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洛克站在门口,没戴假发,手杖还在手里,斗篷随意搭在臂弯上,呼吸尚未平稳。
薇薇安有些疑惑,他一贯的从容哪去了? “您是……有什么急事赶回来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眼底像是有什么极深的情绪翻涌而起,但立刻被温和的笑容轻轻压了下去。
“布雷特, 你很久没回来了。”语气依旧平和。
薇薇安望着她的前老板熟悉的温柔模样,心情复杂。这么好的人,如果她真是男人,被他偏爱,那会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啊!可惜……
她不能让他因为“布雷特”这个身份身败名裂。她压下胸口那点酸意,将那封关于“表妹”的拜帖推了过去,用最公事公办的语气说, “先生,我远房的表妹爱略特小姐来伦敦了,恳请您能允许她在方便的时候登门拜访。”
洛克点头, “我自然愿意效劳”,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 “不过,早上在裁缝店,我倒是见过这位爱略特小姐, 不知她是否跟你提起过?”
薇薇安脸红了, 大脑飞速运转:既然“布雷特”一开始没跟洛克提到这件事,那此刻就不应该知道。
“是吗?”她笑得勉强,“那真是太巧了, 希望我表妹没给您添麻烦。”
“那倒没有,爱略特小姐还非常慷慨地把一匹稀有布料让给了克里格夫人。”
洛克的目光让薇薇安发毛。
“那……那太好了”,她避开他的视线,“我表妹之后会给您正式递拜帖,还请您多加照顾。”
“我猜你很快就会离开伦敦了,是吗?布雷特先生?”
不知道是不是薇薇安多心了,总觉得那句“先生”听起来有些奇怪。但她没忘记她的目的:介绍她的女装身份。
“是的,洛克先生,我准备前往欧洲大陆,也许会离开很长一段时间。”
这倒不是借口,她确实打算下个月离开。
等莉斯来过伦敦之后,她准备去意大利与珀西汇合。不知道什么原因,珀西抛下夫人在法国,自己单独前往意大利,最新的一封信似乎有狂躁发作的迹象,催着她快去。
酒馆已步入正轨,咖啡馆也即将开张,再加上她卖掉了一部分股票,有足够的路费和时间,季节也正好。
终于,可以弥补现代时未能成行的遗憾了。
洛克没有看桌上的信,依然注视着她,“其实,无论你惹下多大的麻烦……我是说,如果有,这里始终欢迎你,你可以告诉我,不必到欧洲大陆去。”
这……什么意思?
薇薇安心里警铃大作,难道他认为她惹下什么麻烦,比如……同性丑闻,需要逃跑?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要护着她?他对“布雷特”的感情是有多深啊?
她后退了一大步,“不,先生,我去欧洲大陆只是做生意,没惹什么麻烦,也谢谢您的好意。”
她下定决心,“还请您多照顾我的表妹,她很聪明,应该会与您很谈得来。”
自己夸自己总感觉怪怪的,但薇薇安顾不上那些,只想快点让“布雷特”这个身份在洛克面前消失,让“爱略特”出场。
“这样……”洛克垂下眼睫,目光落在桌上的拜帖上,伸手将它收进抽屉,再抬头时,又恢复成那个温润、平和,对谁都彬彬有礼,却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完美绅士。
“我明白了。”他的声音微微有些沙哑,“那么,这位爱略特小姐……”
他没说完,门外彼得抱着一沓羊皮纸回来了。
“洛克先生!”他把那些东西放在桌上,“您怎么回来了?和佩皮斯先生的会面取消了吗?”
塞缪尔·佩皮斯,皇家海军的重要人物。
薇薇安曾在现代的慈善店里翻到过他的日记,里面记录了17世纪的伦敦生活。她只是去试了一件衣服,回来的功夫,书就不见了。她还为此懊恼了半天。
现在听到这个名字,只觉得更懊悔,早知道会来到这里,她该多了解一些这段历史。
“哦,”洛克倒是语气自然,“是关于克里格先生的病情,回来查一下资料。”
薇薇安皱眉,他刚才,可一直没提过这件事。
“布雷特,”洛克转向她,“关于克里格先生的病,你有什么新看法吗?克里格夫人很担心。”
薇薇安语气谨慎,“我只是建议,不能再给克里格先生放血了,静养就好。”
“冒昧问一句,爱略特小姐也精通医学吗?”
这是个意外的话题,“她——她不懂。”她立刻否认,不想再在这个领域暴露任何破绽。
洛克点头,“那么,祝你旅途愉快,布雷特先生。我让彼得送你。”
薇薇安照例行了礼,洛克则罕见地回了礼。
彼得坚持扶她上车,这是又一个得知她是女人后的新习惯。
“真奇怪,刚才佩皮斯先生的仆人还来送拜帖,原来洛克先生取消了会面,可是他没告诉我,克里格先生都病了几个月了,偏偏赶上跟佩皮斯先生见面的时候需要查资料?”
彼得看着她,“关于克里格先生的病情,你们讨论出新发现了吗?”
“没——你快回去,替洛克先生重新约时间。”
彼得一脸疑惑。 “今天是怎么啦?你也奇怪,一边躲着他,一边又替他操心。”
薇薇安低头不语,脸很热,一定是马车里太闷了。
彼得凑近车帘,压低声音,“那我该怎么找你?”
薇薇安摇头,“我接下来不在伦敦,下个月吧,我回来之前会给你写信,哦,”她拍了拍座位上那沓羊皮纸,“多谢你的资料,还有,小心你那个什么组织,别被骗了。”
虽然不解,彼得还是点了点头,退开一步,挥了挥手。
马车缓缓启动。
薇薇安望着恢弘的埃克塞特府,心里忽然空了一大块。以后,她应该不会常来这里了。至少,不会再以“布雷特”的身份出现。
经营一家咖啡馆比酒馆容易得多,不需要去治安官那里申请执照,不需要行为保证金,也不需要行会允许去卖葡萄酒。
此时茶是贵族的饮品,咖啡倒是便宜很多,正逐渐被平民,尤其是学者阶层接受。咖啡馆还是一个新鲜事物,第一家咖啡十几年前刚开张,唯一要应付的就只有收税官。
薇薇安没费什么力气就租到了一家位置不错的店铺。
剑桥的土地虽归市政管辖,但涉及商业经营,尤其是在学校附近,需要大学方面的许可。剑桥大学拥有皇家特许的“学术特权”,校长和学监不仅可以巡查镇上的店铺,甚至有权发布禁令,禁止所有师生踏入某家店铺。
而在剑桥诸学院中,最富有、规模最大、地位最显赫的,便是三一学院。
薇薇安亲自登门,拜访了三一学院的院长,约翰·皮尔森。
皮尔森是一位温和的绅士,爱抽烟斗,也爱喝咖啡,还健谈。
薇薇安投其所好,特意准备了一批大马士革高地烟叶。为此,她甚至自己也陪着抽了烟斗,尽管更贴切的说法是“烧烟斗”,她只是做样子,根本没吸入肺里。
效果显著,皮尔森被打动了,对咖啡馆欣然应允,主动表示支持。
既然三一学院院长答应了,薇薇安随后去拜访校长,阻力小了许多。
当然,她心里清楚,起决定作用的,并不只是那几袋烟叶,还有那封来自牛顿的推荐信。
咖啡馆很快开门营业,薇薇安取了个普通的名字,“Bretts House” 布雷特之家。
店里被划分得井然有序。
一楼大厅是阅读室兼公共咖啡厅,既有适合独坐的角落,也有适合小群体交流讨论的长桌;旁边较小的房间被设为“静音区”;楼上则是私密会客室,可预约用于讨论或小型讲座。
再往里,还有一间最小的房间,她用来做私人藏书室兼办公室。壁炉旁摆着一张长沙发,窗子正好能接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店内还提供了书籍和公报,只需要点一杯咖啡,便可以自由获得最新的消息。
由于然条件限制,这个时代的咖啡选择也及其有限,没有意式浓缩,没有奶泡,没有拉花。薇薇安尝试了各种方法,始终无法像调酒那样改变口感,最后能做的,也不过是加牛奶而已。
代价是,喝太多咖啡,失眠了……
“布雷特先生。”
极轻的敲门声响起,莉斯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我整个晚上都没见到你,刚才路过,看你房间的灯还亮着,想着……你可能还没吃东西。”
她将托盘放在桌上。
白面包、黄油、烤牛肉、一枚鸡蛋、几片苹果,还有一小杯葡萄酒——珀西送来的新品种。
薇薇安拿起一块面包。
柔软细腻,比她这些日子吃的粗黑麦面包好太多。
“不错,”她有些惊讶,“怎么这次的面包这么好吃?”
莉斯笑得很开心。
“你不是说,有了钱,我们就能吃得更好吗?酒馆已经升级了餐食,我就在想——”她在薇薇安身边坐下,“咖啡馆是不是也可以这样?”
她接过薇薇安递来的苹果片,“而且我最近发现,如果我们能找到稳定的面包和其他食材供应商,再一次性多买一些,成本会降下来。现在我们还要自己磨黑麦粉,又贵又费时间。”
“这个想法太棒了!”薇薇安眼睛一亮,“莉斯,你太厉害了!”
这个女孩还不到十八岁,已经开始思考“供应链”这种东西。这个时代的大多数酒馆和家庭是自产自销,统一供应体系还不存在。
莉斯脸一红,低下头。 “真的?我跟父亲提过,他说我懒,不想自己做面包。”
“不,你是对的。”薇薇安语气坚定,“不只是食物,咖啡、书籍、家具、氛围……它们其实都是一个品牌的一部分。”
莉斯歪了歪头,“什么是品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薇薇安没有给莉斯解释“品牌”的概念,她自己都没打算把布雷特之家做成什么品牌连锁店,这不过是一个小尝试,一个在牛顿重新调整好仪器、再进行实验之前,用来消磨时间的地方而已。
下个月,她会去意大利。
八月, 她会回到剑桥, 参与牛顿的实验。如果成功了, 她就回家, 如果不行——
那到时候再说。
背靠大学, 咖啡馆生意不错,学者、学生、旅人不断进出,薇薇安也从他们口中零零碎碎地收集到不少信息,但大多是关于神学研究的。
依然无聊。
看来单靠咖啡还不够, 她又从牛顿那里“借”来了望远镜, 限时展出三天。
这不是容易的事。牛顿对自己的研究成果护得很紧, 甚至到了被害妄想症的程度。
但薇薇安自有办法。
她拿出了那块泛着幽光的顶级辉锑矿石。
那是她跑了好几家专做欧洲大陆生意的商行, 花了大价钱才买到的。为了这块矿石,她读了彼得给她的手稿中所有能看懂的部分, 知道这种矿石对炼制贤者之石至关重要。
至于什么是“贤者之石”,薇薇安一无所知。但她知道,那是无数炼金术士的终极目标。
在炼金术士和大学研究员之间,牛顿的自我认同显然倾向于前者。他盯着那块辉锑矿石,半晌没说话。
最终, 他同意了。
薇薇安据此认定, 人都有自己的“价码”,没有不能接受的条件,只有不到位的价格。
除了望远镜,她还顺手“借”走了牛顿的几张手稿,答应他不公开姓名,只作为讨论材料使用。
望远镜一经展出,立刻引起轰动,晚上来参观的客人们挤满了大厅,议论纷纷。而那些手稿上的题目却无人问津。
几天后,薇薇安失望地把手稿收了起来。不过她的失望没持续多久,这可是牛顿的手稿,将来回到现代,光这一份,就足够她实现财富自由。
她的收获远不止这些。
她把咖啡馆和酒馆的账目都交给了莉斯。很快发现,这个女孩对数字极其敏感,而且过目不忘。她能背出具体数目,还会指出账本中的错误。
薇薇安震惊了。 “打牌的时候,怎么没看出来?”
莉斯低下头,“我……不会算这些。”
像莉斯这样的女孩,接受系统教育的可能性很小,连最基础的学习机会都没有。艾米丽能进女子学校,还是靠阿什利的关系。
而莉斯,从没上过学。
“我教你。”
莉斯猛地抬头,“布雷特先生……您是认真的吗?”
