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午后的阳光透过宽大的窗户,洒在克里格太太的客厅里。屋子里弥漫着红茶、咖啡和点心的气味。
三位太太目不转睛地看着薇薇安。
薇薇安手指僵在茶杯边缘。
“抱歉。”她控制着自己的声音,尽量说得轻描淡写,“我只是觉得,这有点不公平。”
“这有什么不公平的?伯爵没有男性继承人,王室接管也是合理的。”布鲁默太太显然对此见怪不怪。
“幸好那位商人布雷特拒绝了伯爵的遗产, ”比维斯太太扇着扇子, “平民就是平民,肯定被那笔钱吓坏了。”
克里格太太向比维斯太太使了个眼色。 “爱略特小姐是布雷特先生的表亲, ”她温和地提醒, “我倒很佩服布雷特先生的勇气。”
布鲁默太太也点头附和,“说起来,布雷特先生确实是一位体面的绅士。上次在夫人那里有幸见过,印象很深。”
薇薇安皱了皱眉。如果她没记错, 上次在诺森伯兰宫, 这两位太太对“布雷特”可称不上热情。如今听她们当面谈论“自己”, 感觉实在奇怪。
她看了洛克一眼。他倒没什么反应,只是在对上她的目光时,也点了点头,仿佛认可太太们的评价。
意识到自己刚才失言,比维斯太太连忙找补。 “原来是这样, 那真是我误会了。”
她朝薇薇安笑了笑,“对了,我先生前几天还提到过一桩市场传闻。说有一位巨商以低价垄断了诺森伯兰北方煤矿的交割单, 掌控了大半个英国过冬的命脉, 莫非也是您的表亲布雷特先生?”
薇薇安听得云里雾里。
在这个连英格兰银行都还没成立的时代,她用循环抵押的玩法撬动了十倍的杠杆,确实有些过于超前。
可她的本金毕竟有限, 投入不过五百英镑,最终撬动的也只是价值五千英镑的煤炭,远远谈不上垄断北方煤矿,更不可能掌控英国的煤炭命脉。
只不过这个时代的人习惯了用抵押的资产借钱,再用钱买入资产。而她跳过了中间一步,加快了速度而已。
人们对没见过的事物,总是充满夸张的想象。
“也许……吧,我表亲没向我提过。”她斟酌着回答。
话题就此转向了冬天的煤价,以及如何过冬取暖。查理二世“监管”伯爵夫人财产,只是太太们随口闲谈的一个话题,过去了就很难拉回来。薇薇安也没再提起。
如今市场传闻纷纷,如果她表现得太过在意,又会牵扯到那个拒绝遗产、却低价收购煤矿交割单的“布雷特先生”身上。
那不是她想看到的。
只是她心里一直想着这件事,直到坐上返程的马车。
她没有乘坐自己的马车,而是与侍女玛莎、洛克和随从彼得同乘一车回去。
薇薇安和洛克坐在同一侧,玛莎和彼得则在对面。
车厢不算小,可四个人坐在一起,仍显得有些拥挤。尤其是薇薇安身上宽大的裙摆,几乎铺到了洛克的膝上。
窗外又下起雨来。
车轮碾过湿滑的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经过水坑时,马车猛地一晃,洛克下意识伸手扶住薇薇安。薇薇安顺势扶住他的手腕,心思却仍在别处。
“陛下是根据什么,监管珀西——我是说,诺森伯兰伯爵的财产呢?”她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彼得先开口。 “诺森伯兰伯爵没有继承人,陛下监管是正常的,全英格兰都是陛下的啊。”
“才不是!珀西小姐还在,怎么能说没有继承人?再怎么也轮不到国王。”
彼得语气严肃,“那不一样。珀西小姐不是男人,不能继承伯爵头衔。”
“继承头衔和继承财产是两码事!”薇薇安有些烦躁,“而且,说不定以后女性也可以继承头衔。”
“这怎么可能?”彼得困惑地看着她,“爱略特小姐,您到底想说什么?”
薇薇安一时有些气馁,却还不死心。
“我只是想知道,怎么规定财产属于谁?因为在国王的土地上,就全都属于国王吗?”
“不然呢?”彼得看上去更困惑了。 “全英格兰的土地,最初不都是国王分封出去的吗?既然是陛下赐出去的,出了继承上的问题,陛下当然能收回来接管。”
他一脸理所当然。 “就像一个家里,丈夫拥有财产支配权一样,这很正常。”
这不正常!
