从头顶落下来,带着一种阮粟从未听过的、带着哽咽发颤的低哑:
“……你吓死我了。”
第35章 不是哥哥
拥抱在寒风里僵持了五秒, 阮粟回过神来,推开了他。
里斯的动作僵了一瞬,转而去拉他的手, 想要把人先带出这条黑暗的小巷。
然而阮粟侧了侧身, 又躲开了。
“Ruan,”里斯轻轻蹙眉,声音低下来, “有什么脾气,去到安全的地方再朝我发好吗?”
他本意是想快点离开这里, 面对阮粟,里斯无比愧疚和自责,对方有什么情绪他都会照单全收。
只是跟踪阮粟的人不知什么来头, 里斯的右臂现在没办法用力,实在不敢冒险。
但这句话落在阮粟的耳朵里,却变了个味道。
他死死盯着里斯,声音颤抖起来,一字一顿道:“什么叫‘有什么脾气’?”
少年的眼底漫开一片蒙雾:“你是觉得,我故意让司机停在侧边、故意走这条巷子……都是在跟你闹脾气吗?”
里斯眸光一怔,很快意识到说错话, 男人眉心一蹙,伸出手想要碰他的肩膀:“Ruan,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
“我不知道!”
阮粟猛地甩开他的手,嘴里爆出中文:“你做的很多事情我都不知道!我不知道从哪里去知道!我根本弄不懂你!”
里斯怔愣的半秒间, 少年几乎是瞬间哭喊出声:“里斯, 我今天都过成这样了!”
我今天都过成这样了, 凌晨在论坛麻木地看完辱骂, 白天在课上被同学阴阳怪气地嘲讽, 一整天走在路上都有人对我指指点点。
而你呢?你一整天都去了哪里?
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去了哪里?
在黑暗的巷子里被抱住的那一刻,阮粟的第一反应不是推开,而是很想哭。
好委屈,真的好委屈。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什么也没做,只因为里斯的一个无心之举就要被谩骂冤枉,只因为是他的弟弟就被默认是走关系、是资源咖。
那他的努力呢,他的付出呢?
那他算什么?
揣着满腔的委屈跑过来找人,一个拥抱过后,等来的却是对方无端的指责和质问,此刻的阮粟已经无法分辨里斯话里的真正含义。
他只听到了那句“闹脾气”,这句话撞碎了他最后那层伪装,所有憋到快要腐烂的委屈、不安、恐惧,全都在这一刻瞬间崩塌决堤!
他再也抓不住那点可怜的理智。
什么体面,什么冷静,全都顾不上了!
“我就是想来找你问个清楚,我不知道那个该死的司机为什么把我扔在这里,他骗我说就走两步,可明明要走六百多米!”
声音让隔壁杂货店的感应灯亮起,阮粟的眼睛被刺痛,挂着泪珠的眼睫再也承受不住,大滴大滴的眼泪落在地上。
他哭得狼狈,只能用手捂住自己的脸。
里斯的身体瞬间僵硬了,四肢百骸都在剧烈地疼痛、震颤,他几乎接不住那些眼泪的重量。
男人的声音难以自持地颤抖起来,他生硬地、急迫地讲着中文:
“对不起,是我的错,是我刚刚太着急了,不应该这样和你说话……”
里斯极少有这样慌乱的时刻。
作为赛车手,职业的特殊性让他有超乎常人的理智头脑,让他在千钧一发之际可以稳稳把住手里的方向盘,冷静地应对所有突发意外。
但此刻,男人肩背紧绷,那双向来稳的手在兜里颤了半天。
他没有摸到纸,半晌,只能小心翼翼地把袖口捏在掌心里,抖着举起,又轻轻落在少年的脸颊上,去擦那些滑落的眼泪。
“你别碰我,”阮粟狠狠别过脸去,眨了下眼,泪水从长长的睫毛下甩出去两滴:“……我现在不想让你碰我。”
明明刚见面的时候他还很想要一个拥抱,现在却要这样说话。
里斯的声音哽了三秒,才低声吐出几个字:“Ruan,我们不吵架好不好?”
他的手撑在膝盖上,右臂撕裂般疼痛,却自虐一般强撑着,好像这样就可以让自己心里好受,好像这样就可以承接住那些眼泪的重量。
他垂着眸,弯腰注视着阮粟的侧脸,声音很轻:“我会和你解释清楚一切,也会解决好一切,我希望你……信任我。”
“视频、论坛、照片,我全都看过了。”
阮粟闭了闭眼:“我现在只想问你,是不是你和哈特曼教授推荐的我,是不是你提前知道项目和答案,我是不是作弊才……”
“不是。”里斯斩钉截铁。
“那视频是什么意思?”
阮粟看着他:“为什么你问他成员有谁,为什么这么笃定我能过关,为什么你问的问题和我面试的题目几乎一模一样!”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崩溃地低吼出来。
“没有,我从没有和他推荐过你,甚至没提及过你的名字。”
里斯沉默了两秒,轻声道:“我的确想知道去的人员,因为哈特曼教授来车队寻求合作,当然,出于私心,我想看看名单里会不会有你。”
阮粟微微一愣,仰起脸看着他。
“题目一样,可能是因为哈特曼教授曾是我的老师,他的上课和提问风格刻在我的脑海里,我问出来的时候……真的只是好奇。”
“Ruan,我向你保证,你没有作弊,也没有通过我走后门。”
里斯垂眼看着他,声音压的很低,“这一切都是你应该得到的。”
“真的?”
“真的。”
空气安静了几秒,阮粟忽然抬起手,轻轻捂住脸,一声细碎的哽咽从指缝间流出。
他不怕谩骂,不怕诋毁,不怕造谣。
他最恐惧的是谣言都是真的,他恐惧那种未知的心虚,所以甚至没有底气说出那句“我没有走关系”。
但现在,里斯的这句话落定,阮粟紧绷的情绪瞬间就泄了洪。
他终于得到良心上的解脱,终于重新拥有了肯定自己的底气。
但随之而来的,却是铺天盖地的委屈。
“可是现在怎么办呢,”他苦笑一声,“没有人愿意相信我了。”
“你今天被人欺负了?”里斯的声音压得很低,蓝眸紧紧锁在他脸上,“那些人叫什么名字?论坛的事我已经在处理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阮粟打断他,忽然觉得和里斯沟通有些疲惫。
对方好像总试图帮他解决什么,却从不先问他需要的是什么。
“我今天来,除了问清楚这个事情,还有——”
阮粟仰起脸,通红的眼尾和鼻尖在昏暗的光下泛着水光,少年指指自己,又指指里斯,语气平静道:
“我想说清楚,我们之间的问题。”
里斯的呼吸猛地一滞。
“其实……”阮粟犹豫了一下,“我很感激你的帮助,也明白你对我的好。”
“可是里斯,你不觉得作为哥哥,你对我的控制欲和管理欲有点太重了吗?”
说完这句,阮粟抬手抹了一下眼角,那里什么都没有,他只是习惯性地做了这个动作。
里斯沉默地站在原地,他蓝色的眸子低垂着,后背微微弯着,听着阮粟对他的不满和抗拒。
还是到了这一步,他想,阮粟终于察觉。
那扇门“吱呀”一声,却并不是为他打开了,而是发出清脆的上锁声,将他拒之门外。
男人沉默地站着,高大的身影孤独矗立,他低着头,等待着最后的宣判。
“里斯,你永远在为我好。你永远能替我考虑得比我周全。”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根本就不想要?”
他吸了一下鼻子,偏过头去。
“我刚来美国的时候连英语都说不利索,你带我去哪儿我都只能跟着,你让我穿什么我就穿什么,你带我去比赛,我就给你拍照……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我感谢那段时间你带我适应,可是现在,你是不是可以适当地给我一些私人空间,可以给我一些必要的知情权?”