“当然。”薇薇安语气坚定。 “我教你。”
可惜,意愿和能力是两码事,薇薇安教不了莉斯。
不是因为她教的难。恰恰相反,那些她在现代学过的基础数学,莉斯只用了一周就全部掌握。
再往后,她已经无从可教。
薇薇安原本对天才的故事持怀疑态度,她相信有些人的确天赋奇高,但总觉得那些天才的故事有后世包装的成分。
比如,牛顿在大三之前,连最基础的几何与代数都没学过。后来他为了读研究生,跳过欧式几何,直接啃了笛卡尔解析几何,随后又横扫了沃利斯的《无穷算术》。
也就是说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一个原本连三角函数都看不懂的大学生,创立了广义二项式定理,还发明了微积分。
这些是薇薇安从历史书上知道的,牛顿没对任何人透露过他的成果。
薇薇安对此的评价是,那不过是历史对天才的神化。一个人怎么可能从零起步,用了一年多时间直接追上了数学的最前沿,还把终点线往前拉远了一个世纪?
但现在看到莉斯,薇薇安开始相信,天才确实存在。
只是,牛顿会被世界记住;而莉斯,甚至没机会知道自己在数学上有天赋。
三百年后,弗吉尼亚·伍尔夫在《一间自己的房间》里设想了一个“莎士比亚的妹妹”,同样有才华,却因性别被困在家务之中,不会有机会成为莎士比亚。
此刻,在薇薇安眼中,莉斯就是这样的存在——一个不被世人所知的“牛顿的妹妹”。
当然,她从未怀疑牛顿的天才,也不指望莉斯成为牛顿。但她在这个女孩身上,看见了一种可能,一种可以满足她在这个世界的价值的可能。
薇薇安决定为莉斯请一位家庭教师。
“家庭教师?”威金斯听完,自告奋勇。 “我就能当。”
“谢谢,”薇薇安接过他递来的茶,“我不怀疑你的能力,但我怀疑你的动机。”
“不不不,你误会了,布雷特。”威金斯一脸严肃,“我发誓——我会是一位好老师。”
薇薇安依旧半信半疑,但她也认为威金斯是个不错的人选。
虽然这里数学最好的另有其人,但一个完全自学成才的天才,往往不会是个好老师。更何况历史上记载牛顿对女性并不友善,她可不敢奢望让牛顿来教莉斯。
“只是——”她瞥了一眼屋子里另一个人,“我不觉得你的室友会同意把助手借给我。”
被提及的那位室友,正坐在绯红色的长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圣经》,神情严肃而专注,仿佛这间屋子里另外两个人根本不存在。
威金斯笑笑,对着牛顿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题。
牛顿抬头,“有这个必要吗?”
薇薇安:“什么没有必要?”
“教一个乡下女孩数学。”
薇薇安挑了挑眉。
“我不太确定你指的是乡下,还是女孩,没有必要。无论是哪一点,我都看不出这会成为学习数学的障碍。数学没有门槛。我不懂拉丁文,但我也懂一些自然哲学的基础概念。”
“做我的助手,你会懂得更多。”
“不行。”薇薇安摇头,态度坚决。 “你还是读你的书吧。”
“在无所事事者的闲谈之中,阅读是很难的。”
“那只能说明你还不够专注。”薇薇安毫不客气地回击。
威金斯在一旁看看薇薇安,又看看牛顿,用手掩住嘴偷笑。
“总之,”薇薇安收回话题,“你会介意让威金斯暂时当莉斯的教师吗?”
“我不介意。”牛顿继续盯着书页,“不过他不在期间,我需要有人帮我整理记录。”
“这好办,我可以雇一个抄写员给你。”
“不必。”他合上书,从沙发上站起身来,“我在想——如果由你来做这件事,是否更合适。”
“你……说什么?”薇薇安看着他走过来,竟然有些结巴。她费了这么大力气才摆脱当他助手的命运,现在,他又提起来了?
“你知道我不懂拉丁文,看不懂你那些手稿。”
“那无关紧要。”牛顿语气平淡,“我会把英文记录拿给你,你用英文誊写即可。”
薇薇安盯着他的脸,试图判断他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虽然“玩笑”这个词,实在不太适合牛顿。
“你是认真的吗?别忘了你之前可是连实验室都不让我靠近,现在却让我抄写你的手稿?”
牛顿已经走到卧室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从现在起,我允许你进入我的实验室。”
说完,他抬腿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关上。
薇薇安眨了眨眼。
什么情况?
他的语气好像赐予她莫大的恩赐……但她对他的实验室毫无兴趣,上一次他实验事故的时候,她匆匆扫了一眼,只觉得那地方像个简陋的工具棚。
相比之下,她更关心他什么时候写出《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那本和他眼下这些实验毫无关系的书。
她抬头,对上威金斯的目光,对方只是耸了耸肩,显然早已习惯牛顿的“专横”。
“威金斯,”她低声说,“这么多年,你是怎么……”她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忍受他的?”
想到他还要继续和牛顿做好几年室友,薇薇安觉得应该给他颁一个“最有耐心”奖。
威金斯笑笑,“牛顿就是这样。他决定的事情,最好不要反对。”
“可这完全没有道理。”薇薇安皱眉,“之前不让我进实验室,说我不懂数学,现在又要我当助手,你的室友……简直没有逻辑——”
门又开了。
牛顿从房间里走出来,朝她走来。
薇薇安瞬间起身,有些心虚地看着他。
背后议论别人本来就不好。更糟的是,她居然说艾萨克·牛顿“没有逻辑”。这和说达·芬奇不会画画有什么区别?
还被当场抓包。
她抿紧嘴唇,准备好接受刻薄的反击。
出乎意料,牛顿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从她身边走过,拿起桌上的羽毛笔,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就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门再次关上。
薇薇安长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回椅子上,对威金斯做了个鬼脸。
她不得不承认,当牛顿沉默时,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加上永远紧皱的眉头,确实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好吧,既然借了人家的助手,总要付出点代价。
薇薇安走进了牛顿的实验室。
尽管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早就不指望有先进的设备,但眼前的景象还是让她失望。
到处是炉子、漏斗、坩埚、烧瓶,还有各种金属,看起来更像一个原始作坊,任何一所现代小学的实验设备都比这里的先进。
她的目光停在一处烟囱上。
“这是……?”
上次她可没见过这个。
“排烟以及实验产生的气体。”牛顿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淡漠。
薇薇安笑了。
固执归固执,天才终归还是会从教训中学习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薇薇安没有当牛顿的助手。
莉斯得知是威金斯来教她, 当场拒绝:“我很喜欢威金斯先生,但不是他想要的那种喜欢,我不想他误会。”
薇薇安笑了。
一个能正视自己的情感, 并且敢于表达的女孩,她的意见值得被认真对待。
她给莉斯换了一个老师。
几周之后,莉斯就掌握了这个时代记账与经营所需要的全部数学知识。为了庆祝她“毕业” ,也兑现之前的承诺,薇薇安带着莉斯去了伦敦。
她安排莉斯住在骑士桥的宅子里。
杰里米一直住在学校,假期也没回来。艾米丽百无聊赖,她已经不像几年前那样黏着薇薇安,开始渴望属于自己的空间和伙伴。
莉斯的到来,正好满足了这个愿望。艾米丽很快喜欢上了这个姐姐,两个女孩常常凑在一起,低声说着只属于她们的秘密。
好几次, 薇薇安进来, 艾米丽一看到她, 立刻给莉斯使了个眼色,二人同时安静下来。
这让薇薇安很困惑,她索性直接问。 “艾米,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艾米丽捏着裙角,看了一眼莉斯,莉斯点点头,艾米丽这才又看向薇薇安,小声开口, “我……不想上学了……”
“什么?”薇薇安放下伸向茶杯的手。
艾米丽低下头,不说话。
薇薇安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你知道我为了让你上学费了多少心思”的话压了下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艾米丽抬起头,张了张嘴,又看了一眼莉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开口。
“我不想学英语,学法语,学跳舞,学弹琴……那些都为了嫁人用的,可是绅士不会娶我,我学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你学这些是为了你自己,不是为了嫁人!”薇薇安还是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艾米丽歪了歪头。 “不为了嫁人,那为了什么?爸爸从小就对我说,女孩子要学会缝衣做饭,将来才能有人娶,学校里教的是没用的。”
薇薇安苦口婆心,“艾米,你去上学,是为了将来可以独立生活,我不是反对你结婚,但你学习是为了你自己。”
艾米丽眨了眨眼。 “为了我自己……不就是为了结婚吗?你不会不给我准备嫁妆吧?没有嫁妆,没有人会娶一个孤儿的。”
薇薇安一时说不出话,只是望着艾米丽。这个孩子因为小时候营养不良,一直显得比同龄人小很多,即使这几年长高了一些,仍然稚气满满。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在认真地谈论“嫁人”“结婚”,在她看来要多荒谬有多荒谬。
可是,艾米丽有什么错呢?
十二岁,本就是教会允许的最低结婚年龄。女孩子越早订下婚事越好,很多贵族小姐在十岁左右就已经定亲了,平民女子结婚晚,是因为要先做几年帮工赚钱。
她有什么理由指责艾米丽呢?
薇薇安轻轻叹了口气,走到艾米丽身旁,弯下腰,语气缓和下来。 “艾米,听我说,就当是为了学刺绣,你不是喜欢刺绣吗?再在学校多待两年,好不好?”
她伸手理了理艾米丽的裙角,“将来有一天,我会给你准备很好的嫁妆。但现在,先不要想着结婚,好吗?”
艾米丽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小声说,“可你以后自己也要结婚——”
话没说完。
“布雷特先生,艾米丽,我先不打扰你们了。”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莉斯忽然开口。
薇薇安差点忘了莉斯还在,她看着莉斯有礼貌地告辞,关上门,忽然有些恍惚。莉斯十六岁了,可从来没提过结婚的事……
好不容易说服了艾米丽去上学,几天后,薇薇安带着莉斯乘马车出门,在伦敦城里闲逛。
车轮滚动,街道喧嚣。
一路上,莉斯的赞叹就没停下来过。 “太神奇了!看那个房子,那么大!”“好多店铺啊!”“看那些布,真漂亮!”……
薇薇安只是微笑,她第一次从家乡小镇到大城市工作的时候也是这样,惊叹于大都市的光鲜亮丽,没过多久,她就发现那些光鲜其实与自己无关……
“布雷特,快看!”几天下来,莉斯对薇薇安的称呼从“亲爱的布雷特先生”,变成了自然亲昵的“布雷特”。
她手指的方向是一家咖啡馆。 “跟你的一样!要不要进去看看?”
薇薇安用手杖轻轻敲了敲车顶,马车在咖啡馆前停了下来。
推开门,烟雾扑面而来。
空气中混合着咖啡香和劣质烟草的气味。墙上挂着最新的航海图。商人、代理人、学者,围坐在各张桌旁低声争论,偶尔声音陡然拔高,争得面红耳赤。
新来的客人让原本嘈杂的空间安静下来,几道目光落在莉斯身上,有人皱眉,有人指指点点,也有人不悦地眯起眼。
伦敦的咖啡馆与剑桥不同,不只是年轻学生,而是各个年龄、各个阶层的男人混杂在一起。女人很少出现,更别说像莉斯这样的乡下姑娘。
法律并没有明确禁止女性进入,但社会默认,公共空间是男人的世界。
莉斯低着头,双手紧紧攥住裙摆。
薇薇安像什么都没看见,在人们的注视下,从容地将莉斯带到靠近窗户的一张空桌旁坐下。
莉斯看了眼四周,小声说:“大家都在看我们。”
“别理他们,他们会习惯的。”薇薇安扫视周围。那几道目光收了回去,周围又恢复了热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侍者端来了两杯咖啡。
薇薇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尝尝看,味道怎么样?”
莉斯也端起杯子尝了一口,又皱着眉放下了。 “没有你做的好喝。”
“是吗?”薇薇安又仔细品了品,确实苦得发涩。她招来侍者要了一些牛奶。加进去之后,味道柔和了一些,但空气中的烟味仍旧令人不适。
“要是伦敦能有一个你在剑桥那样的咖啡馆,没有烟,就好了。”莉斯捂着鼻子说。
薇薇安点头,“剑桥抽烟斗的人少,伦敦人更多,也更杂。要在伦敦开设一个咖啡馆,倒是可以考虑设立一个无烟区。”
“但伦敦的地很贵。”莉斯认真道,“如果客源不稳定,很容易亏。”
薇薇安笑了,她不仅发现了一个数学天才,还发现了一颗商业新星。
“你说得对,做了是可能亏,但如果不去做,永远不会知道它到底能不能成。”
莉斯也笑了。
薇薇安看着莉斯的笑容,忽然想起艾米丽。她收敛了笑容,“莉斯,也许我不应该问——”
“布雷特,你想问什么都可以。”
“这个年代的女孩……我是说,女孩都想着结婚吗?”
