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咣当”“哗啦”——
二人同时抬头,楼上男仆马克还没来得及合上张大的嘴。
地上一片狼藉,后面的斯特林格和他身后的另一位男仆,目光都死死钉在珀西和薇薇安握着的手上,一脸见了鬼的神情。
见楼下的人抬头看自己,斯特林格瞬间移开了视线,训斥仆人。 “马克!看路!” 然后才装作刚看见二人的样子,对珀西行礼。
薇薇安与珀西对视一眼, 都笑了。笑声又引来了更多仆人的侧目。
薇薇安叹了口气, 收回手, 还是给珀西行了一礼。 “我没办法……”她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
珀西理解地笑笑,转身沿着楼梯走上去,沿途的仆人们纷纷低头行礼,直到他回到客厅。他的男仆过来拿起一旁的手杖和手套。
薇薇安也转身要走, 身后忽然响起低声呼唤, “布雷特先生……布雷特先生。”
回头, 管家斯特林格正从楼上快步下来, 满脸堆笑。
“布雷特先生,刚才是我弄错了, 您是府上的贵客,当然不会让您来送客, 还请您不要介意。”
他说话的时候,另一名男仆从他们面前走过,也低下头打招呼, “布雷特先生。”
“斯特林格先生, ”她淡淡道,“我在府上的时候,承蒙关照, 如今我已经筹集了我需要的资金,以后,就不劳烦您为我引荐贵族了。”
“那是自然,” 斯特林格笑得更加殷勤,“我本也是想帮忙,既然您解决了问题,那再好不过,以后,还请您多多关照。”
薇薇安觉得讽刺,那几句话,分明是她曾经对他说过的。她笑笑,没回应,礼貌地点点头,转身离开。
但她知道,这一切只是个开始。
薇薇安在彼得的房间住下,虽然她曾经无数次住过这里,但这还是她第一次独自在这个房间过夜。
房间异常安静,只有炉火的噼啪声。她侧耳听了听,隔壁洛克的主人房空着,没有那一晚的咳嗽声。不知道他怎么样了,她几天前给他写信的时候,三百英镑还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数字,此刻居然静静地躺在她的外套里。
她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就这样解决了莉斯酒馆的资金问题。明天,她会去金匠铺兑换,然后赶回剑桥。
如果一切顺利,也许在牛顿修好实验设备之前,她就能完成交接,那么,她回去之前,便了却一桩心事……
第二天清晨,府邸一片安静。
薇薇安早早起来,以为最多只会遇到马夫。不成想,刚到楼下,就看见斯特林格带着几名仆人站在门厅。
门厅外的甬道上停着一辆华丽的马车。虽然不如阿什利的马车张扬,但车身上那只后腿直立的蓝狮子标志极为显眼。
斯特林格看见她,距离还很远,就笑着开口,“诺森伯兰伯爵夫人想知道,布雷特先生是否有空去府上做客?”
诺森伯兰伯爵夫人……珀西的妻子……这是一个用问句形式包装的命令。
见她迟疑着,斯特林格又补充了一句,“伯爵夫人已经跟勋爵和夫人打过招呼。主人吩咐,一定要照顾好您。布雷特先生,祝您有一个愉快的一天。”
别无选择。
薇薇安上了马车。
马车沿着河岸街朝查令十字街方向行驶。沿途一侧是拥挤低矮的民房,另一侧则是一连串大贵族的奢华府邸。
越往西越显奢华,直到最西端——建于半个多世纪前的诺森伯兰宫。
这座宫殿在薇薇安的时代已经不复存在。跟埃克塞特府相比,诺森伯兰宫的奢华有过之而无不及。单是主立面就有半个街道那么宽,巨大的角楼,屋顶上耸立着直立的蓝色雄狮雕像。
马车穿过厚重的主大门,街头的喧闹被隔绝在门外。
地面铺着整齐的石板,庭院呈U型展开,两侧是高耸的建筑侧翼,但并不显得局促压迫,因为庭院足足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
庭院没有封上的那一头,修剪整齐的草坪一直向远处延伸到花园。
仆人领着薇薇安直接前往夫人的私人会客厅。
从前在埃克塞特府,薇薇安只远远见过诺森伯兰伯爵夫人,知道她是南安普顿伯爵最小的女儿,却从未跟她打过交道。
女仆领着薇薇安来到房门口,进去通报。薇薇安站在门外,深呼吸,平复着心跳。
里面传来女主人的声音,门开了。
“布雷特到了,夫人。”
这是一间温馨的书房,两边是通天的书架。高大的落地窗,即使外面阴云密布,屋内依旧光线充足。
壁炉里的火安静地燃烧着,头顶枝型吊灯和书架两边的烛台上,点着数根名贵蜡烛。
房间中央带扶手的高背椅上,坐着穿着常服的伯爵夫人。她不过二十岁出头,鼻梁高挺,贵气逼人,天鹅绒裙摆上趴着一只黄白相间的查理王小猎犬。
一旁的长沙发上还坐着穿着蓝色、绿色长裙的两位女伴,每个人手中都拿着一把折扇。
看见薇薇安进来,她们坐在那里没动。
薇薇安在距离伯爵夫人几步远的地方停住,右脚后退半步,膝盖微曲,上半身深深折下。
伯爵夫人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向薇薇安伸出另一只戴着丝绸手套的手。她在做这一切的时候,身体都没有前倾。
倒是那只小猎犬抬起了头,喉咙里发出陌生人进入领地的警告。
薇薇安恭敬地弯下腰,几乎单膝跪地,右手极轻地托住夫人的指尖,低下头,嘴唇在手套上方停留片刻,完成了一个标准而克制的吻手礼。
她靠近的瞬间,小猎犬忽然站了起来,对着她露出细小的尖牙,发出了尖锐的狂吠。
旁边两位太太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继续优雅地摇着折扇,显然习惯了这样的场景。
伯爵夫人用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抚摸着小狗的后颈。 “安静,阿尔贝。”
她的安抚作用有限,小猎犬虽然停止了狂吠,依然在喉咙里发出低吼,死死盯着还弯着腰的薇薇安。
薇薇安没有直起身,而是就着这个姿势,竖起左手一根食指抵在唇上,对着炸毛小狗做了一个极轻的,没有声音的口型。
“嘘”。
而她的右手——刚放下伯爵夫人的指尖——顺势在半空中微微向下压了一下。
动作极快,而且隐秘,一旁的女伴们甚至没看见。但伯爵夫人微微皱了皱眉,平民竟然“管教”主人的狗?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那只神经质的小狗像是被施了魔法一样,竟然真的闭上了嘴。它停止了低吼,疑惑地歪了歪头,重新趴回了夫人的裙摆上,甚至把下巴朝着刚才薇薇安手掌下压的方向挪了挪。
都说狗是能感知人情绪的动物,如果人害怕,慌乱,狗也会惊慌,反过来,人如果镇定,似乎也能影响狗。
薇薇安不知道是不是这个道理,但她很满意小狗的表现。她做了个口型,“好孩子”,这才直起腰,后退半步,有条不紊地向另外两位太太行了鞠躬礼。
两位夫人只是点头。
伯爵夫人原本漫不经心的神情不见了,她眯起眼看着薇薇安,眼神里多了些捉摸不透的东西。
她没有立刻与薇薇安说话,而是偏过头,对身边的两位女伴轻笑了一声。 “安妮,你说你表亲挑剔,我今天见到才承认,他的抄写员,的确体面得多。”
那位穿着浅绿色裙子,被唤为安妮的女伴用扇子半遮着脸。 “夫人说得是,洛克对布雷特评价很高,而且阿什利勋爵的手术他也参与了,作为洛克的助手。”
“哦?”
“是的,梅普尔托夫先生也提过很羡慕洛克先生能有这样一位助手。” 另一位穿着淡蓝色衣服的女士说。
“看来,该为梅普尔托夫先生雇佣一个助手了。” 伯爵夫人笑道。
她们交谈着,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薇薇安的在场,也没有为她介绍。
薇薇安站在原地,大脑飞速运转,拼凑着所有的信息,从她们的谈话中猜出了这些人的身份。
托马斯·布鲁默是家庭牧师,穿蓝色衣服的女士是布鲁默太太;她们提到的约翰·梅普托曾经是珀西的老师,现在是家庭医生。
至于那位叫安妮的女士,薇薇安并不完全确定。
她隐约记得,托马斯·克里格是牛津的研究员,她曾抄写过洛克给克里格太太,安妮·克里格的回信,开头便是“亲爱的表姐”。那么这位安妮应该是克里格太太了。
伯爵夫人的目光略过薇薇安,依然没说话,只是示意她坐在一旁的矮凳上。
“这就是昨夜跟伯爵去夜骑的男孩?”薇薇安刚坐下,布鲁默太太便开口问道。
薇薇安有些无奈,看这架势,像是一场兴师问罪。
“是。”她简短地回答,心内盘算着对策。
克里格太太柔声道,“伯爵夫人请你来,是想了解一下伯爵的情况。”
薇薇安选择实话实说。 “太太,伯爵的骑术很好。他还投资了我的酒馆生意,入股三百英镑。”
几位女士对视了一眼,忽然笑起来。
“三百英镑……” “投资……”
即使折扇掩住口,薇薇安依然能看见她们笑得花枝乱颤。
“好了。”一直没开口的诺森伯兰夫人终于说话了,她的声音不像她的外表那样那么有距离感。
她用戴着丝绸手套的手指轻轻揉着太阳xue ,“说起来,我昨天又做那个梦了”,
她的声音很轻,透着一丝疲惫,“梦见泰晤士河的水涨了上来,没过了诺森伯兰宫的台阶,一直漫进大厅,水淹过了我的膝盖,我却只能坐在位子上,不能动。”
布鲁默太太挥了挥扇子,“梦见水是好事呀,夫人,说明北方的财富正源源不断地涌来。”
克里格太太微微皱眉,“是不是黑胆汁过剩?让梅普托夫先生给您放一点血,调和一下胆汁,也许就好了。”
夫人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很快,又恢复成得体的微笑。 “还是算了,我已经梦见好几次了,早就习惯了,我倒真有些害怕梅普托夫先生的治疗,还是不提为好。”
“恕我直言,”薇薇安声音不大,却让会客厅瞬间安静下来。
“夫人是否最近担心的事情比较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几位太太看向薇薇安的目光中带着明显的惊讶。
未被贵族主动提及却贸然开口, 是有很大风险的行为,极有可能被扣上“对贵族不敬”的罪名。
薇薇安仿佛毫无所觉,依旧望着伯爵夫人,目光清澈而坦然。
伯爵夫人端起一旁的茶盏,淡淡道, “哦?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呢?不要说跟洛克先生学到了什么解释梦的理论,据我所知他不喜欢这些。”
薇薇安神情专注, “梦的内容本身并不足以说明什么,但如果一个人反复做同一个梦,那就说明问题了。淹没您的不是河水,而是无休止的责任,您无法逃避,却疲惫至极。”
薇薇安本人对释梦流派并不热衷, 关于弗洛伊德学说的书, 她只是当做消遣读过只言片语, 从未认真对待, 也没用在自己身上。
没想到,会在这里派上用场。
听了她的话,伯爵夫人拿着茶盏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才缓缓放下。她直起身子,仔细打量着薇薇安,似乎第一次注意到这个陌生人。
两位女伴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空气安静下来。
片刻后, 伯爵夫人开口:“我想单独跟布雷特先生谈谈。”
二位太太起身离开, 房门合上。
房间内只剩下她们二人。
伯爵夫人微微动了动膝盖,小猎犬立刻跳了下来,摇着尾巴跑向薇薇安。
薇薇安忍住了伸手去摸的冲动,只是含笑看着它。
伯爵夫人摇了摇铃,女仆进来,把小狗抱走。
薇薇安的目光还尾随着小狗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耳边却响起伯爵夫人的声音,“阿尔贝好像很喜欢你。”
薇薇安低下头,“狗会感知主人的情绪,以此决定对待别人的态度。”
伯爵夫人听罢,没说话。
过了一会,她站起身,来到薇薇安近前,低下头,目光直落在薇薇安脸上。 “跟我说说吧,你来之前,是什么想法?”
“我以为您来兴师问罪,怀疑我跟伯爵之间有不轨之事。”
伯爵夫人一愣,随即笑出声。
但那笑容很快被她收了回去。
薇薇安知趣地将目光移向窗外。
“你刚才关于梦的那些话,不是来自洛克先生吧?”伯爵夫人重新开口,“我曾经跟他聊过这件事,他的建议是调理饮食。”
薇薇安莫名地松了一口气:如果洛克跟这个时代的主流医生一样,也认为需要平衡胆汁,她大概会很失望。
“那么,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伯爵夫人盯着她。
“因为我也有过反复做同一个梦的经历,”薇薇安沉声道。
“哦?”