里斯的脸色很沉,蓝眸里翻涌着阮粟看不懂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阮粟没给他机会:“这样你会很累,我也觉得不自由,我不想要现在这样的生活。”
里斯沉吟半晌,叹了口气,低声问:“Ruan,那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我能给的都可以给你。
阮粟微微一愣,抬眼看了他一会儿,鼻尖忽然有点发酸。
他觉得自己真是矫情又做作,说出来的话像白眼狼,像是利用完人就丢掉的负心汉。
那些词汇他在路上反复斟酌半天,说出来却还是觉得难过——他只是想要摆脱太过于紧密的关注,不是想要伤害里斯。
理智上告诉他,今天经历的一切都和里斯没有任何关系,但看见这个人站在自己面前,想起那段害他被羞辱的视频,阮粟真的控制不住想要说出这些重话、发一次脾气。
就说一次,就一次。
对他最亲近、最敢直面的人。
阮粟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不要干涉我的选择和生活,给我自己的私人空间。”
“……私人空间?”
沉默半晌,里斯缓慢地把目光移到阮粟的脸上,声音压的很低,带着一丝沙哑的尾音:“Ruan,你要搬出去?”
阮粟没想到他这么敏锐,摸了摸鼻子,实话道:“Mike的宿舍空了一个床位,我和他的教室挨着,一起上课更方便。”
“对了,里斯,我今天和他聊的时候,他告诉我哥大的双人别墅还有很多余位,并不只有你那一间。”
“……抱歉,我当时骗了你。”
“没关系,你骗我好像不止一次……虽然多数是出于善意。”
阮粟不知是不是轻笑了一声,总之,他这副神情让里斯感到很强烈的失控感,男人皱起眉头想要解释,却发现自己的行为在这段关系里根本无法说出口。
想要把他带在身边,想要保护他。
想要靠近他,想要了解他。
——这是一个哥哥应该做出来的事情吗?
因为说到这些谎言,阮粟的脸色又变得不太好看,气氛再次凝重下来。
里斯沉默半晌,努力扯了个笑,低声问他:“那其他的呢?不干涉你的选择和生活?具体是指什么?”
“不干涉我的学习,不干涉我的交友,不干涉我的工作……”
阮粟深吸了口气,道:“包括,不干涉我谈恋爱。”
里斯身形一顿,下意识抬眸看向他。
他很想大口呼吸,缓解一下被撞懵的情绪,可一吸气,挫伤部位撕裂般的痛觉就从胸口窜出,顺着神经爬向大脑,太阳穴都在突突地疼。
他下意识插进兜里,插了两次,手掌都从口袋边缘滑过。
是这个意思吗?
他是这个意思吗?
里斯向来在阮粟面前伪装地很好,他自认为没什么暴露的地方,可对方为什么会突然这样说?
“Eli发给我的邮件和信息,是你删掉的吧?”
阮粟掀起眼皮,那双桃花眼在夜色中泛着微微的光,一错不错地看着他。
黑耀一般漂亮的眼睛,此刻带着超乎寻常的平静,像是一潭死水,却让那双暗沉的蓝眸没有任何躲闪的余地。
“他说我一直没有回复过,担心出了事火急火燎来找我询问,我才知道这件事。”
他顿了顿:“里斯,看到了吗?这个就算干涉。”
里斯喉结滚动,那双眸子在暗色里泛着一丝不可置信的光,他声音低哑,带着明显的呼吸声:
“Ruan,你说的不干涉谈恋爱,就是指你和Eli?”
阮粟闭上眼,心里涌上一股无力感。
“里斯,不管我喜不喜欢他,是不是和他谈恋爱,或者和谁谈恋爱……”再开口,阮粟已经有点失了气力,他不知道他们是如何聊到这一步的。
他明明不想这样和对方说话。
心里泛上一阵酸意,阮粟自己都无法感知是因为什么,他偏过头去,生硬地把剩下的半句补充完整:“……你都没有权利这样管我。”
他话音落,男人的胸膛突然剧烈起伏了两下,阮粟抬起头,恰好看见他左手去捂右胸口的动作。
少年微微一怔。
刚刚里斯抱他的时候,右手就不太对劲了,放在他腰间都在微微颤抖。
阮粟心头一紧,下意识伸手想去扶他:“你怎么了?”
没想到手刚触碰到男人的胸口,里斯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将他往后一抵,阮粟踉跄后退半步,后背重重抵上冰冷的墙面。
阮粟一愣,想要推开他,但又不敢碰他的胸口,“你……”
呼吸近在咫尺,男人的眼睛发红,脸色苍白,那张向来温润镇定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裂痕。
他攥着阮粟的手力道很大,控制不住地颤抖,声音低沉又急切:
“你要和Eli谈恋爱吗?可你之前让我帮你还回去他的礼物,还让他不要再等你!而且Eli他不适合谈——”
男人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阮粟吃痛低头“嘶”了一声,被他的手掐疼了。
空气沉默了两秒。
里斯放开了他的手,踉跄后退半步,有些微怔。
过了好几秒,阮粟垂落眼睫,揉了揉被掐红的手腕,低声说:“就像现在这样,你管我的时候会变得强势。”
平常不觉得强势,男人对他总是温声细语,也从来绅士大度,可一旦里斯想要达到目的,他就会用很多的办法去达成。
阮粟时常想不明白他这样做的目的,所以这些行为在他眼里变成负担。
男人沙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一丝疲惫:
“Ruan,之前是我的错。以后我可以不那么多地干涉你,可以给你空间,可以不那么强势,但你说的这些是我作为哥哥可以知情的——”
“哥哥。”
阮粟忽然打断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他几乎没有经过大脑思考,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可是里斯,你又不是我的亲哥哥,一直操心这些事情,你不觉得累吗?”
【作者有话说】
下章要换分卷啦!有奖竞猜我们新卷标关系【提示:两个字,一个动词,是进展不是退展】![眼镜])
追求
第36章 我喜欢你
不是亲哥哥。
里斯怔了两秒, 嘴角飞速掠过一丝苦笑。
“Ruan,”他低声开口:“那我很庆幸,我不是你的亲哥哥。”
话音落下, 阮粟懵了一瞬, 指尖掐进掌心,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意思?
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嫌自己麻烦了吗?
还是说,连“哥哥”这个身份都是他勉强接下的, 如今终于觉得累了、想甩开了?
黑暗里,阮粟的睫毛剧烈颤了一下, 眼泪被硬生生逼回去,眼眶烫得发疼。
少年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平静到几乎残忍, 反讥道:
“好啊,如果你觉得这么麻烦,我们也可以是什么都不是,本来没有妈妈和爸爸的事儿,我们就是两个毫无关系的人。”
空气安静了。
里斯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狠狠挨了一拳,错愕,不解。
“……毫无关系?”
他近乎喃喃地重复, 视线落在阮粟身上,男人的胸膛剧烈起伏。
少年的脸在手机屏幕微弱的光里泛着一层冷白, 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线,眼尾还泛着红, 可目光却淬了冰。
他站得很直, 肩膀微微绷着, 像一只终于决定亮出所有刺的幼兽。
里斯攥了攥左手, 又松开。
别这样, 他心想,不要这么说话。
右胸的挫伤在每一次呼吸里都扯出尖锐的疼,可那些疼加起来,也比不上少年一句话带来的十分之一。
就在这一瞬间,里斯忽然意识到一个极其残酷的真相——
这么长时间以来,自己所有的靠近、所有的照顾,全部、全部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阮粟需要他,作为一个弟弟需要哥哥。
可里斯把这些“需要”理解为他们感情的了解进度,殊不知在阮粟眼里,他们的关系除了“兄弟”,竟然就是“毫无关系”了!
现在,哥哥这个身份阻止不了阮粟和其他人恋爱。
哥哥这个身份连说一句“别和Eli在一起”都显得越界。
哥哥只能眼睁睁看着阮粟搬出去、和别人上课、和别人吃饭、和别人接吻——
而他,只能站在那个“兄长”的标签后面,当个他妈的道德楷模!
里斯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这个认知如同巨石,终于将男人某种一直压制、伪装的东西砸碎了。
那里面的东西滚烫、腥膻、来势汹汹。
欲望被关了太久,此刻倾泻而出,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疯狂叫嚣着。
如果没有一丝机会成为爱人,那要这个哥哥身份还有什么用?!
“Ruan。”
男人哑声开口,薄唇扯出一丝苦涩的笑:
“如果我真把你当成弟弟,第一天晚上在酒吧遇见你,就不会做那样的事情了。”
他的语调算不上重,甚至有些温柔。
话音落下,却砸地阮粟天旋地转。
他脑子宕机了三秒。
然后“嗡”地一声炸开了。
什么意思……
什么叫如果当成弟弟,就不会——
意思是,在酒吧初见之前,里斯一直都知道他的身份?