“差不多,如果有合适的人,越早定下婚事越好,我姐姐在我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嫁给了一个牧师。”
“我不知道你还有个姐姐。”
“她死了,难产。”
薇薇安默然,“对不起。”
莉斯笑笑,“没什么,姐姐的死给我父亲打击很大,也是从那以后他开始发病的,这也是为什么我父亲一直没催我结婚,他怕失去我。”
薇薇安沉默了一会,刚要说什么。
“嘭!”
咖啡馆的橡木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穿着考究的经纪人闯了进来,带进来的一阵风把街上的灰尘也卷进屋内。
他没有脱帽致意,也没跟任何人寒暄,而是直接冲到门边最近的桌子前,猛地敲了几下桌面,大声喊道:
“先生们——!”
声音一下子压过了所有的谈话。
“请允许我占用你们一秒钟的时间。”
他停了一下,环顾四周,等屋内安静下来,确认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他身上,才继续说下去。
“刚刚从欧洲大陆传来的消息——”
他的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
“诺森伯兰伯爵,在都灵去世了!”
空气凝固了一瞬,紧接着,像一滴水滴入油锅,轰然炸开。
“上帝啊,珀西家族绝嗣了!”
“那可是富可敌国的珀西家族啊!”
“北方封地怎么办?那些财产……一整片矿区!
“煤炭——北方的煤还能正常出货吗?”
……
声音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薇薇安耳边“轰”地一声,大脑一片空白。
一定是传错了,是假消息,谣言。可理智又在提醒她,关于贵族死亡的消息,没有确凿的证据,是不会随意传播的。
“布雷特先生!布雷特——!”有人在叫她,声音像隔着一层水。
薇薇安回过神,发现自己手里紧紧握着羹匙。桌上的咖啡被打翻了一半,深色的液体沿着桌角滴落。对面,莉斯慌乱地扶起杯子,紧张地看着她。
薇薇安看看莉斯,又看看周围,好一会才想起来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她放下羹匙,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径直走向那个报信的经纪人。
他正被几个人围在中间,热烈地讨论着珀西的死带来的影响。
“我手里还有北方五号矿的远期交割单……”
“还等什么?卖啊!”
“就是,珀西家族没有继承人,矿产会被大法官法庭托管,审查,万一被封存了,现在不卖,等着血本无归。”
“那煤船份额呢?”
“煤都可能出不来,还提什么份额?赶紧卖——哎,这是谁啊?”
薇薇安一把推开在她前面高谈阔论的客人,直视着经纪人,“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经纪人吓了一跳,这不知从哪来的小先生,脸色铁青,眼神几乎失焦,梦游一般飘过来,也不自我介绍,简直没有礼貌。他眯起眼,“这位先生——”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薇薇安重复了一遍,“乔斯林……乔斯林·珀西,去世了?”
经纪人愣了一下,拍了拍胸口,“千真万确,铅馆已经启程,下个月就能运回英国。”
后面的话薇薇安没有听,转身出了咖啡馆。
“布雷特先生!布雷特!”莉斯追了出来,一把拉住她的手臂,“你怎么了?”
薇薇安被这一拉,才像是回到现实,她回头,“莉斯……我——”
莉斯让伙计去通知马夫,不一会,马车赶了过来。
“回家吗?先生?”
“不。”薇薇安摇头,对莉斯说,“你先回去,我有事要办。”
莉斯没有松手,反而抓得更紧,“我要跟你一起。”
薇薇安没有拒绝。
马车驶入肯辛顿。
下车、上楼、拉开抽屉,抽屉上层的纸张被她一把扔到外面,信件、零散的票据,空白的纸,散落一地。
薇薇安没有去管,只是伸手往最深处探去,触到一张厚实的羊皮纸。
她把它抽了出来。
地契。
指腹缓缓滑过纸面——这是她在这个世界,第一处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即使在最缺钱的时候,她也从未动过抵押这套房子的念头。
但现在……
伦巴第街的一家金匠铺。
银行家戴着单片眼镜,仔细查看地契,之后放下镜片,抬起头。
“布雷特先生,我必须提醒您,用于高风险投资的短期贷款,利息惊人,如果在契约到期日,您无法偿还这笔钱,”
他晃了晃那份地契,“我就有权收走这套房子,您将无家可归。”
薇薇安没有看那张地契,只是伸出手。
一张金匠本票落在她掌心。
她收起票据,转身出门。马车已在门外等候。
“皇家交易所。”
作者有话说:
第十一代诺森伯兰伯爵和第五代珀西男爵,乔斯林·珀西Josceline Percy,曾在内殿法学院(Inner Temple) 学习法律,被家族寄予厚望,也是查理二世复辟后极力拉拢的贵族,在查理二世加冕礼上担任国王贴身侍童。父亲第十代诺森伯兰伯爵去世后,继承爵位仅两年,在意大利去世,年仅二十五岁。
第44章
在康希尔街矗立着一座高耸的钟楼。钟楼最顶端,一只金色蚱蜢风向标迎风而立。那是托马斯·格雷沙姆的家族徽章,代表对这位皇家交易所创始人的纪念。
整座建筑高达四层,既是交易所,也是信息集散地,商人们在这里交换信息,商船进出港情况、破产传闻、每日大宗商品价格,都被写在纸上,钉满墙壁和石柱。
庭院四周的壁龛里,陈列着从爱德华一世到查理二世的历代英格兰国王雕像。
二楼的购物长廊,上百家店铺鳞次栉比,陈列着来自欧洲最顶级的香水、丝绸……空气中混杂着法国香水、肉豆蔻和高级丝绸的气息。
在其中一家精致的女装店里,莉斯坐在一张铺着天鹅绒垫子的椅子上,手里捧着店主刚刚恭敬端来的热茶。
一个小时前, “布雷特先生”带着她来到这家长廊内侧的高级裁缝铺。
女老板起初有些挑剔地打量着她,目光落在她粗糙的棉布裙上,皱起眉。但当布雷特掏出一枚金灿灿的金币递过去,女人立刻换上了最殷勤的笑容。
那天从咖啡馆出来后,莉斯跟着布雷特去了肯辛顿的一处院子,又去了金匠铺,最后来到了皇家交易所。
当时已经是黄昏,她独自坐在马车里,看着布雷特穿过高大的石柱走了进去。
这里车水马龙,街上的小贩举着小册子和报纸大声吆喝,喊着最新的船只到港信息,谁破产了之类的新闻。
各个国家的客人从不同的马车上下来,说着她听不懂的语言。不到一个小时,她见到、听过的异国语言,比她和父亲经营酒馆几年遇到的还要多。
皇家交易所,果然是个神奇的地方。她听说过这里可以让人一夜暴富,也可以一夜倾家荡产——但那只是属于男人的传说。
钟楼的钟声响起,人群如潮水般涌出。
过了一会儿,布雷特也走了出来,脚步虚浮,脸色铁青,紧紧抱着一叠带着半月形徽章的单据。
莉斯认得那个徽章。在她来伦敦的前几天,玫瑰酒馆门前停过一辆她从未见过的豪华马车。
车里没有客人,只有一箱一箱的酒,酒瓶玻璃封印就刻着同样的标记。但那些酒并没有出现在店里,只是静静地躺在酒窖中。
那天他们回去时,天已经黑了。布雷特坐在马车里一语不发,嘴唇咬得发白,身上带着浓重的烟味。莉斯偷偷看了他几眼,没有说话。
原以为这只是偶然的一天,谁知第二天上午,布雷特又出了门,这次一直到天黑才回来,身上的烟味更重,脸色也更苍白。
这样的日子,一连持续了三天。
布雷特的住处并不豪华,只有一个厨娘,一个马夫,还有一个女仆索菲,与其说是布雷特的女仆,不如说是艾米丽的。艾米丽一住校,索菲就很少露面。
连一个男仆都没有。
莉斯无事可做,在宅子里四处闲逛。
卧室的门关着,书房倒是开着。
布雷特给她留了几本书,但她对诗集和骑士小说都不感兴趣。她见过来喝酒、住店的骑士,跟书里写得完全不一样,她从来不觉得那种人值得爱慕,也不明白为什么书里的女人总要爱上他们。
倒是一个名叫罗伯特·刘易斯的人,写的一本《商贾贸迁图志》很对她的胃口,里面写着各地的钱币兑换比例、商品种类以及不同国家的贸易往来。
三天后,她把书看完了,又开始无聊。
布雷特的书房很大,书却不多,角落里堆着一箱一箱的材料。酒柜里摆着几瓶葡萄酒,瓶身上同样印着半月徽章。
父亲教育她不要乱动别人的东西,所以她只翻看布雷特给她的书,没去碰书柜和书桌。
偶尔瞥见书桌上放着两封折好的信,一封信的地址是意大利,没写收信人;另一封地址是伦敦,收信人是“约翰·洛克”。
天色渐晚,布雷特还没有回来。
莉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飘起的细雨,忽然生出离开的念头。伦敦她已经见识得够多了,她有些担心父亲。
她下楼去小花园里走了一圈,又去了馬廄。
托马斯和他的马车不在,馬廄里只剩下两匹马,一匹枣红,一匹通体银灰。
这两匹马她都见过,枣红马叫“栗子”,性情温顺,而那匹银灰色的马——西尔弗,性子极坏,见到她,立刻烦躁地刨着前蹄。她没敢靠近,试着去牵那匹红色的马。
就在这时,大门处传来车轮与马蹄声。
莉斯立刻转身,朝门口跑去。
布雷特从马车上下来,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倾去,几乎要栽倒,却依旧死死抱着怀里那叠单据,上面同样带着半月形徽章。
莉斯冲上去,一把扶住住他。他的身体冷得像冰,微微发抖,身上的烟味浓得刺鼻,还带着一股酸味,和她记忆里那个干净、带着淡淡香气的布雷特先生完全不一样。
“你怎么了……”她的声音不自觉带上了哭腔。
他低头扶住她,“我没事。”
莉斯仅仅凭直觉就知道他在说谎,那种神情,她在酒馆见过太多——那些声称“明天一定付钱”的客人,脸上就是这种表情。
第二天,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宅子里却没有一点动静。
这不太符合布雷特的习惯。
莉斯端着面包和热茶上楼。她敲了敲布雷特的卧室门,半天没有回应。
她轻轻推开门。
布雷特已经起来了,却跪在床边,一只手死死攥着床单,一只手捂着腹部,脸色惨白,汗水不断滚落。
“布雷特!”莉斯放下托盘冲过去,“你发烧了吗?”
“没有,胃痉挛。”
她不知道什么是“胃痉挛”,只见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喝了一口茶,拿起桌上的怀表看了一眼,低声骂了一句,放下茶杯,抓起外套就走。
“你不吃早餐吗?”
“没时间了。”
他穿上外套,挣扎着出了房门。
“你去哪?我陪你去!”她跟了上去。
“谢谢,莉斯,我不需要人陪。”那人已经走下楼梯。
“可是不吃饭你晕倒了怎么办?”莉斯扶着楼梯的栏杆,冲着他的背影喊,“托马斯要看着马车,如果你有什么事,都没人叫马车给你!”
楼梯上的人忽然停住,又转身,慢慢上来。
他弯下腰,看着她,“那你跟我去,但到了地方,必须待在我指定的位置,不许乱跑。”
莉斯用力点头。
这是她第一次进入皇家交易所。
原来这里是一个巨大的露天交易市场。中庭人潮拥挤,来自各地的商人穿着各异的服饰挤在一起,空气里充满了汗味、烟味草、廉价香水味以及不知什么东西被雨水浸湿后发出的酸臭味,让人喘不过气来。
莉斯终于知道布雷特身上的味道是从哪里来的。她侧头看了他一眼,那个在咖啡馆里跟自己一样,也皱眉嫌弃烟味的人,是怎么忍受这里的味道的?