薇薇安差点脱口而出。可她很快意识到,在这个问题上,他们简直是鸡同鸭讲。她可以用现代的方法赚钱,却不能把现代的观念灌进入们的脑子里,让他们认同她的想法。
她挥了挥手,试图换一种这个时代能理解的方式。
“有没有别的解释呢?如果——我是说如果,上帝是把世界赐给人类共有呢?并不是赐给陛下一个人。”
彼得皱起眉,“那样的话,怎么确定财产是谁的?所有人都可以指着泰晤士河说是自己的。”
薇薇安沉默了。
车厢里很闷,雨点落在车顶的声音更让人心烦意乱。
薇薇安抱紧了手臂,忽然感到一阵孤独。不是因为周围都是陌生人,而是所有人的观念,都与她完全不同。
三百年的代沟,不是那么容易跨越的。
“这不一样。”一直沉默的洛克忽然开口。
他看向薇薇安,语气依旧平和,“监护权十年前已经被《土地保有制度法》废除了。宫廷监护院也不复存在,王室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仅凭未成年继承人这一点,便接管产业。”
薇薇安怔了怔,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所以,陛下没有权利接管珀西的财产?”她一脸期待地看着洛克。
“是,也不是。”洛克的回答模棱两可。
“什么意思?”
“陛下不能用未成年监护权这一点收回土地,但可以用无嗣归还这个理由,这样就与监管权无关,变成土地归属问题。”
洛克缓缓道。
“所以已故伯爵的领地将依法归还王室。”
薇薇安眉头紧皱,“这个吃相也太难看了,不就是侵吞财产吗?”
洛克将目光投向街道,装作没听见。
薇薇安心里盘算,查理二世侵吞的领地里,就有北方的煤矿。
那她屯的那些交割单……
薇薇安倒吸一口冷气,一把抓住洛克的手腕。
“洛克先生,如果领地归属王室,那产出的煤炭也归陛下吗?”
洛克抬起眼眸,冷静回答,“陛下拿走的是不动产,包括土地和地下未开采的矿,但已经开采出来的煤炭,属于伯爵遗产的动产,不在范围里。”
“所以,我的煤矿……”她看了一眼玛莎。幸好她的侍女在靠在车壁上打哈欠,并没留意他们的对话。 “——我是说,煤矿的交割单会兑付?”
洛克点头,“已经开开采出来的煤炭会兑付,而且陛下要的是土地和政治资产,煤对陛下来说,金额微不足道,也容易引发民众议论,不会动的。”
薇薇安的眼睛亮了,“那未开采的煤炭,属于国王,相当于国王成了商人的新上游,也不会影响兑付,对吗?”
“是的,可以这么理解。”洛克垂下眼,视线落在自己的手腕上,那里还搭着一只戴着丝绸手套的手。
薇薇安正沉浸在自己的逻辑里,完全没有留意。为了向洛克求证自己的判断,她手上还加了些力度。
“这么说来,无论领地归谁,都不影响我的生意。”
洛克轻轻咳了一声,用另一只手握成拳,抵在鼻子下。
薇薇安又继续问贵族防止国王抄家的方式。洛克一一回答。联合财产、家族信托、婚约安排、提前处分,将部分收益剥离出主产业之外,等等。
听到后来,薇薇安心里完全安定下来。她看着洛克,忽然想起她从前当抄写员时,见过他的一些手稿。那些拉丁语的手稿她读不懂,听彼得说,是关于什么自然法之类的东西,看来他对法律早有研究。
这个时代虽然很多领域尚未细分,可一个医生对法律如数家珍,还是有些稀奇。
“洛克先生,您怎么知道这些法律上的事呢?”
“硕士毕业后,我曾想过做律师,也被格雷律师学院录取了。后来因为对医学更感兴趣,就放弃了学习法律。”洛克不着痕迹地把手腕后撤。
薇薇安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一直搭在他的手腕上。她收回手,又想起什么。 “可是我怎么记得,您说过自己没有医学硕士学位?”