“我曾多次梦见被一头狮子追赶,后来才发现,那段时间我压力很大,哦,就是那些天一直担心某件事情,整个人都处于非常焦虑的状态。”
她说的是事实。
那一年她独自牵头完成一个重要的项目,连续一周精神紧绷,夜夜梦见被卡车追赶。
等项目结束,升职落定,那个梦也随之消失了。后来,她的心脏变得越来越强大,已经很少做那样的梦了。
伯爵夫人点点头,也看向窗外,“这里的景色,比夜晚的海德公园如何?”
薇薇安笑笑,“坦白说,昨晚是我第一次夜骑。为了在伯爵面前逞强,我没说自己害怕,实际上除了风声和水声,几乎什么都不记得。”
伯爵夫人嘴角微微扬起,“我开始明白乔斯林为什么喜欢跟你在一起了。”她侧过头,“他年纪轻轻就继承了爵位,很有前途,不是吗?”
薇薇安皱了皱眉,“是的,夫人,但恕我直言,伯爵似乎……”她想了想措辞,谨慎道,“似乎有自毁倾向。”
伯爵夫人收敛了笑容,没有回答。
房间再次安静下来。
许久之后,伯爵夫人才开口,“这里有些闷,布雷特先生,愿意陪我去花园里走一走吗?”
薇薇安低头,“这是我的荣幸,夫人。”
诺森伯兰宫的花园远比从窗户中看到的更令人震撼。这几乎是一个私人植物园,一条笔直的白色碎石小路延伸到远方,走在上面沙沙作响。
几只蓝绿色的孔雀在布道上傲慢地踱步,长长的尾羽扫过修剪得整齐的黄杨木篱笆。直到人靠近,它们才慢吞吞地让开。
“现在——”伯爵夫人的丝绒兜帽在风中颤动,“可以说说,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薇薇安收回落在孔雀身上的视线,一五一十地讲述了昨天的经历,关于屋顶相遇、公园夜骑,以及那三百英镑的资金。
当然,她避开了珀西的恋人,也隐去了阿什福德的骚扰。
伯爵夫人听完,若有所思,“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我丈夫打牌的时候离席,回来后,终于有一点活人的样子了。”
薇薇安挑了挑眉,这句话听起来更像是朋友之间的评价,而不是出自伯爵夫人。
说话间,二人已穿过阶梯花园,来到临水的阶梯。台阶旁几只天鹅仍在熟睡,长长的脖子埋在翅膀之下。
“也许骑马让伯爵心情好了一点,如果平时伯爵更习惯乘船出行的话。”薇薇安不由多看了几眼那几艘驳船,以及船上穿着带有珀西家族纹章制服的水手。
原来诺森伯兰伯爵有自己的“游艇”,果然贫穷限制了她的想象力。
伯爵夫人侧头看了看她,忽然问,“如果布雷特先生有兴趣,不妨与我同乘驳船?只是冬天河上有些冷,不知先生是否能承受。”
薇薇安挺直身体,“如果伯爵夫人有此兴致,我自没有拒绝如此殊荣的道理。”
伯爵夫人听罢,冲着水手点点头,径直走上甲板。动作干净利落,没用任何人搀扶。
薇薇安也上了船,在她对面坐下。
驳船离岸,缓缓滑入泰晤士河,将诺森伯兰宫抛在身后。
水波荡漾,驳船微微颠簸,水手们有节奏地划着浆,带来一种近乎催眠的安宁。
薇薇安靠在天鹅绒软垫上,竟产生几分在现代游船观光的错觉。
舱内燃着炭盆,空气渐渐变得闷热。
伯爵夫人看了对面安静坐着的薇薇安一眼,忽然做了一个在这个时代堪称“惊世骇俗”的举动。
她没有唤人,而是自己倾过身,一把拽开了厚重的天鹅绒帷幔。
冬日的冷风猛然灌入,炭盆里火星乱舞,薇薇安下意识眯起了眼。下一瞬,她呆住了。
伯爵夫人直接解开颌下的丝带,将兜帽摘下,随手扔在了旁边的软垫上。长发被风吹乱,几缕乱发肆无忌惮地拍打着她的脸颊。
“夫人——!”
伯爵夫人眨眨眼,大声道,“你冷吗?布雷特先生?”
薇薇安摇头,同样大声回答,“不,我只是担心——”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伯爵夫人向前倾身,指着外面灰蒙蒙的河面,语速因为兴奋而变快,“他们都以为我害怕坐船,因为我总是在船上一言不发,很紧张的样子。但那是因为我担心乔斯林会跳下去!可我不能对任何人说。”
她的眼睛在冷风中亮得惊人,“我小时候的梦想是成为船长,如果我是男人,一个平民,哪怕只是水手、商贩,我应该早就在去东印度的船上了。”
薇薇安眨眨眼,此刻坐在她对面的,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伯爵夫人,而是一个23岁的女孩,被寒风吹红了脸颊,眼里满是光。
薇薇安轻声道,“恐怕去东印度没那么好,需要担心坏血病和海盗。”她顿了顿,“不过我听说东方有一种方法,可以让把豆子生出蔬菜,用来防止坏血病。至于海盗……”
她认真地想了想,“要么带足够多的人,要么足够多的钱,不过我还是倾向于用钱雇佣足够多的人,万一海盗欲壑难填,也有资本跟他们周旋。”
伯爵夫人看着她,美丽的眼睛涌上一层水雾,“你是第一个不嘲笑我,也不敷衍我,而是认真与我讨论这件事的人。可惜——”她没说下去。
薇薇安却明白,作为伯爵的女儿,从她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不会有航海的机会。
“您可以资助一艘属于您的商船,伊丽莎白号,”薇薇安兴致很高地建议,像在做一个切实的旅行计划。
伯爵夫人认真地摇头,“可是伊丽莎白号去过的地方,不等于伊丽莎白本人去过,”
“或者,您也可以去短途航行,顺便试试会不会晕船。”
“我从不晕船。”
薇薇安笑了,“我以前也这么认为”。她讲起自己在海上吐得昏天黑地的经历。
“糟糕的是,我们一周靠不了岸,简直是无休止的折磨,我吐得连饭都吃不下去,看什么都晃,就只能看天,因为只有天是不晃的。”
伯爵夫人大笑起来。
“可是一周不吃饭,人怎么熬过去啊?”她好奇地问。
“只好在相对平静的时候吃,有一次我拿了饭,刚开始吃还行,但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突然要吐了,毫无征兆,”薇薇安开始手舞足蹈,“我什至不能跟其他人说话,就缩在那不能动,生怕一张嘴我会吐人家身上。”
伯爵夫人笑出了眼泪。
薇薇安盯着她玫瑰色的唇发愣,原来伯爵夫人笑起来这么明媚。
伯爵夫人讲起了她小时候学骑马的趣事,甚至幻想把马带上船,在陌生的大陆上骑马驰骋。
等驳船掉头返航,她们仿佛已经“走遍”了几大洋。
远处,诺森伯兰宫灰色的巨大轮廓渐渐浮现。
伯爵夫人的笑意慢慢收敛。她低头看了一眼散落在肩膀上的长发,忽然轻叹。 “如果被人看见我这样,明天就会流传我与和水手私奔的故事了,甚至,还会说夫妻共宠一名男宠。”
说话间,她捡起兜帽,试图将长发胡乱塞进去。几根残存的金属发夹缠住了发丝,她用力扯了一下,疼得倒吸了一口气。
薇薇安倾过身体靠近,伯爵夫人的身体紧绷了一瞬。
“请允许我冒犯,夫人,”薇薇安声音很轻,却带着让人无法拒绝的镇定。她用指腹将发丝理顺,熟练地重新固定。
看来那些在大学里跟室友互相切磋发型的日子,还是有用的。虽然不是地道的这个时代的发型,但总归是可以把帽子戴上了。
“好了,夫人。”
薇薇安将最后一根发夹别进兜帽的边缘,收回了手,退回原位,笑了笑,“我昨天已经经历过暴风骤雨,我和您一样,不想成为流言的主角。”
伯爵夫人抬手摸了摸头发,深深地看了薇薇安一眼。 “布雷特先生——你有姐妹吗?”
“有……一个……妹妹。”
伯爵夫人点点头,一脸了然,仿佛某个疑问终于得到了解答。
驳船轻轻一震,她们靠岸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伯爵夫人和薇薇安重新回到岸上。
从驳船下来后, 夫人便一言不发,像是换了一个人。方才在船上的激动与欢乐,全都收藏起来。
薇薇安也没开口, 只是安静地跟在她身后,一路回到会客厅。
进门后, 夫人淡淡吩咐她在外间等候, 自己则转身进了内室。
门关上,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薇薇安这才有空仔细打量这间房间。
靠墙的书架旁摆着一张红木小几,上面放着一个青花瓷瓶,釉色温润,显然价值不菲。
墙上挂着几幅画像,一幅画的是几年前的伯爵夫人,神情端庄而略带青涩;另一幅画里,她怀抱婴儿,神色柔和,那应该是她唯一的女儿,伊丽莎白·珀西。
没有一张珀西的画像。
她的目光刚从画上收回,脚边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哼唧。
那只名叫阿尔贝的查理王小猎犬不知什么时候跑到她脚边,尾巴摇得飞快,眼睛湿漉漉地望着她。
她忍不住蹲下身, 伸手抚摸它的后颈。
小狗舒服地眯起眼睛,随即干脆翻了个身,四肢摊开,露出柔软的肚皮。
门开了。
薇薇安站起身。
伯爵夫人已经焕然一新。侍女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整齐得没有一丝碎发,双手戴上了雪白的丝绸手套,身上的衣服也换了另一套常服。
整个人恢复了无可挑剔的贵夫人姿态。
她看了一眼在薇薇安脚边恋恋不舍的小狗, 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便消失不见。
她走到那张高背椅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布雷特先生,”她的声音也恢复了平静。
“我知道你曾经是洛克先生的助手。洛克先生和克里格先生是校友,布鲁默先生与洛克先生也是自幼相识,而克里格夫人和布鲁默夫人——刚才你也见过,都和洛克先生非常熟悉。”
薇薇安听着,心内疑惑,不明白她介绍这些关系的用意。
“洛克先生本人也是我的客人,会经常来拜访,”夫人微微停顿了一下,“如果你愿意,可以做乔斯林的侍从。”
她看着薇薇安,“我愿意出一年两百英镑的薪水,外加单独的侍从室,以及你需要的一切条件。”
“夫人,我……”
薇薇安刚要开口,夫人抬手打断了她。
“当然,我知道你不是为了钱,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们这里的人,都与洛克先生相识,洛克先生也是我们家的常客。你若留下来,不会觉得陌生。”
她又补充道,“我可以为你配备专属的马车,还有你自己的仆人。”
在现代时,薇薇安考量工作的标准一直很简单,只要以下条件满足两个,她就会考虑接受:高薪、人文环境好、有发展空间、自己有兴趣、待遇好。
而眼下伯爵夫人开出的条件,至少具备四个:薪水丰厚,食宿全包,有仆人,还“配车”。跟着年轻的伯爵,前途自然一片光明。
可是……
想到莉斯的酒馆,还有牛顿的实验,薇薇安握紧了拳头。
窗外传来马蹄声和马匹的嘶鸣。
紧接着,楼梯上响起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会客厅那扇沉重的橡木门被猛地踹开。门轴发出刺耳的悲鸣。
没有管家通报,乔斯林·珀西出现在门口。
他仍穿着骑马装,斗篷上沾着泥点,带着泥土的靴子直接踩在干净的地毯上,留下明显的痕迹。
他的目光锁定了端坐在高背椅上的妻子,以及站在一旁的薇薇安。
与前一晚埃克塞特府的那位优雅的诺森伯兰伯爵不同,此时的珀西双眼布满血丝,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刚才还在翻着肚皮的查理王小猎犬,在他进门的瞬间就钻到了沙发底下。
“你又在干什么,伊丽莎白?”珀西大步逼近,脸色阴沉。
“看看你那南安普顿伯爵公主的高贵嘴脸,怎么?还是像当年威胁莱尔那样,告诉他,再接近我,就把他扔进泰晤士河?”
伯爵夫人端坐在高背椅上没有动,那双戴着手套的手死死扣住扶手。尽管脸色惨白,她依然平静地说,“乔斯林,我希望你能冷静下来,听我说。”
听到“冷静”二字,珀西猛地抓起一只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碎裂声骤然炸开,细碎的瓷片四处飞溅。
“伊丽莎白!你又这样跟我说话!我哪里不冷静了?你到底派了多少人跟着我?我的行程你一清二楚,当年你是不是也是这样对莱尔的?”
“伯爵大人,夫人找我并不是——”
薇薇安试图解围。
“闭嘴!”珀西猛地转向薇薇安。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叫我乔斯林!怎么?不敢?昨天你不是还在说什么头衔与人本身的区别?现在怎么不敢了?难道你都是装的?她威胁你,你害怕了?”
