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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伦敦女富商的秘密 60-70

60-70

    第61章


    查理二世以“无嗣继承”为由,将珀西的领地尽数收归王室,随即转赐给他的私生子,蒙茅斯公爵。


    诺森伯兰伯爵夫人正与王室打官司,理由是:领地并非完全与爵位绑定,其中一部分属于珀西家族私产。


    伊丽莎白·珀西的父亲,曾通过遗嘱明确指定女儿为继承人。因此,小伊丽莎白对包括领地在内的私有财产,理应拥有继承权。


    收到伯爵夫人的回信, 薇薇安心情复杂。乔斯林·珀西不可能毫无准备。只是国王这番吃相, 实在难看。求亲不成,便收走领地,简直把“我要珀西家族的一切”写在脑门上了。


    伯爵夫人自从葬礼后就一直在佩特沃斯。一月下旬,薇薇安前往拜访。冬日地面冻实, 比夏天时的泥路好走得多。


    珀西家族在佩特沃斯的宅邸规模宏大, 甚至胜过伦敦的诺森伯兰宫。


    会客室内, 比维斯太太与布鲁默太太也在。薇薇安心跳加快, 布鲁默太太可是她的男装和女装都见过的。好在她早有准备,来之前特意细致修饰了妆容。


    伯爵夫人已换回常服, 气色较上次好了许多。她伸出手,薇薇安行了吻手礼。


    一只小猎犬从壁炉边的地毯上跑过来, 径直来到她脚边摇尾巴。


    “看来阿尔贝还记得你,布雷特先生。”伯爵夫人轻轻一笑。


    比维斯太太接道:“它记得所有给过它好处的人。”


    薇薇安忍不住腹诽,比维斯太太还是一如既往地……直率。


    宠物和孩子永远是聊天最好的话题。


    布鲁默太太笑道:“不过布雷特先生上次可没给阿尔贝什么。”


    连伯爵夫人也唇角微弯:“那么,这次布雷特先生若是空手而来,恐怕要先让阿尔贝失望了。”


    几人都笑了起来,屋内气氛轻松许多。


    薇薇安乐于见到伯爵夫人变得开朗。珀西已经去世大半年了。逝者已矣,活着的人,总要继续向前。


    “夫人,正巧,我这次确实不算空手而来。”


    她提出将这个冬天煤炭生意的四成收益交给伯爵夫人。这笔钱本就源自珀西家族的资源,只是她赌赢了而已。


    当然,她的决定也不是全出于情感驱动,自有理性的考量。


    入冬以来,薇薇安看到了这个时代煤矿的价值。她从一名承包商手中买下了希尔博特尔一块矿区的租约。


    这个时代的地图不精确,矿区边界模糊不清。手指顺着矿脉大致比划,最终停在一个地名上,阿尔尼克,诺森伯兰郡附近。


    按理说,这里应该是珀西家族的领地。


    她去向洛克求证,得到了肯定的答案是:经过层层转手,最初的授权方,就是珀西家族。


    在薇薇安看来,投资的第一考量不是收益,而是稳定。产权不稳,再好的项目也是高风险资产。


    查理二世复辟不过十年,王室与议会,旧贵族与新宠臣之间斗争不断。如果这些领地归于蒙茅斯公爵,作为政治人物,又是国王私生子,谁知道下一次风向改变时,今日的赏赐还算不算数?他的资产会不会被重新处置?


    开采矿产可是长线投资,经不起折腾。


    如果法院判定领地属于小伊丽莎白,就不一样了。这种基于法律的所有权,比王室的临时赏赐稳定得多。


    更重要的是,这场官司的核心争议,在于女性继承权的边界。


    如果伯爵夫人赢了,判例成立,女性就可以通过遗嘱继承财产。那么将来,薇薇安也可以将“布雷特先生”的财富,通过遗嘱的方式,指定艾米丽、莉斯这些女孩子继承。


    这一点,对她意义重大。


    伯爵夫人推辞不受。薇薇安则坚持,理由是律师费用高昂,她既受过乔斯林·珀西的帮助,理应有所回报。


    最终,伯爵夫人提出:若成功收回北方领地,将给予她一成煤矿开采权。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这个时代没有成熟的股票市场,矿产这种由贵族垄断的资源,根本不对外开放,平民就算再有钱,也买不到。


    薇薇安之前买的租约是去赌一条矿脉,需要前期巨大投入。而伯爵夫人的许诺,意味着她不需要大规模前期投资,也不需要承担风险,直接进入珀西家族的矿产体系。


    简直天上掉馅饼。


    薇薇安连连道谢。伯爵夫人心情明显不错,留她用午餐。


    煤矿开采权可以接受,午餐就罢了,逗留越久,越容易露出破绽。


    伯爵夫人也不勉强,只是问:“既然说到改日,不知布雷特先生春天可有安排?”


    薇薇安一愣,不明白这个问题的用意。


    布鲁默太太笑道:“夫人打算四月前往法国,布鲁默先生与我,还有梅普尔托夫先生同行。若布雷特先生有兴趣,也可一同前往。”


    薇薇安第一反应是拒绝。


    以男装身份同行数月,根本没有不暴露的可能。


    “哦,对了,”布鲁默太太补充,“我的表亲,洛克先生回信了,也答应同行。”


    又是洛克的表亲……克里格太太是洛克的表亲,布鲁默太太居然也是。洛克到底有几个表亲啊?还是说,这种“表亲”只是亲近的称呼?


    薇薇安决定改日问问洛克。


    不过她还从没去过法国,跟洛克一起去法国……倒是个很有诱惑性的提议……她微微握拳,拇指在食指关节上轻轻摩挲。


    伯爵夫人看了她一眼,“你不需要马上答复,布雷特先生,反正还有时间,你可以再考虑。”


    又寒暄几句,薇薇安起身告辞。


    管家送她到前厅。


    两名女仆正低声说着什么,见有人来,立刻收声。其中一人朝角落看了一眼,又迅速低头,从仆人楼梯退下。


    杰里米站在角落,光影交界处,更显得他线条利落而干净。


    圣诞假期之后,他仍不肯回学校,连带艾米丽也跟着闹。薇薇安费了不少力气,才将艾米丽送回学校。


    至于杰里米,她妥协了一步,同意他一半时间上学,一半时间学格斗,先观察一年。


    这次来佩特沃斯,他坚持要跟着。


    去会客厅之前,她将他留在前厅的时候,连管家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薇薇安暗自感慨,他还未成年,就已经如此惹眼,将来还不知道会怎样。有时候,美貌对于男孩子,也是一种灾难。


    回程路上,薇薇安格外谨慎。上一次从葬礼归来遇劫的阴影仍在,加之冬日天黑得早,她早早便在路边旅店落脚。


    夜里,她刚解开束胸,便听见敲门声。


    “进来。”


    是杰里米。他端着托盘,将热牛乳酒和面包放在床边。


    “您晚上没怎么吃东西。”他轻声说,“马修说您有胃疼的毛病,我去厨房要了点热的。这里没有茶。”


    薇薇安点头。离开大城市,她也不指望还能喝到茶。


    “谢谢,杰里米。我没事,你早点休息吧。”


    逐客的意思很明显,杰里米却没有动。他站在那里,手握紧,又松开,再次握紧。


    薇薇安抬眼:“还有事?”


    “我把西尔弗安顿好了。”他垂着头,“草料和马蹄都检查过了。”


    “很好。”


    他向前一步,声音更低:“我……还听到了一些消息。”


    “哦?”薇薇安示意他坐下。


    这一带流传着一伙劫匪的传闻。无人知晓他们的姓名与长相,只知道他们经常八个人出没,黑衣蒙面。每次作案后,连尸体都不理,只留下乌鸦在路边盘旋,因此被称为“渡鸦八骑”。


    他们几乎从未失手,无论富商还是平民,除非是排场极大的贵族车队。


    但有一次,是例外。


    有人单人单马,从他们的围堵中逃了出去。没人知道那人是谁,但传闻说,那人骑了一匹银色的绝世良驹。


    “您刚才经过那一段路时,很警觉。”杰里米看着她,“再加上西尔弗……”


    薇薇安神色平静,端起牛乳酒喝了一口。


    “所以?”


    杰里米顿了顿,小心翼翼,“那个人……是不是您?”


    这孩子,比她想象的更敏锐。看来孩童时期的经历,让他很知道怎么打听消息。


    “是我。”她坦然承认。


    “真的是您!”杰里米霍地站起,“那之后呢?您没事吧?”


    薇薇安摆手让他坐下,轻描淡写道,“都过去了。劫匪的马追不上西尔弗。”


    杰里米却皱起眉,一脸忧虑。 “彼得说,夏天您病了一场,都是他在照顾,也跟这个有关吗?”


    彼得这个大嘴巴,跟一个孩子说这些做什么。薇薇安心里不悦,面上却还是安慰他。


    “和这个没关系,只是累了,不用担心我。”


    杰里米沉默了一会儿,又低声说:“他们还说,那伙人的头目脸上有道疤,都叫他刀疤脸。”


    薇薇安扶住酒杯的手一顿,一股寒意沿着脊背慢慢爬上来。


    不会……那么巧吧。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


    “杰里米,我累了。早点休息吧。”她不想在一个孩子面前透露太多。


    杰里米站起身,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才转身出了门。


    也许是晚上吃了什么咸的东西,半夜,薇薇安醒来。


    口渴。


    她摸到桌上的水罐,冰凉。冬夜里喝凉水实在算不上愉快的体验。她披上外衣,准备去后厨找些热饮。


    门一开,外面有什么东西堵在门口,吓了她一跳。


    借着屋内炉火的光,她才看清,门口竟然是个人。


    “谁?”


    阴影里的人动了一下。


    “……是我。”


    杰里米站起身。他就蹲在她门口,根本没有离开过。


    薇薇安愣住。 “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不放心。”杰里米垂下头。


    “回你自己的房间。”


    杰里米没有动。


    “杰里米。”


    “我就在门外。”


    “不行。”


    他抬眼看她,眼神倔强。


    两人僵持片刻,还是薇薇安妥协了。这孩子从小就倔得像块石头,就算她现在强迫他回去,等她一进屋,他也会重新回到门口站岗。


    “进来。”


    杰里米一怔。


    薇薇安拖过长椅,放在门口,又从衣厨里新拿了被子放在上面。 “如果你执意要守在门口,就睡这里。”


    杰里米眼睛亮了起来,进了屋。


    薇薇安去了后厨,他也跟着去了后厨。等她拿回热饮,他又一路跟回房间,像影子一样。


    薇薇安无奈地摇了摇头,躺回床上,背对着他。 “明天还要赶路,早点睡,晚安,杰里米。”


    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是……晚安。”


    二月,阿什利的儿媳多萝西小姐,在洛克的精心照料下,顺利生下一个男孩。


    阿什利非常高兴,他终于有了孙子,家族也有了继承人,为此还特意给孙子取了和自己一样的名字:安东尼·阿什利·库珀。


    也许上帝总是喜欢让新生与死亡相伴。


    在小安东尼满月的时候,莉斯的父亲,塔弗纳先生,去世了。


    薇薇安放下信,心里难过。莉斯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亲人了。


    她必须立刻赶去剑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一次癫痫发作,塔弗纳先生从马上跌落,当场身亡。


    他的葬礼非常简朴,从教堂回来, 按照习俗,人们在玫瑰酒馆举行了宴饮。


    莉斯把宴席办得很大。


    不只是来参加葬礼的邻居、朋友, 还有酒馆的客人, 甚至路过的人, 都可以进来吃喝。


    莉斯热情地招待着每一位客人,就像往常一样。


    薇薇安在一旁看着,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去年珀西去世的时候,莉斯曾说,人的伤心,总是很久之后才显现出来。


    现在, 轮到她了, 这个刚满十八岁的女孩, 她的成人礼, 竟然是这样的方式。


    薇薇安在剑桥多停留了一段时间。一来放心不下莉斯;二来,她需要重新招募管事, 让日常事务可以正常运转,给莉斯腾出时间。


    麻烦的是执照。


    这个时代经营酒水必须持有执照。而执照是与经营者本人绑定的。之前的持有人是塔弗纳先生,如今他去世,执照也随之失效。


    作为继任者,莉斯必须亲自去镇上的治安官那里重新申请。


    她已经成年, 从小就在店里帮忙, 账目、进货、应酬样样熟练,镇上的人也都认得她。


    即便如此,一个年轻姑娘独立掌管一家酒馆, 还是招致了非议。


    原本几天就能批下来的手续,被拖了好几周。如果这一次申请失败,再等下一次执照审理会,就不知道要什么时候。


    最后,薇薇安不得不以“布雷特先生”的身份出面担保,执照才批了下来。


    酒馆重新开张那天晚上,薇薇安去了莉斯的房间。


    “我给你泡茶。”莉斯起身。


    薇薇安拦住她,“不用那么麻烦,喝酒就好。”她自己拿起陶罐,从酒桶里装了酒。


    莉斯有些不好意思,“我房间里没有玻璃瓶。”


    “没关系。”


    玻璃昂贵,酒馆里本就不多。虽然莉斯拿一个杯子自己用,薇薇安也不会介意。但这个孩子,就是这么认真,丝毫不碰店里的东西。


    薇薇安在莉斯身边坐下,轻声问。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莉斯低着头,没有说话。


    “酒馆我会交给你打理。”薇薇安说,“但在法律上,暂时还不能转到你名下。等你再长几岁,或者条件合适了再说。在那之前,所有收入都归你。”


    这倒不是薇薇安舍不得,而是法律的确不允许。


    在莉斯申请执照的时候,薇薇安就写信给洛克咨询过,十八岁岁虽然算成年,可以实际经营、管理生意,但未婚女性,必须到二十一岁,才能在法律上拥有酒馆。


    眼下她能给的,只有经营权。


    莉斯依旧沉默不语。


    薇薇安只当她需要时 间。虽然莉斯很能干,从小就在店里帮忙。可父亲骤然去世,要她一个人撑起一切,太难了。薇薇安自己在十八岁的时候,还在学校里,哪里懂什么生意。


    “不用怕,布鲁克斯先生很有经验,他会帮你的,过几年,这家酒馆就会完全交到你手里。”布鲁克斯是她新选的经营人。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那以后呢?”莉斯小声问。


    “以后?”薇薇安愣了一下。


    “以后会怎样呢?”莉斯依旧低着头,“我经营酒馆,会遇到多少麻烦,单是申请一个执照,就已经这样了。”


    “这只是暂时的,有我在呢,一切都会好的。”薇薇安拍了拍莉斯的肩膀。


    “那你呢?”莉斯抬起头,“你要怎么办?一直用男人身份活着吗?”