“哦,我说的硕士,是文学硕士,医学是后来学的。”
他说得不以为然,薇薇安却挑了挑眉。
牛津文学硕士,被格雷律师学院录取,又学医……随便拿出哪一件,都已经足够传奇。更不用说,这些选择全都落在同一个人身上。
难怪阿什利对洛克委以重任。这种人才,是一把能打开多扇门的钥匙,极为难得。
她也需要这样一个人。一个懂这个时代的法律、运行规则、政治网络,还能听懂她那些现代的想法,并翻译成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的人。
洛克简直是一个活的“17世纪说明书”,如果洛克能为她所用——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薇薇安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这是在想什么?挖阿什利的墙角吗?
如果只是如此也就罢了。更让她吃惊的是,刚才那一瞬,她想到的不是雇一个或者几个像洛克这样的人。
她想要的,就是洛克本人。
可阿什利对洛克礼遇有加,洛克凭什么放着一个贵族不跟,跑来给她这个平民“打工”?
她苦笑了一下,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刚才的分析只是理论上的可能性,现实依然严峻。查理二世缺钱到这种地步,等到冬天,还不知道会生出多少岔子。到时候等着她的,恐怕不只是税务官……
作者有话说:
洛克这里说的是Tenures Abolition Act 1660, 作为1660年查理二世复辟条件的一部分,议会同意恢复王室,并给国王稳定收入;国王则失去了土地收益、宫廷监护院、王室征发权等一系列王室特权。为了不被议会在收入上拿捏,查理二世想尽办法搞钱……
第52章
马车抵达薇薇安骑士桥的宅子时, 雨还没有停。
外面传来踏板放下的声音。车门打开,彼得先跳了下去,转身伸出手。玛莎提起裙摆,扶着彼得的手,顺着踏板下了车。
彼得依旧站在原地, 手伸向薇薇安。
车厢内只剩下薇薇安和洛克。
如果一位绅士送小姐回家, 在“爱略特小姐”下车之前, 他本该留在车厢内。
但不知怎的,一向严格遵循绅士礼仪的洛克,这一次却一反常态地站起来。他从车厢里跨步而出,站在车门另一侧。
随后,他脱下右手的皮手套,掌心向上,递向车厢之内。
雨点在屋檐外密集落下。
薇薇安低头整理了一下裙摆。若是男装,她根本不需要任何人搀扶。可穿着这身裙子下车,她实在没有把握。僵硬又沉重,宽大的裙撑不听使唤,手上还戴着丝绸手套,这一身简直反人类。
每次下车都是一次考验,更不用说, 眼下还是一个湿滑的雨夜。
安全第一。
看着面前同时伸来的两只手,她几乎没有犹豫,左手搭上洛克温热的掌心,右手一把抓住彼得僵在空中正准备收回的手腕,借着两人的力量,毫无心理负担地下了车。
一旁的玛莎瞪大了眼睛,连忙用手掩住了口。
薇薇安却不知自己的侍女为何失态。双脚落地后,她很大方地说了声:“谢谢。”随即自然地松开了两人的手。
她的视线越过几人,落在了举着灯的马童威廉身上。
威廉穿着一件单薄的粗呢外套,站在屋檐外,大半个身子被雨水打湿,可他还是尽职尽责地举着那盏灯。
昏黄的光在雨幕里微微摇晃。雨水顺着他乱蓬蓬的头发流下来,滑过额角与脸颊。
薇薇安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威廉。去厨房要一碗姜汁麦芽酒,暖暖身子。”
通常来说,一个十几岁的马童此时的反应,应该是感激,还可能受宠若惊。
可当薇薇安的手落在威廉肩上的瞬间,她感到一丝异常。
“感谢您的慷慨,爱略特小姐。”
他的语气无懈可击,但在火光摇曳的瞬间,薇薇安看清了他的眼神。
那绝不是一个十五岁少年该有的眼神,只有一种冷冰冰的专注。雨水流过他的睫毛,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举着灯的手也纹丝不动。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穿过雨幕,死死盯住薇薇安。
薇薇安慢慢收回了手,脊背一阵湿冷,像被毒蛇的芯子舔过脸。
明明是夏夜,她却打了个寒颤。
她面试过很多人,也自诩看人还算准确。有些人天性冷漠,有些人会隐藏情绪。但都不是这种,猎食者一样评估猎物的弱点。
有这种眼神的人,往往很残忍。
更令她不安的是,在威廉抬眼的那一刻,爱略特这具身体不受控制地瑟缩,像是某种痛苦的记忆产生了条件反射。
爱略特背后有伤疤,手腕上也有,这种反应,会和这些伤疤的来历有关吗?还是说,有别的什么原因……