“夫人没有威胁我,她是留下我做您的——”
“留下你?”珀西直视着她,“所以还是钱的问题?三百英镑不够,你还需要多少?”他的目光锐利而冰冷,“她给了你多少钱,就买下了你的自由?”
“乔斯林!”伯爵夫人站起身,厉声道,“你疯够了吗?我请布雷特先生来,的确是希望他能留下。他安抚狂躁的情绪很有方法,我希望他能——”
话没说完,珀西猛地掀翻了那张红木小几,青花瓷瓶在大理石地面上炸裂开来,有几片碎片滚到薇薇安脚边,撞到鞋尖才停下。
“够了!”他疯狂地挥动着手臂,呼吸急促而紊乱,“你们都说我疯了,好,好,那我就疯了!”
他指着薇薇安,“给我滚!不管她出什么价格,你给我滚!”
说完转身,重重摔门而去。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伯爵夫人的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和悲哀,但很快,又被那层训练有素的平静覆盖。
她重新坐回高背椅,摇铃。
仆人立刻进来,收拾碎片,扶正家具,又换上了一个相似的青花瓷瓶,动作熟练而迅速。
新的茶也端上来,仆人退下。
屋内恢复如初,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布雷特先生,”伯爵夫人示意薇薇安在沙发上坐下,“现在,你明白为什么我对你能跟乔斯林出去这件事印象深刻了。”
“夫人,伯爵的情绪似乎——”
“他这两年一直是这样,”夫人望向窗外,语气疏离。
“从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要嫁给一位贵族。我那时唯一向上帝祈祷的,是对方至少与我年龄相仿,而不是那些跟我父亲年纪相当的男人。”
从她冷静的讲述中,薇薇安拼出了他们的过往。
作为家族唯一的继承人,珀西的婚姻早就定好了。他刚满十八岁就结了婚,妻子不过十六岁。但多年无子,继承爵位的压力愈发沉重。
后来,伯爵夫人发现了他与侍从莱尔的关系。
“那时候我还年轻,”伯爵夫人悠悠地说,“又急又怕,于是找了莱尔谈话,希望他能离开乔斯林,可是我没有想到,他会去战场。”
伯爵夫人再度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茶。
“当时乔斯林并不知道这件事,甚至不知道莱尔的死讯。后来,在生下伊丽莎白的第二年,老伯爵去世,他继承了爵位,我们也终于有了儿子。”
她放下茶杯,语气依然平静,只是美丽的眼睛蒙上了一层哀愁。
“你能想象整个家族有多么高兴,我们也都松了口气。可是后来怎么样了呢?今年,我们一岁的儿子……离开了。”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几乎是同一时间,他查到了莱尔的消息,得知莱尔早在一年前就死了。”
“从那以后,他就疯了。有时候,他会骑马狂奔数日,或者乘船出行,站在船头一动不动。有时候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几天几夜不见人,除非他摇铃,否则谁也不能进去。”
夫人闭上眼,转过头,似乎不愿意再回忆那段日子。
房间又一次陷入沉默。
沙发下探出一个黑色的鼻头,那只小猎犬终于钻了出来,抖了抖毛,跳到夫人膝盖上。
夫人睁开眼,低头轻轻抚摸着小狗,叹了口气。
“他还活着,但好像已经不在这个世界,回绝了一切社交来往,连去埃克塞特府也是我以探望表姐的名义求来的。”
她看向薇薇安,目光温柔而真诚,“所以,当我昨晚看到他回来,眼里重新有了光,我是多么震惊和高兴啊!”
她放下小猎犬,从高背椅上站起身,缓步来到薇薇安面前。
“布雷特先生,今天你一进来,我就明白了原因。你能让阿尔贝安静下来,能认真听我说我那些荒唐的梦想。乔斯林也一定从你那里,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她戴着手套的手紧了紧,言辞恳切。 “请你留下来,我真的担心,他这样下去,会出事。” 最后一句是带着哭腔说出来的。
薇薇安沉默了。她听见的,不只是一个伯爵夫人的自责,那里面还有一个女孩的人生。
作为伯爵最小的女儿,婚姻从来由不得自己。十六岁嫁人,二十一岁生了女儿。不到一年又怀孕,在万众瞩目之下生下了男孩,却不到一岁就夭折了。
丈夫并不爱自己,甚至不喜欢女人,他躁狂发作,误会她的时候,她又承受着怎样的压力?而一旦丈夫的事情被人知道,整个家族都会面临毁灭性打击。子嗣,误会,丑闻……背负重重压力的伯爵夫人,也不过是个刚刚二十三岁的女孩。
薇薇安在这个年纪还在读硕士,满脑子都是找工作的事情。而伯爵夫人,已经背负着了整个家族的压力好几年了。
薇薇安轻声道,“如果伯爵知道夫人如此为他着想——”
伯爵夫人摆摆手,“我是为他,也是为我自己”,她的神情重新恢复了冷静,“乔斯林或许不是理想的丈夫,但至少比那些——”
她顿住,换了个说法,“他已经算是不错的选择。”
贵族的婚姻从来都是工具,一旦珀西去世,伯爵夫人就是珀西家族庞大财产的实际掌管人。
法律规定,女子的财产是归丈夫支配的,合理占有这些财产的方式就是娶了伯爵夫人。因此,到那个时候,她将成为所有人觊觎的目标。
而现在,珀西依然是最好的选择。
“所以,布雷特先生,我已经把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了”,伯爵夫人重新看向薇薇安,满眼期待。
“现在,你可以给我一个答复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面对伯爵夫人邀请, 薇薇安迟疑了。
倒不是因为那笔“高薪”,虽然确实诱人,但更多是担忧珀西的状态。
昨晚, 她已经见到了他自毁的倾向。今天,她意识到他的躁郁症已经严重到在现代需要药物干预的程度。
如果她留下来, 会不会让他的情绪稳定一些?会不会……有利于控制病情?
可是她又能做什么呢?
即使在现代, 这类心理问题也非常棘手, 更不用说在这个时代, 没有人理解, 也没有一个宽容的环境。
人们只会说伯爵疯了,再就是被魔鬼附体,被撒旦引诱了……医生也只会放血,用各种荒谬的方法“平衡胆汁”。
而另一边,莉斯的酒馆还在等着她。租约下个礼拜就到期了,房东已经明确不再续约。失去了唯一的经济来源,那父女俩该怎么办?
贵族身边有仆人、有家族、有财富;而塔弗纳父女, 只有她……
薇薇安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伯爵夫人。
“夫人, ”她声音低沉,“非常感谢您和伯爵对我的厚爱。只是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如果今后您和伯爵有需要,我随叫随到。”
夫人看着她,神情并不意外,“你所谓别的事情,是指乔斯林投资的酒馆?”
薇薇安点头, “是的,我不想辜负他的期待。三个月后,我希望能向他汇报第一笔收益, ”她顿了顿,“当然,也可能是……亏损。”
伯爵夫人轻轻勾起唇角,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也好,有这样一笔生意在,也让乔斯林有所牵挂。”
她微微点头,“谢谢你,布雷特先生。”
这是送客的信号。
“夫人……”
薇薇安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说了出来,“容我冒昧地说,伯爵其实也很痛苦。如果您愿意把自己的烦恼告诉他,也许他……会理解的。”
“会……吗?”夫人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会的,”薇薇安语气笃定,“如果您觉得这里压抑,不如和伯爵一起去欧洲大陆走一走,我想伯爵也会很乐意跟您同往。”
夫人摇摇头,“他不会去的。”
薇薇安一笑,“在我来之前,您也从未想过会和我同乘驳船,不是吗?”
夫人怔住,没有再说话。
薇薇安行了一礼,“告辞了,夫人。”
她转身离开。
出了会客厅,在仆人的引领下,来到大门口。来时的那辆马车已经停在甬道上。
她正要上车,管家叫住了她。 “布雷特先生,伯爵请您留步。”
薇薇安有些意外。
按礼仪,邀请她来的是伯爵夫人,她已告辞完毕,尤其刚才珀西愤然离开,她根本不需要再跟他辞行。
现在留下她,是为什么?
她还未开口问,远处传来清晰的马蹄声。
甬道另一端,一匹高大的纯血安达卢西亚马踏着阳光而来。
通体银灰,几乎没有杂色,在太阳下泛着冷光。鬃毛顺着颈侧垂落,随着步伐轻轻起伏。
薇薇安一眼认出,是西尔弗——她昨夜骑过的那匹马。
相比昨夜,白天看得更清楚。西尔弗的肌肉在皮毛下隐约收放,更显线条修长。它不仅高贵,而且被训练得极好。
珀西在靠近时翻身下马。 “你打算让全伦敦的人都以为,你在诺森伯兰宫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夜晚,然后乘坐我的马车回去吗?”
他带着一丝嘲讽说完,把缰绳递给薇薇安,“骑西尔弗回去。”
她没有接。
那辆马车车身上绘着诺森伯兰家族的直立蓝狮,确实太过显眼。
可这样一匹马,也没低调到哪里去。深蓝色的鞍布边缘,诺森伯兰家族的金色新月纹章清晰可见。
“你昨天的勇气呢?”珀西把缰绳塞进她手里,“听说你拒绝了夫人的提议。不错,总算没让我失望。”
他拍了拍西尔弗的脖子。 “这匹马送你了。现在,骑着它去兑换票据,一路上没人敢为难你。”
见薇薇安仍然不语,他补充道,“我们的酒馆还等着你呢,布雷特。”
薇薇安看着手里的皮革缰绳,又抬起头看向珀西。 “它太名贵了,乔斯林。经营我们的酒馆,不需要诺森伯兰家族的顶级宝马。再说,我也养不起。”
骑这匹马,相当于一个普通职员开着劳斯莱斯幻影去公司上班……
珀西的眉头骤然蹙起,眼底闪过一丝压不住的狂躁。
“我就说,这栋宅子是被诅咒的”,他冷笑。 “谁进来都会变了样,昨天你不是毫不犹豫就骑上去了吗?怎么今天我说送给你,你不敢了?”
无故接受贵重的赠礼,不符合薇薇安的处事原则。可对面,珀西明显已经到了精神崩溃的边缘,不能用生硬的拒绝去刺激他了。
薇薇安迅速接话,“我也觉得这里太压抑。”
这句话让珀西的神色缓和了一下,“你也这么觉得?”他盯着她,眼底怒意褪去,“他们会说我疯了。”
他没说“他们”是谁,但薇薇安知道。
任何一个人如果吐槽这样的宅子,都会被认为疯了——这可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豪宅。
她淡淡道,“所以我刚才建议夫人和您一起离开这里,去欧洲大陆走一走,去法国,或者意大利。”
“法国我理解。”珀西皱眉。 “意大利有什么好?”
“都灵!”薇薇安脱口而出。
她学生时代没钱旅游,等到自己能赚钱了,又因为工作没时间。升职后好不容易有一个空档,就在那个倒霉实验的前两周,已经做好了去意大利的全部计划,结果……
那些旅行攻略还清晰地印在脑海里。
“在都灵能看见雪山,那是一座古老的城市,我早就想去了,可惜一直没没机会……”
“乔斯林。”她像和朋友闲聊一样叫珀西的名字。 “你先替我去看看。等你回来,我们的酒馆也稳定了,我再跟你一起去。到时候你给我当向导。”
一旁的管家听着不由眉头紧锁。整个英国恐怕也找不出几个人能这样跟他家主人说话。但看自家主人没有生气,反而兴致勃勃地听着这个平民胡说八道,他只能沉默。
珀西原本空洞的眼里渐渐有了光彩。 “好”,他干脆地答应,“我马上安排启程,到了给你写信。”
“嗯,”薇薇安抖了抖缰绳,“这段时间,我会替你照看好这匹马,就当你借给我的。顺便说,费用可是要从收益里扣,如果不够,恐怕你回来还得倒给我钱。”
珀西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借我的马?”他看着薇薇安,像在看一个天真的小孩。
“你觉得治安官会相信这匹马是你借来的吗?”
他挥了挥手。有男仆端着小写字盒站在旁边,另一个男仆从盒子里拿出纸和羽毛笔,递了过来。
珀西就着托盘在羊皮纸上飞快地写了什么。等到墨迹稍干,他将纸张折叠了两次。
早有仆人拿来点燃的蜡烛和火漆棒。
红色火漆滴下,当火漆呈半流动状态,珀西将自己手上那枚代表家族的印戒压了上去。
他把信件递给薇薇安。 “收好这封信,治安官拦你,就给他看。如果没人拦你,就别拆开它。”
薇薇安疑惑地接过信,有些不解。
她不知道骑这样名贵的马可能遇到怎样的情况,她认识的人也从没有过这种经历。但如此郑重的证明信是不是也小题大做了些?
她在给洛克做抄写员的时候,很少用到火漆。普通信件用不着,只有那些极为重要的商业合同、推荐信、秘密信件才会用到。
再说,如果真是有人偷了诺森伯兰伯爵的马,根本不会骑着它大摇大摆在国内闲逛,早就运到国外去了……治安官恐怕不会管这样的事情。
但既然珀西如此说,她还是答应着,小心收好。
刚准备告辞,他又开口。
“等等,你打算就这样一个人去剑桥?”