    这是个好问题。


    虽然薇薇安对洛克和彼得说过,也许一年以后,“布雷特先生”这个身份就会彻底消失。


    可现在,她用这个身份签下煤矿租约,将来如果诺森伯兰伯爵夫人的官司赢了,北方煤矿的一成开采权也会在这个身份名下。


    人脉和生意,都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换个身份,不只是换一个名字的问题,是所有关系都要跟着重新建立。


    她沉默了了很久。


    半晌,她缓缓道,“我会用爱略特小姐的身份,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


    “嗯。”薇薇安点点头。 “所以你不用怕,我跟你一样。”


    莉斯与她对视了一会儿,又慢慢垂下头。


    “让我跟你走吧,去伦敦。”


    “可是剑桥这边——”


    “我腻了。”这是莉斯第一次打断她。


    “这个酒馆是我父亲操持了几十年的生意,他挂念了一辈子,也被它拴在这里一辈子。”


    莉斯抬起头,“我不想过他的生活。我已经知道怎么经营酒馆了,就算过几年你把产权转给了我,每一天也不会有什么变化,我不想一辈子都这样。”


    “让我去伦敦。”莉斯的眼里闪着光,“上次在伦敦,我见到你的生活,我也想跟你一样,去做生意。”


    她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就算你觉得我不配,我可以学……再说……你也需要人照顾,我也可以做你的侍女。”


    薇薇安摇了摇头,她并不觉得侍女有什么不好。但对莉斯的才能来说,做侍女有点可惜了。


    莉斯望着她,一脸殷切。


    薇薇安没有马上回答,想了一会儿,她才慢慢开口:


    “莉斯,我很愿意带你去伦敦。但我必须告诉你,你看到的所谓做生意,都是建立在我伪装成一个男人的前提下。如果我恢复女性身份,会面临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所以,我无法给你任何保证。”


    她停了一下,语气严肃。 “而且,你不能像我一样女扮男装。这不只是法律问题,还会带来很多麻烦。”


    莉斯眨了眨眼,“可是我就想跟你在一起。每次你走,我就总是想你,我想每天都能见到你。”


    话音落下,她忽然用双手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间颤抖着漏出来。


    “我知道我不该有这种想法……我父亲……是因为我才死的。”


    她的呼吸开始紊乱,“你当年救过他,可是……可是这一次,是我带给他的惩罚……也许我应该找个男人结婚,我不应该——”


    “不,不,不!”薇薇安立刻上前,搂住她的肩膀。


    “不要这样想,听我说。”


    她轻轻拉开莉斯的手,直视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不想结婚不是错误,更不是诅咒。你父亲的死,和你没有关系。我当年确实救过他,但他的病本来就会反复。他是从马上摔下来的,莉斯。”


    莉斯依然满眼含泪,说话断断续续,“可是那天……他问我要不要一起去运酒,我在用你送我的本子……如果我跟他一起,就不会……”


    “不会的。”薇薇安打断她。


    “就算你当时在场,你也改变不了什么,壁炉,楼梯,”她指了指外面,“石板路,水边,到处都是危险,你能每时每刻都守着他吗?”


    癫痫本身并不是严重的病,在现代,死亡率很低。但在这个时代,没有药物,发作无法控制,人们没有急救知识,也没有任何针对癫痫设计的生活环境。


    癫痫患者的悲剧,几乎无法避免。


    莉斯看着她,半信半疑。


    “那他不是被鬼附身?


    “不是。”


    “不是惩罚?”


    “不是。”


    莉斯咬住嘴唇。 “那瘟疫呢?大火呢?还有彗星……这些,也不是惩罚吗?”


    薇薇安沉默了一瞬。


    这个时代,科学刚刚萌芽,人们习惯用道德去解释天象。彗星,要等到牛顿提出万有引力之后,才真正在科学上给出解释。


    可那个天才最近正沉迷于炼制某种锑,找她要了大量辉锑矿石,不知道怎么鼓捣的,还烧漏了好几个坩埚。


    万有引力,还看不见半点影子。


    她叹了口气,“我现在,确实解释不了这一切。但我可以向你保证,用不了太久,人们就会明白这些所谓的天象究竟是什么。它们只是世界本来就会发生的事情。”


    莉斯依旧有些不安。


    薇薇安向前倾了倾身体。


    “你可以拿我做例子。我假扮成男人,我说谎了,”她语气平静,“但我做错了吗?”


    她没有等莉斯回答。


    “如果我想拥有和男人一样的自由,我只能这么做。以女人的身份,我不能经商,甚至不能独自出门。这难道是我的错吗?如果这个世界真的要惩罚谁,那也该是那些制定规则的人。”


    她站起身,摊开双手。


    “在我身上,发生过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跟那些相比,这里发生的一切,都算不上惩罚。我在伦敦有地产,还投资了股票、航运、矿产,和一些我从前连想都不会想到的东西。”


    薇薇安俯下身,双手扶住莉斯的肩膀,直视她的眼睛。


    “所以你答应我。永远、永远不要,因为别人的不幸,责怪自己。哪怕那个人,是你的父亲。你可以难过,但不要背负那些从来就不该你承受的重量。”


    莉斯看着她,眼睛里刚才暗下去的光,又重新亮了起来。


    “你说你准备用女性身份重新开始,让我跟你一起吧。这边的店已经有人接手了。我跟你去伦敦,我可以帮你。”


    见薇薇安依然没有表态,莉斯抓住薇薇安的胳膊,“如果你需要用布雷特先生的身份,我还可以给你掩护。”


    薇薇安挑了挑眉,如今知道她身份的人,都是男性,很多事情不方便。如果有了莉斯,生活会容易得多。


    “你真的想好了吗?”


    莉斯郑重点头,“我想好了,就算你不带我去,我也不想留在这,全是我父亲的影子……”


    薇薇安心里一酸。 “好,你跟我去伦敦。”她握住莉斯的手,“但不是做侍女,我们一起,做点别的。”


    “别的?”莉斯歪了歪头,一脸期待,“做什么?”


    窗外,晚霞的余晖一直延伸到天边。


    薇薇安笑了。


    “还记得我们之前说过的吗?在伦敦,开一家允许女人进入的咖啡馆。”


    她收回目光,看着莉斯。


    “现在,是时候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薇薇安和莉斯一起回到伦敦时候, 已经是四月份复活节了。


    马车刚在门前停下,没等进门,就听见艾米丽清脆的笑声。


    薇薇安踏上楼梯, 看见艾米丽从跑下来。小姑娘一边笑,一边回头看身后, 差点撞进她怀里。


    “小心!”薇薇安伸手扶住她,也忍不住笑了, “玩什么呢,这么开心?”


    “我被威廉找到了!”艾米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脸颊红扑扑的,“不能被他抓住。”


    “威廉?”薇薇安收敛了笑容,看向艾米丽身后。那里并没有威廉的身影。


    艾米丽看见了她身后的莉斯,欢叫一声, “莉斯!你来了!太好了!”她立刻把刚才的捉迷藏抛到了脑后,扑过去拉住莉斯的手。两个女孩子亲亲热热地说起话来。


    薇薇安刚要往前走, 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年轻的声音。 “先生。”


    是杰里米。


    他原本想跟她一起去剑桥, 却被她以剑桥到伦敦一路安全为由拒绝了。薇薇安让他留在伦敦好好读书。如今赶上假期,他也回来了。


    薇薇安点了点头, 示意他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


    地上散着一堆文件。威廉正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把东西往箱子里收。听见动静,他猛地站了起来。


    “布雷特先生!”他急急道,“我不是故意的!是艾米丽,是她碰倒了箱子!”


    薇薇安不愿意拘束艾米丽, 只要她答应继续上学, 别的都好说,也就没有严格规定哪里能去,哪里不能去。


    她的书房里倒也没有不能见人的秘密。那些契约、合同和贵重文件, 都被她收在地板暗格里,轻易不会被人翻到。


    可地上这一堆,是彼得给她的那些关于他们那个小团体的记录,说严重倒也不至于,可若真被人拿出去四处宣扬,也不是什么好事。


    薇薇安按了按眉心。 “没事。下去吧。以后不要来书房玩,去客厅,好吗?”


    威廉僵在原地,脸色苍白。


    薇薇安心里一软。这个年纪的孩子最敏感,尤其是威廉这样出身的孩子。旁人一句无心的话,落在他耳朵里,也许就成了另一层意思。


    “你先等等。”她叫住威廉,又转头吩咐杰里米,“去把艾米丽也叫来。”


    杰里米应了一声,很快出了门。


    艾米丽进来了,身后还跟着莉斯。小姑娘一看薇薇安的表情,便知道事情不妙,脚步都慢了半拍。


    “艾米丽。”薇薇安看着她,语气严肃了一些。 “书房不是玩捉迷藏的地方。里面有很多东西,账本、信件、地图,都不能随便碰。你们两个,以后不许再进书房玩,听见了吗?”


    艾米丽撅了撅嘴。 “你都不怎么回来。”她小声嘀咕,“好不容易回来了,就说我……”话还没说完,眼泪已经涌了上来。


    “好了,别哭。”薇薇安蹲下身,拿出手帕,替艾米丽擦了擦泪,“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只是不让你们来书房玩。”


    她又看向威廉,缓和了一下语气,“也不是因为谁,以后谁都不许进书房,艾米丽不可以,威廉也不可以,都听见了吗?”


    艾米丽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


    威廉却没有立刻回答,他扫了杰里米一眼,低下头,抿紧嘴唇。


    “好了,去小客厅玩吧,我让索菲给你们拿热巧克力。”


    索菲把两个孩子领了出去。


    威廉走在最后,关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眼里的那种狠戾又回来了。


    薇薇安看着门口,忽然觉得头疼。


    这个时代私人和公共的空间划分,没有现代那么明确。即使她走之前关了书房门,也挡不住孩子和仆人随手推门进来。


    看来,她应该给书房门上一把锁了。


    揉了揉太阳xue,薇薇安问莉斯,“我是不是太严厉了?”


    莉斯一笑,“能允许一个马童进内室,谁会说你严厉?”