知道是他,是自己的弟弟,那天还这么做了?
模糊地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阮粟整个人都懵了。
他的脑子像被抽空,只剩一片嗡嗡的空白,怔怔抬起眼看向面前的人。
男人那双深蓝色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他,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坦荡得近乎残忍,但塌下的肩膀却昭示着他的无奈。
像在视死如归,等待宣判。
阮粟知道自己应该做出反应。
说什么都行。骂他也好,打他也好,至少说点什么。
可他张了张嘴,声带完全不听使唤。
里斯看着他,再次低声开口:“……西奥多见过你的照片,我当然也见过。在你来之前,柳雅也给我发过你的视频。”
他深吸了口气,闭上眼:“Ruan,我说这些不是想逼你什么,只是……我无法继续骗你了。”
“刚刚那句话的意思是,我为我们不是亲生兄弟感到窃喜,因为对你,我从来都是——”
“别说了!”
阮粟骤然出声,声音又抖又哑,带着濒临崩溃的颤音。
“你不要再戏弄我了!”
不要再说了。
他的脑子已经一团乱了。
阮粟第一次生出这么强烈的逃避欲望。
吼完这句话,他再也不敢看眼前的人,飞速转过身,拔腿落荒而逃。
巷子不长,但每一米都像被拉成了十米。阮粟听见自己的喘气声在狭窄的砖墙之间来回撞,撞得他耳朵发嗡。
身后的脚步声在跟随着他。
阮粟的脑子在奔跑中闪过这个信息,又被飞速压下去。
跑到巷子口,正好有一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缓缓驶过,他立刻冲过去挥手。
“去……去哥大。”
他的声音颤地不行,司机从前面看了他一眼,漂亮的黑发少年从脖子到脸都泛着红,目光呆滞,呼吸急促,像受到什么刺激一般,看着怪可怜。
阮粟平息了几分钟,一闭上眼,脑海里全是里斯的声音。
“因为对你,我从来都是——”
都是什么。
阮粟闭上眼,他居然不敢想。
这个问题在他刚来美国那段时间,曾经反复询问过自己。
对里斯的自然亲近,面对他的脸红耳热,他对他,到底是兄弟,还是别的什么?
他花了一年的时间来确认兄弟关系。
在他能自如叫里斯“哥哥”的时候,他的哥哥却告诉他——
他从未把他当成过弟弟。
阮粟深深叹了口气,庆幸自己短暂逃离。
但几秒后,他忽然蹙起眉来。
他跑出来的时候明明听见身后有脚步声,甚至越来越近……可他从车后视镜看过去的时候,巷子口空无一人。
按理说,男人腿长步幅大,和他体型差这样悬殊,如果真的想追,阮粟连巷子口都跑不到就会被拽回去。
可他为什么没有追出来?
想到里斯今天不对劲的右臂,在争吵时微微颤抖的肩膀,阮粟攥紧了衣角。
*
里斯跑了几步便停了下来。
下午被凯尔扯去医院,拍了X光和CT,医生建议他用弹性胸带固定,里斯着急着回来赴约,结果把胸带落在凯尔车上了。
眼下剧烈跑了几步,胸口那股闷痛顿时放大了数倍,刺痛感堵在胸口,甚至连呼吸都觉得撕扯着疼。
他凭着本能找了块隐蔽的墙角,在黑暗中缓了一会儿,里斯才慢慢撑着膝盖,弓着背,勉强直起身子。
“哒哒。”
就在这时,安静的巷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男人微微一愣,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抬起头。
只见少年站在巷口那片昏黄的路灯下,逆着光,停在了他面前。
昏沉黑暗里,那双黑亮的眼睛湿漉漉的,像浸在凉水里的星子,少年蹙着眉,望向他的目光里带着点担忧,又似乎有犹豫。
半秒后,他别扭地别开脸,但弯下腰,伸手扶住了男人的胳膊:“……起来。”
里斯呼吸一滞,下意识就要张口。
“不许跟我说话,”少年的声音闷闷的,还带着哭过的鼻音,语气硬邦邦的,“先回去。”
扶着人站起来,阮粟终于松了口气,他刚迈出半步,一股灼人的重量忽然从后方沉沉压了上来。
里斯从身后抱住了他。
下巴抵在少年柔软的颈窝处,男人弯腰俯身,巨大的体型差下,高大的骨架和饱满的肌肉几乎将他整个人包裹。
滚烫的胸膛贴着后背,伴着急促的喘息,呼出的热气喷洒在阮粟的耳畔,少年瞬间就僵住了。
紧接着,一只宽大的手掌从他身后伸过来,轻轻覆在他的眼睛上,掌心贴住他的眼皮,把视线完全遮住。
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阮粟的睫毛在里斯掌心里颤了两下,整个人僵在原地。
“对不起,刚刚是我没有解释好。”
男人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阮粟感觉到他搁在自己肩上的下巴微微收紧了。
“我没有戏弄你,Ruan。”
里斯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怎么会戏弄你呢,我那么喜欢你。”
“嗡——”
像是有什么东西狠狠撞在太阳穴上,阮粟的呼吸和心跳骤然乱了。
喜欢。
这个词就这样生生蹦出来了?
没有在他让司机调转车头后,脑中想象的见面时的崩溃、失控。
阮粟就这样安静地站着,被温热的气息包裹,听身后的人说喜欢他。
“那天晚上,我看见你被人欺负,一方面着急想带你走,另一方面,也没控制住我自己。让你以为是自己乱了阵脚……其实不是,我也有责任。”
“对不起。”
里斯的很少这样低声说话,他向来都是张扬、冷冽、高傲,就算在阮粟面前偶尔温柔,但大多时候也爱逞兄长的威严。
可是如今,他却这样笨拙地解释着。
不是以哥哥的身份。
而是以里斯的身份。
“我是因为喜欢才做出那样的事情。不是随便去酒吧救一个陌生人,不是随便找人睡一个晚上,我不是那样的人。”
是因为你。
是因为看见了你。
“你……你不要和我解释这些。”阮粟鼻间酸涩,有些语无伦次:“我把你当哥哥,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对不起……Ruan,你不要哭。”
男人声音微颤,他的手心慢慢染上一片潮湿。
少年膝盖发软,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整个人的重心都在往下坠。
他被里斯稳稳接住,男人把他反过来,轻轻搂进怀里。
阮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台离心机,所有东西都在飞速旋转——
记忆、情绪、认知,全部搅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头哪里是尾。
“别站在这里了,先……先回去。”
他最后只憋出了这么一句,把脑袋从里斯的胸口里抬了起来。
他的眼尾、鼻尖、脸颊全都泛着红,整个人像一朵中间沁着粉的小花,就是肩膀耷拉着,看着有点蔫了。
“我需要冷静冷静,”阮粟低声说,他吸了吸鼻子偏过头去:“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里斯退开半步,低声道:“我尊重你,不想见,那就先不见。”
他叹了口气,伸出手,下意识想要揉了揉阮粟的头发。
意识到这是作为哥哥的动作,里斯的表情沉了一瞬,继而克制地收回了手,换作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走吧,先回宿舍。”
“你要搬宿舍就这两天搬吧,我这几天在学校,可以帮你收拾,送你过去。”
阮粟的睫毛轻轻一颤。
他想起很多天前,里斯靠在宿舍门框上,用那种云淡风轻的语气和他说:“你要是下学期能考进来,要不要搬来和我住?”
那时候男人的蓝眼睛里有光,嘴角弯着,像是笃定他会答应。
现在那扇门打开了,他却要走。
“好。”阮粟听见自己说。
【作者有话说】
昨天居然无人猜中卷标吗,全是大黄丫头们和按头小分队[咬手绢]!
【玩梗小剧场[红心]】
告白后里斯:^_^
告白后阮粟:?我信任的、交心的、依赖的、霸道的、我爱的哥哥,我不认识了(T^T)
里斯:你喜欢告白后的哥哥还是告白前的哥哥?
阮粟:……告白前的。
里斯:′?`为什么?