他从大衣内侧取出了一样东西,“这个也给你。”
薇薇安眼睛亮了。
那是一把极其精巧的双管袖珍燧发枪,胡桃木与纯银打造,银质扳机护圈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半月徽章。
她毫不犹豫地伸出手,一把接了过来。指尖摩挲着银质的燧发击锤,大拇指微微用力,轻轻扣动卡榫。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械咬合声。
“好东西!”她忍不住赞叹,看着珀西,“真的可以给我?”
珀西布满血丝的眼睛微微瞪大,直愣愣地看着她,突然爆发出一阵极其畅快的大笑。
“他们都说我疯,你才是个疯子,布雷特!”他笑得几乎喘不过气,“价值连城的纯血马你不敢要,一把火器你倒是收得这么干脆。”
薇薇安摇头。他根本不明白,在这个时代,普通人想要一把可用的火器,比获得一匹马难得多,能买到的只有那些特别长又笨重的猎枪。
而贵族的手枪则是出自欧洲最顶尖的枪械匠人之手,按身份、用途量身打造。
珀西的这把袖珍手枪,不会跟普通火枪一样容易炸膛,还方便携带。单是这无可挑剔的皇家级抛光工艺,就足以称得上珍品。
有了这把防身利器,再去剑桥,她就不必跟在公共马车后面慢吞吞地走,而可以独自骑行。
薇薇安小心地将枪支收进衣襟。 “谢谢,这是最好的礼物。”
珀西看向一旁的管家和仆人,“都看清楚了,西尔弗和手枪,都是我给布雷特的。”众人齐齐点头。
然后,他向她伸出手。 “旅途愉快,布雷特。”
管家和一众仆人全都愣住了,大张着嘴巴看着这一幕。
在众目睽睽之下跟贵族握手可真需要勇气。薇薇安一笑,握住珀西的手。 “回见,乔斯林。明年春天,等你从欧洲大陆回来,我请你去咱们的酒馆里喝酒。”
珀西也笑了。
只是笑意尽头,是一层淡淡的忧伤。
他扯了扯嘴角,“好。”松开了薇薇安的手。
薇薇安转身,拍了拍西尔弗的脖子,翻身上马,冲着珀西挥了挥手。在众人的目送下,离开了诺森伯兰宫。
高大的院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宏大的宅邸,几十米长的主立面,像张开巨口的怪兽,吞噬着里面的一切。
原来贵族也不过是笼中鸟,只是相较于普通人,住在更大的金笼子里罢了。
薇薇安回过头,一夹马腹,西尔弗扬起前蹄,奔向弗利特街。
还有很多事情,等着她去做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不知道是通体银灰的马本身太过惹眼, 还是马鞍布上珀西家族的半月徽章起了作用。
薇薇安骑着西尔弗去兑换票据,一路上无论是金匠铺里的伙计,还是街边的路人,都忍不住多看她几眼,却没有一个人上前找麻烦。
三百英镑不是小数目, 换成金基尼, 重量也有好几磅。
薇薇安不敢一个人全带在身上。她雇了一辆马车,让马夫带着一部分基尼先行前往剑桥,把钱混在货物里,对外就说运输一箱玻璃器皿。
而她自己,则带着大部分骑马前往。
临行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她要去一趟埃克塞特府,正式向阿什利说明, 她拒绝为阿什福德伯爵效力。
虽然珀西已经当面替她拒绝过, 但在礼仪上, 阿什利是中间人, 是他替阿什福德传达的邀请,她必须亲自给出答复。
当她骑着西尔弗进入埃克塞特府,从门口的侍卫到馬廄的马夫,全都瞪大了眼睛。
府里又多一个谈资了……薇薇安在心里苦笑。
她从诺森伯兰宫回来就递了拜帖, 得到了阿什利的允许,按照约定时间前来。
管家斯特林格依旧笑容满面,“布雷特先生, 主人在书房等您。”
薇薇安跟他打过招呼,把帽子和手杖交给男仆,被引着一路来到书房。
进了门,薇薇安愣住了。
书房里不止一个人。
阿什利穿着优雅考究的长袍,坐在宽大的橡木书桌后,与一旁的客人交谈。见薇薇安进来,他只是点了点头,并未起身。
薇薇安给阿什利行过礼,转向那位客人,身体微微一僵。
那位绅士脸色苍白,深色的眼睛安静而专注地看着她。
洛克。
可三天前他们通信时,他明明还在索尔兹伯里,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薇薇安对洛克行礼。洛克站了起来,回了她一个同样郑重的绅士礼。
“布雷特先生,你来得正好。”阿什利拿起烟斗,轻轻点了点一旁的椅子,“请坐。”
薇薇安坐下,视线不由在烟斗上停留了一瞬。细致上釉的斗身,鎏金卷纹隐隐闪光,一看就知道是从荷兰进口的代尔夫特珍品烟斗。
“洛克先生因为库珀夫人的情况提前回来了。”阿什利说。
库珀夫人是阿什利的儿媳,拉特兰伯爵的女儿,秋天刚刚结婚,现在怀孕了。前几天薇薇安从剑桥回来,得知她有小产的风险。
难怪洛克会提前赶回来。
“库珀夫人现在如何了?”薇薇安问。
“目前情况稳定。可惜,你不在洛克先生身边了。我原本还希望,库珀夫人能得到你们的照顾。”
阿什利说着,打开一只镶着珍珠的银制烟草盒,用戴着绿宝石戒指的手指,捏起深色的弗吉尼亚烟叶填入烟斗,再用一根银棒压实。
按重量计算,那烟草比来自印度的香料还要昂贵。
男仆恭敬地给阿什利点燃烟斗。 “嘶”的一声,一股浓郁的青烟升起。
“我听说,布雷特先生,” 阿什利吐出一口烟圈,慢条斯理地靠向椅背,隔着烟雾看向薇薇安。 “你现在不缺钱了?”
薇薇安垂下眼,“大人,我感谢您的关照,也感谢这次机会。但恐怕要辜负您与阿什福德伯爵的好意了。”
阿什利微微挑眉:“哦?看来传闻是真的。诺森伯兰伯爵不仅解决了你的资金问题,还送了你一匹马?”
“是的,大人。”
薇薇安没来由地看了洛克一眼。
洛克始终用那种对任何人都一视同仁的温和目光看着她。可提到珀西的名字,他的眉心轻轻动了一下,目光多了一点克制的探究。
阿什利笑了一声,转向洛克:“看,洛克先生,我早就说过,你的助手志向不小。”
他又看向薇薇安,“如果需要我向剑桥市政出具推荐信,尽管开口,我很乐意看到人实现自己的潜力。”
薇薇安觉得有些好笑,几天前她向阿什利借钱的时候,他可不是这样的态度;看来阿什利更愿意锦上添花,而不是雪中送炭。
“多谢大人。”薇薇安恭敬地说。
阿什利和洛克继续交谈。薇薇安的心思却已不在这里。
烟雾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二手烟”吸多了让薇薇安很不舒服。可此刻,她担心的不是喉咙隐隐的刺痛,而是洛克——一个哮喘病人。
上一次半夜发作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伦敦冬天本就烟雾浓重,而这个时代,人们却把烟草当作一种时尚,尤其瘟疫过后,抽烟斗甚至被认为能防疫,净化身体。
没有人将健康和吸烟联系起来,更不会有人相信烟雾能引起咳嗽。
但她没有资格让阿什利放下烟斗。
过了一会儿,她起身行礼。 “大人,我恐怕打扰您太久了。”
阿什利笑着挥了挥烟斗:“哪里的话,年轻人不要心急,坐下,再聊一会。”
她只得重新坐回去。
薇薇安经常吐槽英国人的long goodbye。
从最开始提出告辞到真正离开,有人能足足用了半小时……
没想到这个传统的历史如此悠久。
说来奇怪,从前她只是个抄写员的时候,阿什利从不会这样留人,眼下这算是“礼遇”了,但她只觉得厌烦。
又过了一轮谈话,薇薇安再次站起身:“大人盛情难拒,但我确实必须告辞了。”
阿什利看着她:“这么急?现在还早。”
她仍然站着,求助般看向洛克。
洛克慢慢站起身,理了理外套:“勋爵,天不早了,我也告辞了。”
阿什利这才点头,“既然如此。愿上帝保佑你们,洛克先生,还有——布雷特先生。”
两人一同躬身行礼,阿什利起身,在烟雾中目送他们离开。
刚来到走廊,薇薇安就迫不及待地问,“先生,您还好吗?我不知道您已经回来了。”
“我很好,布雷特先生。”洛克温和地说,“你呢?在剑桥一切顺利?”
薇薇安点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什么呢?
她想问他的身体,想劝他避开伦敦的冬天,可又不想他误会。
两人默默往回走。
洛克侧头看着她,目光像暖融融的炉火,灼得薇薇安的脸有些烫。
她避开他的目光,低声问,“帕里小姐还好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就算洛克曾经跟她聊到过跟帕里小姐解除婚约的事情,也不意味着她能拿这个做谈资。
“她已经成了霍克肖太太”。洛克淡淡道。
“这么快……”薇薇安喃喃自语,“那——”她又语塞。
“那么……”倒是洛克开口了,“你什么时候回剑桥?”
“很快,事实上我今天也是来辞行的,洛克先生。”
洛克看向她的目光里多了些不舍。
薇薇安心里一紧,珀西的事情闪过脑海。一个伯爵,就因为跟男侍从认真起来,被认为是疯了。
但珀西毕竟是贵族,可是洛克——洛克是绅士,没有家族的庇护,没有贵族的头衔。对他这样的绅士而言,被认为跟一个男人产生了情感,可以说是毁灭性的。
之前牛顿对她的施救那么别扭,就足以说明名誉的重要性。
她不能毁了他。
“先生,今晚很高兴见到您。祝您有一个愉快的夜晚。”她说着客气的告别辞令,转身要走。
一旁的门开了。
“布雷特!”
彼得探出头来,一步跨到薇薇安面前,不由分说地抱住了她。 “我真想你。”
原来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到了洛克的书房门口。
薇薇安轻轻回抱住彼得,“我也是。”之后从他的怀中退出来,依然看向洛克。
洛克的身体似乎僵硬了一瞬,但没说什么,只是轻轻道:“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说完便离开了。
薇薇安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发愣:那明明是他的书房,怎么他反而走了?
等她回过神来,已经被彼得拉进去坐下。
“我都听说了,你跟诺森伯兰伯爵的事。”彼得递给她一杯茶。
薇薇安皱眉,“传得这么快?”
“整个府里都在说,我们一进门就听说了。”
“说起来,你们不是在托马斯医生那里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那天晚上洛克先生收到你的信,立刻回信,甚至没让我抄写就寄了出去。”
的确,那封信不是彼得工整的字迹,而是洛克飘逸的笔迹,当时薇薇安没有多想,反正两种字迹她都很熟悉。
“后来已经很晚了,我去服侍洛克先生就寝,发现他依然坐在书桌前,根本就没睡,反而通知我第二天返程。”
彼得继续说,“不只是我,托马斯医生也觉得突然。洛克先生说担心库珀夫人。谢天谢地,夫人没事。”
“那这段时间,洛克先生还好吗?咳嗽过吗?”
“没有,出了伦敦之后就没有咳嗽过。”
薇薇安稍稍松了口气。 “我给你的草药,用了吗?”
“用着呢,哎,布雷特——”彼得忽然侧头看着她,“我发现一件事。
“什么?”
“你好像特别关注洛克先生,这些你已经在信里问过我了,而且你跟洛克先生不是也在通信吗?你怎么不自己问他?”
薇薇安一愣,因为害怕洛克误会,她的确没问过他。
“问你不是更方便嘛。”她胡扯了一句,拿起茶盏。
彼得笑笑,“也对,你别想太多了,洛克先生自己就是医生。”
薇薇安没有说话,低头喝茶。
“不过我倒有件事,让我很困惑,”彼得忽然认真起来,“我好像得了什么病。”
“你哪里不舒服吗?”
“不是身体,是这里——”他指了指心口。
“我离开你之后,就一直在想你。听说你跟诺森伯兰伯爵的事,我心里很不舒服。”他看着她,“我好像……对你有了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薇薇安一口茶呛住,连声咳嗽。彼得连忙递上手帕,她接过来,低头擦拭。
彼得依然看着她,半晌,像是自言自语,“可你是男人啊……我大概是疯了。”
薇薇安的指尖收紧,什么都没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薇薇安没有在伦敦逗留,第二天一早,她便启程返回剑桥。
西尔弗一路疾驰,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比起以前, 速度确实快了许多。
可怀里揣着那一笔沉甸甸的基尼,薇薇安不敢大意。天色一暗,她便找了个旅店住下,等到第二天太阳升起,才重新上路。
到了玫瑰酒馆门口,她刚勒住缰绳,就听里面传来争执声。
“斯克鲁奇先生,您不能这样。”
“塔弗纳先生,不是我为难你,明天就是租约到期日, 现在还没有买家, 我要净地出售, 所以你们必须全部搬空。”
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
“这太过分了!”莉斯的声音。
“过分?要不是你父亲被鬼上身,这地方早就卖出去了!现在还要我净地出售?我告诉你,小姐,明天必须全部清空,什么都不能留下!”