    杰里米已经收好了材料。


    书桌倒是没怎么乱,只是那种地图,稍稍移动了位置。地图上,煤矿的位置被她圈了起来,旁边还做了几处标记:道路、仓库、运输路线,等等。


    她把这些东西收起来,忽然意识到,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不能再把“布雷特先生”和“爱略特小姐”的生活混在同一个屋檐下。


    她必须有另一个住所。


    她打算重新置办一个宅子,专门给“爱略特小姐”居住。准备新开的咖啡馆,也放在爱略特小姐的名字下。


    可这有一个条件:她需要有个拿得出手的身份证明。


    法律规定,未婚女性年满二十一岁之后,才可以拥有财产。如今“爱略特小姐”刚好符合这个条件。


    问题是,圣吉尔斯教区没有简·爱略特的受洗记录。薇薇安用了许多方法,仍旧查不到“简·爱略特”的出生地。


    在一个没有全国联网,甚至连统一登记簿都没有的年代,想找出一个人的出生地,简直是大海捞针。


    薇薇安只觉得荒谬。


    她用“布雷特先生”这个身份时,不过随口说了一个教区,也没人细查。就算哪天真有人去查,发现那个教区没有她的出生记录,也可以推说记录丢失了,反正这年头记录残缺,再正常不过。


    造假易如反掌。


    于是,她靠着一个假的男人身份,轻而易举掌握了许多财产。


    可等她真的要用一个“真实”的身份生活时,反倒证明不了自己是真的。


    看来不管什么时代,道德标准低的人,总是活得更容易。


    她只好去求助那位“百科全书”先生。


    这一次,她正式以“爱略特小姐”的身份去了埃克塞特府。


    出于礼貌,她也给阿什利递上了名帖。阿什利那日要去议会。这本来就是她选定这个时间的原因。她递了名帖,礼数上不算失礼,又不必真的与他见面。


    毕竟阿什利是这座宅子的主人。若她第一次以女装身份拜访便见了他,就免不了要介绍来历、解释身份。说得越多,破绽越多。


    倒不如先只见洛克,让“爱略特小姐”这个身份在埃克塞特府里试运行一次。


    埃克塞特府的门房早就得到了消息,洛克先生今日要见一位“爱略特小姐。”


    薇薇安的马车一路进来,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下车的时候,她有一瞬间恍惚。


    她曾无数次以布雷特先生的身份走进这座宅邸,递上帽子和手杖,熟门熟路地去洛克的书房,闭着眼睛都能知道那一段走廊怎么走。


    可今天,她提着裙摆,在玛莎的陪同下,站在同一扇门前,竟像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洛克在会客室见了她。


    她不是第一次以女装见洛克。可过去那几次,要么是偶遇,要么是在她自己的地方,还是病中。


    像今天这样,由洛克作为主人,正式接待女装身份的她,还是第一次。


    洛克没有像从前那样称呼她“布雷特先生”。他微微俯身,声音平静而庄重。 “爱略特小姐。”


    这个名字从他口中说出来时,薇薇安竟有一瞬间没有反应过来。这不是她的名字,可这一刻,洛克的确是在叫她。


    她怔了好一会,才想起自己应该伸出手。她还不太习惯这一套女士礼仪。


    洛克垂下眼,执起她的指尖。他的唇隔着她的手套,在她手背上停留了一瞬,轻得几乎算不算亲吻。


    即便如此,薇薇安还是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从前在电视里看到吻手礼,她总觉得太做作。后来她自己扮成男人,也依旧讨厌这个礼仪。


    幸好除了伯爵夫人,她不怎么需要与小姐或夫人们打交道,吻手礼也行得不多。


    可眼下,她自己成了“小姐”,洛克对她行吻手礼,她才发觉,原来连这样做作的礼,也能被他行得优雅而庄重。


    只是依然令人心慌。


    宾主落座。不多时,彼得端着茶进来,看见女装的薇薇安,眼里一亮,欣喜之情毫不掩饰。


    他把茶放到小桌上,替洛克和薇薇安斟茶。


    洛克点头道谢。薇薇安也向他点了点头。


    彼得在递给她茶的时候,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像是有话要说,可最终,他只是抿了抿嘴,退到门边。


    他在那里多停了一瞬,洛克没说什么,只是平静地端起茶盏。


    彼得垂下眼,终于转身,退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把他们隔在了门的两侧。


    薇薇安其实并不介意彼得在场,她今日要和洛克说的事情,彼得也知道。若是从前,他大概早就笑着打趣她两句了。


    为什么只是换了一身衣服,换了一个场合,连熟人的之间的关系,也跟着变了呢?


    她明明曾经与他那样亲近,朝夕相处,无数次同在洛克的书房工作。刚开始,她不习惯这个时代的笔迹和用词,没少请教彼得,那时候彼得也没少笑她“不识字”。


    他是第一个知道她女装身份的人。哪怕后来知道她是女人,在她自己的住处,他们之间也从未有过这样的距离。


    她知道,私下里,他们还是一样。


    可在洛克的会客室,就不一样了。她是客人,是“爱略特小姐”。


    爱略特小姐身边该有侍女在场,而绅士身边的男仆,却应该退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也就是说, 圣吉尔斯教区没有你的受洗记录,却留下了埋葬记录,对吗?”


    洛克听完她的问题, 总结道。


    “是的。”


    “那么,那条埋葬记录上应当有年龄。”


    “嗯, 这一张, ”薇薇安拿出当年衣服上的纸条。纸条已经有些旧了, 上面的字迹却还看得清楚:简·爱略特, 1650-1667。


    洛克接过去看了看, 又还给她。


    “教区确实有这条记录。尸体下葬之前,他们做过登记。那时我拿着记录册,逐一检查那些尸体。”


    薇薇安很想知道,他怎么能把这么一件想想都毛骨悚然的事情,说得如此平静。


    “说起来,我仍觉得奇怪。我明明都检查过,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错误?难道是我当时漏掉了什么?”


    洛克眉心微微皱起。 “幸好托马斯后来报告, 只有这一例,应当没有其他类似的情况了。”


    当然没有。


    毕竟她是意外穿过来的。这事要是再发生几个类似的, 那才是真的见鬼了。


    可她不能这么说,只能半真半假打趣道, “也许上帝就是希望我能遇见你。”


    洛克的脸上泛起一丝很浅的红色,“幸好那天我们决定去看看。”


    他把她刚才说的“你”,理解成了“你们”。这个时代, 表示“你们”的ye只在书面或更古旧的表达里残留, 日常说话里,you本身就容易模糊。


    她只是笑了笑,没有解释。


    洛克接着说, “我建议你去治安官那里,再约上你的律师,由我签下一份证词。我可以证明,这份埋葬记录有误,记录上的人并没有死亡,但记载的出生年份可以作为依据。这样,你就有年龄证明了。”


    薇薇安看着他,心中再一次升起那种熟悉的念头:她真的想拥有这样一位顾问……能理解她的困难,能把一团乱麻拆成清楚的步骤,还可靠。


    不过,他不是应该在牛津学医吗?怎么在伦敦呆了这么久?


    “你的学业怎么样了,先生?”她忍不住问。


    “勋爵非常慷慨,给奥蒙德公爵写了推荐信,建议授予我荣誉博士学位。”


    薇薇安伸向茶杯的手顿住。


    “那是好事啊。”


    “嗯,”洛克依旧神色平静。 “但费尔先生和奥斯特里先生反对,我便请勋爵撤回了推荐。”


    约翰·费尔,牛津基督学院院长;理查德·奥斯特里,牛津基督学院教士,都是铁杆保皇派。尤其是奥斯特里,把服从国王视为神圣义务。他同时还担任伊顿公学校长。


    两百多年前,亨利六世创立伊顿公学和剑桥大学国王学院,设计成一套连贯的教育体系:伊顿培养优秀学生直接输送到剑桥国王学院;而国王学院的成员,又可以回到伊顿担任研究员。


    直到如今,剑桥大学国王学院仍然只接收来自伊顿公学的学生。而奥斯特里甚至规定,伊顿奖学金的名额只留给剑桥国王学院出来的研究员。


    她越想越觉得荒唐。


    这两个人全是教士,没有一个懂医学,甚至没有一个懂自然哲学,他们凭什么反对?


    感受到洛克投来的目光,薇薇安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不仅是这么想的,还说了出来。


    一位小姐如次评价这两位德高望重的学者,确实有点狂妄。但——管他呢,她就是这么想的,离谱就是离谱。


    薇薇安清了清嗓子,端起茶杯。 “算了,来日方长嘛,伦敦的天气也好起来了。”


    洛克没有立即接话。过了一会儿,他才若有所思地问:“我只是在想,勋爵为什么会突然提议授予我荣誉博士学位呢?”


    薇薇安淡定地喝了一口茶。 “因为勋爵赏识你,这没什么可怀疑的。”


    洛克注视着她,“你似乎——对此毫不意外。”


    薇薇安放下茶杯,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坚定。 “你绝对值得这份推荐,先生。”


    洛克避开她的目光,垂下眼,没有说话。


    茶香在两人之间缓缓散开。


    洛克的建议确实有效。有他的证词,有律师出面,再加上圣吉尔斯教区留下的那条埋葬记录,薇薇安终于顺利取得了年龄证明。


    她和莉斯在考文特花园附近租了一处店面。这里距离霍尔本不远,附近还有剧院和热闹街区,文艺气息浓厚。


    更重要的是,这里不像圣詹姆斯那边全是贵族府邸,租金不算高,来往的人又很有钱。商人、律师、外地来的旅行者、学者……全都可能成为咖啡馆的客人。


    新咖啡馆内部格局和剑桥的那家类似,有单人桌、双人桌,也有供多人讨论的长桌。前厅一侧划出安静区,另一侧则留给那些喜欢高谈阔论的客人。


    为了和“布雷特之家”区分开,也为了纪念乔斯林·珀西,薇薇安给这家新店取名为:乔伊斯Joyce。


    这个时代没有现代广告体系,印刷业虽已兴起,却远没有后世那种铺天盖地的宣传方式。大多数生意,仍旧靠口耳相传。


    薇薇安设计了杯垫和小传单,上面写着:


    A Cup of Joy at Joyce. 乔伊斯的一杯欢愉。


    用名字的谐音,简单又好记。


    至于街头叫卖,就要更响亮些。薇薇安每天给报童几个铜板,让他们卖报的时候顺口喊上两句:


    “ Joy at Joyce! Hot Coffee at Joyce!”


    足够洗脑。重复得多了,别说是人,怕是连路过的马,都能记住Joyce这个名字了。


    开业前三天免单,第一周半价。


    效果出奇的好。


    第一天,前厅便挤满了人。第二天,开始有人等位。到了第三天,薇薇安不得不给等位的人发序号纸条。


    有人是为了免费的咖啡,有人是为了看热闹,也有人单纯想看看传闻中的老板,爱略特小姐。一个女人开咖啡馆,这件事本身已经成了附近的新鲜话题。


    薇薇安倒不排斥自己成“代言人”,毕竟话题能带来客人,客人,就能来带钱。


    但有时候也很烦。


    薇薇安在角落里给自己留了一个专属座位。总有人走来走去,“不经意间”瞥向她。


    一位年轻绅士故意笑问:“小姐,乔伊斯的欢愉,也包括同您说话吗?”


    “你怎么这么说话!”一旁的莉斯很愤怒。


    薇薇安拉了拉莉斯的胳膊,打量着问话的客人。 “那要看您能不能令人愉快了,先生。”


    周围有人发出了低低的笑声。年轻绅士涨红了脸,低着头离开了。


    久而久之,人们习惯了薇薇安的存在。有几位常来的客人像邻居一样跟她打招呼。偶尔有新客人偷偷往角落里瞥上几眼。薇薇安大大方方回以微笑,收到的回应常常是对方迅速移开视线,装作和别人聊天或者喝咖啡。


    优惠期结束后,客流量虽然少了一些,却依旧稳定。


    看样子,无论在哪个时代,低价永远是最有效的抢占市场的手段。


    莉斯在薇薇安面前坐下,一脸兴奋。 “我还是不敢相信,我们真的在伦敦开了一家咖啡馆。”


    “还差一点。”


    “还差什么?”莉斯不解,“这里人这么多,比剑桥的生意还好。”


    薇薇安看向空荡荡的“女宾区”。


    考虑到让女士马上出现在公共空间里不现实,她隔出单独的区域给女客。按照她现代的经验,她还特意在橱窗边摆出杏仁饼、巧克力,营造足够的氛围感。


    可开业两周了,依然一个女客都没有。


    她看见门口有两位女人停了下来。其中一位穿着深色斗篷,身边跟着女仆。女人看见了橱窗里的甜点,已经朝门口挪了一步。


    可就在这时,前厅里忽然爆发出一阵男人的笑声。虽然那笑声在薇薇安听来属于正常,并不算粗鲁,但那位女士立刻收回脚步,没有再多看一眼,转身便走。


    这样的场景,发生了不止一次。


    街上并不是没有女人。她们会停在门口,会看招牌,会看橱窗里的甜点,也有人露出心动,向往的神情。


    可只要听见屋内男人的说话声,或者看见门口出入的男客人,她们就会立刻退开,像是害怕门里面有什么脏东西,沾上就洗不掉。


    “要不让报童换个口号喊?”莉斯问。


    薇薇安摇了摇头。


    她原以为,只要隔出空间,环境安全、干净,饮品、点心都足够好,女人自然也会来。


    但现在她发现,她太天真了。


    接下来的三天,薇薇安带着莉斯和店里的女侍者琼,去附近做了一圈“调研”。


    这倒是女性身份带来的好处。若换成一位绅士,夫人和小姐们大概不会接受他关于“为什么不进咖啡馆”的询问。但同为女性,事情就方便许多。


    最后,薇薇安把听到的原因一条条记下来:


    担心不安全


    不喜欢被看


    和男人在同一间屋子里不舒服


    担心有损名声


    担心那地方不正派


    担心旁人议论


    担心丈夫或父亲不高兴


    担心女仆回去乱说


    ……


    原因很多,写满了两页纸,可归根到底,不过一句话:正经女人不会走进一间坐满男人的屋子。


    社会惯例有时候比法律更可怕。法律没有禁止她们进入咖啡馆,可在女人心里,约束早已被制定好了,甚至比法律更严。


    这不是挂一块“欢迎女士”的牌子就能解决的。薇薇安把牌子撤了下来,调整思路,重新布置。


    这栋临街的房子以前是住宅,现在通向前厅的正门,是改作咖啡馆后重新开出来的。原来的住宅入口在侧面,当作员工通道。


    现在,她重新规划了动线:送货、厨娘、杂役和店里的伙计,一律改走后门。


    这道侧门,则被重新刷漆,门楣上多了一行字:女宾入口。


    随后,她又让木匠在侧厅重新装上木隔扇,挂起一层浅色纱帘。


    从外面看,只能隐约瞧见里面有人影。女士区也能隐约听见前厅男人们谈话的声音,但隔了一层帘幕,又隔了一道门,那些笑声不再那么明显。


    双方都知道彼此存在,却看不见具体的面容。


    改变观念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既然不能指望这里所有人一下子都习惯男女同处一个公共空间,那么至少先让人们知道:这里也有属于女士的位置。


    女士区域也不再主打咖啡,而是热巧克力、茶、甜点、蜜饯和轻食。


    最后,她在侧门旁单独放了一块小招牌:


    Ladies Parlour at Joyce. 乔伊斯的女士客厅。


    做完这一切,还差最后一块拼图:


    第一位走进这道门的女客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薇薇安在考文特花园附近买下一栋房子。这里离她新开的咖啡馆很近, 也更靠近城市中心。


    至于这栋房子为什么离河岸街的埃克塞特府也不远,薇薇安则认为纯属巧合。


    至少,她去埃克塞特府做客, 或者邀请洛克来家里做客,都很方便。


    从去治安官那里公证, 到选址、租店面、买房子、装修, 再到经营, 不知不觉, 三个月已经过去了。


    夏天的伦敦是一只蒸笼, 贵族和有钱人纷纷离开城里,前往乡村庄园避暑。


    阿什利和夫人去了佩特沃斯,看望诺森伯兰伯爵夫人。阿什利的儿媳库珀夫人,则和丈夫去了莱斯特郡的贝尔沃堡, 和库珀夫人的父母, 拉特兰伯爵一家小住。


    偌大的埃克塞特府, 只剩下洛克一个负责人照看那位“库珀家族的希望”。


    孩子才出生三个月, 这对新手父母就有闲情出去度假,把刚出生的婴儿留给洛克。


    薇薇安一边感慨他们对洛克的信任, 一边又艳羡:做贵族,是真的爽, 连养育孩子这种最磨人的事,也可以交给别人去做。


    当然,洛克也不用亲自“照看”。埃克塞特府里专门照看婴儿的仆人一大堆。洛克只是家庭医师,只有婴儿真出了什么问题,才需要他出面,平时也不需要他哄孩子。


    富人的生活,从古至今, 都是easy 模式。


    “请容我提醒您,小姐,”听完她的感慨,洛克微微挑眉。 “您如今,也是富人了。”


    这不是薇薇安第一次邀请洛克来做客。乔伊斯咖啡馆刚开业的时候,薇薇安就请他来过了。考文特花园的宅子要比骑士桥自在得多,没有那种时刻被人盯着的感觉。


    她在这里只有“爱略特小姐”一个身份,不需要过“双面人生”。


    她没有在客厅见洛克,而是请他和彼得去了书房。书房不像客厅那样正式,留下莉斯在身边,既能避免未婚男女私下相处的嫌疑,说话也方便得多。


    玛莎放下茶盘,薇薇安便让她退下了。


    她亲自执起茶壶,先替洛克倒了一杯,“先生,请。”


    洛克微微点头,“谢谢。”


    薇薇安又给莉斯倒茶。莉斯慌忙站了起来,薇薇安一笑,让她坐下。


    又给彼得也倒了一杯。 “你也坐下吧,彼得。”彼得一愣,看向洛克。不等洛克开口,薇薇安道,“不必看洛克先生,这里我做主。”


    洛克有些无奈地摇摇头,“都听爱略特小姐的。”


    彼得这才坐下,神情也放松了许多。


    “说起富人,我还差得远呢。”薇薇安最后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在把布雷特的财富转给爱略特小姐之前,我还算不上富人。”


    她想过成立信托,受益人是爱略特小姐。


    但信托需要受托人。她心中 那位理想的受托人,有着极高的道德标准,听到她这个请求断然拒绝。


    “我并不责备你使用过布雷特先生这个身份。一个人为了活下去的所作所为可以理解。但信托不行,如果你想淡化布雷特这个身份,直至让他消失,信托反而适得其反。它是必须被法院、律师、受托人和受益人共同承认的契约。也就是说,它会在法律上固定这个身份的存在。”


    洛克如是说。


    去找其他人也不是不可以,但薇薇安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如今爱略特小姐已经到了法定持有财产的年龄,她打算慢慢把财富挪过来。


    “不必谦虚,”洛克说,“勋爵提起过乔伊斯咖啡馆。我敢说,您的咖啡馆很快就会在贵族之间成为流行话题。”


    “他们谈论的是咖啡馆老板吧,不是咖啡馆。”薇薇安很无奈。 “伦敦又不是没有女人经营咖啡馆,怎么偏偏来看我的人这么多?”


    “伦敦确实不是没有女人经营咖啡馆,”洛克端起茶杯,语气平静。


    “但一位年轻、独身的小姐,不是迫于生计的寡妇,也不在柜台后忙着倒咖啡,而是真正的店主,还拥有自己的房产。这些叠加起来,就不怪人们好奇了。”


    薇薇安眨了眨眼,“我是不是可以把您刚才的话,当成夸奖?”


    果然,老板脸皮厚的程度跟生意的规模成正相关。


    洛克淡淡一笑,没有回答。


    薇薇安看着他。洛克的脸色如今没有那么苍白了,气色也好了不少,脸上总是带着若有若无的红润。


    她自己的脸没来由地有些热,看来还要研究一下这个房子夏天的降温问题……


    她收回视线,说正事:“我现在遇到的困难是,如何让女客人愿意进来。”


    话音刚落,彼得重重放下茶杯,茶几都微微一晃。


    “我想不明白,你已经有很多客人了,为什么一定执着让女人进来?”彼得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我不明白你的问题。”薇薇安也皱起眉。


    “现在的客人不够你赚钱的吗?”


    “这是两码事,我希望女人能在公共空间露面。”


    “可是,你都已经在开店了,还露面得不够吗?”彼得更急了,“我以为你恢复爱略特小姐的生活之后,我们就可以规划结婚的事情。”


    人震惊到一定程度会说不出话。薇薇安看看洛克,又看看莉斯。莉斯脸上的表情跟她一样,嘴巴都合不拢。


    只有洛克表情淡然,似乎对此毫不意外。


    “你在说什么,彼得?这跟结婚有什么关系?”她摇摇头,“我是说,谁说要结婚啦?”


    “我不想让你被那么多人看,”彼得低声说,“洛克先生给你建议,不也是希望你能尽快定下来吗?这样你就不用在人前露面了。”


    薇薇安搞不懂他的脑回路,“什么和什么啊?”


    彼得看了一眼洛克,像是终于鼓足勇气,直视着她。 “我知道有很多人都对你存了那个心思,比如,你总去剑桥……但你不能忘了我们的事。”


    薇薇安更茫然了,“我去剑桥也是因为生意。再说,这有什么关系?”


    “你从不把我当仆人,我们还曾经住在一起……”彼得越说越急,脸涨得通红,“我知道你的心意。我同意了,等你生意好一点,我们就结婚。”


    薇薇安差点把茶喷出来。她什么都没想,怎么在彼得那里,事情都已经走到结婚这一步了?


    “彼得。”洛克终于沉声开口。


    “先生。”彼得看着洛克,眼里带着期待,“你说过,你会让我们把话说清楚。”


    薇薇安看看彼得,又看看洛克,“什么说清楚?”


    “彼得觉得,你们会结婚。你们——”


    “停!”薇薇安两手交叉,做出X状,打断洛克。这话题怎么从生意跳到结婚上去了?


    “我的私人的事情,不用你们操心,彼得。”


    她看着彼得的眼睛,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平静而真诚。 “我当你是很好的朋友。但我们不是爱人,也不能结婚。”


    彼得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


    “所以还是和那个男人有关。”他梗着脖子,手指着薇薇安书桌上的一小块金属。 “那是他送的吧?”


    前几天牛顿来了信。夏天到了,他又开始催她去剑桥做实验。


    他还随信寄来了一小块金属。那是一块银灰色的锑块,在光下,表面浮现出一圈从中线向外放射的星芒纹路。


    牛顿在信里提到这块锑的文字很短,只有一句话:第四次熔炼时,星锑出现了。


    他没解释什么是星锑,又有什么用途。薇薇安连里面的单词都认不全。


    但能让牛顿这种性格的人,用这种方式暗搓搓地炫耀,想来应该是他自己也很得意的成果吧。


    可她恐怕又要让他失望了,眼下店里事情这么多,她走不开。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把“回去”这件事,越来越往后推……


    “我们先不说那个。”


    薇薇安收回思绪,把话题拉了回来。


    “我想问你们,怎么样才能吸引女客人呢?”


    莉斯想了想,开口道,“我可以在里面当客人,再找几个女人坐进去。有人了也许就能鼓励更多的人进来。”


    这倒是个好办法,莉斯绝对是天才,已经无师自通地懂得用“托儿”了……


    但还不够。


    薇薇安看向洛克,大脑飞速运转。


    诺森波兰伯爵夫人的法国之旅没有成行。布鲁默太太发现怀孕好几个月,前几天刚刚生下孩子,如今还在佩特沃斯。


    倒是克里格太太和比维斯太太在伦敦。如果能把这些“太太团”请来……


    洛克听完她的想法,沉吟片刻。 “我不确定这是不是个好主意。但如果你想邀请克里格太太去咖啡馆,为什么不试试伯爵夫人呢?下个月,伯爵夫人会回伦敦。”


    薇薇安连连摇头。


    她有野心,但还没失心疯到幻想伯爵夫人能去她咖啡馆的地步。就算是在现代,开业宣传也通常是邀请明星,很少请贵族站台。


    不过,洛克的提议倒是提醒了她。


    “如果是这样……”她看向莉斯。 “我们也可以先做周边。等伯爵夫人回来之后,送给她。”


    莉斯眨眨眼,“什么是周边?”