布雷特极其吃力地领着她绕开一楼那一片沸腾的人海,走上侧面的楼梯。
越往上,空气里的气味越淡。
尽管她已经习惯了伦敦的割裂,这些天她见过宽阔的街道,也见过低矮的民房,但眼前这一幕,还是让她震惊不已。
二楼是另一个世界。
香气弥漫,长廊环绕,店铺一间接着一间。衣着精致的夫人们带着侍女,在店铺间从容走动,像一群色彩斑斓的鸟。
“给她做一身裙子,再选几条缎带。”布雷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让她慢慢挑,在我回来之前,不要让任何人打扰她。”
交代完女店主后,他又塞给她几个先令,“喜欢什么自己挑,但不要下去,也不要乱跑,这里很安全,一小时后我来接你。”
说完,他便离开了。
莉斯很快就选好了布匹,也量好了尺寸,女店主殷勤得过分,反倒让她有些不自在。她重新坐回椅子上,捧着茶,等了一会。
快一个小时了,布雷特还是没回来。
她忍不住站起身,走到长廊边的楼台上,探出身子向下看。
几百人挤在中庭,叫价声此起彼伏,像海浪一阵阵拍打过来,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她不懂那些人在争什么,但本能地感到兴奋和恐惧。这里像一个斗兽场,每个人都死死盯着对方,像野兽盯着猎物。
莉斯的目光在人群里搜索,几乎不费力就找到了布雷特,他太显眼了。
清秀、单薄,穿着高领衬衣与厚重的外套,在夏日的人群里显得格格不入。
此刻他正被几个高大的商人逼到了罗马石柱的死角。那些人情绪激动,挥舞着手里带着半月徽章的单据,嘴唇快速开合。距离太远,她听不清,只隐约听到,“趁火打劫——”“混蛋!”“疯子!”的咒骂……
怒意潮水一样朝他压过去。可他没有后退,那个早上起床都需要她搀扶,走路一直弯着腰的人,此时身体笔直,抱着手臂,一脸决绝。
莉斯见过那样的神情,当初他答应买下酒馆的时候,就是这样的神情,那是一种不计后果的孤注一掷。
几轮激烈的讨价还价之后,布雷特面无表情地签了字。气急败坏的商人们把一叠厚厚的、带有半月徽章的单据狠狠摔到他怀里,骂骂咧咧地离开。
他伸手接住,把那一叠单子紧紧按在胸口,转身,挤开人群往外走。
人群为他分开,又迅速合拢。
那一瞬间,莉斯忽然觉得,那人不像一个商人,更像一个刚从战场上走下来,流尽了最后一滴血,却还要强撑着不倒下的战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伦巴第街金匠铺。
柜台里,戴着单片眼镜的老金匠站在窗边,将一张交割单举到光下,眯着眼,一寸一寸研究。
过了一会,他放下单据,又拿起一柄锋利的雕花拆信刀,刀尖轻轻刮着交割单上的红色半月火漆印章。
薇薇安坐在柜台外的木椅上, 手肘抵住胃部。
该死。
在现代她就因为生活不规律落下了胃病, 换了个身体还是逃不掉胃不舒服, 一整天只喝了一口茶,胃里一阵阵痉挛。
“布雷特先生”,老金匠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摘下单片眼镜。
“我不得不提醒您,诺森伯兰伯爵死在都灵的消息,已经传开了,您已经连续好几天拿着珀西家族四个月后才到港的煤炭交割单来我这里做抵押,这死账的风险……”
“风险?”
薇薇安忍着疼痛,向后靠在椅背上。
“诺森伯兰伯爵的死讯引发市场的恐慌,很正常。商人担心家族珀西家族的继承纠纷影响出货,低价抛售,可以理解,但这不应该是您担忧的问题,柴尔德先生, ”
她的手指轻轻扣着椅子扶手, “伦敦的冬天您也不是第一次经历,不管是谁接手珀西家族的盘子,煤炭依然是煤炭。这张单子我已经按一折抵押了,冬天一到,现货入港,价格翻十倍,是最保守的估计。”
老金匠眨了眨那双精明的眼睛,“道理是没错,可是,珀西家族绝嗣,遗产如果移交给大法官法庭托管审查,这些煤炭可是有冻结的风险。”
薇薇安冷笑一声,“法庭可以冻结金币和庄园,但这过冬的命脉,可不会轻易冻结。”
她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法庭冻结影响的是商人,几个月后该到的煤不到,无法还债,发不出薪水,但您没有这个顾虑。”
她顿了一下,又靠回椅背,“风险我来扛,您只需要借我一笔过桥资金,一旦煤炭顺利入港,我连本带利还给您。就算法庭冻结了煤炭,我破产了——您最多是晚几个月拿回钱,稳赚不赔。”
老金匠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思考她的话到底有几分道理。
见老金匠仍在犹豫,薇薇安站起身,伸出手,“如果您不敢吃这笔利息,也没关系,我把单子拿走,对面的班克斯先生应该很乐意接手。”
老金匠收回单据,干笑了一声,“您真是一个可怕的赌徒,布雷特先生。”
说完,他转身,打开身后那只厚重的铸铁保险箱,从里面取出一张带有繁复花纹的金匠票据。羽毛笔沾满墨水,在上面写下金额,最后盖上印章,将票据推到薇薇安面前。
薇薇安收起那张本票,“合作愉快,柴尔德先生。”
等她回到马车上,太阳已经西斜。
莉斯在里面紧张地看着她。薇薇安冲她笑了笑,用手杖轻轻敲了敲车顶。马车随即启动。
这些天,她往返于皇家交易所和金匠铺之间,将这种滚雪球式的循环抵押推到了极致。交易所一周开六天,明天休市,市场的震荡也差不多到头了,她终于可以休息一段时间。
胃部依然隐隐作痛,在这个没有即时通讯的时代,收集信息,抵押,买卖……每一项都耗时又费神,做生意真是需要一副好身体……
马车驶入骑士桥,缓缓停下。
门口,一个穿着深色制服的男仆正等在那里,左臂的黑色丧带在夕阳的余晖中格外醒目。
见到薇薇安,男仆摘下帽子,微微鞠躬,双手递上一封信。信封的封口处的半月徽章,不是她熟悉的红色火漆,而是——黑色。
“布雷特先生,诺森伯兰伯爵夫人命我请您明日前往诺森伯兰公馆,听取伯爵遗嘱。”
传完信,男仆重新戴上帽子,翻身上马,很快消失在暮色之中。
书房门关上,外面的世界被彻底隔绝在门外。
薇薇安取出笔记本,开始整理今天在交易所的收获:远期交割契约、现货提货单、煤船的拆分份额……
一项一项归类、标注,直到所有数字都清清楚楚。她放下羽毛笔,俯身,掀开地板的暗格,拿出一个扁平的铁盒。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羊皮纸卷,展开,是半张羊皮纸,边缘呈现出不规则的波浪形。
这是半年以前,她和乔斯林·珀西签的合伙契约,相当于这个时代的股权确认书。
拿到金匠的三百英镑以后,她找来一大张羊皮纸,把一模一样的条款抄了两份。
快完成的时候,彼得来了,瞥了一眼纸上的内容,整个人愣住,眼珠子差点掉了出来。
“你在跟诺森伯兰伯爵合伙……开酒馆?”
“是乔斯林·珀西,”薇薇安头也没抬,在两份契约上都签下名字。
“有什么区别吗?”彼得歪着头,见她没回答,又低头去看那份契约。 “他那么有钱,你还规定他最大损失仅限于这三百镑?万一酒馆破产了,他不承担连带债务?”
“嗯,”她淡淡道,“有限责任条款。”
“那是什么?”
薇薇安没解释,她放下羽毛笔,退后一步,又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漏洞。
彼得也退到她旁边,跟着一行一行读下去。
“伯爵没让你签一个什么债券吗?我听洛克先生说,贵族投资平民产业,都会签一份双倍金额的欠款文书,保证本金安全。”
“没有。”
彼得继续往下读,一脸震惊。
“契约订立之日起五年内,无论何种不可抗力——包括且不限于战争、破产、任何一方死亡——该笔资金不得以任何方式抽离或清算。”
他简直难以置信:“你是认真的吗?这么苛刻的条款,他怎么可能签?”
薇薇安这才看向他,“所以才要拜托你去试试看呀,”她眨眨眼,把羊皮纸交给彼得。
虽然不看好这件事,但彼得还是兢兢业业地带着这张羊皮纸去了诺森伯兰宫。
他回来得很晚,带回了乔斯林·珀西签名的那份契约,还附带一张有着半月形火漆的私人便笺,上面字迹狂草:
“布雷特,你的契约写得像个威尼斯高利贷商人。”
薇薇安可以想到他一脸刻薄嘲讽的表情。不过,能让在顶级法学院学习过法律的诺森伯兰伯爵给出这样的评价,她当成是对她的褒奖。
尽管如此,他还是——如彼得所说,签了字,又拔出随身的匕首,在两份契约中间划出一道波浪形切口,自己留下半张,将另外半张让彼得送回给她。
珀西的讽刺不是没有道理,薇薇安的契约除了写明每季度的利润结转方式,以及资金锁定期条款,还规定了近乎苛刻的退出机制:
若经营方(威廉·布雷特)意外死亡,本合伙关系不视为终止,出资方(乔斯林·珀西)仅有权按原定比例抽取利润,但无权干涉酒馆的日常经营与人事安排。酒馆的实际管理权将自动过渡至塔弗纳先生和女儿。
相应地,若乔斯林·珀西意外死亡,酒馆经营收益则归其指定的遗产继承人所有。
若合约主体发生变更,另一方拥有全部股权的绝对优先购买权。
当初她写下这些条款,考虑的是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回到了自己的世界,“威廉·布雷特”不复存在,酒馆可以继续由莉斯和父亲经营,不至于被收回或转卖。
至于珀西那一侧的退出机制,不过是出于对等原则,顺手加上的镜像条款。薇薇安从未把那一条当回事。
没想到,如今她还留在这个世界,而这条镜像条款,却先一步生效了……
薇薇安收好羊皮纸,和刚才整理好的账目放在一起,又找出那封“通行证”——珀西为了应对治安官写的亲笔信,证明西尔弗是他借给她的。这段时间她从没遇到麻烦,那封信也一直没拆开,火漆完好如初。
她拉开抽屉,取出那只小巧的嵌银火枪,指腹在金属上停了一瞬,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等一切都收拾完,天已经完全黑了。
薇薇安没用晚餐,而是去了馬廄。
马夫已经按照她的吩咐,将西尔弗仔细清洗干净,鬃毛梳理得整整齐齐。看见她,西尔弗前蹄不停地刨着地。
回到伦敦之后,她就没有再骑过它,不想加深人们对“布雷特”的印象,也不想太过招摇。
她把西尔弗牵出来,在院子里走了几圈。
夜色深沉,没有月亮,连星星也被厚重的云层吞没。
雨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冷风裹着雨丝,薇薇安裹紧外套,明明已是夏天,却透着冬日的寒意。
雨点渐密,在眼前织成一层薄雾。雾气深处,隐约有一个人影坐在枯枝上。
“乔斯林……”
她伸出手,指尖尚未触碰到,那人影便在雾气中散开了。
脸颊传来一阵温热而湿润的触感。
——西尔弗正用舌头轻轻舔着她的脸。
薇薇安拍了拍它的脖子,“西尔弗,明天你就回去了……不知道我们以后,还会不会再见。”
西尔弗看着她,湿润的眼睛在昏暗的烛光下微微发亮。它轻轻打了个响鼻。
“你知道吗,你的主人有时候很蠢,”薇薇安扯了扯嘴角,“他推荐的那些酒,我根本不敢卖,还有,那个萨克酒,太甜了……不过……有几瓶确实不错。”
那天,带有珀西家族族徽的马车停在玫瑰酒馆门外,里面搬出成箱的法国庞塔克红酒,勃艮第红酒,还有加那利萨克酒的时候,不只是伙计,薇薇安的下巴也差点掉下来。
这些酒,在伦敦,是大贵族才消费得起的东西。他就这么一箱一箱送来……也不想想一个剑桥的小酒馆怎么消化这些昂贵的货物。
更不用说,瓶身上还印着珀西家族的族徽,有的甚至还环绕着他名字的缩写和定制的年份……
薇薇安一瓶都没敢在店里摆出来,只偷偷尝了一点,不得不承认,不愧是顶级贵族,品味一流。她盘算着,下次可以和他一起品酒,再顺便从他那多打探一些好酒的渠道……
还有酒馆。
天气转暖,客人渐渐多了起来,刚入六月就实现了盈利。
她有绝对的把握,在仲夏节前,把第一笔分红亲手交到他手里——那笔她承诺过,不是给诺森伯兰伯爵的,而是给乔斯林的钱。
可现在,这笔钱,她该算给谁呢?