“斯克鲁奇先生, 等等——”
门被推开。
薇薇安下了马,径直走了进去。迎面刚好走出一位四十多岁的乡绅。
莉斯父女跟在他身后。
莉斯一抬头,看见她,眼睛瞬间亮了。
“布雷特先生!”
薇薇安点头, 目光落在那位乡绅身上。 “是斯克鲁奇先生吗?听说你要出售这块地,我有意购买。”
乡绅上下打量了一下薇薇安,目光在她靴子和斗篷停留片刻。刚下过雨, 上面满是泥点子。他嗤笑了一声,“哪里来的小孩?我怕你买不起——”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后。
西尔弗安静地站在那里。几日赶路,它的鬃毛略显凌乱,在风中轻轻晃动,阳光落在它身上,像镀了一层冷银。
马夫匆匆赶来,习惯性地伸手去接缰绳,却在看见西尔弗的瞬间,整个人僵住。
手停在半空,他又往前走近两步,却不敢靠得太近,眼神里满是震惊,还有隐隐的兴奋。
这种马,他只听父亲提起过,他自己却从未见过。
他站直了身子,低声道,“布雷特先生,我来……替您牵着。”
老塔弗纳见到薇薇安,本来喜出望外,又在看到西尔弗的一瞬间,神色严肃起来。 “托马斯!”他转头吩咐马夫,“去收拾一个单独的隔间,铺上干草。这几天,你就专门照看这匹马。”
薇薇安从怀里取出一枚基尼递给马夫,“草料里加点燕麦,再买些胡萝卜,”她拍了拍西尔弗的脖子,“她喜欢吃胡萝卜。”
西尔弗低下头,亲昵地蹭了蹭她。她顺手理了理它的鬃毛,“再给他刷刷毛。”
马夫连连点头,等薇薇安都交代完毕,才小心翼翼地牵过缰绳,将马牵走。
西尔弗离开时,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它移动。没有人说话,只听见清脆的马蹄声。
薇薇安转过身,重新看向那位乡绅。
斯克鲁奇脸上的轻蔑消失得干干净净,语气也缓和下来。 “这位先生,既然您有意购买,我们里面谈。”
薇薇安笑了笑,迈步走进了大厅。
交易进行得非常顺利,圣诞节之前,律师、公证人已经准备好了所有契约。
薇薇安来不及制作印戒,索性拿出一枚基尼,用金币的侧边压在尚未干透的火漆上,停留片刻,又将右手按在契约上,念出誓词。
公证人签上名字,交易完成。
直到此时,莉斯父女依然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您……不会去抢劫了吧?”回到酒馆,塔弗纳先生迟疑地问。
“父亲!您说什么呢!”
“我知道,”塔弗纳看了一眼女儿,苦笑,“我当然相信布雷特先生,只是这么短的时间,五百英镑,还有那匹马……”
薇薇安笑了笑,“先生,不需要担心,我救了一个……商人,这是他的谢礼。”
薇薇安没有透露珀西的参与。在剑桥这个小镇,如果有一个酒馆是诺森伯兰伯爵参与经营的消息传开,不只这对父女会受到惊吓,接下来的迎来送往也会让薇薇安不堪其扰。
更何况,她只需要给珀西汇报营收情况就好,珀西本人也不在意这些。
“那位商人呢?”莉斯问。
“在欧洲大陆。”
“等他回来,我们请他喝酒。”莉斯爽快地说。
“嗯……”薇薇安轻轻点头。
前几天她收到了信。伯爵夫人和珀西已经启程前往法国。布鲁默夫人陪同,克里格夫人由于要照顾病重的丈夫,并未一同前往。
她收回思绪,看向四周,“接下来,我们要重新布置,争取圣诞节前重新开业!”
考虑到这个时代的人力水平,薇薇安没有大动干戈,只是在内部设计上做了一些调整,加入了些这个时代也能接受的“新东西”。
她把柜台加高、拉长,这样客人不需要再挤到厨房去点酒,而是集中在柜台前。
桌子也换了一批,重新摆放,区分聊天区和单人区,对她这种不太喜欢与人距离太近的人来说,这样的环境要友好得多。
她换掉了那些容易中毒的含铅锡杯,改用陶杯,另外还添了一些从伦敦带回来的玻璃杯。
这段时间,她也去看过牛顿。
那个天才已经恢复如常。圣诞假期没有授课任务,他便整日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
她依然被禁止进入。但她不在意,只要进外面的工具间就好。
她需要一枚自己的印戒。
用硬币盖章虽然也合法,但如果要长期经营,签订进货合同,或者给伦敦的钱庄开具汇票,就必须有一个注册过的专属商人印记,相当于这个时代的私章。
“我不是匠人。”听完她的请求,牛顿一口拒绝。
“我当然知道你不是匠人,”薇薇安歪了歪头,“但你看,我这次还给你带来了蒸馏瓶、烧瓶、玻璃管——这么一堆东西,一般人都会表示一下友好的回礼吧?”
“我没让你带这些,你可以拿回去。”牛顿冷冷地说,仍旧埋头打磨手里的玻璃镜片。
“拜托,我已经设计好了图案,”她把羊皮纸递过去,“以你做望远镜的技术,不到半天就能完成这个印戒。”
牛顿头也不抬。 “我不会拿我的劳动做交易。”
“这不是交易,这是——礼尚往来。”薇薇安把羊皮纸轻轻按在他手上。
牛顿的动作终于停下来。
在他明显不耐烦的一瞬,她迅速把纸往旁边挪开,央求道,“你就看一眼,好吗?”
牛顿不情愿地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布雷特,你未免太贪心了,竟然希望自己的财富无限。”
“什么啊?这只是字母而已。”
牛顿没作解释,也没有看她,重新专注自己的工作。
薇薇安收回羊皮纸,低头看了看,这才发觉,从刚才她递过去的角度看,纸上的图案正好是一个横着的B 。
她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约翰·沃斯利十几年前引入了∞符号,牛顿自然认识,所以才会误会。
“这个字母有这么不明显吗?”她横过纸张,又歪头看了看。
牛顿抬了一下眼,“我很惊讶你认识这个符号。”
依旧答非所问。
算了。
薇薇安收起图纸。 “我去找一个铜匠先做一个,行会和钱庄都要用,等不了。”她拿起威金斯给她的杯子,喝了一口,皱眉:口感粗糙的酒。
“对了,牛顿先生,威金斯先生,圣诞节如果你们有空,欢迎到玫瑰酒馆来,新开业,我请你们喝酒。”
“我没时间。”牛顿想也不想地拒绝,注意力依然在那片玻璃上。
“随便你,反正我可是邀请你们了。”薇薇安放下杯子,跟威金斯告辞,留下那个天才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她离开伦敦的时候,曾经想过自己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如果一切顺利,她应该会在现代的家里过圣诞。如果不顺利,也会在埃克塞特府。
可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在剑桥,自己的酒馆里,过这个节。
内部摆设重新布置后,莉斯提议再把酒馆装饰一下,添置一些新的摆设。
薇薇安一口答应。
莉斯是个极其讨人喜欢的姑娘。她们在装饰上的审美出奇一致,而她身上那种乡间长大的爽朗与坦率,让人很容易亲近。
“我的布雷特先生!”
这句话几乎挂在她嘴边,说得温暖又自然。
忙了一整天,回到炉火正旺的酒馆,莉斯把她们一起采来的冬青和常春藤编成花环,挂在壁炉上方。
薇薇安则在角落里挂上香橙。
这个时代还不流行隆重地庆祝圣诞节,但薇薇安坚持要有点节日的样子,连西尔弗也分到了一根胡萝卜。
准备节日的过程本身就会让人期待未来。
此刻,薇薇安正站在前窗边,把一段深红色的丝带系在门上方的一枝槲寄生上。
门在身后吱呀一声打开。
莉斯走了进来,脸被寒风吹得微微发红,怀里抱着一堆包好的东西。
威金斯跟在她后面,抱着一棵小冷杉树,差不多只有半人高。
“布雷特先生,我们没找到特别大的,”莉斯笑着露出小虎牙,“不过这个小家伙放在壁炉旁应该刚刚好,你觉得呢?”
薇薇安笑道,“没错,而且也不会喧宾夺主。”
莉斯听了,立刻兴致勃勃地跑到角落里去布置那棵树。
薇薇安转向威金斯。
“威金斯先生,谢谢你来帮忙。”
“我的荣幸,布雷特先生。而且,莉斯也是个很好的伙伴。”威金斯笑道。
薇薇安挑了挑眉,走向吧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又递了一杯给刚坐下的威金斯。
威金斯接过酒,道了声谢,眼睛却看向壁炉的方向。
薇薇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莉斯正站在壁炉旁,小心地给那棵小树系上一条丝带。她低着头,一抹淡淡的红晕悄悄爬上了她的脸颊,动作比刚才更认真了几分。
薇薇安抿了一口酒,唇角轻轻扬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傍晚时分, 门外大雪纷飞,而玫瑰酒馆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石砌炉膛里火焰噼啪作响,暖意一层层漫开,横梁和木地板微微晃动着光影。
又陆续来了三位客人:
一个满脸风霜的老水手,说是去伦敦过来, 途径此地歇脚;一个年轻的乐师, 愿意用演奏换取一顿晚餐;还有一位中年学者, 被屋内的火光吸引, 站在门口犹豫了一瞬, 推门走了进来,就此住下。
长桌旁,莉斯正忙着将刚出炉的烤鸡和烤鹅切开,分成几份放进不同的盘子。塔弗纳先生端出还带着热气的厚面包,旁边是一碟裹着蜂蜜的胡萝卜和洋葱。
“李子布丁很快就好” ,莉斯冲着薇薇安和威金斯一笑。
乐师已经在壁炉旁坐下,拉起一支柔和的曲子,音符随着火光起舞。
薇薇安靠在吧台后,倒了一杯热葡萄酒给威金斯。 “牛顿先生最近怎么样?他有没有因为我把他的助手借走而生气?”
威金斯收回落在莉斯身上的目光, 接过酒杯,“牛顿先生?大概又在忙他自己的事情, 我怀疑他根本没注意到我不在。”
“那他最近应该会注意安全吧?没有再烧着什么东西?”
威金斯笑出了声。
“没有,这一周他一直在修理工具,倒是没做实验。”
薇薇安并不惊讶。这段时间的相处,她已经发现,牛顿的标准比同时代的人高出许多,别人做的工具他用着不顺手,必须亲力亲为。
她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热红酒,轻轻晃了晃酒杯。 “那你觉得,牛顿先生会怎么过圣诞?”
“和他平时一样,继续工作呗。”威金斯耸了耸肩,“对他来说,那就是休息。”
这倒不令人意外。
不多时,李子布丁也端了上来,热红酒倒满,薇薇安招呼众人入座。
烤鸡和烤鹅被分成几大块,连着骨头摆在盘子里,没有贵族餐桌上的精致摆盘,却分量十足。
祷告之后,人们迫不及待地动起手来。有人撕面包蘸着肉汁吃,有人直接抓起一块肉送到嘴里,大口咀嚼。
莉斯坐在薇薇安身旁,不动声色拿了一盘最嫩的肉,轻轻推到薇薇安面前。薇薇安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对着盘子犯了难。
在埃克塞特府,她与洛克用的是叉子,但那是贵族的礼仪。
在这里,没有人会用。
薇薇安犹豫了一瞬,拿过一块用热水浸过的手帕擦了擦手,也抓起盘子里的肉。
香气四溢。
几杯酒下去,餐桌上渐渐热闹起来。有人说笑,有人喝酒,有人只顾大快朵颐。
薇薇安忽然感到一种久违的归属感。这不是她在这里过的第一个圣诞节,却是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最特别的一次。
她开始融入这个世界,而不仅仅是一个误入时空裂隙的过客。
窗外,雪仍在下。
晚餐之后,塔弗纳先生去整理账本,学者缩在角落里看书,老水手、威金斯和莉斯则凑在一起喝酒说笑。不过后两人的心思,明显不在酒上。
乐师自觉地弹琴。
薇薇安站在他身旁,被那件乐器吸引。
“这是……吉他?”