阮粟(被人啃住嘴巴子,含混):唔——!因为告白前的哥哥很、正、常!
第37章 喜欢小猫
“啊啊啊啊Ruan!欢迎光——”
在看见阮粟身后的男人后, Mike的声音戛然而止,准备拥抱的两只手尴尬地悬在空中。
“哈哈,Reese你也来了。”他的脸一下由黑变深黑。
阮粟上前抱了抱他:“里斯来帮我搬一下行李。”
里斯左手拎包, 朝人点点头。
“那个……你把东西放下就回去吧。”
趁Mike去给他们拿鞋, 阮粟回头小声说,“剩下我自己来就行。”
昨晚说着不想见面,结果早上起来还一起吃了早餐, 下午男人还非要送他过来。
这下好了,里斯跟没事人似地照顾他, 反而显得阮粟的刻意回避十分异常。
被人赶了,里斯却并不恼,低声问:“Ruan, 我想参观一下你的宿舍可以吗?”
他认真道:“我还没住过这么迷你的二人间。”
“……”小就小,还迷你。
Mike这里也是双人间,但的确比里斯那边小很多,还没有厨房和独立卫浴。
里斯把大包小包搬进阮粟房间,检查各项设备的时候,Mike把阮粟拉过去。
“Ruan,我带你去我房间参观一下, 但是……我要和你说个事。”
Mike面色犹豫,看了眼男人背对他们的身影, 凑近阮粟,小声说:“其实, 我偷偷收养了一只小猫。”
“什么?”
阮粟瞪大眼睛, 也下意识看了眼里斯, 压低了声音:“怪不得来之前你问我猫毛会不会过敏!”
“也是刚捡到不久, 它受伤了, 本来想养几天送走的……”少年欲哭无泪:“但它实在太可爱了!我还没舍得!”
“可学校不是不给养猫狗吗?”
“它很乖的,我想偷偷养着,保证让它只呆在我的房间不出去!拜托你不要说出去……”
Mike做了个哀求的手势,可怜巴巴地看着阮粟:“也不要告诉Reese,我感觉他不会允许的。”
“为什么?”阮粟眨了眨眼。
“学校的人都说他洁癖很严重,好像不太喜欢猫狗?”
洁癖?阮粟倒没怎么感受到。
吃他剩的面包,啃他吃一半的苹果,用他的杯子喝水,随手接他汗湿的外套。
……这洁癖也有点太严重了。
但里斯在家的确很爱打扫卫生,还会定期清理阮粟掉在床上的头发,可能是有点洁癖吧?
不过,反正这里是他的宿舍。
他们养猫养狗,就算养只老虎,里斯也管不着。
阮粟郑重点点头:“好,我不告诉他。”
他指了指门:“它在里面?我能进去看看吗?”
门刚拉开一条缝,一团雪白的小东西“弹”地从门槛窜出来,后背的毛唰地炸成一小团棉花,瞪着两粒黑芝麻,警惕地瞪着这个贸然闯入的陌生人。
不足三个月大的小奶猫,连雷霆小怒都这么萌。
“天呐,它好小只,也太可爱了……”
阮粟立刻蹲了下来,面露惊喜。
Mike轻手轻脚合上房门,朝小猫摊开手掌,柔声哄着:“别怕呀,Boop,Ruan是自己人。”
像是真能听懂自己的名字,Boop歪了歪毛茸茸的小脑袋,小心翼翼地蹭过来。
仰起脸,猫眼和人眼四目相对。
Boop品相极其端正,大眼睛小粉鼻,脸短短的,标准的小圆猫脸,它瞪着大眼睛细细观察阮粟,尾巴立刻竖了起来。
显然,一人一猫都对彼此的颜值十分满意。
Boop在阮粟的手背上嗅了嗅,眼睛一亮,仰起小鼻尖,一边发出满足的咕噜声一边开始贴着阮粟的手臂翻肚皮、伸懒腰。
阮粟被猫鼻子蹭地一手湿乎乎,突然转过头对Mike严肃道:“组织放心,我一定会保守好秘密!绝不让任何人知道!”
质疑Mike,理解Mike,成为Mike!
Mike笑得瘫在床上,小猫看见了,也学着他“啪叽”一下瘫成小猫饼。
还是个学人精!
阮粟和小猫玩了一会儿,起身才发现自己的黑色裤子上沾了白色的猫毛。
宿舍里没有粘毛器,两个人只好扯了卷透明胶带,蹲在地上吭哧吭哧粘了半天。
正忙得满头小汗,门外传来里斯的声音,说这边的空调好像出故障了。
“来啦!”Mike应声急着迎了出去。
阮粟慌忙把外套往下拽了拽,盖住裤腿上没清理干净的白毛。
出去就看见男人正抬手把空调外罩往下卸,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那条受伤的右臂绷出利落的线条。
阮粟来不及细想,几步上前扯住他的衣角,下意识开口:“你右手不是还有伤吗,别——”
说时迟那时快,里斯已经把罩子稳稳拿了下来,垂眸朝他弯了弯眼睛:“没关系,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别担心我。”
“谁担心你了……”少年默默嘟囔一声。
修好空调,里斯退下来,视线落在一旁的阮粟身上。
他早上去上羽毛球课,所以穿了件单薄的运动服,吸了汗有点透,下面是黑色短裤,两条纤细的小腿露出来,缀着嫩白的软肉。
里斯早上就盯着他的着装看了半晌,搞得阮粟想去换长裤,结果男人蹲下身,指尖碰了碰他小腿上的一处淤青。
阮粟只好承认是昨晚巷子里跑的时候摔的,然后接过里斯拿来的碘酒,自己上了药。
对上他的目光,阮粟又不自觉地紧张起来,扯了扯衣摆:“怎、怎么了?干嘛这种眼神看我?”
“没事,”里斯勾了下唇:“等会我再过来,给你们送点物资。”
他说完,伸手揉了下阮粟的头发,又朝Mike礼貌点头:“麻烦你了。”
男人今天穿着宽松黑T出来,头发不像在赛道上那样往后梳,而是顺毛垂落,转过头来时脸上笑意还未散,嘴角微微扬起,甚至有些温和。
Mike哪里见过里斯露出这种笑,用这种又低又轻的声音说话,直接吓宕机了。
天杀的,他一直跟别人说他crush是个超拽酷哥来的啊!
怎么几个月不见换人设了?
阮粟皱了下眉:“什么物资?”
里斯沉默半晌,视线落在少年的裤子上,然后迎着阮粟警惕的目光,他抬手指向Mike的门口——
只见一团雪白毛球呆愣地站在墙角,正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客厅里的三个人。
六双眼睛齐刷刷朝它看去。
一双桃花眼温柔似水,是它刚刚认准的天菜主人!一双圆眼可爱羞涩,是它最熟悉的救命恩人!
还有一双……
冷冽、凌厉、可怕的狭长蓝眼睛。
对上里斯的视线,Boop吓得“嗷呜”一声炸了毛,脚下疯狂打滑,然后飞速朝里屋跑去。
Mike僵硬地转过头,和同样面如死灰的阮粟对视一眼。
阮粟绝望地闭了闭眼:他刚刚出来太着急,忘记关门了。
Mike开口:“那个……Reese,我很抱歉,小猫受伤了,我只是让它暂住,很快会送——”
“挺好的,小猫很可爱,不是吗?”
“?”
“我也挺喜欢猫的,”里斯淡淡地看过来,蓝眸在二人身上扫了一圈:“不过,学校不给养猫,被发现会被处分,你们知道吗?”
阮粟和Mike的心又提了起来。
两人紧张地看着男人,生怕他下一秒就要去举报。
没想到里斯只是淡淡道:“我去给你们买一点小猫的日用品,还有粘毛器。”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眼阮粟的裤子,语气有些无奈,“Ruan,你这样出去,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私自养猫?”