    “就是店里卖的甜品。杏仁饼、蜜饯那些。”薇薇安越想越觉得可行,“哦,对,做成礼盒。还有巧克力粉和茶叶,做成下午茶礼盒,上面印上Joyce的标志。”


    “这个主意好。”莉斯眼睛亮了,拍手称赞。


    薇薇安笑眯眯地转向洛克,“那到时候还要麻烦洛克先生,拜托您的表亲——无论哪一位,替我把礼盒送给伯爵夫人。”


    洛克装作没听出她的打趣,神情依旧正经。 “如果你真想让伯爵夫人认识你,最好亲自前往,也该让爱略特小姐见见伯爵夫人了。有需要的话,我可以请克里格太太引荐。”


    薇薇安没有马上回答。


    上一次在佩特沃斯,她婉拒了夫人的宴请,担心被这些太太认出来。


    可她不能永远以“布雷特先生”的身份生活。既然决定了做“爱略特小姐”,就要建立属于“爱略特小姐”自己的社交圈。


    那就不妨先从伯爵夫人开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再次来到诺森伯兰宫, 薇薇安心情复杂。


    这一次,她没有骑西尔弗,而是乘坐马车,还带着贴身侍女安妮。


    玛莎被她安排去做了房间侍女。安妮没见过“布雷特先生”,在她眼里, 薇薇安自始至终都只是“爱略特小姐”, 行动做事方便得多。


    依然是伯爵夫人的会客厅。


    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帘完全敞开。夏日的阳光铺满地板, 被高阔的穹顶和上好的石材化去了燥热, 只留下一地明媚的金色。


    三位太太也都在。克里格夫人负责正式介绍。 “夫人,这位就是我先前同您提过的爱略特小姐。”


    伯爵夫人的目光落到薇薇安身上。


    薇薇安提起裙摆,向伯爵夫人行了一个屈膝礼。 “夫人。”


    伯爵夫人点点头,淡淡道, “爱略特小姐, 我听过你的名字。”


    “是的,我们是在裁缝店认识的。”克里格太太笑着接过话, “爱略特小姐慷慨地把布料让给我了,就是我今日身上这件,果然好看。”


    她说着,还轻轻展开裙摆,让众人看清裙子上的纹样。


    薇薇安感激地看了克里格太太一眼,看来洛克没少叮嘱这位表亲,她准备得非常充分。


    布鲁默太太也笑道, “爱略特小姐还是乔伊斯咖啡馆的主人。”


    “哦?”伯爵夫人微微挑了挑眉, “我回到伦敦后,倒也听说城里新开了一家咖啡馆,主人还是位女士, 原来就是你。”


    话音刚落,一道褐色的影子从伯爵夫人脚边窜了出来。


    “阿尔贝!”侍女低声惊呼,试图阻止。可那只小猎犬已经欢快地扑到了薇薇安的裙边,热烈地摇着尾巴,鼻尖一个劲地往裙摆上蹭。


    薇薇安忍不住弯下腰,摸了摸小狗的头。


    “看来,阿尔贝很喜欢爱略特小姐。”伯爵夫人依旧语气淡淡,眼神却在薇薇安身上停了停。


    薇薇安心虚地看向伯爵夫人,正对上夫人审视的目光,又立刻垂下眼。


    夫人示意众人落座。薇薇安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里。


    阿尔贝可能觉得,这已经是第三次见到薇薇安了,和她的关系应该可以更亲近。她刚坐稳,它便迫不及待地抬起前爪,踩上她的裙面,轻轻一跃,跳到了她的膝盖上。


    宽大的裙子正好给它提供了绝佳的栖息处。阿尔贝在薇薇安的腿上转了个圈,找到最舒服的位置,心满意足地趴了下来,脑袋搭在她手腕上,尾巴轻轻扫着她的裙子。


    比维斯太太惊讶地“啊”了一声。 “有趣,阿尔贝好像从来不亲近陌生人,这还是第一次呢。”


    薇薇安整个人僵住。


    她换了名字,换了衣服,出门前还精心化过妆,涂白了脸,也修了眉毛,刚才说话时,连声音都装得细了点。


    她能骗得过人,却骗不过一只狗。


    薇薇安想把阿尔贝抱下去,又想到没人会这样对待伯爵夫人的爱犬。如果她真是一位初次来的客人,此时应该受宠若惊才是。


    于是抬起的手,又改成轻轻抚摸。阿尔贝舒服地眯起眼睛。


    “真难得,”伯爵夫人若有所思。 “它上一次这样亲近客人,还是见到布雷特先生的时候。”


    “也许是因为我与表哥是至亲的缘故。”薇薇安强行解释。虽然这只能解释阿尔贝为什么不凶她,却完全解释不了它为什么如此亲昵。


    好在伯爵夫人没有继续追问。刚开始众人没什么可聊的,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到了“布雷特先生”身上。薇薇安只能继续编那些老套的谎言,诸如表哥人在北方之类。


    这一次,三位太太倒是大大赞美了布雷特一番。毕竟,布雷特先生把煤炭生意的四成都给了伯爵夫人,实在称得上有情有义。


    “布雷特先生对很多事情都有很独到的见解。”伯爵夫人笑着说。


    “上次我提到经常做的那个梦,他认为是日常压力太大的缘故,还建议我多去户外散步、与人交谈,旅行。前些日子又做了那个梦,我才想到去法国散散心。”


    薇薇安一愣,这个信息,上次伯爵夫人可没告诉她。


    “布雷特先生会解梦?哎呀真可惜,上次没问他。” 心直口快的比维斯太太立刻开口,她转向薇薇安。 “那您也会一点解梦吗?我昨晚就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比维斯太太倾身向前,还没等薇薇安回答,便已经兴致勃勃地讲起了自己的梦。


    薇薇安本来打算否认自己跟布雷特有任何相似之处。可眼下,阿尔贝已经暴露了她和布雷特的相似点,再加上太太们殷切的目光,台子既然已经搭好,戏,就不能不唱。


    她只好搜刮着记忆里的那点零碎的精神分析知识,硬着头皮回应。


    这些碎片已经足够让人惊叹。在她那个时代不过是常识的东西,到了这里,便成了罕见的见识。


    “爱略特小姐,您的学问都是从哪里来的?”布鲁默太太打趣道。 “是跟布雷特先生学的,还是洛克先生?”


    众人都笑了起来。


    “肯定不是洛克先生啊,我可不知道洛克先生对经营生意有什么兴趣。”比维斯太太的这一回的直爽,倒是给了薇薇安引导话题的机会。


    薇薇安顺势说,“说起生意,我在伦敦新开了一家咖啡馆,想听听夫人们对咖啡馆的看法,也好据此改进。”


    伯爵夫人摇了摇头。 “我对咖啡没什么兴趣,倒也不排斥,只是不喜欢烟味。”


    “我也不喜欢,我还不喜欢太吵。”比维斯太太说。


    薇薇安又看向克里格太太。后者扇了扇扇子,“我不喜欢那些味道。”


    布鲁默太太低声道,“相比喝咖啡,我更喜欢刺绣。”


    问了一圈,没一个人感兴趣。薇薇安有些尴尬。 “那如果有一间咖啡馆,能让女士们舒舒服服地聚在一起说话,交流刺绣之类的呢?”


    “给女士们开的咖啡馆?”布鲁默太太不解。


    “不完全是。”薇薇安解释道,“只是会有一个单独的房间,或者合适的安排。这样,前来的女士们就不会觉得自己像是闯进了男人的地盘。”


    “这似乎不是我们需要担心的事。”克里格太太不以为然地说。


    薇薇安沉默了。


    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在意普通女人的生活。尤其是那些被财富和血统保护得很好的人。


    贵族夫人闷了,有女伴陪伴,想散心,还可以出国。可那些普通女人呢?


    没有电视,没有互联网,也没有报纸能让她们窥见外面的世界;女人很少有机会像男人一样学习,识字。就算认识了字,也没有那么多出版物可以读,更不用说同陌生人交谈,获取信息。


    更可悲的是,人们习惯了,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好,想要改变这种惯性,太难了……


    薇薇安有些沮丧,一种西西弗斯推巨石的无力感涌了上来。


    诺森伯兰伯爵夫人却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我倒觉得,爱略特小姐的提议很有趣。”


    薇薇安看向她,一脸期待。


    伯爵夫人笑了笑,没有深入这个话题,反而问她,“爱略特小姐平日喜欢做什么?会针线吗?”


    “小的时候学过一些,不过不算精通。”薇薇安含糊地回答。


    这让喜欢刺绣的布鲁默太太找到了兴趣点,开始大谈最近流行的样式、针法,还有哪一种丝线更适合哪一种花纹。


    薇薇安安静听着。别说她自己不会刺绣,就是她那个“绣女”闺蜜,穿过来对这个时代的样式也一样会茫然。


    她只能轻轻摸着阿尔贝的头。这个时候,她倒庆幸她怀里有只狗了,至少在她没话可说的时候,缓解一点尴尬。


    瞥了她一眼,伯爵夫人忽然提议,“爱略特小姐可有兴趣乘船?”


    薇薇安的手停住,手指还勾在几缕柔软的长毛里。阿尔贝抬起头,甩了甩脑袋,又懒洋洋地趴了回去。


    对初次拜访的小姐提出这样的要求,着实意外。她看向另外三位太太,她们和她一样惊讶。


    “我知道你们不喜欢游船,爱略特小姐陪我就好。”伯爵夫人站起身。


    薇薇安只好放下阿尔贝,跟着站了起来。


    上一次,她以男装身份陪伯爵夫人乘船还是冬天,那时泰晤士河上还漂着细碎的冰块。


    而这一次,盛夏刚过。河风带着鱼腥气吹来。船缓缓驶过,两岸的风景像一幅徐徐展开的油画。


    薇薇安靠在顶棚的阴凉处,觉得泰晤士河畔好像也挺好看的。


    伯爵夫人坐在她对面,风轻轻吹动她帽檐上的装饰。


    一时间,两人都没说话,只静静看着两岸的景色。


    船平稳前行,到了某处开始掉头。回去的时候顺流而下,船速快了许多。忽然,对面驶来一条船,船夫摇桨避让,船身随之一晃,薇薇安一阵紧张,一把抓住椅子边缘。


    对面的伯爵夫人轻轻一笑。 “夏天乘游船,的确比冬天平稳许多。”她看着薇薇安,“只是,也少了很多趣味,不是吗?”


    薇薇安想也没想就点点头,可又觉得哪里不对。伯爵夫人怎么这么确定,爱略特小姐在冬天乘过游船呢?


    “我小时候,幻想过当水手,或者船长。”伯爵夫人悠悠地说,“但我很快就明白,那是个不可能实现的梦想。只是有时仍忍不住幻想,如果我扮成男人,偷偷离开家,登上一条船……会怎么样呢?”


    伯爵夫人看向薇薇安,语气依然随意。 “我当时也只是想一想,长大以后就放弃了。我只是没想到,有人竟真的把我幻想过的事,变成了现实。”


    她微微一笑,声音在泰晤士河上轻轻飘来,传入薇薇安耳中,却如洪钟大吕。


    “我说得对吗,布雷特先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被伯爵夫人叫出男装时的名字, 薇薇安脊背一凉。八月的天气里,她竟然出了一身冷汗。


    “我——”她低下头,拇指不自觉地在食指的指节处摩挲。


    伯爵夫人注意到她的动作, 了然一笑。


    “阿尔贝对陌生人一向很凶,唯一的例外是布雷特先生。它更不会在第一次见面时, 就同一个陌生人如此亲近。”


    伯爵夫人靠回椅背, 侧头望向泰晤士河。


    “人在某些特定情形下, 总会暴露出独特的习惯。刚才船摇晃的时候, 你稳住身体的姿势, 和布雷特先生一模一样。”


    薇薇安的额头渗出了汗珠。对面这个二十几岁的年轻女人,跟她在公司带的实习生差不多大,此刻却展露出了贵族夫人的老练。


    但不管怎样,她不能认。


    她可以对洛克、彼得, 还有莉斯, 承认自己女扮男装。可伯爵夫人不一样, 她是贵族, 还与布雷特先生有生意往来。


    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晃动。远处,诺森伯兰宫的雉堞在日光与水雾间若隐若现。


    “夫人, ”薇薇安没有急着反驳。 “我小时候也有一个梦想,那就是当大老板,经商。我也幻想过,如果我是男人会怎样。我做过一个非常具体的梦。”


    她抬手压住被风吹起的帽纱。


    “梦里,我先从经营一家酒馆做起, 阴差阳错遇见一个愿意跟我做朋友的贵族。他很慷慨, 留给我一笔开酒馆的钱。我想过投桃报李,上帝保佑,后来跟这位贵族朋友有关的投资, 回报都还不错。”


    望着越来越近的诺森伯兰宫,薇薇安语气低沉。


    “可惜,这位朋友英年早逝,他的财产被贪心的人盯上。而我也想恢复女装身份,到了那时,男装反而成了累赘。”


    薇薇安收回视线,看着伯爵夫人。


    “这个梦后面就变成了噩梦。那些贪心的人查到了男装的身份,又查到了一系列账目往来,便借此不仅收走了男装商人的财产,也吞下了我这位贵族朋友的大半遗产……后来,我便不再做这样的梦,只是老老实实地开我的咖啡店,当一个女店主。”


    伯爵夫人的眼神微微一动,没有说话。


    泰晤士河的风吹过她的鬓边。她抬手扶住帽子,抿了抿被风吹乱的头发,轻轻一笑。 “上一次我猜测布雷特先生是不是有个妹妹。看来我猜对了。”


    薇薇安也笑了。


    和聪明人说话,果然省事。


    船靠了岸,二人下船。踩上石台阶,几只天鹅正从水阶旁缓缓游过。见有人过来,懒洋洋地扇了扇翅膀。


    “爱略特小姐,我很喜欢与你相处。”伯爵夫人道,“克里格太太她们都不喜欢游船,不是嫌晒,便是晕船,又或者嫌风太大。你是否愿意留在我身边,做我的女伴?”