乐师点点头,把乐器递给她。
与她熟悉的吉他不同,这把琴五组双弦,音色更厚重。
“巴洛克吉他。”威金斯端着酒走过来,微微带着醉意,“我见过。”
薇薇安试着拨了几下,不太熟练,但还能勉强拨出旋律。
“曲调很新鲜。”乐师称赞道。
“真的?我只是随便玩玩。”
也许是酒意,也许是此刻的氛围。她的手指渐渐放开,弹了一首很老的流行歌曲。当然,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应该算是“新”歌了。
“布雷特先生,我从没听过这样的曲子!”莉斯啧啧赞叹。
薇薇安有些不好意思,“我只会弹这一首,还是让真正会的人来吧。”
她把琴还给乐师,无意中看了一眼门口,手停留在半空,忘了收回去。
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牛顿先生,你是来工作的,还是来消遣的?”半带醉意的威金斯开始打趣他的室友。
牛顿没有回答,只是抖了抖外套上的雪。莉斯上前接过他的外套。他走到吧台前坐下。
“想喝点什么?热葡萄酒?”薇薇安问。
“啤酒。”
无聊。
薇薇安瞥了一眼他的手,指尖因寒冷而微微发白。 “在这种天气里喝冷酒不合适,让我给您换一种。”
她来到吧台后面,挽起袖口,拿来一小瓶白兰地,又从厨房取来煮好的热红酒和苹果酒,把几种酒按照比例倒入一只玻璃杯。
牛顿看着她的动作,目光里带着一点好奇,还有他一贯的警惕。
薇薇安加了一勺蜂蜜,用细细的肉桂棒轻轻搅拌,又放了一点丁香。最后,她利落地切下一片柠檬,卡在杯壁上,将杯子推到他面前。
“请。”
一杯微微升腾着热气的混合酒,在烛光里映着柔和的光泽。
牛顿的神情仍有些迟疑,但手已经先一步握住了杯子。第一口下去,他脸上渐渐有了血色,肩膀也沉了下来。
薇薇安又调了一杯递给威金斯。 “你也试试。”
威金斯接过,看着玻璃杯,“我注意到你最近换了不少杯子,那些旧的锡杯呢?”
“收起来了。”薇薇安靠在吧台上,“新开业,总该有点新的东西。”
“布雷特简直是个天才!”莉斯笑得灿烂,“我在这里三年了,从没见这里这么温暖过。对吧,父亲?”
老店主点头附和。
“看来你对新房东很满意。”威金斯看着莉斯笑道。少女脸一红,转身跑开了。威金斯也端着酒杯跟了过去。
薇薇安看着二人的背影,一脸了然,冲着牛顿点头,“我恐怕你室友不久就要搬出去了。”
牛顿没有回应,双手捧着杯子,低头又喝了一口酒。
他忽然顿住,目光在她的手腕上停留了片刻,眯起眼,抬头看看她,像是发现了什么,又低头死死盯着她的手腕。
薇薇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也低头看了一眼。袖子挽起,手腕上的疤痕在炉火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清晰。
箭头、圆圈、半括号……
她放下袖子,轻咳了一声。 “有什么不对吗?”
“诸位先生,我提议来打牌吧!”那边老水手手里举着一副旧牌,大声招呼。
莉斯和威金斯立刻响应。学者拒绝了,继续埋头读书;提琴手也专注于自己的演奏。
老水手最后看向剩下的两个人。
薇薇安摇了摇头。
她在埃克塞特府见过这个时代的扑克,52张,没有大小王。她也见过客人们玩“普特”(Put) ——一款既比拼点数,也比拼演技的游戏。
洛克对此极为擅长,但很少参与,他觉得打牌不如聊天有趣。薇薇安也不喜欢打牌,她更习惯站在一旁看。
令她意外的是,牛顿也拒绝了。
“你不喜欢打牌吗?”薇薇安问。 “还是你从来没玩过?”
威金斯说牛顿从来不骑马,不去剧院,不参加任何娱乐活动。她有理由怀疑,他也从来没打过牌。
答案出乎意料。
“我玩过。”
“你玩过?”
“我输了。”
“你输了?”
怎么像只学舌的鹦鹉?薇薇安摆了摆手,像赶走不存在的蚊虫,把胳膊放在吧台上,一脸好奇。 “小时候吗?”
牛顿看了她一眼,“前几年。”
“在剑桥?”
牛顿点头。
薇薇安瞪大了眼睛,牛顿,玩牌,还输了……这几件事在她脑子里完全连不到一起。以他的数学才华和记忆力,应该复刻电影里的情节才对:高智商学霸在牌桌上大杀四方,其他人输得抱怨连天。
“你怎么可能输呢?”她还是无法想象牛顿输牌是怎样的场景。
“我为什么不能输?”牛顿看她的眼神像在看傻子。 “输牌有什么奇怪的?”
普通人输牌的确没什么奇怪的,但你可是艾萨克·牛顿啊!
薇薇安眨眨眼,没说出口。
那边几个人玩得热火朝天,乐师演奏完毕离开了,学者受不了吵闹也回了房。
牛顿的酒杯空了。
“要不要再来一杯?这次换清淡一点的。”薇薇安殷勤地建议。
牛顿看了她一眼,不知道是因为醉意,还是气氛的缘故,他眼里的警惕淡了几分,多了些松弛。
“有时候我会想,你是不是在做实验,把我们当作试验对象。”
他说得没错。调出一些这个时代没有的东西,算是她的小小实验。薇薇安笑了笑,手上没停,实践着她调低度酒的想法。
“你可以拒绝当我的试验对象。我没有强迫你的权力。”
她把杯子递了过去。
牛顿接过来,饮了一口,慢慢点头。
看来,实验对象对结果满意。
“这倒是件有趣的事,布雷特先生……”
他声音很轻,像是对空气说话。
“……似乎你给剑桥带来了某种新的东西。不只是你的实验,还有你的酒馆。”
“每个人都会带来新的东西。关键在于,有没有人愿意接受。”薇薇安拍了拍胸脯,“而我,很荣幸能为您提供一些新鲜事物。”
牛顿没说话,手指轻轻摩挲杯沿。
火光微微跳动。
她不确定是不是错觉,牛顿的脸似乎染上了一点不明显的红,让他比平日里可亲近了一点。
薇薇安从外套里拿出一块对折整齐的方形布料递给他。 “这个送你。”
牛顿接过来,手指在布面上停了一会儿,像是想起了什么,身体僵住了,神情有些古怪,“手帕?”
“擦镜片正合适,不会划花镜面。”
这个时代没有专门的眼镜布,薇薇安见过牛顿对镜片划痕的苦恼,特意拜托远在法国的珀西寄来高品质的亚麻布,比英国本土的那些粗糙的布料柔软得多。
牛顿低头看着那块布,没说话。
“收下吧。”薇薇安补了一句,“就当是朋友送的圣诞和新年礼物。”
“离新年还有三个月。”他纠正她。
薇薇安翻了个白眼,她什么时候才能记住英国现在还是儒略历,还没采用公历呢。
“那就当我没说,还我吧。”她伸出手。
牛顿手腕一偏,躲开了她的手,把布收进了衣服。
薇薇安笑了。
“这就对了。圣诞快乐,牛顿先生。”
“谢谢你,愿上帝赐你一个愉快的圣诞,布雷特先生。”
牛顿说得很平静,但薇薇安知道,这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接近情感的表达了。
“还有,你的设备我已经修得差不多了,下周我们应该——”
“停!”
薇薇安又给他倒了一杯。
“你还是喝你的啤酒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虽然牛顿承诺薇薇安一周之后就可以进行实验, 但一个月过去了,依然没有任何进展。
设备早已修复完毕,一切准备就绪。
只是——
薇薇安低估了英国的天气。
英国的冬天, 是一场漫长的折磨。连绵的阴雨,一下就是十几天;就算不下雨, 也是阴云密布, 连太阳的影子都看不见。
偶尔有那么一两次放晴,刚把实验设备拿出来调试好,太阳又躲进了云层。
薇薇安怀疑那些英国的大文豪就是被这种天气逼出来的——除了写作, 根本无事可做。
稀缺的不只是阳光,书籍、娱乐,全都少得可怜。
一月本就是淡季,酒馆里没什么人住店,也没什么人来喝酒,薇薇安也没多少空间实践她的调酒想法。
尽管这时候没有什么未成年不能饮酒的规定。毕竟没有消毒,发酵的酒反而比水更安全,未成年人喝酒也是常事,但薇薇安还是不给莉斯她调的酒,也不敢给有可能发作癫痫的塔弗纳先生,自己又喝不了多少,后来反而干脆不调了,越发无事可做。
难怪洛克喜欢伦敦。至少在没有手机的时代,伦敦有更多的人, 也有更多可以聊天、获取信息的地方。
偏偏牛顿又不让她离开, 理由是,也许哪一天就会放晴,到时候就要做实验。
“剑桥太无聊了。”
薇薇安趴在吧台上抱怨, 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
“是啊,剑桥是个小地方。”
她一抬头,看见威金斯走了进来,虽然跟她搭话,却冲着一旁的莉斯微笑,顿时明白了几分。
威金斯如今几乎成了酒馆的常客,这一次,他把那位深居简出的室友也带了过来。
这倒不意外,已经连着下了一周的雨,到了傍晚难得雨停了,哪怕没有阳光,人也会忍不住出来透口气。
她给两人各递了一杯酒,二人在吧台前坐下。
“这里连个像样的公共空间都没有。”薇薇安继续抱怨,“你们这些学者,还有学生,平时都干什么?一直待在学院里?”
“差不多吧。偶尔喝点酒,打打牌。”威金斯回答。
“那想读书呢?”
“去藏书室。”
“那如果想边吃饭边聊天呢?”
“食堂。”
薇薇安摇了摇头,“无聊,”她转向一直沉默的牛顿。
“牛顿先生,你不授课、不做实验的时候,一般去哪里?”
“待在房间里。”牛顿连一秒都没有犹豫。
薇薇安翻了个白眼,“……当然。”问牛顿这种问题就是个错误。她转向威金斯,“那你呢,威金斯先生?有空的时候去哪里?”
“去朋友的房间,或者他们来我这里做客。”
“所以,没有那种大家可以一起待着、聊天、看书、交流想法的地方?”
“没有。”
薇薇安往后一靠,轻轻叹了口气。 “我需要一个咖啡馆,最好是还有书的那种。”
“什么是咖啡馆?”莉斯凑过来,眨着眼问。
“一个可以喝咖啡、读书,聊天的地方。”
莉斯皱眉,“我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地方。”
咖啡馆在这个时代才刚刚兴起,牛津有一家,但剑桥还没有。
“你说的那种地方,伦敦有吗?”莉斯望着薇薇安,“伦敦是什么样子的?”
薇薇安笑笑,“伦敦的确有咖啡馆,伦敦……就是一个大很多很多的剑桥,那里有更多的人,更大的房子。”
“那一定很热闹。”莉斯一脸向往。 “真想去伦敦看看!”
“放假的时候,我可以带你去。”威金斯自告奋勇。
莉斯没理他,仍看着薇薇安,“我要布雷特带我去。”
薇薇安笑着刮了一下女孩的鼻子,“好,”
莉斯眼睛亮亮的,“其实,我在想——”她犹豫了一下,脸红了。
“想什么?”薇薇安鼓励她。
“你可以在这里开一个那个什么咖啡馆,如果你真觉得无聊的话。”莉斯捂住嘴,小心地看着薇薇安。
“这倒是个好主意。”薇薇安若有所思。
“真的?”莉斯放下手,眼睛更亮了,“你能把酒馆改成这样,咖啡馆应该也没问题。”
薇薇安眼睛也亮了起来。 “而且不用买地,租就行,这样启动资金就不需要那么多,咖啡可以从伦敦进货,正好跟葡萄酒一起。”
剑桥本地能酿造的酒只有啤酒、小麦酒、苹果酒等,酒品单调,薇薇安正考虑从伦敦进货高级一些的葡萄酒。
“还有书!”莉斯补充。
“对,还有书,再单独开辟一个安静的区域,给只看书、不聊天的人。”她看了一眼一直默不作声的牛顿。
威金斯看看莉斯,又看看薇薇安,笑道,“你们说得好像真的一样。”
薇薇安也笑了,“只是计划,以后等酒馆赚钱了再说。”
她顿住,以后……
如果实验成功,她在这里就没有“以后”了……
三月初的一天,终于迎来了久违的阳光。薇薇安再次踏进牛顿与威金斯的宿舍。
一切准备就绪。
修复后的装置立在院子里,黄铜扇面反射着阳光。
她拿出怀表,打开表盖,小心地放到凹槽里。那枚一同穿越过来的小小的传感器也被她找出来藏在衣服最里侧。
她退开一步,深吸一口气,朝牛顿点了点头。
牛顿拨动开关。
光线瞬间收束。阳光在金属面汇聚,亮得刺眼,空气也变得干燥起来。
薇薇安抬手遮住视线,却依然死死盯着她的手表。
很长的时间里,什么都没有发生。
突然,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然后——
表盘下方的阴影轻轻跳了一下。
一下。
又一下。
与此同时,在她外套之下,她胸前那枚小型传感器开始震动。
她屏住呼吸,手指死死攥住衣襟。
她要回家了!