“你……你同意我们养?”Mike瞪大眼睛。
里斯低笑一声,目光悠悠落在阮粟脸上:“你们的宿舍,我好像没有决定权。”
阮粟心虚地移开视线。
早上出门的时候,里斯想把扫地机器人给他带去,被阮粟拒绝了。
他当时说的是:“这是我的宿舍,你好像没有决定权。”
这里斯,好记仇。
不愧是天蝎座。
几分钟后,里斯出去买东西,阮粟回房间做了大清洁,刚把床单铺好,房门就被敲响了。
一开门,男人额头汗湿,脸有点红,朝他弯了弯眸。
“这么快?”阮粟愣了愣。
“猫的东西放客厅了,”里斯偏头咳了一声,嗓音有点哑。
他反手关了门,把手里的袋子递过来:“也给你带了点零食。”
两大袋,富公眼里的“一点”。
买都买了,阮粟也不能不要,接过来下意识说了声“谢谢”,然后抬起头。
却看见里斯的眸子沉着,正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
对比里斯那vvvvip套房,这间房间就太过逼仄了,还没来得及整理的行李堆了小半个屋,站两个成年男人就显得拥挤。
偏偏里斯长得大只,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压迫感极强。
一到两个人的时候,气氛又尴尬起来——至少对于阮粟来说是的。
“那个……你、你回去忙吧,”他一紧张就语无伦次:“谢谢你今天帮我搬东西,还有修空调,还有买零食。”
他低头说着,没注意到里斯落在自己身上越来越沉的目光。
说谢谢?
就算是做兄弟的时候,阮粟和他都没有那么生疏。
叹了口气,里斯弯下腰来。
“Ruan,就算你不知道怎么面对我的真实感情,但再怎么说,我依旧是你的哥哥、你的朋友——”他说到一半,忽然偏过头去,掩着嘴咳了两声。
“……所以,你在这边有任何需要和问题,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
阮粟张了张口,不知道说什么。
他又要说“谢谢”,但被男人温声打断:“告诉我你知道了,并且会执行。”
那张脸近在咫尺,里斯的表情很认真,低沉的声音却带着诱哄,弄得阮粟耳根发烫。
他咬了咬牙,偏过头去:“……我知道了,有需要会找你的。”
男人这才笑了,眉心舒展开,直起身。
临走前,他站在玄关穿好鞋,却没有急着走,而是转过身问Mike:
“小猫很可爱,我可以偶尔来看看它吗?”
Mike立刻红着脸点头:“当然!随时欢迎!”
在客厅喝水的阮粟呛了一下。
里斯走了之后,阮粟和Mike同时往后一倒,瘫坐在沙发上。
很明显,两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阮粟看着天花板问:“所以,之前学校里的人为什么说里斯讨厌小动物?”
“之前学校有猫蹭他,他皱眉捂着鼻子走开被人拍到了,当时还有人因为这个黑他呢。而且早年公开采访,他说过不会养猫养狗,具体原因也没说。”
“……但他看起来很喜欢Boop。”
Mike若有所思。
【作者有话说】
你小子到底是喜欢Boop还是喜欢Ruan,麻麻我自有分辨[眼镜]
第38章 寒山旧事(1)
深夜, 阮粟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他失眠的毛病还在反复,换新床注定是个不眠夜,干脆坐起来, 从行李箱随手抓了本书来看。
书是里斯帮他放进来的。
之前阮粟一直羡慕里斯房间的大书柜, 天天去他那里借书看,后面干脆不借走,就窝在对方房间看。
他盘腿坐地上, 里斯怕他屁股着凉,还给他买了个小垫子。
看书能静心, 阮粟一直这样认为。
然而看着看着,他忽然觉得不太对劲。
等等……这俩人不是表姐弟吗?!
喂喂喂stop!你们怎么亲上了?!
阮粟猛地翻到封面,只见白底黑字, 上面印着一个很大的黑色十字架,书名是《窄门》。
阮粟“啪”地一声把书合上,钻进被子里,忿忿地瞪着天花板。
结果看着看着,天花板变成里斯的脸,安静的夜晚,脑海里又不受控制地回荡起那天男人在他耳边说话的声音……
刚刚刻入脑海的文字, 伴随着恼人的回忆,阮粟痛苦地抓了抓头发——
没完没了了!
里斯这个变态, 居然在这个情况下,把这本书塞给他看?!
什么意思啊!
喝了半杯冷水, 阮粟冷静下来, 蜷在被子里, 忽然认真思考起来:
话说, 里斯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不会就是因为那一夜吧?
他会不会也是因为第一天产生了attachment, 所以误会成了爱情的喜欢?
他到底是真的喜欢自己,还是被激素影响了?
可……他们是兄弟啊。
如果柳雅和西奥多知道了里斯的想法,他们会怎么做呢?
他们会骂他,会打他,会把他赶出家门吗?
那时候自己又该做什么反应呢?
思绪一团混乱,越想越睡不着,阮粟呆呆望着天花板,在这些问题里陷入了无尽的迷茫。
*
凌晨两点。
里斯猛地从梦里惊醒。
屋子里黑漆漆一片,只有窗帘缝隙漏进细细一线路灯冷光,照在他紧绷的脸上,勾勒出折线分明的棱角。
男人的胸膛还在急促起伏着,被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踹到了床尾,额角覆着一层薄薄的冷汗。
他闭着眼缓了几秒,抬手按在额头上,掌心一片潮热。
二十出头,正是血气最盛的时候,常年的训练又让他的精力比旁人更充沛,喜欢的人在面前晃了一年多,前天晚上还哭着扑进他怀里——
会做这样的梦,好像再理所当然不过。
但里斯还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骂了句英文。
梦里那截薄薄的腰和那声含糊的“哥哥”还在脑子里转,像一块被体温捂热的玉,怎么也散不掉,他试图把画面赶出去,结果画面没赶走,反而自己加工了一遍。
里斯:“……”
自从告白过后,他的欲望以不可控的速度增长,又在每天夜里达到顶峰,以至于两天已经洗了四条裤子。
里斯人生第一次这么肯定地认为——自己是个变态。
低着头坐了一会儿,呼吸平稳下来,男人才起身去厨房倒水。
路过料理台,他习惯性地伸手打开柜子,想拿一包中药出来泡上——
阮粟每晚都要喝,所以他早就记住了每种药材对应的量和水温。
柜门打开,里面空空荡荡,只剩下一小包散装的陈皮孤零零地躺在角落里。
里斯微微一怔,好像才反应过来:
阮粟已经搬走了,连同他所有的中药一起。
半晌,他无声地扯了下嘴角。
而后拿出一个玻璃杯,接了杯凉水,仰头灌了一大口。
冷水顺着喉咙滑下去,那些燥热压点,男人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却再次陷入梦境。
和那些旖旎潮湿的梦境不同,这层梦带着一种干涩的质感,就像一块沉在记忆深处的石头,被人无声地翻阅,露出了底下湿漉漉的、带着陈年苔藓的纹路。
他梦见了……
寒山寺。
“当——”
震耳的钟声从大殿深处荡开来,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推。
推过回廊,推过银杏树梢,推过石阶,一直推到山门外。
少年站在门外,被这一声震得耳朵发嗡,下意识攥紧了母亲的手。
“别怕,”女人穿着灰色布衣,盘着发,朝他笑了笑,温柔的眉眼有些模糊:“我们马上就可以见到佛祖了喔。”
少年仰起头,看见大殿的檐角翘向灰白的天空,瓦上生着一层薄薄的青苔。
香火气从门里涌出来,混着老木头和蜡烛油的味道,和纽约的教堂完全不一样。
母亲牵着他的手跨过门槛,头发挽起来,露出一截瘦得有些嶙峋的后颈。
一位穿褐色僧袍的老和尚走出来,朝她点了点头,两人说了句什么,母亲回头看了里斯一眼:“在这里等妈妈,别乱跑。”
“妈——”少年下意识开口,却看见妈妈的背影已经消失。
她查出了癌症。
对其他家人只说是“身体出了点小毛病,想去中国的一个寺庙祈福”,却在路上告诉了十三岁的儿子真相。
她这个儿子自小做什么都优秀,虽然性子有些桀骜不驯,但却是个有担当和责任心的孩子,女人放心把后事交给他处理。
生老病死爱别离,这是她要教给这个孩子的最后一课。
如她所料,里斯就这样闷闷地哭了一路,却在终点站的时候抹掉了眼泪,握着她的手踏上这一场旅程。
女人进去了不多时,外面下了小雨,寺庙的石阶被淋得湿漉漉的,空气里全是潮湿的草木气息和燃香的烟味。
看着里面金碧辉煌的佛像,处处透着一股神圣不可侵犯的感觉,里斯不敢进去,为了躲雨,只能小心翼翼地坐到了台阶上。
少年静静听着雨声,半晌,把兜帽盖了起来,脸埋进了膝盖里。
他不知道自己的眼泪默默流了多久,直到有个声音在他旁边响起来。
“喂。”
和雨声混在一起,像是错觉。
里斯没抬头。
然而,那个声音又响了一次,这回离得更近了:“刚刚不是说祈福要排队吗?你怎么一个人坐这里?”