    薇薇安的目光还追逐着那几只天鹅,听见伯爵夫人的提议,收回视线,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平心而论,对于她这样的平民女子,做伯爵夫人的女伴,算是她高攀了。


    伯爵夫人女伴们的家庭,也多与贵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譬如布鲁默先生是诺森波兰伯爵府邸的家庭牧师;去年刚去世的克里格先生,则既是教区牧师,又是圣保罗教堂的名誉牧师。


    一位未婚的平民女子,理应为这样的垂青感恩戴德。


    如果她一直是这个时代的人,会不会也满足于做贵族夫人的女伴?至少,这已经比普通女子的生活好得多。


    可薇薇安不是她们中的一员。


    她见过几百年后普通女人如何走在街上,如何独自谋生,决定自己去哪里,见谁,做什么。哪怕在这个时代,她也曾骑马独行,说走就走。


    在天空里翱翔过的鸟,是很难甘心呆在笼子里的。


    有时候,见过太多东西,也是一种诅咒。


    “承蒙夫人垂爱,我深感荣幸。”薇薇安垂下眼,“只是,还请您允许我回到我的生意上。考文特花园距离诺森伯兰宫不远,如您有需要,我随时可以来为您解闷。”


    “其实,我也很清楚答案。”伯爵夫人的目光暗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失望。


    可很快,像是想起了什么,夫人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你的咖啡馆里,给女客预备的区域,没有烟味吗?”


    薇薇安愣了一下,没明白这个问题的含义,这是好奇她的店吗?还是只是表达关心的方式,不需要她认真回答?


    “我不喜欢烟味。如果你能保证那里没有太多烟,我倒是可以去你的店里坐坐。”


    薇薇安瞪大了眼睛,她没听错吧?伯爵夫人……去她的店里?


    两只孔雀悠闲地路过,鲜艳的长尾几乎扫过她的裙摆。可薇薇安完全没注意,她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伯爵夫人看着她,忽然笑起来。 “爱略特,我们认识了这么久,印象里你跟洛克先生一样,总是那么冷静。上一次我说我小时候想当船长,你也没有这么惊讶。”


    阳光穿过帽檐边缘,在她脸侧投下一道柔软阴影,更衬得伯爵夫人的笑容分外明媚。


    “这——这是我从来没想过的。”薇薇安语无伦次,“您——咖啡馆,那——”


    她这副样子又惹得夫人轻笑。 “我知道,店里有很多男客人。”


    “那您还愿意前往?”


    “你真是奇怪,你不是很希望有人能为你的店撑场面吗?怎么我现在提出来,你反而犹豫了呢?”


    “您可是伯爵夫人啊!我担心——”


    夫人挥了挥手。 “没什么可担心的,本来,我很不喜欢伦敦。只是总有些事情不得不来伦敦处理。去你的店里正好解解闷,我想克里格太太她们也会愿意一同前往的。”


    她侧头对赶来打伞的侍女道了声谢谢,又面向薇薇安。 “爱略特小姐,你的经历,好像波西亚从戏台上走了下来。我很期待后面会发生什么。”


    波西亚,莎士比亚《威尼斯商人》里的角色,女扮男装在法庭上伸张正义。


    薇薇安苦笑。她不是波西亚,而现实,也比戏文精彩。


    戏文讲逻辑,现实往往毫无道理。


    她最好的打算不过是邀请克里格太太她们。可她们已经明确表示不感兴趣。


    现在……伯爵夫人……


    说话间,二人穿过前厅。夫人抬头,看向墙上几幅珀西先祖的画像。 “如果伦敦能习惯女人走进咖啡馆,是不是也能接受一个女孩守住她父亲留给她的东西?”


    薇薇安明白了她的用意。伯爵夫人此举不只是帮她撑场面。


    伯爵夫人正同国王查理二世打官司,双方争议的焦点就是小伊丽莎白·珀西作为幼女,能否继承珀西的遗产。


    如果社会能习惯女人出现在从前只属于男人的地方,对她的官司也是一种舆论支持。


    她们的命运,是连在一起的。


    从诺森伯兰宫回去,薇薇安宣布咖啡馆暂时停业。人们很惊讶:开业不到两个月,生意正好的咖啡馆,怎么就停业了?


    薇薇安自有打算。


    她重新规划了店内的格局,将靠近女宾一侧的区域划为无烟区,另一侧允许抽烟的区域,新做了隔断,还加强了通风:墙上开两个高位通风口口,让空气对流,又加了一根专用的独立烟囱,直通屋顶。


    这不仅是为了伯爵夫人。也是为了女士们,为了薇薇安自己,也为了洛克一样的哮喘病人,和那些不喜欢烟味的人们。


    这个时代的咖啡馆里,烟草和咖啡相伴相生,售卖烟草也是咖啡馆生意的一部分,烟雾缭绕,是咖啡馆的常态。


    此时还没有任何社会规范要求男士在女士面前不抽烟。这个礼仪,还要到一百多年后的维多利亚时代才慢慢形成。


    店主爱略特小姐不喜欢烟味,本身就是一个非常合理的理由。


    让女性走进公共空间,不是一句空洞的“欢迎”就能做到的,还需要创造她们可以进入的条件。


    薇薇安的咖啡馆不卖烟草,也不卖酒,不允许赌博,更不允许妓女出没。店里所有规则都在传递一个信息:这是一个安全、干净、有品位的地方。


    咖啡馆恢复营业那一天,艳阳高照。


    午后刚过,吵闹的街口忽然安静下来。行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纷纷停下脚步,望向乔伊斯咖啡馆的方向。


    街口传来马蹄声。


    一辆四匹马拉的大型四轮马车缓缓驶来。四匹马都配着同色马具,缰绳上有珀西家族的徽记。


    最前排左侧的马背上坐着一名骑手,控制着前面两匹马的缰绳;马车夫则坐在高处,掌控着方向。


    车身漆黑描金,门板上绘着一枚菱形纹章盾。左半边是金底直立蓝狮,右半边则是蓝底白鹰。


    车后站着两个男仆,衣袖和衣襟上都缀着同样的深蓝色。马车两侧,还各有两名男仆快步随行,各自手中持着一根银头手杖。


    消息灵通的报童们从远处跑来,奔走相告:“乔伊斯咖啡馆有贵客来了!”


    小贩忘了吆喝,路过的马匹和马车也不得不停下,街口堵了起来。


    正门前,几个正要进店的男人停住脚步,低声议论。


    “什么人来了?”


    “不知道,看着像是大贵族。”


    “来头不小,你看,店主爱略特小姐都亲自在门口迎接。”


    “是遗孀吧?看那菱形纹章。”


    “那是珀西家族的纹章吗?”


    “还有莱奥思利家族。”


    “啊,那不是诺森伯兰伯爵夫人——”


    “嘘!”


    马车停在乔伊斯咖啡馆女宾入口前。议论声戛然而止。


    随车的两名男仆来到门口,手里持着银头手杖,分立两侧。


    门前的几个人面面相觑,赶紧推门进了屋内。


    马车停稳,车后的两名男仆率先跳下车。一人上前开车门,另一人放下脚凳。随后,二人又退开几步,挡开围观者。


    接着,一名侍女下了车。她先抬头看了看日光,随即从车厢里取出一柄浅色阳伞。伞不大,恰好能遮阳,也挡开街上人群的目光。


    人群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这样的排场,谁都看得出来,乔伊斯咖啡馆今日来了一位贵客。


    还是一位女贵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诺森伯兰伯爵夫人的马车还隔着两条街的时候,薇薇安安排在外面等着的侍者就一路跑回来报信。


    她早早站在门口等候。


    伯爵夫人一向低调,这一次却如此高调行事,排场竟比阿什利出行还要阔气, 薇薇安也有些意外。


    马车刚转过街口的时候,有人看见车门上的纹章, 立刻摘下帽子。


    随车男仆持着银头手杖分立在咖啡馆门前。路过的绅士们连忙退开,纷纷脱帽致意。有几个学徒慢了半拍,被身旁的人扯了一下袖子,这才慌忙把帽子抓在手里。


    伯爵夫人戴着手套的手搭在侍女的掌心,踏上脚凳,下了马车。


    周围的男人们垂手脱帽。没有人高声通报,可整条街都已经知道,一位贵族夫人去了乔伊斯咖啡馆。


    人们很快便将乔伊斯女宾入口围得水泄不通。外围还有人拼命往里挤,想看清这场热闹,靠得太近,招来了前排人的白眼。


    伯爵夫人好像习惯了这种场面,她只抬眼看了看乔伊斯咖啡的招牌,又看向女宾入口旁的标志——“乔伊斯的女士客厅” ,冲着早已等在门口迎接的薇薇安一笑。


    “爱略特小姐,这里的设计很别致。”


    薇薇安行了一个屈膝礼,带着侍者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伯爵夫人入内。


    夫人的侍女收起阳伞,也跟着走了进去。


    后面又来了一辆稍小一点的马车。克里格太太和比维斯太太依次下车,各自的侍女跟在身后, 替主人整理裙摆。


    等伯爵夫人和几位太太都进了咖啡馆,车夫才将马车驶向街角。那里的客栈后院是薇薇安早已谈好的临时“停车场”。


    考文特花园虽然租金不比圣詹姆斯贵,可要薇薇安花一大笔钱专门租馬廄,也不合算。能乘坐私家马车来的客人不多, 一般的马匹,停在咖啡馆后院的馬廄也就够了。


    薇薇安跟街角的旅馆谈妥,预先给了一笔钱,用于停放贵客的马车。马匹的草料和水,甚至车夫的啤酒,都一并算在内。


    能乘坐私家马车来的客人,绝对是需要好好维系的大客户。


    马车离开后,人群也渐渐散去。三两个来晚的人没赶上这等热闹,只能听着刚才在场的人绘声绘色地描绘伯爵夫人进门的场面,满脸艳羡,又摇头懊悔。


    伯爵夫人,女伴们,加上侍女,一众人进了女宾区。空了一个多月的地方,瞬间有了人气。


    靠近女宾区的无烟区域里,男客人们变得格外绅士,他们压低声音,优雅地交谈,只是目光不时掠过那道纱幔,上面透出模糊的人影,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和笑声。


    忙碌的侍者错身而过,也会低声议论 两句:今天真是奇怪,往日都是男宾客这边欢声笑语大声喧哗,今天怎么反过来了?


    伯爵夫人和她的女伴们在乔伊斯咖啡馆停留了一个小时。她们没有喝咖啡,只喝了热巧克力、茶,用了蜜饯,糖渍杏仁,香料饼干和柠檬挞。


    伯爵夫人对这里的环境非常满意,对配方独特的柠檬挞更是赞不绝口。


    此时虽然还没有凝乳,可早在一百多年前,美第奇家族就已经开始制作酥皮底的柠檬挞了。


    薇薇安在此基础上,按照现代的口味稍作改良,用鸡蛋、糖、柠檬汁和奶油调成陷料,口感更像烤蛋奶冻。尤其里面加的糖,可是让薇薇安出了不少血。


    但这笔钱花得很值。


    很快,连伯爵夫人都称赞的“乔伊斯柠檬挞”成了店里最受欢迎的甜点。尽管价格异常昂贵,可消费得起这道甜点,这个行为本身就成了一种身份的象征。


    查理二世的王后从葡萄牙带来了喝下午茶的习惯,虽然还没流行开来,可坊间已经听说王后喜欢在午后用茶。


    薇薇安趁势推出了“下午茶套餐”,还有伯爵夫人同款,她让侍女为女宾们介绍那一天伯爵夫人和女伴们用过的饮品和甜点。


    有了伯爵夫人的背书,太太们不再犹豫,无论是出于好奇还是攀比,“乔伊斯女士客厅”开始陆续有女客前来。


    女客人的增加,反过来又带动了男客流。伦敦城的人们很快认定,这是一家体面的、女客也可以放心进入的咖啡馆。能选择来这里的绅士,也好像因此多了几分品位。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女性从此就愿意走进公共空间。在其他咖啡馆,男人聚集的地方,女性依然裹足不前。


    只有乔伊斯咖啡馆是个例外。


    薇薇安知道,这不过是伯爵夫人的阶层属性压过了性别偏见。


    女人们能来乔伊斯咖啡馆,是因为乔伊斯咖啡馆的象征符号发生了变化:它不再是一家普通的咖啡馆,而是“那一家”上层女性会来喝下午茶的咖啡馆。


    但这已经是薇薇安能做到的极限了。毕竟就算在三百年后她的时代,听说世界上有些地方仍然讲究男女不同席,更别说十七世纪了。


    先从上层女性这里开一个口子,再慢慢传播开来,也是好的。


    秋天,第二家乔伊斯咖啡馆在皇家交易所附近开业。


    入冬之前,河岸街也有了乔伊斯的招牌。


    随着三家“连锁店”陆续营业,“爱略特小姐”收到的信也多了起来,来自咖啡进口商,器具生产商,瓷器、杯具商,糖商、巧克力商、茶叶商……还有求职信,学徒信,等等。


    薇薇安定时让仆人去骑士桥“布雷特先生”的住所取信。写给“布雷特先生”的信依旧多半是生意上的事,关于那块地的煤矿租约,开工情况什么的。


    里面就包括牛顿的信。


    牛顿对她再次失约,非常愤怒。


    去年夏天,薇薇安错过了实验,牛顿选择了冷处理,只是借威金斯的口抱怨了几句。


    今年,他直接在信里宣告:“既然布雷特先生不能遵守约定,那么我看不出我们还有继续合作的必要。”


    牛顿完全有理由愤怒,薇薇安自己也讨厌不守约的行为。可生意一忙,人难免身不由己。


    她揉了揉太阳xue 。这一次,她又该怎么挽回这位天才合作伙伴呢?