掌心渐渐湿透,她闭上眼睛,在等奇迹的发生。也许再睁开眼,她就回到了现代,也许还是公司里?或者家里?
然而——
一切戛然而止。
薇薇安睁开眼,光暗了下去,表盘上微弱的变化随之消失,传感器也没了动静。
黄铜表面失去了原本的光泽,隐约有烧焦的味道弥漫开来。周围的温度也慢慢降了下来。
薇薇安低头看着装置,表针确实动了,传感器也有反应。这说明装置是成功的。问题不在于步骤,而在于这个时代缺少一种能够持续、稳定承载能量转换的材料。
那样的东西,不是她,也不是牛顿能够制造出来的,它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纪。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回头看向牛顿。
他瞪大了眼睛,比她还要兴奋。
“先生,你说得对,你的怀表的确对光有反应,也就是说——”他抓起一旁的羽毛笔,飞快记录,低声自语,“光,可以作用于物质……”
“抱歉,布雷特,我们没有成功。”威金斯语气温和地安慰她。
“别这么说。”薇薇安轻轻摇头,“也许是季节的原因,等到夏天……”
她没说下去,脑子里在想另一些事。
很奇怪,刚才传感器颤动的一瞬,她明明那么兴奋:终于要回家了。
可在兴奋之外,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遗憾。
她在这个时代有太多遗憾。莉斯还没见过咖啡馆,还等着她带她去伦敦看看。
艾米丽和杰里米那两个孩子。她上次回去,他们还在学校,圣诞节假期她不在,艾米丽吵着要她回来,杰里米干脆住在学校没回家——这些都是彼得告诉她的。
那个温暖而又有点傻气的彼得,还以为自己对一个男人产生了感情,她却一直没告诉他真相。
还有他的主人——洛克。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可惜,自己回去之后,就再也见不到洛克了。她想念他书房里的温暖,甚至想带走他送她的手杖做纪念。
如果可以,她想带走的东西又何止这一件?
既然她喜欢他的书房,也喜欢和洛克聊天,为什么不恢复女装,用原本的身份跟他相处呢?
哪怕不告诉他真相,至少不用顾虑对他的名誉有什么损害,做他的朋友、“闺蜜”,也未尝不可。
她从头到尾只想逃避,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些可能。
还有珀西。
重新开业的酒馆,虽然遇上淡季,住店的人很少。但从二月开始,晚上来的学生多了起来。这个季度基本收支平衡,小亏了一些。她已经写信去法国跟他说了情况,乐观地估计下个季度就会盈利。
他还没收到她的分红。虽然诺森伯兰伯爵不需要,但她答应过,这是乔斯林的生意,乔斯林还没等到她承诺他的“属于他自己的钱”。
还有西尔弗。
上次她去喂它胡萝卜,它懒洋洋地卧在馬廄里。听见声音侧了侧头,看见是她,就没有起身,半坐着吃完那顿“圣诞大餐”,还把头搭在她的肩上,任由她抚摸它的脖子。
她甚至没有跟它好好告别。
原来,不知不觉,她在这个世界,已经有了这么多牵挂。
实验失败了,她当然遗憾,也失望。可在内心深处,却隐隐浮起一丝——庆幸。庆幸她还有机会去弥补那些遗憾。
“布雷特?你还好吧?”一只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薇薇安回过神,对上威金斯关切的目光,忽然注意到,他叫她的时候,没有加“先生”。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们已经算是很熟的朋友了?
“我还好。”
她搓了搓手,呼出的气凝成一片白雾。
既然命运把她丢进了十七世纪,那她就接受它,好好在这里生活一段时间。
“ Tomorrow is another day.”
她轻声说出她最喜欢的女主角,斯嘉丽的名言。
没什么大不了。
明天,她要回伦敦。她要安排一下,带莉斯去伦敦看看。
她还要向洛克提起她的“表亲”爱略特小姐——为恢复女装身份做铺垫。她要重新开始,以真实的面目生活。
拿定主意,她俯下身去收回她的表。
另一只手却抢先一步。那人拿起手表,翻看了两下,毫不犹豫地将它收进了自己的长袍里,像是那东西本就是他的。
“牛顿先生?”薇薇安一愣。
“威金斯,把装置搬进去。”牛顿没理会她,而是使唤起他的室友来。
威金斯立刻照办。
“很好。”牛顿转向薇薇安。 “我们可以尝试不同的金属合金,进行更精细的抛光,等到夏天——”
夏天,还有几个月呢,怕不是要无聊到疯掉……薇薇安已经听不进去了,只看见牛顿的嘴一张一合,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在剑桥开一家咖啡馆,是个不错的主意……
“布雷特,你可以留下来,当我的助手。”
牛顿说完,没等她回答,转身朝房间走去。
薇薇安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
“等等!我的表!”
“我要研究。”牛顿头也不回,“明天来记录数据。”
薇薇安愣在原地,记录数据?
又是助手?她刚刚摆脱洛克的“助手”身份,现在又要给牛顿做助手?她是什么“天选助手”吗?来到在这个时代就是来给人做助手的?
“为什么我要做你的助手?”她追上去,对着他的背影喊,“牛顿先生!等等!我的表!”
她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
光秃秃的苹果树沐浴在阳光里,枝头隐约泛出浅浅的绿意。
墙角不知何时冒出了几簇低矮的白花。
春天要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四月的伦敦,终于有了春天的样子。连日的阴雨散去,天空难得放晴。运气好的时候,还能连着几天都见到太阳。阳光落在街道与屋顶上,带着久违的暖意。
考文特花园一带也跟着热闹起来。
霍桑先生的裁缝店,生意正好。大厅中央那张巨大的长木桌上,铺满了刚从里昂与意大利运来的布料:丝绸、天鹅绒、提花织物,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墙边立着一面全身镜,水银镜面清澈透亮,是他特地从威尼斯运来的。 镜子不仅映人,更映出这家店的品味与身价。
刚送走两位结伴而来的夫人,门口铜铃又轻轻一响。一位年轻小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个小丫头。
小丫头一进门就看花了眼,东张西望, 连该有的礼数都忘了, 都没介绍她的主人。
反倒是那位小姐, 在长桌前站定, 平静地自我介绍:“我是爱略特小姐。”
她抬起下巴,目光毫不回避地落在店主身上。 “我需要定制四套当季日间常服,以及两套晚装。”
霍桑先生一愣。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他还从未见过哪位体面的小姐会抛开侍女,亲自报上名姓,更不用说用这种像在下订单的方式同裁缝说话。
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这位小姐。
宽大不合体的裙子;站姿不够收敛;双肘没有夹在身侧, 而是自然下垂;手里既无扇子, 也无手帕;说话时直视他人,毫无羞怯;声音也不轻柔,清晰有力。
肯定不是贵族小姐, 更像是没教养的野丫头,甚至可能是骗子。
他依然沉默着,希望用这种方式让对方知难而退:他可不是什么好骗的店主。
气氛有些尴尬。
那位爱略特小姐却毫不在意,她从手袋里取出一枚金灿灿的基尼,“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这是定金。”
霍桑先生的怀疑瞬间被生意本能击碎:有钱,出手痛快,不挑细节,绝对是最好的客人。
他立刻九十度弯腰,“尊贵的爱略特小姐,欢迎光临!”转头就冲里屋喊,“玛丽!快倒茶!把那匹刚从里昂运来的孔雀蓝暗纹真丝拿出来!”
薇薇安看着这一切,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倒也不意外。
万事开头难,恢复女装身份的第一步,更是难上加难。
这个时代没有成衣,更没有标准尺寸,想要一身合身的衣服,只能去裁缝店量体定制。
而一位体面的小姐必须配一个侍女,否则没有裁缝铺会认真对待她。薇薇安临时雇佣了肯辛顿小院子邻居女孩露西“扮演”侍女。露西的母亲正好在她家帮厨。
至于“简·爱略特”……
圣吉尔斯教区没有她的出生信息,只是衣服上写着出生年份,看来她是个外来者。
对薇薇安来说,信息不互通是最好的掩护:“布雷特先生”的远房表亲,合理得不能再合理。
她穿着在剑桥买的裙子,接过玛丽递来的茶,随意看了看布料,选了几匹天鹅绒,又选中了那匹孔雀蓝暗纹真丝。
正准备跟着玛丽去内室量体时,门口的铜铃再次响了。
她下意识地回头。
进来了三个人。一位身着深色长裙的女士,还有她的侍女,最后则是一位气质清冷的绅士。
薇薇安猛地转过身,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只听见店主殷勤地招呼,“克里格太太,洛克先生,欢迎光临。”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克里格先生一直身体欠佳,进入春天病得更严重了,基本不出门。洛克和薇薇安在信里讨论了很多,依然查不出原因。
作为克里格太太的表哥,洛克陪同她来做衣服倒不意外。
只是薇薇安才刚在上一封信里提及了她的“表妹”,还没来得及铺垫太多,按理说,她此刻不该认识他们。
她低下头,启动刚刚学会的“淑女姿态”——含胸、收肩,用茶杯半遮住脸,小步往侧边退去。
只要进了内室就安全了。克里格太太选布料还要很久,她完全可以从后门溜走,不用再经过大厅走正门,就不会再碰见洛克他们了。
好在店主忙着招呼贵客,薇薇安贴着墙壁,一点点挪向那道帘子。只需要五秒,她就能在他们面前消失。
“天啊,这匹孔雀蓝的真丝简直太美了!”克里格太太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正好配我的项链,霍桑先生,可以用它做一件法式长裙吗?”
“夫人……恐怖不巧,这匹布料刚刚被那位小姐定下了。”霍桑先生有些尴尬地回应。
“小姐,等等。”克里格太太唤她。
薇薇安装作没听见,加快了步伐,无奈被裙子束缚了脚步,克里格太太已经走近了。
她停下,抬头,克里格太太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陪同她来的洛克似乎不打算参与女士们的社交活动,一直站在光线稍暗处,看不清表情。
薇薇安挤出一个微笑,“夫人如果喜欢的话,这匹布料让给您便是。”
说完,她准备继续开溜。
“那怎么好意思”,克里格太太的语气带着几分自然的亲近,“我只是想同您商量一下做什么样式更合适,我可以等霍桑先生再进一匹。”
她显然没觉得眼前这位女士跟之前只有一面之缘的“布雷特先生”有任何相似之处,全部心思都在布料和裙子上。
“没关系,”薇薇安低着头,“这匹布料属于您了,我刚才只是随意看看,这匹布料对我的日常起居来说,过于隆重了。”
她盯着那张帘子,只想快一点躲进帘子后面。
她的诺亚方舟距离她,仅一步之遥。
“天哪,您真是太慷慨了,小姐。”克里格太太语气愈发热络,把薇薇安的退让当成了一种自然的社交示好。
她顺势上前,极其自然地开启了社交话题,“您是不是也觉得,这种暗纹真丝做成法式长裙最为合适?尤其是后背这里,会非常漂亮。原谅我的冒昧,请问您是……”
“您可以叫我爱略特,”薇薇安刻意捏细了嗓子,让声音听起来轻柔,“我随表亲来伦敦办事。”
“啊,爱略特小姐。”克里格太太点头,“我是克里格夫人,您的慷慨实在让我惭愧。”
她转过头,冲着身后招了招手,“洛克先生,快过来。你必须替我好好感谢这位慷慨的爱略特小姐,她把这匹里昂真丝让给了我。”
Shit!
内室的帘子近在咫尺,伸手就可以触到。薇薇安却一步也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迈着沉稳的步伐,从暗处出来,向她一步步走近。
她现在穿着女装,头发也盘了起来,还特意化了细细的眉毛,打了腮红,皮肤也涂白了一层,出门之前她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已经和“布雷特先生”判若两人。
可那个人是洛克。
他和她在埃克塞特府朝夕相处。在阿什利的手术中,她给他擦过汗,递过手术器械。
在书房的灯下,她无数次帮他整理羊皮纸手稿,也在书房里跟他谈天说地,在认不出他字迹的时候找他确认,打趣他。
甚至,他把他私人的事情告诉过她——年薪,未婚妻,对婚姻的看法,等等,这些都不是对旁人轻易提起的话题。
这样的人,那双锐利的眼睛,怎么可能因为她换了一身衣服,就认不出她?