他抬起头。
——只见台阶下面站着一个小男孩。
他看着十岁模样,五官精致得不太像真人,穿着一身素净的灰色和尚服,站在烟雨笼罩的灰墙青瓦之间,撑着一把油纸伞,像是从年画上走下来的小童子。
和刚刚路上看到的和尚们不一样,他没剃头,一头黑发在雨后的光线里泛着润泽的光,眼睛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曜石。
对上那双眼睛,里斯微微愣住了。
小男孩歪了歪头,见他不说话,又走近了一步,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么坐在这里呀,你是不是要祈福的小朋友?”
里斯张了张嘴,中文的词汇在脑子里乱成一团,最后只憋出两个字:“……什、什什么?”
小男孩愣了一下,大概以为他是个小结巴。随即,他眼里露出一丝同情的神色,然后换了种方式——
他一把攥住里斯的手腕,硬生生把体型比自己大一圈的人从台阶上拽了起来!
里斯猝不及防被他一拉,猛地站起来,兜帽掉落,阮粟这才发现面前的家伙居然是个黄毛!
他从小没出过国,也没接触外国人,只记得外婆跟他说这种黄毛小子都非常不好惹,是天天逃课、打架斗殴的那种人。
更别提……
他面前这个黄毛站起来比他高足足半个头!
而且对方的肩膀也比同龄人宽,那张脸虽然好看,但冷冰冰的,眼睛还是深蓝色,浸在雨水的雾气中,显得更加幽深恐怖。
猝不及防招惹了恐怖大黄毛的阮粟猛地瞪大眼,下意识后退了两步,做出了师父两天前刚教他的扎马步姿势。
并举起了两只小拳头。
在心里狠狠骂自己多管闲事,阮粟都快委屈哭了:
要不是师父让他这几天招待来祈福的客人孩子,给他们戴祈福手串,他才不会撞上大黄毛……
他嘴里念念有词,把什么经书全部乱七八糟地倒背了一遍,感觉比早课还努力。
然后猛地睁开眼,瞪着面前的大黄毛。
“你——”
半晌,少年嘴唇哆嗦,发出凶狠的警告:“你不要过来啊!”
里斯目光微怔——
不要过来。
刚刚少年小嘴叭叭地嘀咕半天……
到头来,自己好像就听懂了这一句。
——不要过来。
里斯看着少年警惕的样子,他站在原地,目光微微黯下去,身侧的手蜷缩起来。
为什么这个漂亮的朋友一开始那么热情地和自己说话,还这样冒犯地把自己拉起来,到头来,却不让他过去?
是……嫌弃他吗?
【作者有话说】
回忆线不多,就一章!
这其实是我构思这本书时脑海中出现的第一幕——
金发碧眼的少年在香火萦绕的古寺,遇见了那个为他戴上手串的漂亮少年,从此一眼万年。
第39章 寒山旧事(2)
阮粟的马步扎了足足二十秒。
他的腿在剧烈地颤抖。
然, 面前的黄毛依旧不为所动。
俗话说,敌不动我不动,但是阮粟实在是站不住了。
他站直身转头要走, 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抽噎, 像是谁在吸鼻子。
回过头,却看见那大黄毛抿着唇,金发垂落, 眼眶红红地看着自己。
这神态……不像来找茬的。
怎么倒像被自己欺负了似的。
就在阮粟愣神的几秒里,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他一回头, 看见师父领着一位面色苍白的盘发女人走出来。
师父朝他微微合了个掌:“小粟,带这个哥哥去偏殿,和其他小施主一样。他妈妈给他求了一串佛珠, 你去给他戴上。”
他身后领的女人看见他,眼睛微微一亮,温柔地笑道:“好乖的小朋友,辛苦你啦。哥哥在美国长大,中文不太好,麻烦你多担待。”
说罢,她又朝黄毛扬了扬下巴, 用英文说了些什么。
而后小黄毛迟疑地走上前,轻轻碰了碰阮粟的肩膀, 用有点别扭的中文问道:“我……跟你走?”
阮粟眨眨眼,看见师父带着女人往另一边去烧香拜佛, 心下好像有些明了——
喔, 原来他不是坏黄毛, 只是个小老外!
此时, 小老外就站在身后, 一张立挺锋利的脸微微泛红,垂眸看着他。
知道真相后,再次对上那双蓝眼睛,阮粟忽然觉得没那么阴翳恐怖了。其实对方的眼睛像蓝宝石,是有点漂亮的。
他尴尬地抿嘴笑了笑,然后重新拉过对方的手:“你跟我来。”
穿林雨雾中,古寺钟声响起,油纸伞笼罩了两个小小的身影。
移步换景,古刹梵宫雕梁画栋,在淡雾中似隐似现。
里斯微微睁大眼睛,跟在他身后穿过一条青石板铺的小径,进了寺庙侧面的一间小屋。
屋里点着蜡烛,暖黄的光晕把一切都映得柔柔的,空气里弥漫着檀香和草药味。
墙上挂着几幅泛黄的佛像,角落里摆着一排木制的小格柜,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各种颜色的线绳和珠子。
阮粟跪坐在蒲团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他坐下来。
里斯犹豫了半晌,然后小心翼翼地学着他跪下,他身材高大一些,坐下来有点别扭。
只见少年从柜子里抽出一捆红色的线,很熟练地开始编绳结,白皙的手指十分灵活地穿梭着,一边编还一边小声嘀咕着什么,应该是在诵经?反正里斯没太听懂。
听不懂,他就专心看人。
透过雕花窗漏,碎光落在少年发顶,晕出一层温和的柔光。阮粟一身素净衣裳,跪坐其间垂着脑袋编绳,露出一截纤细柔美的后颈,皮肤白生生的,像个剥开了皮的小软桃。
红绳在他的指尖绕来绕去,从三四条变成麻花状,像在变什么戏法。
里斯在纽约看过马戏团表演,那些变魔术的小丑也会玩这种手艺活,不过他们大都滑稽憨态,故意扮丑逗人笑。
他从小比同龄人早熟,觉得幼稚无趣,笑不出声,看了几次就不爱看了。
但面前这个小魔术师却十分安静,烛火照在他细密的睫毛上,像是缀了软蜡,黑瞳清透专注,显得虔诚又乖巧。
这一幕实在美得如梦似幻,里斯正看得出神,忽然听见少年唤了他一声,他恍然回过神,抬起头。
只见阮粟已经编好了那根红绳,伸手递到他面前。
“呐,来这儿的小朋友都很喜欢红绳,我先给你做了一个。师父说,红绳系愿,戴在手上可以挡灾避厄,护一世平安。嗯……对了,你妈妈还给你求了一串佛珠呢,这是念佛持咒用的,捻着珠子,心就能静下来。要我给你戴上吗?”
他叽里咕噜说了这么一长串,其实里斯只听懂了一半。
但望见对方期待的目光,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阮粟就从抽屉里拿出一串佛珠,深棕色的珠子,每一颗都被磨得很圆润,透着一股檀木香。
他把红绳和佛珠都拿在手里,犹豫了一下,朝对方伸出手:“呐,我帮你戴上。”
里斯抬眸看着他。
少年的眼眸清亮透彻,带着一种天真和认真的劲儿,桃花眼微微上挑,在稚嫩的脸庞上平添几分英气的漂亮。
他明明看起来比自己还小,却像个大人一样照顾他,大概是在寺庙里住久,习惯了照料来来往往的香客。
福至心灵一般,里斯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张了张嘴,轻轻说了“妈妈”两个字。
其实他不想戴,他又不信这些。
无论是父亲的天主教,还是母亲的佛教,从小到大,里斯见过太多因为宗教带来的争吵,内心有点抵触,所以向来不信神佛。
但是妈妈信,他想带回去给妈妈。
“喔,你是想给你妈妈祈福呀?”