再看向威廉,那孩子已经垂下浓密的睫毛,恭敬地低下头。
好像刚才冰冷的注视,从未出现过。
身后,洛克已经完成了绅士的送别礼仪,微微鞠躬,重新回到马车上。彼得正要跟着主人上车。
“彼得。”薇薇安忽然出声。
彼得立刻停住,跑到她身边。
“那个马童……什么来历?” 薇薇安看向威廉离开的方向。
“你是说威廉?他是孤儿,伦敦大火那一年,家里人都被烧死了,后来一直在街上乞讨。我看他可怜,就雇佣了他。”
彼得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他干活很利索,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薇薇安眉心轻轻蹙起,视线仍落在馬廄的方向。
但愿是她想多了。
马车里忽然传来咳嗽声。一开始很轻,像是被人刻意压在喉间。可很快,咳嗽声便接连不断地涌出来,一声比一声急。
薇薇安连忙回头。
洛克靠在车壁上,手帕抵着唇,仍像往常一样,试图将咳嗽压下去。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断断续续,脸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一整个夏天,接连照顾了四个病人,身体早已透支。再加上这场突如其来的雨,气温骤降,终于引发了哮喘。
薇薇安脸色一变,抬腿就要上车。
可裙摆拖住了她。
几乎同时,洛克在咳嗽间冲她轻轻摇了摇头。
薇薇安僵在原地。
她忽然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那个可以随时闯入洛克房间,解开他的衣扣,把耳朵贴到他胸口去听呼吸的布雷特了。
她是爱略特小姐,一个应该站在门口,等待送别她的绅士离开的女子。
“先生?”
彼得立刻上了车,扶住洛克。
“快把洛克先生扶下来。”薇薇安站在车外急声道,“去客厅,让他先休息。”
“回……”洛克喘息着,声音断断续续,“埃克塞特府。”
彼得看看洛克,又回头看向薇薇安,一时不知所措。
“洛克先生,你现在需要休息,不能再坐马车颠簸了,快下来。”
洛克脸色苍白,却神情坚定,抬手敲了敲车顶。
马车缓缓启动。
“让他坐直,不要平躺!松开领巾!”薇薇安隔着雨幕叮嘱彼得。
彼得在车内点了点头,马车缓缓驶离门厅。
她提着裙摆,又往前追了两步。 “回去后给他热水,或者浓咖啡,不要酒!”
马车快到大门,却忽然停下了。
彼得从车上下来,“洛克先生让我留下来照顾你。”
“什么?”薇薇安一愣,马车又重新动了起来。
“托马斯!拦住马车!”她厉声喊。
托马斯闻声从侧门跑出来,马车已经到了大门口——来不及了。
薇薇安松开提着的裙摆,整个人直接冲进雨里,几步冲到马车边,“停下!”
“爱略特小姐!”车夫拉紧缰绳,回头看着她,一脸惊讶。
薇薇安回身拉过彼得,一把把彼得推回车上,“快!他需要你!”
彼得愣了一瞬,看着她,最终还是转身上了车。
车内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传来。薇薇安的心揪成一团。马车经过她身旁,驶出大门,渐渐远去。薇薇安跟随马车的方向跑了几步,冲着马车的背影大喊,“不要放血!也不要催吐!”
直到马车彻底消失在雨幕里,她才停下,胸口起伏,微微喘息。
“爱略特小姐。”
薇薇安回头,托马斯一脸不解地现在一旁,旁边还站着因为刚才的骚动回来的马童威廉。
“没事了,回去吧……”
关心则乱。那一夜,她几乎没有合眼。
没有及时通讯,她根本不知道洛克的情况。而一个未婚小姐,哪怕带着侍女,也不可能在夜里去探望一个未婚绅士。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想立刻换回男装。如果她还是“布雷特”,她就可以跟上那辆马车,坐在洛克身边,送他回去。
可她答应过洛克,布雷特会消失。她总不能这么快就食言。
三天后,彼得传来消息,说洛克的咳嗽已经好了,却又去探望克里格先生。
薇薇安放下信,心口像被什么堵住。
洛克……
你自己……也是个病人啊……
尽管洛克在克里格先生病榻前照顾了半个月,克里格先生还是没能熬过这个夏天。
葬礼上,薇薇安又见到了洛克。
也许是黑色的丧服的缘故,也许是上次哮喘发作后他还没真正恢复。洛克看上去又瘦了一圈。
“伦敦的空气,对您的健康不好。”从教堂出来,薇薇安忍不住对洛克说。
洛克低低应了一声。 “嗯,我计划去牛津。”
“休养一下也好。”
“我打算继续医学学习。”
这倒让薇薇安有些意外。 “是需要从头读吗?”