薇薇安的手心已经湿透。
平民女扮男装,行医,甚至还以男装身份结识贵族,一旦被揭穿,等待她的是极其可怕的刑罚。
她不敢再往下想。
在极其规范的社交距离外,洛克停住了脚步。
薇薇安屏住呼吸,只要他开口叫一声“布雷特”,一切就结束了。
然而,那双深邃的眼睛只看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情绪,震惊?荒谬?她还没来得及分辨,他已经优雅地弯下腰,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绅士礼。
“爱略特小姐,”他抬起头,声音一如既往地清冷,却在尾音处多了一丝警告意味。
“哗啦——”
茶杯落地。
薇薇安这才发现,自己一直端着茶杯与人寒暄。她本能地弯下身去捡,全然忘了她如今是位“小姐”。
可这身倒霉衣服,上半身几乎无法弯曲,她的动作僵在半空,要够到茶杯,就必须彻底蹲下去,而这不是一个小姐该有的姿态。
进退两难之际,一只手落在她的手腕上,稍稍用力,把她拉起来,“这些事情,不劳您动手。”
洛克微微俯身,语气平稳,他的身体恰到好处地挡在克里格太太和薇薇安之间,将这一瞬间的失态尽数遮住。
下一刻,他直起身,冲着店主点点头,早有伙计上前收拾干净。
“谢谢”,薇薇安红着脸低声说。
克里格太太觉得自己的表哥今天格外周到,她笑着接过话,“爱略特小姐,既然您随表亲刚来伦敦,如果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地方,洛克先生与我,都十分乐意效劳。”
薇薇安语气慌乱地回应,“非常感谢……很高兴认识您,克利格太太,洛克先生……祝您二位……有个愉快的一天。”
说完她就转过身,连露西都忘了招呼,自己直接掀起帘子,逃也似地进了内室。
薇薇安不记得玛丽怎么量的尺寸,心一直狂跳。
外面克里格太太和洛克讨论布料和裙子样式的声音不时传进来,每一个音节,都让她神经紧绷。
她原本准备好的修改意见,怎么让这个时代的衣服更符合她的习惯,全都抛在脑后。女裁缝的一切问题,她都没有听,一概用一个“好”字回答,只想快点离开。
好不容易量体结束,薇薇安没有回大厅,直接从内室穿进里间的工作坊。
学徒和帮工停下手里的工作,抬起头投来惊讶的目光,她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穿过那一排排布料和木架,推开后门,来到背街。
门在身后合上。薇薇安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没有人追出来,她终于安全了。
薇薇安让露西去叫马车,自己站在原地,回想起刚才的场景,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马车很快驶来,她不顾礼仪,提起裙摆,抬脚就要踏上马车。
一个声音从身后落下,把她整个人定住。
“布雷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薇薇安身体僵硬地回头。叫住她的人怀抱着一摞书,忽闪的大眼睛看着她,“果然是你,可是你……你……”
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薇薇安迅速扫了一眼四周, 确定四下无人,这才转身走近了几步, 低声道, “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那人笑出声来。 “果然是你,你真以为我认不出来吗?我们共处一室那么久,你的动作、习惯、还有声音,我闭着眼都认得,真没想到——”
他后退一步,从头到脚打量着她,“你竟然是个女人……”
他顿住,像是想起了什么,眼里闪过一丝得意, “看来洛克先生也看错了,你可不是什么阉伶。”
薇薇安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好了,彼得,其他的以后再说,洛克先生在里面,你今天什么都不许提,关于我的任何事,明白吗?”
彼得一愣, 下意识点了点头。
薇薇安没再多说,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一动,彼得也跟了上来。
他嘿嘿一笑, 把怀里的书往座位上一放,“洛克先生让我取几本书,本来是打算想跟他一起回去的,现在看来,坐你的马车也一样。”
薇薇安蹙眉,“你不需要先回去复命吗?”
彼得摇头,“洛克先生下午要见海军大臣,不需要随从,我正好没事。倒是你,我更想知道——”
他的目光扫过她的裙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薇薇安不理会他的问题,“你先按原计划跟洛克先生复命,不要提见到我的事,下午来找我,不要去骑士桥,来肯辛顿。”
彼得虽然满脸疑惑,但见她一脸严肃,还是点了点头,抱起书,下了车。
没有手杖,薇薇安直接用拳头敲了敲车顶,马车动了起来。
薇薇安靠在椅背上,轻轻吐出一口气。看来,该来的终归逃不掉。
回到肯辛顿的住所,薇薇安换回男装。不多时,彼得到了。
她给彼得倒了茶。
彼得端起茶杯,东张西望,“你的侍女呢?”
“回家了,她是我雇来的。”
“雇来的?”
“嗯,一天一先令。”薇薇安淡淡道。
彼得放下茶杯,盯着她看。 “你到底怎么做到的?我差点被你骗过去了。上次在洛克先生的书房,我试探你,你也不回应。”
“抱歉,彼得,我不是有意瞒你,实在是……我非常害怕洛克先生丢下我不管,虽然后来知道他不会那样做,可是误会已经产生了。加上我后来又弄丢了推荐信,跟艾米丽认识的时候顺便给了一些人提供了治病建议,我害怕被当成女巫,所以——”
她的话还没说完,彼得突然站起身,一把将她拉入怀中。
“我来晚了,今后,我不会让你受委屈。”
薇薇安既感动又好笑,从他怀里挣出来。 “我没觉得委屈。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就因为没有喉结?”
彼得对她的心疼还挂在脸上,“那倒没有,洛克先生解释了你是阉伶,我真信了,但后来,我发现你每个月都有几天,身上有奇怪的味道……”
薇薇安叹气,还是没能瞒下去啊……
她转过身去拿斗篷。
“你要出门?”
“嗯,去集市,给朋友买一些东西。”
“那我跟你一起去。”
薇薇安侧过头,“为什么?”
“因为你是女人。”彼得说得理直气壮。
薇薇安笑出声,“拜托,我又不是第一次一个人行动了。”
“那不一样。”
薇薇安没再拒绝,正好她也缺一个“苦力”。
“你今天不骑它吗?”
馬廄里,西尔弗看见薇薇安,探出头来张望。
“集市啊,我可不想成为小偷的目标。”薇薇安拍了拍马脖子,吩咐马夫准备马车。
四月末的弗利特大街,人声鼎沸。
薇薇安手里拿着一张长长的清单,眉头越皱越紧。
天才都是固执的。至少某位名叫艾萨克·牛顿的天才是这样。她好不容易拒绝了给他当助手,交换条件是替他采购实验用品。
而现在,她站在集市中央,看着这张几乎没有尽头,还满是备注的清单,陷入了沉思……
她是不是亏了?
答应的事情还是要办的,薇薇安只好一家一家摊位地看过去,采买单子上的东西。
“炉子、坩埚……”彼得凑过来,一脸好奇,“你这位朋友,是波义耳先生的助手吗?”
“不是,他……是物理学家……”
“什么是物理学家(physicist) ?是医生(physician )吗?”
“就是——自然哲学家。”薇薇安随口说,她正一一核对单子上的项目。
黑森坩埚、埃及硇砂……这些虽然不常见,但还是能在那些与欧洲大陆有贸易往来的仪器商行里找到。唯独这个“锑”,备注写着来自特兰西瓦尼亚,让她摸不着头脑。
她只知道这个地方是罗马尼亚,但完全不知道那里的锑有什么特别,为什么不用英国本土的。
更让她困惑的是,当她询问“特兰西尼亚辉锑”的时候,那些商人像展示珠宝一样,把泛着蓝色光泽的矿石放在天鹅绒垫子上,然后报出高价。
这根本算不上稀有的金属,怎么能这么贵?一块拳头大小的辉锑矿竟然要几个基尼,等同于普通劳动者一年的薪水。
“你这位朋友……真有钱啊。”彼得擦了擦头上的汗,小声嘀咕。
那是我的钱! !薇薇安暗自哀嚎,只能安慰自己,就当她是资助牛顿实验的“天使投资人”了。
彼得拿起一块锑矿,观察了一会儿,“这看起来像是——” 他欲言又止。
“什么?”
他放下矿石,迟疑了一下,“你知道……我……我有个朋友加入了某个团体,也用到这个。”
“你说的这个朋友,不会就是你吧?”
“你怎么知道?”
“那你别管,你刚才说,什么团体用这个?”
彼得压低声音,“这事我可是谁都没告诉,连洛克先生也不知道,要是传出去,会有麻烦的。”
薇薇安笑笑,“那我更要知道了,这样我们就都有把柄在对方手里了。”
彼得看着她,神情复杂,“布雷特,你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啊?不过——”他凑近她,“我很高兴,我其实是对一个女人产生了感觉。”
说完,他自己红了脸。
薇薇安却像没听见一样,“不要岔开话题,什么团体用到这些?你为什么会加入?”
彼得没料到她是如此反应,老老实实回答。 “我们这些人都想知道上帝是如何创造世界的,会聚在一起,做一些实验,研究如何改变物质的形态,比如,把普通的金属变成黄金。”
“炼金术?”
“我是在你去剑桥的时候加入的,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他小心地看着她,“你不会生气吧?”
“我为什么要生气?”薇薇安耸了耸肩。炼金术在这个时代名声并不好,几乎等同于“巫术”,但在她看来,这不过是化学的雏形,没什么大不了。
见她不排斥,彼得这才放松下来。
“我们的领袖是一位大祭司,还有一位圣女,是个少女,她能通过贤者之石预言未来。”
薇薇安一怔,语气严肃起来,“我还以为你们只是炼金爱好者的组织,没想到是这种……教派。”
彼得看着她,“你似乎……有些担心?”
“我担心的不是实验,而是人。有时候,信仰会让人变得危险。”
空气安静了一瞬。
马车已经驶离了市场,薇薇安沉默了一会儿,接着问,“那你们都研究什么呢?”
“我们这一支就只研究这些物质反应。我们还会交换一些手稿,当然是用化名。”
“等等,”薇薇安眼神一动,“手稿?关于什么的手稿?”
“关于炉子、工具、实验方法、符号……还有一些古老的咒语。我见过一些关于锑的提炼的文章,如果你答应不告诉别人,我可以把这些文章寄给你。”
薇薇安眨眨眼,“我有更好的方法。现在我就跟你去埃克塞特府,你拿来给我,如何?”
彼得不解,“时间倒是没问题……可是洛克先生不在,你为什么不等他回来呢?”
“我要把我的表妹,爱略特小姐,介绍给他,到时候再见。”
彼得还是一脸茫然,“我不懂。你为什么总挑他不在的时候出现?你是在躲洛克先生?可你明明还很关心他。”
薇薇安抓抓脑袋,这个问题有点难回答。
“洛克先生是不是从来不去妓院?”
“那当然。”
“他是不是很爱干净?”
“是,他是医生嘛。”
“他是不是有很多女性朋友?那些太太们都把他当知己?”
彼得看着她,神情有些古怪。 “布雷特,你到底想说什么?洛克先生是很好的人,他从来没亏待你,反而,他很欣赏你。前几天梅普尔托夫先生跟他咨询诺森波兰伯爵的情况,他还对你赞不绝口。”
薇薇安没吭声。珀西还在欧洲大陆,上一次她给他写信,说想从伦敦进一批高级酒,他回信倒是答应得很爽快,推荐了几种他喜欢喝的葡萄酒。
薇薇安看完哭笑不得,他知不知道,这些酒,别说剑桥没人买,就算能卖出去,她也进不起货。
珀西信里还催她尽快去欧洲大陆与他汇合,并未看出什么异常。梅普尔托夫提到的情况,多半还是他精神状态的老问题。
“没什么”,她结束了对话。
说话间,马车已经到了埃克塞特府。彼得去拿资料,留下薇薇安在洛克的书房里等他。
洛克不在。
薇薇安站在书房中间,缓缓环顾四周。这是她以前非常喜欢的地方,此刻,她依然能感受到那种令人安心的气息。
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道,清爽、干净。
薇薇安轻轻皱眉,马车上那些对话,在她脑海中拼合到一起。
不去妓院,极度整洁,身上永远带着淡淡的香味,在这个时代,这些都是稀缺的特征。毕竟,大多数人连洗澡都很少,身上总是带着难闻的味道。
这些单拎出来还都不算什么,也不是找不到相似的例子。比如牛顿,虽然不修边幅,却同样注重个人清洁,也从不去妓院。
问题在于——
洛克已经三十多岁了,从未结婚,曾经的恋人帕里小姐,也几年不见面。
更重要的是,她认识他以来,无论是社交场合还是他的信件,从未见他对任何女性表现出真正的兴趣,却偏偏对“布雷特”这个年轻的抄写员,流露出明显的偏爱与不舍。
虽然她从不怀疑他的品性,洛克绝不会像那些贵族那样,对年轻男子抱有不堪的意图。
但她也不敢保证,他对她的好,是单纯的欣赏。她之前就隐约怀疑过,担心自己的男装身份会让洛克名誉扫地。
而今天在裁缝店,看见他陪同克里格夫人去做衣服,更印证了她的结论:
她的这位前老板,是个深柜。
薇薇安涌起一种说不清楚的情绪,内心五味杂陈。但无论如何,恢复女性身份再与他接触,对彼此都更安全。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在门口停住。
过了一瞬,门开了。
“你不用那么着急,彼得,我——”
薇薇安一边说,一边回头,目光落在门口的那一刻,愣住了。
喉咙发紧,好一会儿,她才勉强挤出一句,“洛克……先生……”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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