薇薇安把额头抵在西尔弗温热的鬃毛上,眼睛发酸。
她眨了眨眼,眼里却连一滴眼泪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青灰色的天空飘着细雨。
尽管在英格兰,下雨是常态,但六月里细雨连下了三天,也非常罕见。
河岸街尽头, 诺森伯兰宫在雨幕中静默矗立。
高大的雕花铁门半敞着,那头站立的蓝色狮子缠上了一层厚重的黑色丧布。所有的窗户都换上了黑色窗帘,半遮着。
薇薇安跟着仆人走上宽阔的主楼梯。长廊两边的墙壁挂着数百年来珀西家族的先祖画像,每一个相框上都系着黑色的布条。
走廊里默然经过的仆人换上了黑色丧服, 全身没有一颗反光的黄铜纽扣。
薇薇安没被带去伯爵夫人的私人会客室, 而是珀西的书房。
这是薇薇安第一次来到珀西的书房。高大的窗前厚重的黑色窗帘隔绝了外面的光,室内点着白色蜡烛,壁炉里没有炉火。
壁炉上方挂着海航地图,旁边还挂着珀西的画像,上面盖着一层半透明的黑纱。
画像中的珀西站在半明半暗的空间里,身体微微侧转,棕色假发垂在肩上。一只手轻轻扶着手杖,另一只自然下垂。
书房中间宽大的书桌上摊开几份厚重的羊皮纸文件,墨水瓶里插着羽毛笔,一位身着黑袍的律师站在桌旁。
角落里, 财务总管奥兰多·吉站得笔直,同样一身黑色。
伯爵夫人坐在书桌侧面的高背椅上。厚重的黑色丧服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黑色兜帽把头发遮的严严实实,兜帽连着黑色的面纱,遮住了脸。
她身上没有任何珠宝, 领口一小圈白色亚麻布格外刺眼。
薇薇安走上前,深深鞠躬。伯爵夫人伸出戴着黑色手套的手。
完成吻手礼,薇薇安起身,依然低着头,轻声道,“夫人,请接受我最深切的哀悼,愿上帝的仁慈与您同在。”
伯爵夫人没有回应,只是微微点头。
薇薇安刚坐下,律师便上前一步,将手里那份黑色丝带束起的厚重羊皮纸展开。
“布雷特先生,感谢您前来。已故诺森伯兰伯爵的部分遗嘱,与您有关。”
律师平静而公式化地宣读了珀西的遗嘱。
薇薇安的指尖微微收紧,在裤子上抓出褶皱。
珀西给了她一座庄园,和每年两千英镑的年金。
律师念完,将羽毛笔蘸满墨水,递到她面前,同时推过来一份文件——一张接受契据。
“布雷特先生,”律师的声音依旧克制,却难掩一丝嫉妒和不可思议。
“您只需在底部折边处签下名字,勒孔菲尔德庄园的地契,今日下午便会移交至您名下。伯爵生前已将这座城堡从家族限定继承名单中剥离,转为私人私产。
此外,他还将部分商业资产设立为专项信托,属于您的年金,无论未来家族继承人如何更替,都会从信托中按时汇入您的账户。请您在此签字,这份附录将随主遗嘱一并提交大法官法庭。 ”
薇薇安看着那份摆在自己面前的文件,下意识地接过羽毛笔。
勒孔菲尔德庄园,一个被护城河环绕的庞大领地;两千英镑,不仅是一笔巨款,还不是一次性的,而是每年都能稳定得到的收益。
这意味着,她直接拥有了一条堪比世袭贵族的现金流。这笔钱足以让她在伦敦横着走,包下最顶级的剧院包厢,喝最昂贵的酒,雇佣无数仆人,如果她愿意,还可以养一支私兵队伍和一群纯种马。
她的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威廉·布雷特”。
在这个信息不互通,档案保存也不完善的时代,布雷特作为一个在伦敦拥有房产,按时交税的商人,在社会与法律层面都是“真实存在”的。
更何况,这是私人赠与,伯爵夫人没有异议,珀西家族的律师在场,像奥兰多·吉这样的核心家臣也在场,大法官法庭根本不会去深究受赠人的真实身份。
接受这笔遗产后,“威廉·布雷特”可以立下遗嘱,把财产留给“表亲”爱略特小姐。几个月后,布雷特在欧洲病逝,这些财产自然归到“爱略特小姐”名下。她就可以恢复女装,成为名正言顺的女领主。
在现代,薇薇安最大的愿望就是财富自由,不用再工作。她曾在旅行中见到贵族城堡,城堡里的花园比一般的公园还大,令她羡慕不已,不止一次幻想如果能住在里面,该是多么的惬意。
只要签下名字,她那遥不可及的梦想,在这一刻就实现了。
薇薇安握紧了笔,抬眼,目光落在那幅巨大的欧洲航线图上。
地图上剑桥的位置被圈了出来,从剑桥到伦敦,从伦敦到都灵的路线,被红色墨水标注过,一遍遍加重。
是在上次听她建议去欧洲、去都灵之后,他一个人站在书房里,标注了这条路线的吗?
她又看向珀西的画像。画像里的他,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而是偏向远方,疏离中又带着一点漫不经心。
傲慢的家伙,就这样替她规划了一条通往都灵的路。可那个时候她根本没打算去欧洲,一心想着一旦牛顿的实验成功,她就会回到自己的时代。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她是谁。他留下的这一切,是给一个叫“布雷特”的年轻男子的,希望他衣食无忧,好好活下去。
直到死,他都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一个叫“威廉·布雷特”的男人。
他对她毫无保留,以为能在她身上弥补对莱尔的遗憾。
而她实际上——
欺骗了她。
如果她接受了他对“布雷特”的赠与,那就是对他灵魂的亵渎。
她收回目光。律师依然微微躬身,耐心等待她落笔。一旁的财务大总管奥兰多·吉,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她,既有不解,又带着几分敬意。
贵族极少将平民视为挚友,而给予一位平民这样的馈赠,足见他的诚意,也是这位年轻伯爵最后的温柔。
啪。
极轻的一声,羽毛笔落回墨水瓶中。
“抱歉。我拒绝签字。”
所有人都愣住了。一时间没有人说话,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钟摆声。
过了好一会儿,律师才确认一般开口,“布雷特先生?”
薇薇安平静地重复了一遍。 “我声明,放弃这笔遗产。”
向来能言善辩的律师,第一次说不出话来。他回头看向伯爵夫人。伯爵夫人缓缓抬起头, “布雷特先生,这是诺森伯兰伯爵的意愿,请你再考虑清楚。”
薇薇安看着伯爵夫人,丈夫去世,她将如何自处?其他贵族必然会盯上这位遗孀……她和珀西年幼的女儿,又将面对什么?
珀西……也许布雷特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但你还有你的妻子,和女儿……
“夫人,我已考虑清楚,我放弃。并且,我还有东西要交还。”
薇薇安从怀里拿出那份酒馆的合伙契约,连同那封西尔弗的“通行证”,一并递给律师。
律师用指尖按住火漆边缘,沿着折痕轻轻一掰,火漆应声裂开。律师将信纸展开,只扫了一眼,神情微微一沉,将信交给伯爵夫人。
同时,他把契约递给财务总管奥兰多·吉。
总管翻开厚厚的账本,纸页在他指尖发出细碎的声响。
另一边,伯爵夫人已经看完了那封“通行证”,黑色的面纱微微颤动,“布雷特先生,你可曾读过里面的内容?”
薇薇安摇头,如实回答:
“伯爵把西尔弗借给我,还给了我这封通行证,用来应对治安官的盘问。他说如果没有遇到麻烦,就不必拆开,所以我一直没有打开,也没有看过里面的内容。”
伯爵夫人轻轻叹了口气,“这根本不是什么通行证,而是一封赠予信函,上面明确写明,他将那匹马,连同一把手枪,一并赠予你。”
她将那封信放在桌上,缓缓推向薇薇安。
薇薇安将那张纸接了过来。果然如伯爵夫人所言,上面不仅写明了赠与内容,还列出了当时在场的总管作为见证人。
薇薇安忽然想起那天乔斯林写完这封信后,曾问周围的仆人,是不是都看见了。
原来,是这个用意……
书桌旁,律师与总管对完了账,奥兰多·吉转过身来,一脸严肃,眉头紧皱。
“布雷特先生,伯爵的账面上,从未有任何一笔资金流向剑桥玫瑰酒馆。”
“这怎么可能!”薇薇安忍不住向前跨了一步,“他留下了股权确认书——就是那另外半份契约,我们当时签的是一式两份的契约!”
律师和总管对视了一眼,这位精明的总管又看向薇薇安,“伯爵从未在任何遗嘱或资产清单中,提及对您酒馆的投资,也没有说明他持有任何相关股权。”
怎么会呢?
彼得明明亲眼所见他在契约上签了字,而他带回来的那枚私人便签上,精通法律的乔斯林还讽刺她是高利贷商人,怎么会——
灵光一闪,她隐约明白了他在做什么,一抹苦笑浮上嘴角……
原来如此。
那边,奥兰多·吉合上账本,“如果在家族公账里没有记载,那只能说明,伯爵动用的是私产。”
他看向薇薇安,“若如您所言,伯爵带走了那份契约书,却未将其留存,则完全有理由认为,他已亲自将其销毁。只有您的一半契约,无法证明完整契约的成立。”
薇薇安看着奥兰多·吉的眼睛,“也就是说——”
奥兰多·吉和律师对视了一眼,没说话。
律师沉声道,“也就是说,这笔钱在法律上被视为单向赠与。”
他加重了语气,“这意味着,您的酒馆,从始至终,都只属于您一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雨依然在下。
离开诺森伯兰宫, 薇薇安没有回骑士桥的住所,而是径直去了肯辛顿的小院子。
她坐在馬廄里的干草上,直接对着瓶子喝酒,鲜红的酒液顺着嘴角淌下。她抬手擦了擦,随手拿起一根胡萝卜咬了一口,又递到一旁,喂给西尔弗。
“西尔弗, ”她靠着那匹半卧在地上的马, “以后你是我的了。”
西尔弗安静地咀嚼着胡萝卜,一下又一下,节奏平稳。
薇薇安看着越来越密起来的雨,皱眉,“英国的天气也太奇怪了,还是意大利好。”
前几天的信里, 珀西还在谈天气, 说等她去了, 他们可以一起去都灵,说她一定会喜欢那里的阳光。
他怎么会死呢?他才二十五岁啊。
据说有一类人天生敏感, 对自己的大限是有预期的。
她忽然想起,当她祝他欧洲之行愉快的时候, 他脸上曾闪过一丝极轻的悲伤。那时她没有多想,以为是他惯有的对这个世界的厌恶和失望。如今再回忆起来,却像是某种早已埋下的预兆。
那竟然是她最后一次见到他。
他是不是早就意识到了什么?在前往欧洲之前就写好了遗嘱,他是否在那一刻就预料到自己再也回不来了?
薇薇安又灌了几大口酒, 风一吹,头有些发沉。
她满脑子的现代风控意识,在合约里设计了层层条款, 却唯独没想到,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她做生意,更没想过收回酒馆。
还是被他骗了。
贵族,并不总是像她以为的那么蠢。
那天在埃克塞特府,她义正言辞地说,“诺森伯兰伯爵”不过是家族财产的“代管人”,他如果被削了爵位,这些资产自会由新的代管人接手。而她酒馆的收益,才是真正属于他个人的财富。
那时她以为,自己的现代观念可以对这个时代形成“降维打击”。
但她错了。
珀西遗嘱里留给她的年金,是从他的专项信托里支出的。他究竟什么时候设立的这套信托结构?
如果是在遇到她之前,那说明他早就有意识将自己的私产和家族产业剥离,即使脱离了珀西家族,没有了爵位,他本人依然有独立的财富;
如果是在遇到她之后,短短半年时间,身在欧洲的他,又是如何通过私人律师,将这一切安排得滴水不漏?
无论是哪一种情况,她都小看了他。
乔斯林·珀西,虽然只有二十多岁,却是家族唯一的继承人,接受的是最好的教育。查理二世加冕的时候,亲自点名让尚在少年的他担任近身侍童,这样的荣宠,足见国王对他的看重。
他怎么可能是一个草包贵族?
而那座留给她的城堡,也是他以私产购得的有独立产权的房产。
他是如何在这样一个庞大、古老而保守的家族之中,将一座城堡从“限定继承”中剥离出来,又是如何在重重约束之下,为“布雷特”争取到每年两千英镑的稳定年金?
那需要面对多少家族压力,进行多少场不为人知的法律博弈?