阮粟眨眨眼,居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心想他真是个外国来的可怜小孩,妈妈生病了,自己又不会说中文,看着这么孤零零的。
想到自己刚刚还差点朝人家抡拳,阮粟心里有些愧疚。
他朝对方露出一个笑容,声音不自觉软了下来:“没关系,我师父会给你妈妈祈福,我这两串都是给你祈福的呀。”
这句里斯听懂了,他微微一愣,然后低声说了句“谢谢”,垂眸把手递出去。
阮粟轻轻托住他的手腕,熟练地把两条手串帮他往手腕上戴。
他凑得很近,身上有很特别的檀木香,像是染了寺庙里的余韵,靠近的时候,里斯都不太敢呼吸。
他低下头,看着男孩的发顶。
黑发软软的,有一撮翘起来,像一根不服帖的小草。
金发少年轻咳一声,偏开头,余光又忍不住往人漂亮的眉眼上扫。
系好之后,阮粟的手指不小心打了个结,他手腕上的那根红绳的穗线和里斯手上的穗线缠在一起,打了个结。
“啊,不好意思……”
他挠了挠头,从旁边的小盒子里摸出一把剪刀,小心翼翼地剪断了多余的线头。
红线断开,两个人的手还交叠了半秒。
“这样就好了哦。”
阮粟松开他的手,仰起脸笑了一下。
“你很厉害。”
里斯看了看手上的红绳,真诚地夸奖他,轻声问:“你也是、和尚?”
来的时候妈妈告诉他穿这种衣服都是僧人,是和尚,他们要剃光头并且吃斋食,每天念经给别人祈福。
那时候的里斯对中文是会听不会说的阶段,他找了些中文词汇,发现表达不清,只能配合肢体,指了指自己的头顶问:
“为什么……你,不是光的?”
阮粟吓了一跳,脑子转了半天才明白他什么意思,急忙解释道:“我不算和尚,我是来这里寄住的,过几个月就回家了。”
“为什么住这里?”
他好像十万个为什么喔,阮粟闷闷地想。但他向来对每个小朋友都很有耐心。
“因为我也生病,是失眠症。”
见对方表情有点困惑,阮粟双手合掌贴住自己的脸,歪头比了个睡觉的姿势,“就是睡不着觉嘛。”
睡不着觉?
里斯想象了一下,觉得那种感觉那一定很痛苦。
但少年在他面前却显得很温柔,看不出一点睡不好觉的焦躁,只是仔细看,眼底下的确有一层很淡的乌青。
里斯看了他半秒,忽然开口问:“你叫什么名字?”
阮粟歪头想了想,大概是觉得他中文不好,说不清楚,于是从桌上拿起铅笔,从柜子抽出一张纸,一笔一画地写了两个字。
他的字迹娟秀工整,是抄经练过的。
里斯把那张纸接过来,小心地折好,揣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然后又抬起头看他。
他有点期待对方问他的姓名。
但少年做完这一切就跟完成任务一样,没有再主动和他说话,也没有反过来问他的名字。
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阮粟在寺庙里呆的这几月,见到无数的人,当然也有和里斯经历相似的,当然也有性格各异的,当然也有更多能让他印象深刻的。
所以他向来不问来由,也不问归处。
但落在里斯眼里,他竟生出了一丝遗憾。
这是一个很漂亮、很特别的少年,和他在美国的所有朋友都不一样,里斯不想和他只有一面的相遇,他想和他做朋友。
但很显然,隔着太平洋、一万多公里,他这个想法不太切实际。
临走的时候,母亲牵着他的手和老师父道别,里斯的目光越过二人往后看去,只见庙里又来了几个香客,也带着孩子。
孩子们叽叽喳喳围在阮粟身边,少年眉眼温和,依旧和刚刚那般笑着,又站起身拉他们去偏殿,身影很快消失在朦胧雨色中。
再次出来,每个人手上都戴了一串红绳。
小朋友们都更喜欢色彩鲜艳的红绳,所以没有要有重量又颜色黑沉的佛珠。
里斯的目光默默收了回来。
“Reese,你不去和那个弟弟打声招呼再走吗?”妈妈的声音柔声响起,里斯偏过头,望进她盈润的眼里。
“不用了,他在忙。”
里斯提醒道:“妈妈,我们还要赶飞机。”
飞机上,他把那张纸条拿出来,问妈妈这两个字要怎么读。
“阮、粟。”妈妈一字一顿念出来,继而笑弯眼:“好听的名字。”
*
回国后不足一个月,妈妈离开了。
那天里斯还在上课,得知消息后,他一路狂奔去医院。
路上太着急,手腕上的红绳勾到背包拉链,猛地一扯,断成两截,飘落在了地上。
里斯站在原地愣了两秒,小心翼翼地捡起来,揣进兜里。
后来就再也没有戴上过。
【作者有话说】
彼时,相隔大洋彼岸的两个人都不会知道,这条断掉的红线,会在很多年后又被重新牵起。
所以缘起缘灭,有缘人自会重逢,即便海角天涯。
所以,其实我们Ruan早就见过里斯的妈妈啦~见家长这一块,咱们梨酥不遗憾了[猫爪]
回忆结束,回现实线追人啦[眼镜]!
第40章 背你回去
里斯连续三天给Boop送去零食和玩具, 但待得不久,也不和小猫玩,只是送完东西就离开。
第四天, 只有Mike在宿舍, 告诉他阮粟去了图书馆,要很晚才能回来。
第五天,阮粟去了中心公园拍摄。
第六天, 阮粟去了学长的工作室洗照片。
彼时,Boop正兴高采烈地玩着它的第十三个小球, 一个没注意,侧翻到了里斯的鞋边,抬起头眨巴眼睛看着他。
“这样吗?看来他最近还挺忙的。”
里斯低头看了它一眼, 抬眸问Mike,声音淡淡:“你知道他明天要去哪里忙吗?”
Mike如实道:
“羽毛球要期末考,Ruan好像约了Eli明天一起练球。”
*
Eli提出要帮他练习羽毛球的时候,阮粟其实犹豫了好久。
学校的体育考试实在太严格,期末考迫在眉睫,阮粟因为筹备摄影项目耽搁了好久,一时间也找不到更好的练习搭子。
“Eli是我们学校羽毛球比赛冠军, ”Mike告诉他,“你和他练几天保准可以过考试, 我去年就是找他练的!”
考试压力所迫,阮粟还是和Eli约了几天的羽毛球课。
出于礼貌, 见面时他还包了个红包给对方。
Eli很惊喜, 不过还是拒绝了。
“陪你练习当然是我的荣幸!”
他穿着身清新绿色的运动服, 目光在阮粟身上打量一番, 嘴角勾了勾:“Ruan, 你是想我手把手教你,还是——”
“打单挑,”阮粟火速打断他,“我们快开始吧。”
说着举起球拍,挡住了Eli的脸。
Eli也就是逗逗他,笑了声就退下了。
他们租的是室内的场馆,球鞋摩擦在硅胶地面上发出“滋滋”的响声,阮粟紧盯着羽毛球,走位、挥拍!
他打得太投入,根本没注意到球场门口进来了一个人影。
Eli平常看着嘻嘻哈哈,打起羽毛球来的确有点真本事,只见他跳跃挥拍,羽毛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阮粟立刻后退半步,手腕一抖,球拍“啪”地一声脆响,羽毛球擦着Eli的拍边落地。
“漂亮!”
Eli吹了声口哨:“Ruan,你进步好快,再练两天考试肯定没问题!”
阮粟笑了下:“你的技术确实很棒。”
Eli被他这句夸奖弄得心跳漏了一拍,刚要张嘴说点什么,球场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惊呼——
“Ruan?Eli?”
两人同时转头。
只见Ashley扎着高马尾,穿着一身亮粉色运动服,站在门口瞪大了眼睛。
“天哪,真是你们!”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进来,目光在两人间转了一圈,笑眯眯道,“我说今天怎么羽毛球馆这么热闹呢,原来是有两位帅哥在这边加练!”