    脚步声响起。汤姆进来通报,杰里米来了。


    “你怎么不在学校——”


    薇薇安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想起杰里米已经从学校毕业,几天前就回了家。她这阵子一门心思都生意上,把这事给忘了。


    “杰里米……你毕业之后有什么打算?”她改口问。


    “我想做您的保镖。”杰里米自觉地站在她身侧。


    “除了保镖以外,还有别的想法吗?”


    杰里米垂下眼。 “或者做您的抄写员。我会读书写字,也懂拉丁文。”


    薇薇安把牛顿的信放在一旁,又翻了翻剩下的信。 “你应该去上大学,像洛克先生去牛津,或者牛顿先生去剑桥那样。”


    “牛顿先生是谁?”


    “没什么。我是说,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去上大学。”


    “我不想当学者。”


    “那做学徒呢?如果你对生意或者贸易感兴趣,我也可以替你安排。”薇薇安站起身,指了指墙上的航海贸易图。


    杰里米眼神微微一动。 “我……也不想做学徒,”他抬眼望向她,那双小鹿一样的眼睛温润清亮。 “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我只是——我只是想……”


    话到一半,他又低下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想留在您身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脸红到了耳根。


    薇薇安伸出手,掌心落在他头顶,又停住了。她本想揉揉他的头发,像他小时候那样,可却忽然意识到,他已经不再是个孩子了。


    “没关系,杰里米。不着急,我也是二十七岁以后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杰里米盯着她收回的手。 “可是,您明明才二十一岁。”


    该死。


    她又忘了自己现在的年龄。


    薇薇安侧过头,想找个别的话题,忽然看见杰里米左耳后到脖颈处,有一道新伤。


    “这是怎么回事?”她抬手扶住他的下巴。


    那道划痕横在颈侧,不深,血已经止住了,只是伤口被衣领蹭得发红,里面还嵌着一点细小的木刺。


    “又打架了?”


    杰里米别过头,抿紧了唇。


    薇薇安唤来侍女,让她去烧水,再把剪好的亚麻布放进锅里煮一遍。


    安妮愣了一下,不明白这样一道小伤,为什么要如此麻烦。


    “不用,小姐,我——”杰里米话还没说完,薇薇安已经拉住他的胳膊,让他坐在自己的椅子里。


    杰里米想起身,她一把按住他的肩头。


    “听话,受伤很危险。”


    没有抗生素的时代,一点小伤都可能致命。


    杰里米顺从地坐回去。安妮偷偷瞥了一眼杰里米,答应着出去了。


    薇薇安拿出一个医药箱,打开,里面是一排银制器具:细镊、探针、手术刀——那是她从洛克那里要来的。


    不多时,玛莎端来水罐和水盆。安妮也端上一只干净的托盘,上面晾着煮过的亚麻布。


    薇薇安洗了手,拿起一枚银制的小镊子,先在火上燎一下,又晾了一会儿,这才来到杰里米面前,俯下身。


    “会有点疼。如果受不了,就喊出来,或者抓着扶手。”叮嘱后,薇薇安仔细夹出伤口边缘细小的木刺。


    杰里米坐在椅子里,上半身却挺得笔直,连椅背都没有靠。他一动不动,只在镊子接触到皮肤的时候,咬紧牙,垂下眼,目光不经意间落在那一沓信上。


    下一秒,他的瞳孔猛然一缩,刚要俯身细看,被薇薇安扶住了脸。 “别动,忍着点,马上就好了。”


    杰里米听话地没动,却眉头紧锁,死死盯着那封信。


    薇薇安还在专注地替他擦试伤口,没注意到少年扣在扶手上的手指收紧,刚才望向她时还清亮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阴影,浅绿色的眸子透出一股冷意。


    几年前那个随时会扑上去咬人的孩子,又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给杰里米清理好伤口里的木刺, 薇薇安又取来晾好的亚麻布,轻轻擦去血迹。


    “你不能总打架,总受伤。”


    杰里米一直红着脸,连耳根都红了。薇薇安知道他害羞,便不再多说什么。


    “是那个人先说您坏话的, 他说乔伊斯咖啡馆女店主是个……”杰里米没说下去。


    不用想,肯定不是什么好听的词。


    有些来信求合作的商人,字里行间都带着傲慢,还有的要求同男性代理人谈话,显然不认为她这个女店主能做主。


    更不用说市井传闻了。


    有野心的女子,一向名声不佳。


    “他说就让他说好了,不要管他,无所谓的。”薇薇安放下亚麻布, 又用葡萄酒擦拭伤口周围。 “我都不在意。”


    杰里米攥紧了拳,咬着牙。 “可他损害了您的名声!”


    “一个人说点什么,就能损害名声了?”薇薇安把一小片干净的亚麻布覆在伤口上,用窄布条轻轻固定,避开喉结和气管的位置。


    “名声没那么脆弱,哪怕是所有人这样说,历史将来也会正名的,不用担心。”


    她低头检查了一遍,确认布条牢固,又没有勒得太紧。


    “这几天不要系领巾, 也别让衣领磨到这里。若是发热、红肿, 或者疼得厉害,马上告诉我。”


    杰里米垂下眼,低声答应。 “是, 小姐。”


    薇薇安让人把水盆拿出去,又不放心,回身叮嘱杰里米。 “以后不能为了这些小事打架,知道吗?受伤很危险,万一感染了,能截肢保住命都算你走运。”


    杰里米别过头,小声嘟囔:“我的命不值钱,可我不能接受别人说您不好。”


    薇薇安叹了口气,扶住他的肩膀,“谁说你的命不值钱?你的命很值钱。”


    她俯下身,看着他的眼睛,“任何人的命都很值钱。因为那是独一无二的,世上再也没有第二个你了。所以,杰里米,你要珍惜自己的生命。”


    杰里米眨了眨眼。 “可是死了一个人并不算什么啊。伦敦城每天都死人,没人在乎,只有贵族死了才是大事。”


    薇薇安默然。


    杰里米说得也没错。一个穷人死了,只是少一个仆人、一个学徒、一个小贩、一个帮工……带来的损失无非是这份工作暂时没人做。等空出来的位置被人补上,这个人的名字也很快就被忘记了。


    可一个贵族死了,会牵动爵位、财产、继承、政治关系等一系列问题。整个伦敦,乃至整个英国,都会为之震动。


    从这个角度说,死亡也是分等级的。


    她不指望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能理解,为什么一个穷人的命和贵族的命一样珍贵。更何况,杰里米是在街头长大的孩子,见惯了死亡,也见惯了人们对死者的冷漠。


    可她不能让他觉得,自己的性命是可以随意丢掉的东西。


    “这么说吧,”她换了一个他能懂的说法。 “当初我买下了你,那你这条命,算不算是我的?”


    杰里米干脆地点了点头。


    “那我这些年供你吃穿,送你上学,是不是还没有得到回报?”


    杰里米低下头,小声说,“我保证,将来我一定会报答您的。”


    “将来?”薇薇安挑了挑眉,“如果你不珍惜自己的生命,很快就死了,那就没有将来了。你拿什么来报答我?”


    杰里米不说话了。


    “所以你要记住,至少在我这里,你的命很值钱。你得向我保证,好好保护自己,珍惜生命,不要动不动就去拼命,好吗?”


    杰里米一时没有回答,只是愣愣看着她。


    他从小没有母亲,在妓院长大。周围的人都说他命贱。后来被大卫买走,大卫也常打他骂他,说他不过是街边一条没人要的狗。


    可是这条狗,后来找到了主人。


    他还藏着那天她替他擦脸的手帕。一开始他也担心过,她买下他可是花了一枚金币,总有一天会让他去做点什么。


    这世上没有白来的善意,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怜悯。


    可跟了她的这三年里,她除了要他去上学,竟再也没提过别的要求。


    慢慢的,他开始相信,真的有人会不要回报地对他好。可当这个人这样看着他,认真对他说,“你的命很值钱”,他还是感觉难以置信。


    她就是圣经里说的天使吧?


    杰里米抿紧嘴唇,眼眶微微泛红,用力眨了眨眼,吸了吸鼻子,才低声答应:“好,我保证。”


    他抬起头,那双小鹿一样的眼睛里闪着光。 “我会珍惜我的命。”又觉得这个保证不够完整,补充了一句:“只有在您需要的时候,我才去拼命。”


    薇薇安有些无奈。少年人的心思总是很奇怪,她怎么会需要他去拼命呢?


    不过,他能答应,已经很好了。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艾米丽今天回来,你可以和她玩。”


    杰里米皱起眉。 “我不喜欢和艾米丽玩。再说,她更喜欢跟威廉一起玩。”


    威廉……那孩子被她留在了骑士桥那边,也有一段时间没见到了。


    杰里米站起身,给她让出椅子。


    “小姐——”他欲言又止,目光停在书桌上,神色严峻。


    薇薇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拿起桌上的一封信,只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脸色骤然变了。


    “大卫·查普曼?”杰里米看向她。


    “嗯,”薇薇安展开信纸,内容果然不出所料。


    那个家伙自从上次来过之后,又找了她两次,胃口一次比一次大。


    “他要来见我。”她放下信。


    “我跟您一起。”杰里米握紧了拳,向前跨了一步。


    薇薇安犹豫了一下,答应了。也好,把他留在身边,至少能看着他这两天别乱跑,免得伤口再出问题。


    冬日天黑得早,刚过三点,太阳已经西斜。


    天色渐暗,雨又落了下来,像一层灰色的薄纱罩在伦敦街头。马车碾过积水,溅起泥点,行人裹紧外衣,贴着屋檐匆匆走过。


    乔伊斯咖啡馆里,炉火烧得正旺,室内温暖如春。


    经过半年的摸索,薇薇安改进了排烟系统,尽量兼顾通风和保暖。


    她让人在吸烟区的墙壁里砌了一条暗管,进气口开在室外,管道在墙壁里绕一圈,从壁炉后方经过,再从室内壁炉旁较低的位置送出气。


    而非吸烟区则另设了一个壁炉。烟囱窄而直,烟道也尽可能修得光滑。女客区的每张桌子下面还额外放了脚炉。如此一来,既保证了室内空气清新,也将寒冷挡在门外。


    此刻,咖啡馆内交谈声,笑声,杯盏相碰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混着咖啡、热巧克力和烘烤点心的香气,充满了节日的气氛。


    可一墙之隔的“店长办公室”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屋子里很安静。薇薇安站在窗边,双眉紧皱,望着窗外一言不发。侍者进来通报,她眉头皱得更紧,不耐烦地点了点头。


    侍者退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大卫·查普曼走了进来。


    这段时间他显然过得不错,脸上泛着油光,腰身发福,肚子也鼓出来一些,身上仍旧带着街头混混的懒散和腥气,靴边沾着泥,帽子歪歪斜斜地扣在头上。


    他没跟薇薇安打招呼,而是摘下帽子抖了抖,又脱下还挂着着水珠的披风递给侍者。


    做完了这一切,他才面向薇薇安。


    “下午好,小姐。”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睛亮了起来,毫不掩饰地从她的脸一路扫到裙摆,又慢慢落回到她脸上。


    “这一身——”他拖长声音,手从上到下比划着。 “很适合你。”


    薇薇安在袖口下攥紧了拳,又松开。


    “查普曼先生,下午好。”她尽量让自己的情绪保持稳定,不被他影响。


    大卫笑了笑,不等薇薇安发话,便一屁股坐在沙发里。


    “您非常慷慨,只是我最近有点缺钱,只能又来求您了。”话虽谦卑,却说得理直气壮,像是在讨要他应得的工钱。


    距离上次薇薇安给他钱,才过去一个月。


    “是赌钱输光了吗?”


    大卫挑了挑眉,眉尾那道旧疤也跟着动了一下。 “爱略特小姐不愧是我的知己,真了解我啊。”


    他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看着她。


    薇薇安冷冷道,“我没有兴趣支付你的赌资,查普曼先生。”


    “赌资可以不付。”见她没有坐下来的表示,大卫站起身,语气轻佻,“那我兄弟们的生活费,还请您发发善心。”


    “兄弟?我给你的钱,养活几十个人都够了。赌博的时候怎么不想着你花的是兄弟们的生活费?他们知道他们的大哥输光了吗?”