他用他在顶级法学院习得的知识,像一个缜密的建筑师,为“威廉·布雷特”构筑了一座无论珀西家族还是大法官法庭,都无法击穿的堡垒。
可他却不知道,这世上,根本就不存在“威廉·布雷特”这个人……
西尔弗吃完了胡萝卜,把脑袋轻轻搭在薇薇安的腿上。
薇薇安伸手,慢慢梳理着它被飘进来的雨打湿的鬃毛,“他为什么发着烧还骑马狂奔,为什么……不等等我呢?”
她那些在现代做好的旅行计划还没派上用场……他怎么能就这样死了?
紫色丝绒常服,狐狸一样的眼睛。
狡黠又真诚,高傲又脆弱,暴虐又天真……这些矛盾的气质,怎么会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他短短二十五年的人生,到底经历过什么?
她又喝了几口酒,放下酒瓶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挂在墙上的鞍架。西尔弗的银色马镫垂落下来,在昏暗的烛光下泛着冷光。
深蓝色马鞍布一角的半月形徽章,刺得她眼睛生疼。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滴落在西尔弗的脖子上。
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下,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
薇薇安皱了皱眉。她让托马斯赶着马车回了骑士桥,自己骑着西尔弗来到这里,没告诉任何人。
艾米丽和杰里米都在住校,阿什利的儿媳库珀小姐去年冬天流产,如今再度怀孕,全家都非常紧张,洛克和彼得几乎寸步不离,也不可能来这里。
更何况,她已经告知洛克,“布雷特”即将前往欧洲。
还会有谁找到这里来?
她刚站起身,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雨中响起,“布雷特!布雷特先生!”
薇薇安一愣,“我在馬廄,莉斯!”
莉斯端着蜡烛跑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柳条篮子。女孩脸色发白,衣衫单薄。薇薇安脱下斗篷披在她肩上,“你怎么来了?天都黑了,出事了怎么办?”
“我雇佣了一辆公共马车,用你给的钱。”
“你怎么想到跑到这里来的?”
“这么晚你还没回来,除了这里,我想不出别的地方。”莉斯眨了眨眼。
薇薇安一时语塞,对了,她抵押房产那天,莉斯是跟着她来过这里的。
“对不起,这几天我顾不上你……”她有些愧疚。
“没关系,”莉斯轻声道,“我们的投资人,诺森伯兰伯爵去世了,你忙是应该的。”
薇薇安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莉斯笑笑,“半月形徽章,交易所的单据,马车上的标记,酒窖里的酒,还有这匹马,”她朝地上努努嘴,西尔弗仍旧赖洋洋地卧着,“我不傻,布雷特。”
薇薇安挤出一丝笑容,“没人会觉得你傻,”她揉了揉她的头发,“我们回去吧。”
拍了拍西尔弗,那匹马却一反常态没有起身,反而伸头去够剩下的胡萝卜。
“你的马车呢?”薇薇安看向外面。
莉斯没有回答,她看了看慢条斯理嚼着胡萝卜的西尔弗,放下手里的篮子,坐在篮子旁边。掀开上面的布,露出一只带盖的陶罐,旁边是包好的面包。
“你还没吃饭吧?我给你做了肉汤,”打开盖子,一股温热的气息缓缓散开。
薇薇安吸了吸鼻子,胃里忽然涌起一阵空荡的饥饿感。
她确实一整天没吃东西,此刻雨声渐密,也不适合赶路。她索性也重新坐下。尝了一口,便抱起陶罐大口喝了起来。
莉斯在她旁边坐下,把面包递给她。
很长一段时间两个人都没说话。
等陶罐见了底,薇薇安才想起来问莉斯,“吃过饭了吗?”
莉斯摇头,“我不饿。”她拿起胡萝卜喂给西尔弗,大着胆子碰了碰它的鬃毛,“它终于不凶我了。那几天你丢下我,我想骑马出去转转,它直接让我打消了这个念头。”
“西尔弗外冷内热,我第一次骑它的时候也害怕。”薇薇安咽下去最后一口面包,“但马是很聪明的动物,你不能让它察觉你在害怕,你装作没事的样子,它就会慢慢接受你了。”
薇薇安拍了拍马脖子,“尤其像西尔弗这样有个性的马,珀西说,它踢伤过好几个马夫,直到遇到它认可的人。”
奇怪,说起这个名字,好像他还在。
“对不起,”莉斯忽然低声道,“这些天我一直没来得及安慰你,他不在了,你一定很难过。”
难过……吗?
屋顶的雨声密得让人透不过气,渐渐与交易所的人声重合,耳边响起此起彼伏的叫价声与咒骂——
“诺森伯兰伯爵——北方三号矿的远期交割单,半价抛!”
“纽卡斯尔入港的两艘煤船份额,只要付现款,现在就可以拿走!”
“三折?简直趁火打劫!”
“算了,现金交付,给你!”
“冷血!”
“混蛋!”
……
“也许他们说得对,我就是冷血。”薇薇安不知道是对莉斯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在得知他死讯的时候,我想的竟然是抄底……”
可在所有人都疯狂抛售的那一刻,她心里却生出一点恨意——她想做点什么,她不能接受世界用这样廉价的方式处理他的死亡……
薇薇安抹了一把脸,掌心一片凉意。
一定是雨。
莉斯拉开斗篷,轻轻环住她。
“人不会马上难过的。”她轻声说,
“你知道吗?我母亲去世的时候,我还小,很多事情记不清了,只记得父亲自从母亲走后就一直很忙,家里的事情,酒馆的事情,也忙着照顾我们姐妹。我印象里,从没见他哭过。母亲下葬那天,他一语不发,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直到半夜,我才发现他一个人在厨房里偷偷哭。”
她侧头看着薇薇安,“后来我姐姐也走了,我才理解了父亲。最亲的人刚离开的时候,人是不会立刻悲伤的,会让自己忙起来,好像只要不停下来,就可以不去想。直到过了一段时间,那些压住的东西,才会涌出来。”
莉斯抬起手,轻轻擦去薇薇安脸上的水,“你太辛苦了,这些天为了伯爵的事情奔波,你说过西尔弗是借来的,今天要还回去。但既然现在它还在,我想,大概是伯爵把它留给你了。你该休息一下了,我在天堂的母亲,如果能看到我,一定希望我好好活下去。”
她说着,轻轻拍了拍薇薇安的背,语气低下来,却带着一种温柔的坚定,“装成男人本来就很辛苦,伯爵的灵魂如果还没离开,也一定不希望你把自己逼成这样……姐姐。”
薇薇安猛地抬起头,看着莉斯。女孩的眼里没有惊讶,满是心疼。
薇薇安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雨点重重砸在地面上,扬起细碎的尘土,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气息。
她深深吸一口气,胸口像被撕开了一个大洞,冷风灌了进去。
莉斯收紧斗篷,将她环在怀里。
薇薇安慢慢抬手,回抱住莉斯,眼泪直直滚落,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终于,她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薇薇安三十年的人生经验谈不上丰富, 但回想起来,几次温暖的体验,都来自女性友人。在她最困难的时候, 是那些女性朋友——无论是大学的室友,还是工作后的伙伴——给了她支持和力量。
没想到, 在十七世纪, 她竟然体会到了同样的感受。
在这个世界里, 除了彼得, 没人知道她的身份。而彼得对于她是女人这件事, 更多只是当成一个需要守护的秘密,却不能真正理解她的处境。
当莉斯揭穿她的时候,薇薇安感到的不是紧张,而是一种久违的轻松。
终于, 有人能理解她了。
在莉斯怀里痛快地哭了一场,薇薇安才抬起头来,擦干眼泪,问莉斯怎么知道的。
莉斯笑笑。 “你卧室的门没关,我看见了月经布条……你是不是不舒服?雨小了,我们回去吧。”
薇薇安怔怔地看着她。这个十六岁的女孩,如此自然地就接受了“布雷特是女人”这件事,她原本准备好的那些解释,完全用不上。
“对不起,”她低下头, “我不该骗你, 我只是——”
“我懂,”莉斯看着她,小声说。 “我父亲说过好多次,如果我是男孩,他早就可以放心了。小时候我不懂,为什么女孩他就不放心?后来我懂了,也不止一次想过,如果上帝把我造成男人,会怎么样呢?只是我没有你的勇气,从没想过还能这样活。”
薇薇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既然上帝已经把我们造成了女人,那还是做女人好。”
她的目光落向远方。也许,她应该早点对珀西坦白她是女扮男装,既然莉斯能坦然接受,他那样真诚的人,说不定也能理解她。
人生无常,不知道哪一面会成为最后一面,还是不要伪装的好。
薇薇安站起身,向莉斯伸出手,“回去吧。”
尽管她已经决定恢复女装,但眼下还有一件事情她不得不仍以男装前往。
珀西的葬礼。
莉斯自告奋勇陪她一起,薇薇安还是让托马斯把她送回剑桥,“再不回去,塔弗纳先生该担心了。”
莉斯虽不情愿,还是离开了。
佩特沃斯的圣玛丽教堂,位于伦敦以南的西萨塞克斯郡。珀西的葬礼就在那里举行。
薇薇安习惯了从剑桥往返伦敦,也曾骑马从牛津赶到伦敦。相比之下,佩特沃斯距离伦敦并不算远。
真正困难的是路况。
这个时代的路本就崎岖,而剑桥与牛津作为全英格兰的两大最高学府,因王室与贵族子弟上学需要,通往北方与西方的路被修得相对坚实,驿站也更为密集。
而佩特沃斯所在的萨塞克斯郡位于南方腹地,路上经过维尔德那片臭名昭著的黏土区。
连日的雨水将道路变成泥沼,深深的车辙交错纵横,不时能看见马车深陷泥潭。西尔弗每一步都要从泥坑中用力拔出蹄子。薇薇安死死控住缰绳,马身满是泥浆,她的男装下摆也被泥水浸透。
五十英里的路,她足足用了两天才赶到。
夜晚。
圣玛丽教堂大门洞开,神职人员手提提炉,在门口迎候。
几百名身着黑色丧服的仆人举着熊熊燃烧的火把,将荒原照得如同白昼。火焰在冷雨中“噼啪”作响,驱散了周围的寒气。
薇薇安牵着西尔弗站在教堂墓地边缘的紫衫树下,与几个附近的村民一起,隐没在火光之外的阴影里。
圣玛丽教堂地下的墓室是珀西家族墓地。这个家族在佩特沃斯立足已有百余年,两年前去世的第十代诺森伯兰伯爵就安葬于此。如今,第十一代诺森伯兰伯爵也将在此长眠。
纹章官员举着冠冕和旗帜走在最前面。
八个高大的男子抬着沉重的铅馆,上面覆盖着黑色的天鹅绒棺罩,侧面印着直立的蓝狮纹章。
棺椁从薇薇安面前十几步外缓缓经过。棺椁后面最前列的队伍,是珀西家族的男性亲属。其后,是内阁大臣和顶级大贵族。
薇薇安认出了阿什利勋爵。
向来喜好华丽色彩的阿什利,此刻也穿着黑色丧服,目光扫过围观的人群,毫无停顿地从薇薇安的脸上掠过。
再后面,是财务总管奥兰多·吉等家臣,以及整齐列队的仆役。
送葬的队伍清一色是男性,寡妇被认为过于情绪化,不够体面,不被允许参加送葬。
薇薇安的目光越过人群,看向不远处那座巨大的佩特沃斯庄园。不知道伯爵夫人此刻是在庄园里,还是已经在教堂之中。
有位历史学家这样评价这个时代的送葬习俗:
“最悲痛的至亲,往往被排斥在仪式之外;而走在送葬队伍中的,反而是对死者毫无感情的政客和利益继承者。”
望着这群象征着英格兰最高权力的人来送别这位“北境之王”,薇薇安忽然想起了这句话。
沉重的大门缓缓关闭,听不见里面的悼词,只听见管风琴宏大的声音和低沉的安魂曲。
在那扇橡木门后,那个与她骑马夜行的人,正在被永远地封入地下的石墓之中。
管风琴的声音逐渐低沉,教堂内归于寂静。
一声清脆的“咔嚓”声,那是手杖被折断的声音。随后是几声沉闷的“咚咚”声——断裂的手杖落在地宫深处的铅馆之上。
薇薇安的肩膀轻轻颤抖,她抱紧自己。
权力白杖被折断,宣告乔斯林·珀西权力的终结,也宣告所有效忠于他的人,在这一刻与他解除了契约。
那些家臣、医生、牧师,律师……可以从这一刻起效忠他人,重新开始他们的人生。
雨又大了。水珠从树叶间隙滴落下来,打在她身上。
薇薇安按住胸口,那半张带着珀西和她的签名的“犬牙契约”还在她的口袋里。她原本想在葬礼后亲手烧掉,作为一种告别。
可现在,她改了主意。契约已经失效,但他们之间的情谊仍在。她会好好经营那间酒馆,也会好好记住他。
人真的很奇怪,对现实的接受好像总是滞后的。直到此刻,薇薇安还恍惚觉得,葬礼结束后,她要去找他谈谈酒,谈谈生意。
然后才意识到——
这是他的葬礼。
认知上,她知道他不在了,可习惯里,他还在。
教堂的大门再次打开,人群散去,村民也陆续离开。方才还喧闹拥挤的地方,转瞬之间便空了下来。
火把熄灭,黑暗再度降临。
薇薇安走进了教堂。
几根为葬礼准备的粗大天然蜂蜡仍在燃烧,散发着浓烈的香气,角落里几盏动物油灯还在冒着淡淡的烟。
一排排空旷的长椅。
薇薇安站在中殿的石板上,环顾四周。
这个地方,她来过。
在她的时代,从伦敦到这里不过两个小时车程,再往南半小时便是海。她曾与朋友去海边游玩,顺路走进这座教堂看了看。
外部结构几乎没有变化,但内部完全不同。
三百年后,这里早已不再是珀西家族的专属墓地,只有部分家族纪念元素。东侧墙上是珀西家族的青铜铭牌,地上放着供人瞻仰的墓碑,洗礼池还有纪念珀西家族的大理石雕塑。
那个时候,她对上面的名字一无所知。对她来说,这些名字都没什么区别。
她都不记得是否在纪念碑上见过乔斯林·珀西的名字,只记得有热心的村民随口提过一句,珀西家族绝嗣后,这里便成了其他家族的墓地。
如今,巨大的铁栅栏将私家礼拜堂与中殿隔开,栅栏门上挂着沉重的铜锁。礼拜堂的墙上挂着珀西生前用过的佩剑与马刺。
没有后世那些纪念碑,只有一块刚刚封起的粗糙石板,边缘还带着未干的灰泥,散发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石板上方罩着一个临时搭建的木制框架,上面盖着黑色天鹅绒盖布,四周点着几圈蜡烛。火光在空气中轻轻晃动。
石板边斜靠着一根黑檀木手杖,银制的手柄微微发亮。
她认得那根手杖。
在埃克塞特府,珀西正是用它,挡下了阿什福德伯爵的无礼。
薇薇安收回视线,看向教堂正前方的十字架。
她不是信徒,但这一刻,她真心希望有天堂,至少有那么一个地方,可以让死去的人再见一面。或许乔斯林可以在那里遇见他的莱尔,至少还能有机会告诉他的爱人,他是认真的。
东方有轮回的说法,说灵魂会转世。如果是那样,也不错。下一世,他们或许会生活在一个不需要隐藏、不需要压抑的时代,也许他就不会如此孤独,不会早早结束生命……
薇薇安冲着石板恭恭敬敬鞠了三个躬,转身离开了教堂。
回到客栈已经是半夜。马夫牵走西尔弗的时候,目光有些闪烁。但薇薇安没有在意,她实在太累了。
第二天上午,日上三竿,她才离开客栈。
出门时还有阳光,到了中午,乌云压了过来,又下起了雨。
回程依旧是来时的那条林间泥路,车辙纵横,泥水翻涌。
前方的密林里,一截巨大的枯树干横倒在路中央,将去路堵死。
薇薇安皱眉,两天前她经过这里时,这棵树还不在,也没听见打雷,这棵树怎么会无端倒在这里?