阮粟被她揶揄得有些不好意思,Eli哈哈大笑:“Ashley,你也来打球?”
“对啊,本来约了人,结果被鸽了。”
Ashley眼珠转一转,忽然拍了下手:“来都来了,要不我们打双打?”
阮粟微微一怔:“双打?可我们就三个人啊。”
Ashley愣了下,抬手指向阮粟后方:
“你哥不就坐在那儿吗?我刚刚进来的时候他就在了,我还以为你俩一起来的呢。”
阮粟一愣,顺着她的视线转过头去——
只见球场靠墙的休息区长椅上,男人穿了身黑,长腿随意交叠着,手肘搭在椅背上,目光越过半个球场,直直地落在这边。
对上阮粟的视线,他没有半分被当场抓包的尴尬,反而朝他扬了扬下巴。
阮粟:“……?”
“Reese!你打不打双打!”Ashley朝那边喊了句。
里斯站起身朝这边走过来。
他今天穿的是紧身运动服,胸肌和肩背的线条在布料下清清楚楚,金发没有像平常那样往后梳,而是顺毛垂着,少了几分赛道上的凌厉,多了几分松弛感。
走到三人面前站定,那双狭长的蓝眸扫过站在一侧的Eli,男人的目光淡淡移开。
Eli挑眉:“Reese,你这是来打球还是来视察工作的?我记得你羽毛球考试早过关了啊?”
里斯没理他,目光落在阮粟脸上,少年鼻尖泛着红,汗湿的碎发贴在额角,整个人热腾腾的,像刚出笼的小笼包。
少年的目光有些怔愣,嗓子还带着点运动后的喘息:
“你、你怎么来了?”
“路过,”里斯淡淡道:“看见这边有人打球,进来看看。”
目光落在阮粟的脸上,男人的眉眼微微弯了些弧度:
“怎么样?需要我的加入吗?”
来都来了,打个2v2也不是不行,阮粟点点头:“好。”
Ashley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飞速转了一圈:“那分个队吧,Ruan你跟我一队,Eli和Reese……”
“黑白配吧。”Eli忽然开口,笑着举起手,“公平起见。”
“行!”
四个人围成一圈,手心手背黑白配。
阮粟伸手的时候还在想别和里斯或者Eli一组,结果第一轮出了手心,里斯也是手心,另外两个手背。
第二轮,还是他俩手心,对面手背。
“哦豁——”
Ashley拉长了音调,意味深长地看了阮粟一眼,“你俩这默契,不愧是兄弟啊!”
里斯站在阮粟身侧,低头把黑色护腕一点一点往手腕上套,长睫垂落,看着很专注。绑好护腕,他又在阮粟身边做了几个俯卧撑和高抬腿。
这么认真吗?
阮粟偷偷看了他两眼,却对上里斯含笑的目光,前者立刻目移。
开始前里斯突然凑过来,偏头在他耳边轻声道:“Ruan,我会让你赢的。”
阮粟微微一愣,抬起头看他。
只听过Eli羽毛球厉害,是队里公认的冠军,至于里斯——
他对里斯的认知还停留在赛车、机车、攀岩那些极限运动上,实在想象不出这个肌肉量惊人的家伙在羽毛球网前蹦来蹦去的样子。
他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好的,那你加油。”
比赛开始。
Eli娴熟地抛球,挥拍,羽毛球带着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朝这边飞来。
阮粟屏息凝视,却见只见里斯已经后撤一步,身体腾空,手腕一抖——
“啪!”
他力气巨大,羽毛球以飞快的速度弹回去,直直砸向对面场地的边线。
Ashley没来得及起拍,球落地。
“1比0!”
接下来的几分钟,Eli的球一如既往又快又刁,但里斯判断落点的速度也极快,常常在Eli击球的瞬间就开始跑位,要么直接扣杀,要么轻巧地把球让给阮粟。
他不像Eli会教阮粟怎么接,更多是动作引领,两人从最初的各自为战变成了一张收放自如的网——
里斯覆盖大半个场地,阮粟则在前场做快攻和补刀。
比分一路咬得很紧,但始终是他们这边领先。
阮粟挥拍的动作越来越顺,甚至有一球他下意识做出了里斯的“压腕轻吊”,球擦着网尖翻过去,Eli猝不及防,扑了个空。
“好球!”里斯在他身后低声说。
阮粟回过头,对上他的视线,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打得脸颊通红,眼睛亮晶晶的,笑的时候露出一点白牙,跟平时书生气的模样很不一样,平添了几分生动。
里斯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半秒,结果就听见对面扣球成功的欢呼声。
面对阮粟怨念的目光,男人十分无辜地眨了眨眼。
下一回合,他直接给了Eli一个扣杀。
“14比10,”Ashley叉着腰站在对面,拿球拍扇风,“赛点了,你们兄弟俩下死手啊!”
Eli脸上还挂着汗珠,目光沉了下去。
平心而论,他的球技确实不差,但今晚的失误率比平常高了不少。
首先,没和阮粟分到一组他已经有些失落,其次,里斯的球技竟然出乎意料地好,看着对面两人越来越默契,Eli心下越来越焦躁,而越着急却越犯错。
这一球,Ashley发球。
球旋转飞来,里斯反手轻拨,把球挑到了对面后场。
Eli眸光一凛,后退两步,抡圆了胳膊——这一拍他用足了力气!
羽毛球带着一声尖啸飞来,却不是冲着里斯,而是偏向了阮粟的左侧底线。
阮粟立刻横移过去,脚下发力,跨了一大步——
然而球拍刚够到球,他的左脚踝却在塑胶地面上猛地一歪,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往前栽去!
“啊!”
一声惊呼还没来得及冲破喉咙,一只有力的手瞬间扣住他后腰,与此同时,里斯的另一只手攥住他的胳膊,顺势将人捞进怀里。
脚踝处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阮粟的脸几乎是瞬间白了。
“怎么样?伤到哪里了!”
听见人痛得吸气,里斯的心瞬间拧成一块,下意识把他抱得更紧,声音都是抖的。
“好像是扭……”
“哪只脚?”
阮粟疼得说不出话,只拿手指了指左边。
里斯立刻蹲下身,手掌覆上他的脚踝轻轻按了按,阮粟倒吸一口气,整个人往后缩。
“别动。”
里斯的嗓音压得很低,下一瞬,强壮的手臂穿过阮粟的膝弯,干脆利落地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阮粟的视野猛地拔高,下意识攥紧了里斯的衣领。
男人抱着他快步穿过球场,把人放在长椅上,然后单膝跪下来,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左脚放在自己的大腿上。
阮粟的脚踝又白又细,一红肿起来就特别明显,像一座小山坡,看着就很疼。
里斯的目光落在上面,像被刺痛一般躲闪开,喉结滚动,握着他的手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Eli手里拿着冰袋冲了过来,气喘吁吁:
“冰、冰块来了——”
里斯没抬头,接过冰袋轻轻敷在阮粟的脚踝外侧。
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有点沙哑:
“……疼得厉害吗?”
冰袋贴上来的瞬间,那股火辣辣的痛感被镇住了些。
阮粟咬着下唇,低声说:“还行。”
“什么叫还行?”
里斯抬起头看他,眉心拧着,那双蓝眼睛里的情绪翻涌得厉害,语气少有地焦急:“能站起来吗?”
阮粟试了试,脚刚一沾地就疼得缩回去,只能老实摇头。
里斯的目光就更沉了。
Eli本就有些愧疚,看见他拉着脸就更不敢说话了,Ashley也没有吭声。
阮粟敏锐地感受到气氛的不对,忍着疼,想要缓和一句:“没关系,其实也还……”
“去医院。”里斯冷声打断,说着就要再来抱他。
“不不不!不用不用!”阮粟慌忙伸手抵住他的胸口,“就是扭了一下,没那么严重的,回去冰敷一下就好了……”
因为疼痛,他的声音都虚弱地发软,眼眶泛着红,眼睫沾着生理泪水,小心翼翼地抬眼看着里斯。
里斯看了他两秒,忽然转过身,蹲下来,把宽阔的后背对着他。
“上来。”
阮粟愣了:“什么?”
“背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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