    大卫被噎了一下,咧开嘴。 “别这么严厉嘛,小姐,看你这地方……”他摊开手,转了半圈,“哪里还差兄弟们这点钱。”


    他的目光落到桌上那只茶杯上。那是薇薇安刚喝剩下的茶,已经凉了,杯沿还留着一点浅浅的胭脂痕。


    大卫伸手拿起那只茶杯,就着那处痕迹喝了一口。 “爱略特小姐如今果然不一样了。”他用拇指慢慢抹过杯沿,咂了咂嘴,“剩的茶都比别处的香。”


    杰里米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往前迈了半步,又看了薇薇安一眼,停住了。


    薇薇安面无表情,看着大卫把杯子放回原处,转头吩咐侍者。 “把杯子扔掉,换新的。”


    侍者连忙上前,收走了杯子。


    大卫笑得更灿烂,仿佛她的嫌弃令他很开心似的。他靠近她,“小姐。”一声称呼贴着薇薇安的脸落下来,混着酒气和汗味,令人作呕。


    薇薇安不着痕迹地后撤一步。


    大卫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明明他的掌心很热,薇薇安却感觉浑身的血都冷了下去,像被一条蛇缠住了。


    大卫咧开嘴角,眼神黏在她脸上,笑意还挂着,眼底却变了色。


    寒光一闪。


    一把短刀抵住了他的咽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杰里米不知何时挡在薇薇安和大卫之间, 手里的短刀抵住对方。


    “再放肆,我就把你的手剁下来。”他眼中带着彻骨的杀意。


    大卫先是一愣,慢慢往后退了半步,避开刀尖,眯起眼,打量着杰里米,忽然瞪大眼睛, “你是……”


    话没说完, 他笑了。


    “行啊。”他看向薇薇安, 勾起嘴角。 “原来乔伊斯咖啡馆的女店主,喜欢的是这一口。”


    “住口!”薇薇安厉声道,“你要钱,就谈钱的事, 少在这里胡说八道!”


    杰里米手腕一动, 刀尖又往前送了几分。


    大卫的笑容冻在脸上。


    薇薇安转向杰里米, “把刀收起来。”


    杰里米握刀的手没有动,仍旧盯着大卫。


    薇薇安加重语气。 “杰里米。”


    杰里米看了她一眼,虽然满脸不情愿, 还是慢慢垂下手。


    大卫摸了摸下巴,指腹上没有血。


    他并不真的怕杰里米。毕竟对方只是个少年。可这个少年身上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狠劲, 像是真的可以为了这个女人不要命。


    一个人要是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就变得很难对付。


    大卫可不想拿命去拼。他还有大把的金币没花完,太多的好东西没享受过呢。想到这里, 他把目光重新放在薇薇安身上。


    威廉前一段时间传来了重要信息:“布雷特先生”的书房里有张地图,上面标记了一处煤矿。他找人一查,果然,那块地被她租下来了,勘探已经结束,正要开工。


    与此同时,她又在伦敦接连开了三家同名咖啡馆。


    三家!


    这个女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扮成男人,她混得风生水起;换回女装,居然还能坐在这么好的房间里,穿着漂亮裙子,被一群男人捧着,继续做她的生意。


    一个女人……凭什么?


    大卫咬紧牙关。明明当初也只是街头混饭吃的货色,大家都在泥里滚过,凭什么她就能爬上去?


    还有她身边那个狼崽子。


    那小子跟威廉差不多大,那一批孩子里,就他们两个最倔,怎么打都不哭。模样不错,身手也灵活,本来打算让他先干几年活,长大一点卖给贵族,还能再赚一笔。


    谁知这小子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攀上高枝,飞了。


    也怪自己当时短视。早知道他长成现在这样,当年无论出多少钱,他都不该卖,现在肯定能卖出更好的价钱。


    大卫用戏谑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杰里米,目光掠过他的颈侧,挑了挑眉。


    杰里米颈侧那道伤已经好了大半,只剩一道浅浅的红痕。可薇薇安不放心,今天也没让他系领巾。


    “没想到,”大卫的视线在薇薇安和杰里米之间来回打转,最后落在薇薇安脸上。 “您的这位小保镖,夜里也这么尽心吗?爱略特小姐比我还狠,都不等到他——”


    “啪!”


    一声脆响。


    结结实实一巴掌,打得大卫的脸偏到一边,几个手指印清晰可见。


    他捂住脸,面容扭曲。


    “你敢打我?”他抡起拳头上前一步。杰里米的刀一晃,大卫侧身躲过,反手就去夺刀。


    “够了!”


    薇薇安摇响桌上的小铃,侍者应声而入。


    门一开,厅里的喧闹也涌了进来,几个好事的客人探头探脑,向这边张望。


    大卫和杰里米同时停了手。


    “查普曼先生,你今天到底是来谈事情的,还是来打架的?如果是后者,我现在就让人去请治安官。”


    大卫阴狠地看了杰里米一眼,又看了看门口的两个侍者。他胸口起伏了几下,平复了喘息。


    “冒犯了,爱略特小姐。我们还是谈事情吧。”


    “很好。”


    薇薇安坐回桌子后,铺开地图,指着上面标记的矿区。 “你不是想给你那几个弟兄找点事做吗?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负责这里的治安。”


    想到这一块地名义上属于“布雷特先生”,薇薇安又加了一句,“当然,我会向布雷特先生建议。”


    听到“治安”这个词,大卫的眼睛亮了。做过劫匪的人,当然知道这里面有多少油水可捞。


    他压下嘴角的得意,装模作样地欠了欠身。 “多谢爱略特小姐。”末了,他又意味深长地强调,“也替我谢谢布雷特先生。”


    当着侍者,他们谁也没有把话说破。


    大卫接过帽子,戴好,微微抬了抬帽檐,像一个体面的绅士,只是脸上的巴掌印和这套动作实在不搭。随后他披上外套,志得意满地离开了。


    侍者退了出去。门重新关上,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我去宰了他。”杰里米咬牙道。


    “我们不能用私刑。”薇薇安扫了一眼他的靴子,他刚才把刀收进了那里。这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藏了刀,又是什么时候练就的这样的身手。


    “他可是在勒索您啊!就这么让他拿了钱走?”


    看见少年眼中透出不满,薇薇安轻轻点了点桌上的地图。 “当然不能让他就这么得逞,但我们要用法律来惩罚他。”


    “法律?”杰里米一脸疑惑,“法律有用吗?”


    “有没有用,都要先走法律程序。”薇薇安收起地图,起身往外走。 “我最近不在伦敦,你留在家,保护艾米丽。”


    “您去哪?我也去。”杰里米跟在她身后,“万一有危险呢?”


    “不会。”薇薇安摇头,“剑桥很安全。”


    三一学院的大庭院如今已经完工。


    图书馆、中央喷泉,以及被栅栏围起的草坪,都已初具规模。一条宽阔的大路朝西南方向延伸,两旁是新栽种的椴树。


    此时的剑桥,已经有了薇薇安在现代见过的样子。


    牛顿和威金斯搬进了新宿舍,位于大庭院和礼拜堂之间的公寓最顶层。薇薇安进去的时时候,牛顿正站在窗边,一动不动地望向窗外。


    “牛顿!最近过得好吗?”


    牛顿转过身,看见是她,又转了回去,没有回应她的问候,也没和她打招呼。


    薇薇安也不恼。她抱着手臂,欣赏了一会儿,由衷赞叹:“这一幕,简直是一幅油画。”


    牛顿依然不说话。


    “要是有什么东西能把这一刻定格下来就好了。”薇薇安用手指比了一个框。


    “《窗边的艾萨克·牛顿先生》…… 呃,不好,”她摇摇头,“《艾萨克·牛顿先生的凝视》……也不太行……下次我一定能想出个更好的。”


    牛顿的唇角弯起一个极轻的弧度,很快便消失了。


    他还是没说话。


    薇薇安放下手臂,走到他身旁,和他并肩站着,也看向窗外。


    庭院一侧的网球场里,几个学生正在打网球。


    球场四面有墙,球拍也比现代球拍小很多。学生们挥着短柄球拍,在网前和墙边来回奔跑。网球飞起、落下,又在墙面上弹开,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响声。


    “我不知道你喜欢网球哎。”薇薇安侧头看了看牛顿,“想找个人一起打吗?”


    “不。我在看球。”


    “只看?不去玩?”


    薇薇安看着那些飞来去的球,只觉得眼花。一旁的牛顿却看得极其专注。


    她印象中牛顿好像对娱乐活动一概没兴趣,不会大半年不见,转性了吧?喜欢上网球了?


    后世关于牛顿的记载有很多,猎奇的资料也不少,但从没听说他和网球有什么关系。


    薇薇安正疑惑,牛顿开口了。


    “网球被斜着击打后,并不只是向前运动,它自身也在旋转。这两种运动合力作用于球受到击打的一侧,这部分就会比另一侧更猛烈地挤压周围的空气,而空气也相应地给予更大的阻力和反作用力。”


    薇薇安听完,松了口气。


    还好,他还是那个牛顿。


    虽然牛顿肯跟她说话了,是个积极的信号。但他说的东西,她听得云里雾里。


    薇薇安本来物理就不好,上学的时候最讨厌力学。哪成想都穿到三百年前了,居然还要听人讲受力分析。


    而且还是牛顿本人在讲!


    “所以……”薇薇安艰难地理解,“你在研究运动?”


    “不。”


    牛顿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我是在想,光是否也是如此。如果光是微小的球形物体,斜穿过两种介质时也获得了旋转,也许会在以太中受到类似的阻力,从而不断偏向另一侧。”


    他停了一下,皱眉,“不过,我还要经过检验才能确定。


    薇薇安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当然知道这个时代还没有后世意义上的物理学,但听着“以太”这种古老的概念从牛顿嘴里说出来,还是有一种很强的割裂感。


    她偷偷看了牛顿一眼。


    他依然注视着窗外,眼神却已经放空,仿佛灵魂已经离开这间屋子,去了另一个世界。


    薇薇安的喉咙有些干,威金斯不在。自从莉斯跟着她去了伦敦,威金斯和她的通信就多了些客气和疏离。眼下也不知道是真有事,还是特意避开她。


    让牛顿给她端茶,不太现实。让他体贴地问一句客人要喝点什么,更是妄想……


    薇薇安只好自己下楼叫学院仆役,要了一壶热水。


    男孩听说她要泡茶,看了她一眼,又抬头看了看楼上,一脸困惑。这种昂贵的“东方叶子”是贵族和伦敦人才喝的玩意儿,而牛顿教授……怎么看都不像会和这些人有来往……


    好在薇薇安早有准备,茶叶、茶具、茶壶,一应俱全。


    等她端着托盘回来时,牛顿仍站在窗边,眉头紧锁。薇薇安怀疑她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他连姿势都没换过。对于她发出的喝茶的邀请,他也置之不理。


    薇薇安等待茶叶泡好的功夫,继续欣赏眼前这副世界名画:《艾萨克·牛顿的凝视》。


    桌上放着棱镜,两块打了孔的木板和棱镜平行排列。显然他在做实验。


    十七世纪的英国,做学问的人很难脱离教会。三一学院的院士,基本上都是教士。牛顿也是一个虔诚的信徒,却试图用科学的方法验证他的信仰。


    这种人注定孤独。


    天才的世界,总是旁人无法抵达的。


    淡淡的茶香从壶口散出,薇薇安收回注意力,准备尝尝新进的茶。


    “布雷特。” 牛顿终于回过头来。 “你在信里说,你很抱歉,并愿意做任何事来弥补你的失约。”


    她的确在信里是这么写的。


    但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牛顿一直没回复。


    薇薇安清了清嗓子。 “是,所以上次你要的器具和工具,我都带来了。”她有点心虚,说“上次”,其实是几个月前了……“希望你能接受我的道歉。”


    “我接受。”


    薇薇安眨眨眼,牛顿什么时候这么通情达理了,有点不习惯……


    “我接受你带来的东西。现在,请你把它们放到我的实验室去。”


    薇薇安低头看了看茶壶,咽了咽口水,抬头看向他,面露难色。 “你知道我刚花了很大功夫才泡好茶吧?”


    “知道。”


    牛顿语气平静,“所以,我们不能再耽误时间了。”


    不等薇薇安回答,他已经迈步往外走去。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她一眼,示意她跟上。


    薇薇安只得站起身来,走之前又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茶壶。


    她收回刚才那些关于信仰、孤独和天才的想法,天才不是无法抵达,天才是——


    烦人……


    作者有话说:


    牛顿看网球这段话的出处是牛顿在1672年2月6日写给皇家学会秘书亨利·奥尔登堡( Henry Oldenburg )的信,收录于The Correspondence of Isaac Newton, Vol.1, Letter 40.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59 , pp.92-102.牛顿的原文非常难懂,已经尽力翻译和改写了,如果有不准确的地方,还请大家见谅,毕竟作者的物理跟女主一样烂……后续部分情节和对话,也会参考牛顿信件里的相关内容。为了不影响阅读,就不单独标注出处了,等完结后会统一列出参考材料。感兴趣想看原文的宝宝可以留言,我再单独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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