两侧长满灌木的林地里,传来马匹的喘息声。七八个戴着面罩的人骑着马缓缓走了出来。
看见她,后面一个声音带着兴奋笑道,“老杰克果然没说错,是只肥羊,还是落单的肥羊。”
话音落下,引来一阵哄笑。
领头的人端着一把遂发手枪,枪口稳稳指向她的胸口。 “站住,把钱留下!”
薇薇安心里一沉,后背渗出一层薄汗。
老杰克——那个在客栈里看着西尔弗眼神异样的马夫,原来是他们的报信人。
她遇上强盗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劫匪头目的马缓缓逼近。
薇薇安拉紧缰绳。西尔弗的耳朵动了动,向后退了两步,蹄子在湿滑的泥地里踩出沉闷的声响。
对方的枪口对准了她,手指扣在扳机上。
马匹靠近, 领头人看清了她的脸,一愣, “……是你……”枪口微微垂下, 说出一句含糊的脏话, “……肮脏的老鼠……”
薇薇安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支小巧的手枪,冰冷的金属贴着掌心。
下一瞬,她改变了主意,转而抽出钱袋,刻意让里面的金币露出来。
“这是我所有的钱了,给你!”说完,她手腕一扬,将钱袋狠狠扔了出去。钱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哗啦”一声落进路边的泥水沟里。
袋口散开,几枚金币滚了出来,在浑浊的水面上闪了一下,随即被泥水吞没,沉了下去。
“金币——!”
后面几个劫匪惊呼出声,慌忙翻身下马,像饿急了的野狗一样扑进泥水里, 伸手去捞。
烂泥被搅得四处飞溅, 马匹不安地嘶鸣,队伍一阵骚动。
领头人高声骂了一句,“都给老子安静!没见过钱吗?!”
薇薇安狠下心,马刺狠狠扎进西尔弗的侧腹——她自骑上西尔弗以来,第一次这么用力。
西尔弗吃痛,爆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整个身躯猛然向前,撞开了领头人和旁边两匹马。
头目反应极快,伸手去抓。 “刺啦”一声,他扯下了薇薇安一片外套的下摆。
西尔弗冲出了包围。
“追上他!”
身后传来怒吼。
已经晚了。
没有一匹劣马能追得上西尔弗。西尔弗像一道银色的闪电,转瞬之间消失在密林里。
领头人打马追了几步,忽然勒住缰绳。他稳住马身,抬手摘下了面罩,眼角一道狰狞的疤痕,直入鬓角。
“大卫,让这只肥羊跑了。”跟在一旁的劫匪也摘下面罩,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脸上带着和年龄不相称的狠厉。他盯着薇薇安消失的方向,语气里满是懊恼。
叫大卫的头目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一角被撕下的布料。那布料质地细密,在雨水中依旧泛着隐约的光。
他的眼神亮了起来。 “恰恰相反,威廉。”他慢慢将那块布折起,收进怀里。 “这才是真正的肥羊。”
威廉一愣,“可他已经没影了。”
大卫冷笑一声,抬头看向远处被雨幕吞没的林间路。 “你觉得,一个人骑着那样一匹马,还藏得住?”他挥了挥手,“去,沿途打探那匹马的去向。”
他把枪收回腰间,微微勾起唇角,“这一次,我们要钓一条大鱼。”
雨越下越大,薇薇安骑着西尔弗一路狂奔,树影在两侧飞速后退。
在她的时代,她绝不会在枪口前逃跑,没有人能逃过现代的手枪。
但这个时代的火枪不一样,潮湿的空气会让火药失效,在这样的雨里,枪有很大几率打不响。
她没敢停留。刚才情急之下扔了钱袋子,再遇上另一批劫匪,连拖延的筹码都没有。
西尔弗撒开四蹄,薇薇安附身贴在马背上,风撕扯着她的脸,雨水灌进衣领,耳边只剩下风声与急促的马蹄声,还有她自己粗重的呼吸。
天黑了,薇薇安没减速,任由西尔弗在黑暗中一路狂奔。
雨势减弱,云层散开,月光重新落下,她勉强辨认出方向:到伦敦了。
她仍旧没有停。直到远处出现骑士桥宅邸的轮廓,她才放慢速度。
西尔弗剧烈地喘息着。
宅子里透出烛光,光点在她眼前晃动,一个,两个,三个……逐渐重影。
主屋怎么会有人?
厨娘在后院,艾米丽上学,索菲回家了,托马斯送莉斯回了剑桥……她忽然有些后悔没让莉斯留下来。
门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跑了出来。
薇薇安抓住马鬃毛,可手已经没有了知觉,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一侧滑落,从马鞍上直直坠了下去。
她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千万别摔断脖子……
预期中的剧痛没有发生,她落进了一个坚实而温热的怀抱。月光下,一双冰蓝色的眼睛正注视着她,“布雷特!”
黑暗吞没了一切。
耳边有人低声说话,一只手落在她腕上,又探了探她的额头。薇薇安迷迷糊糊间一阵紧张,生怕下一刻就要被放血或催吐……
可什么都没有发生。那只手温热而稳定,覆在她的手腕上,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额头放了一块亚麻布,冰凉的触感蔓延至全身,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好像依然在马上。西尔弗的前蹄忽然陷进泥沼,怎么也拔不出来。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几个蒙面的劫匪,一点点逼近……
她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薰衣草与木烟气息,还夹杂着某种熟悉的草药味。
恍惚间,她以为自己是在洛克的书房里睡着了——那是他书房特有的味道。
但下一瞬,她认出来了,这是她自己的卧室。阳光从窗棂间落下来,斜洒在地板上。
她的身体重得像不属于自己,微微抬起手,指尖触到一片柔软。床边趴着一个人。那人坐在床边,头枕在她身侧,一动不动。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金色的头发。
“彼得……”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他猛地惊醒,一下子坐直,眼睛睁大。
“你醒了!我去叫洛克先生——”
薇薇安一把拉住他,“现在……什么时候了?”
“下午,”彼得急声道,“你已经睡了三天了!”
“我怎么了?”
“你差点从马上摔下来,”他的语气里带着后怕,“幸亏我来找你,刚好撞见。你到底去哪了?把自己弄成这样。”
薇薇安皱了皱眉,脑中隐约浮现出那天的场景。
彼得伸手摇了摇铃。
不一会儿,门开了,一个陌生的侍女走了进来,手里端着托盘。侍女朝薇薇安行了一礼,“爱略特小姐。”她把托盘放在桌上,又退了出去。
薇薇安看着彼得,一脸不解。
“玛莎,我给你雇的侍女。”彼得拿起茶,“按照你喜欢的口味,加了牛奶。”
薇薇安刚要伸手,他却直接把茶送到她唇边。
她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清了清嗓子,终于声音不那么沙哑。 “怎么回事?”
彼得把茶杯放到床边矮柜上。 “我还想问你呢!”他坐回床边,关切地看着她。
“我听人说,交易所前几天出了个疯子,拼命买入所有人都在抛的诺森伯兰伯爵家的北方煤炭。我一听那描述,就知道是你,赶紧过来看看,你怎么回事?”
薇薇安皱眉,“你先别问这个。你刚才说——洛克先生?”
彼得点头,“我请了洛克先生来给你看病。”
薇薇安猛地坐起,“你答应过我不告诉他的!”
“你都病成这样了,”彼得也急了,“还有谁比洛克先生更可靠?”
“那他岂不是——”话还没说完,她又跌了下去。
彼得立刻伸手扶住她,温热的手掌稳住她的肩,让她重新靠在床头坐好。
“别紧张,我都安排好了。”他温柔地看着她,“我放出消息,布雷特去了欧洲,他的表亲在来伦敦的路上受了惊,现在需要静养。”
他观察着她的脸色,继续道:“托马斯不在,昨天我雇了个马童,叫威廉,本来想让他专门照看西尔弗,结果那马脾气太烈,不让孩子靠近,只好让他去照顾栗子,西尔弗还是等托马斯回来,交给他吧。”
他握住她的手,声音低下来,“你可以放心用你的女装身份了。这一次,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相信我。”
薇薇安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心里涌起一股暖意,来这里之后还是第一次有人善后,让她不必自己面对一切。
她反握住他的手。 “谢谢你,彼得。”
门口传来一阵轻轻的咳嗽声,薇薇安与彼得同时回头,“洛克先生!”
洛克走进来,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短暂停留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薇薇安下意识地收回手,脸微微发热。她原本打算以“爱略特”小姐的身份去拜访他,没想到,却以这样的方式见了面:她成了他的病人。
“洛克先生,非常抱歉,我——”
她刚要起身,洛克已经抬起手,轻轻止住了她的动作。
薇薇安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他的脸色比从前更苍白,唇色也更淡,眉眼间都透着疲惫。
“洛克先生,谢谢您,”她轻声道,“在照顾库珀小姐之余,还要分心来看我……布雷特跟我提过库珀小姐的情况……愿上帝保佑她。”
“库珀小姐的情况已经稳定,她的问题并非源于身体,而是焦虑。”洛克的声音永远那么温和。
“焦虑、压抑、担忧……这些情绪,同样会对身体产生影响,对吗?”他看着她。
薇薇安不确定这是一个需要她回答的问句,还只是一句淡淡的反问。洛克继续道,“西登汉姆医生建议我,多做观察,不要贸然放血或排泄。”
薇薇安肃然起敬。
托马斯·西登汉姆,被称为英国的希波克拉底,在依然以身体四种成分为基准的医学体系中,能提出以临床观察为先,已经是极为超前的观点了。而洛克……他甚至注意到了情绪对身体的影响。
只是,他刚才那番话,真的只是在谈论病情吗?
薇薇安干笑了一声,“洛克先生,我完全赞同西登汉姆医生的意见。也谢天谢地,您没给我放血。”
她本意是开个玩笑缓解气氛。但这个玩笑没达到预期的效果。彼得皱着眉,开始认真思考放血疗法的合理性。
洛克也没有笑,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爱略特小姐,您现在感觉如何?”
薇薇安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有些心虚,“洛克先生,我只是有些疲惫,其他方面没有不舒服。”
洛克点了点头,又问得更细——饮食、睡眠、近几日的行程,遇到了什么,都一一问到。
虽然不情愿,但面对医生,她只能毫无保留。
“劫匪!你一个人遇到了劫匪!上帝保佑,幸好你没事!”彼得在一旁惊呼。
薇薇安懊恼地发现了她叙述的漏洞,这个时代的小姐,独自一人面对劫匪,可能性为零……
该死……
洛克转向彼得,“我想与爱略特小姐单独谈谈。”
彼得看了薇薇安一眼,尽管眼神里充满了担忧,还是没有违背洛克的意思,退了出去。
房门关上。
洛克走到床边,坐在刚才彼得坐过的那张椅子上。他没有马上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薇薇安垂下眼,被子里的手紧攥成拳。
窗外鸟鸣清脆,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远处教堂的钟声传来。
洛克终于开口,“我该称呼你为爱略特小姐呢——”
他停了停,“还是——布雷特先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在三十多年的人生里, 约翰·洛克曾无数次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
出身于一个体面的绅士家庭,和同阶层的男孩一样,他在文理中学接受教育, 学习拉丁语、希腊语、希伯来语,以及阿拉伯语。
之后, 进入牛津大学。毕业后, 又被格雷律师学院录取。这是英格兰四大律师学院之一, 只要完成学业, 他就可以成为一名律师。
但他没有学习法律, 而是离开了伦敦,回到牛津基督学院,继续攻读硕士。毕业后,他留校任教, 成为一名道德哲学的讲师。
母亲在他毕业后去世, 父亲出于他的经济状况考虑, 希望他能娶一位富有的寡妇。
他拒绝了。
后来, 他与艾琳娜相识。这段关系更像是人生到了某种阶段的自然结果。他们的恋人关系是在信里确定的,也在信里结束。
他们总是错过。艾琳娜在牛津的时候,他在伦敦;而当他回到牛津,她则去了伦敦,后来又随哥哥去了爱尔兰。
那些年他去过荷兰参与外交事务;他拒绝当牧师,也放弃了去爱尔兰当外交官的机会。
他对医学产生了兴趣。于是回到牛津重新开始,系统学习医学三年。
为此, 他提出与在爱尔兰的艾琳娜解除婚约。她的哥哥约翰·帕里, 也是他的好友,为此深感惋惜。
他的朋友也觉得他失去了一个好机会,他却非常笃定地回信说:那些所谓的“机会”, 从来不属于他,不过是人们对另一种可能性的想象。
他并不为那些不曾得到过的“失去”感到遗憾。
事实也印证了他的选择是对的。
第二年,他遇上了阿什利勋爵,来到伦敦。这几年他接触到了在牛津从未见过的人和事,这让他更坚定,不要为自己没选择的道路后悔。
可是,当看见爱略特小姐和彼得紧握着的手,他有些动摇了:如果他像彼得一样,早一点揭穿爱略特的身份,事情是不是就会不一样?
爱略特,或者说“布雷特”,是个特殊的存在。
他承认,最初他的确被骗了:有谁会想到,一个凌晨独自走在街道上的年轻人,会是一个女子呢?
等他发现的时候,布雷特已经成了他的助手兼抄写员。
作为一名医生,他对男女的骨骼再熟悉不过。当彼得开始怀疑时,他用“阉伶”搪塞过去,总算替她保住了秘密。
他对此心情复杂。第一反应是太大胆了,一旦被揭穿,不只她,连他自己,也会受到牵连。
但紧张中又有一丝兴奋。他开始好奇,一个敢于这样行事的女子,是一个怎样的人。
他对她的评价是,认真,虽然不懂拉丁文,却能把记录做得井井有条;思路清晰,观察细致,还有那些来路不明的知识。
自从知道他这个抄写员是个女子,他对她就充满了保护欲。一个女子怎么能独自骑马去剑桥呢?至于这种保护欲到底是什么,他没有探究,也不打算探究。
一名讲授道德哲学的教师,不可能,也不允许自己,对一个小十几岁的学生产生越界的情感。
他告诉自己,那只是对学生的关怀,和对那些在牛津教过的学生,没有本质区别。
他一直有记录的习惯,学生的姓名、情况,他都一一记下,也会与他们的家庭保持联系。他喜欢与人交谈,不同的年龄,性别、背景,都能引起他的兴趣。
但他从未如此重视一个人的想法,总会不自觉地想,如果是她,会怎么说?
起初,他并没有把对她的特殊感情当回事。他有许多女性朋友,他习惯倾听,也习惯交流,她们都当他是很好的聊天对象。
直到此刻,他看着她那张因连日奔波消瘦的脸,心里忽然有一点,反常的心疼。
这种感情,好像比对学生多了一点……但多在哪呢?
人们会对自己手把手带出来的学生产生某种怜惜之情,投入越多,就越关注。他对她,大概也是如此。
一定是这样。
他在她身上投入了太多。最初她几乎不识字,但很快能流利地阅读、抄写。在他教过的学生里,她是进步最快的。
他很珍惜她——从一个老师的角度。
窗外鸟鸣声仍在继续,阳光滑到了桌子下面。
薇薇安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洛克她女扮男装的经过,只是隐去了她的来历。当然,也没有提起她怀疑他对布雷特产生感情的部分。
“我知道这个行为非常恶劣,洛克先生,我欺骗了您,辜负了您的信任,但我保证,我会用真实身份示人。”
她停下来,忽然有些迟疑。简·爱略特,是她的真实身份吗?
但她顾不上那么多,现在她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洛克跟珀西一样,以为布雷特是男子。她必须澄清这个误会。
“洛克先生,我真心请您原谅我。”她说得严肃诚恳。
洛克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屋子里只有钟摆的声音。
半晌,他抬起头,“那么,布雷特这个身份呢?”
“我会让他消失。”虽然她回答得很坚定,但她没有承诺具体时间。至少冬天之前还不行,“布雷特”还有大把煤炭交割单等着出手。
“很好。那么,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薇薇安眨眨眼,问他什么?喜欢男人的事情?那可是对绅士名誉的毁灭性打击,就算他可以坦白,她也绝对不会提。
“没有。”她摇头。
洛克沉默了一会,又问,“还有别的想说的吗?”
“没……没有了。”
他垂下眼,“那么,我原谅你。”
“真的?”
“是的,只要你恢复本来的身份,不再伪装。”
薇薇安看着他,脑海里闪过珀西的影子,同样的苍白、瘦高,也同样的……有着不被允许的情感。
至少,她没有再留下遗憾,终于不用戴面具了,她松了口气,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伸手向一旁的茶杯。另一只手却先一步,将杯子拿起,“茶凉了,给你换一杯。”洛克微微倾身,极其自然地去拿茶壶,薇薇安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您是我的贵客,哪有让您倒茶的道理。”
她摇响了黄铜手摇铃。推门进来的却不是刚才那个叫玛莎的侍女,而是彼得。
彼得极其规矩地向洛克低头行礼,“先生,您有什么吩咐?”
洛克收回手,“请给爱略特小姐换一杯茶。”
“好的,先生。”彼得应声上前,动作熟练地重新倒了茶,手指贴在茶杯外壁上试了试温度,这才把杯子递到薇薇安手里。 “小心烫,”他低声提醒,“昨晚你还喊胃疼。”
说完,顺手又给她掖了掖被子。
洛克站在原地注视着一切,在彼得走向床头的瞬间,微不可察地向后退了两步。 “爱略特小姐,医嘱我已经交代过,告辞。”
彼得转身,替他拿来帽子,恭敬地拉开房门。
洛克在门口停留,像是想起什么。 “你留在这里,彼得,保护爱略特小姐的安全。”
这倒提醒了薇薇安。托马斯不在,“布雷特先生”外出了,整栋宅子只剩下“柔弱生病的爱略特小姐”和她的侍女、厨娘,以及刚雇来的马童威廉。
家里没有一个成年男性,在这个时代是非常危险的。
她感激地看了洛克一眼,洛克却只向她投来淡淡一瞥,出了门。
整个夏天,薇薇安都在断断续续的昏睡中度过,一边恢复体能,一边适应这个新身份。
八月,缠绵病榻已久的克里格先生病情加重,洛克邀请薇薇安去探视。
以前,“布雷特先生”作为洛克的助手,可以毫无顾忌地随他同性。但现在,爱略特小姐则不便如此。
好在她跟克里格夫人有一面之缘,这一次,她以拜访的名义,和洛克同往。
再次见到在裁缝店慷慨让出布料的“爱略特小姐”,克里格太太很高兴,热情地接待了薇薇安。
这天来探望的不只他们,布鲁默太太刚从佩特沃斯回到伦敦,加上比维斯太太,几个人组成了一场“太太茶话会。”
薇薇安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她们聊天。
她们谈论的无非是家长里短。
怀着孕的阿什利的儿媳库珀小姐生病了,好在在洛克的照顾下已经好转。她的父亲拉特兰伯爵与伯爵夫人对洛克感激不尽。
比维斯先生上个月也病了一场,如今已经康复,同样是洛克在照顾。
薇薇安不由看了洛克一眼,他跟她一样,安静地听着太太们的闲谈。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夏天他同时照顾了三个病人:比维斯先生,库珀小姐,和克里格先生。
却仍旧隔日就来探视她。
难怪他的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
之前担任诺森伯兰伯爵家庭医生的梅普尔托夫,已经离开英国,前往丹麦哥本哈根,成为英国大使埃塞克斯勋爵的医师。伯爵夫人的健康问题,也会时常向洛克咨询。
话题就这样转向了诺森伯兰伯爵夫人。
“夫人在佩特沃斯一病不起,却查不出原因。”布鲁默太太轻声说,“我看多半是心病,白金汉公爵暗示,约克公爵有意求娶她。可夫人不愿,却又找不到一个体面的拒绝理由。”
薇薇安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白金汉公爵是阿什利的政治盟友,喜好打猎;而约克公爵,则是未来的国王,英王查尔斯二世的弟弟,詹姆斯二世。
珀西才去世不到三个月……
“夫人的麻烦可不止这一件,”克里格太太叹了口气,“白厅那边,已经派人接管了财产。”
“抱歉,”薇薇安忍不住开口,“白厅?”
“国王陛下接管了珀西家族的财产。”洛克在一旁淡淡地解释。
“为什么?”
“为了保全伯爵的财产。”比维斯太太说。 “珀西家族没有继承人,所以财产归王室监管。”
薇薇安看了看几位太太,又看了看洛克,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道理?
所谓“保全”“监管”,无非是借口,本质上是侵占。珀西明明还有女儿——哪怕只有三岁。更何况,他的妻子还在,查理二世凭什么将珀西家族的财产收归王室?
可在座的几位太太,似乎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仿佛这本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她们只是叹息伯爵夫人运气不好。
薇薇安重重放下茶杯。 “当——”茶托和茶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客厅里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作者有话说:
无
40-50
同类推荐:
带着乙游男主马甲重回十三岁、
掉帧罗曼史、
绿茶女配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综英美]七分之一的韦恩小姐、
阳间恋爱指北[综英美]、
幼驯染好像黑化了怎么办、
死对头为我生崽了[娱乐圈]、
[综英美]韦恩,但隐姓埋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