“不一定。”他低声咳了两下,“若大学愿意承认我这些年的医学学习与诊疗经验,或许可以直接授予医学资格。”
“那之后呢?您有什么打算?”薇薇安整理了一下眼前的黑纱,侧头看着他。
“也许会继续读医学博士。”洛克语气平和,“也许做一名研究员,或者医生。”
这个时代的医学学习,并不是现代意义上的本科、硕士、博士三级培养。牛津的医学教育要求先完成文科训练,获得文学硕士之后,再继续研习医学,积累足够的诊疗经验,才能获得正式医学资格。
所谓医学学位,更像是一种由大学承认的行医身份。
洛克给人看病,对象多是贵族。因为阿什利的信任,他也被那个社交圈接纳。
可若要离开阿什利的庇护,拥有一个更正式,更被大学和社会承认的医师身份,他便需要牛津承认他的医学资格。
在薇薇安看来,洛克过去几年的诊疗经验早已足够。他缺的,不过是一纸大学承认的证明。
“阿什利勋爵知道吗?”
“勋爵尊重我的意愿。”
薇薇安心里一时五味杂陈。听到洛克要离开阿什利,她有一点说不清的高兴。可想到他要离开伦敦,又莫名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什么时候动身?”
“下个月。”
“这么快。”她低声嘟囔了一句。
洛克看了她一眼。
“我可以把彼得留给你,如果你需要的话。”他说得很慷慨,但不知为什么,后面半句却慢了一点。
薇薇安摆了摆手,“不用,我新雇了几个家丁,宅子里安全得很,还是让彼得跟着你吧,你去牛津需要人照顾。”
她顿了顿,想起那些她在牛津的日子,顺口接了一句,“我又不在你身边。”
洛克的耳根微微泛红,他垂下眼,轻轻咳了一声。
薇薇安却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满心想的都是另一件事。
她是不是也该去牛津看看?
或许可以考察一下市场,未来在牛津开一家咖啡馆。虽然她现在手里没钱,但只是市场调研而已,等煤炭顺利交割之后,再实施也不迟。
至于为什么偏偏是牛津,为什么在洛克提出去牛津继续学习之前,她从未认真想过去那边开店——
薇薇安干脆不去深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女扮男装, 在薇薇安穿越之前,她只在莎士比亚戏剧里读到过。
女二爱上女主的男装身份;女主扮成男律师,站上法庭辩论打赢官司;流亡的贵族小姐换上男装, 从此可以自由穿行于男人的世界中,等等。
听起来轻松又浪漫。
可莎士比亚没有写具体操作中的麻烦。
比如, 如何在同一栋宅子里, 同时维持“爱略特小姐”和“布雷特先生”两种身份。
玛莎是“爱略特小姐”的侍女, 托马斯是“布雷特先生”的马夫。 “爱略特小姐”要梳头、换裙子, 外出必须带上侍女;“布雷特先生”要骑马, 可以独自出门谈生意。
“布雷特先生”在欧洲游历,到目前为止,玛莎还没见过他。如果从“爱略特小姐”的房间走出一个男人,玛莎怕不是要当场吓晕过去。
麻烦不止这些, 还有西尔弗。
那匹认主的银灰马脾气大得惊人, 除了薇薇安, 不让任何人碰。若长时间关在馬廄里, 又会烦躁不安地踢木栏,像要把整座馬廄拆掉。
无奈, 薇薇安只能开始学习侧骑。
这可比骑马难多了。穿着裙装侧坐在马背上,身体保持一种别扭、又必须端庄的姿势,以一种优雅但反人类的方式骑马。
而在她练习侧骑的时候,马童威廉总是冷冷地看着她。他的凝视让薇薇安坐卧难安。
她想过解雇他。
可在没有任何把柄的情况下,赶走一个十五岁的孤儿, 让他重新流浪街头, 这太残忍了。
万一只是她遭遇劫匪后疑神疑鬼,万一这孩子只是天生沉默,眼神冷淡,被她赶走后出了什么意外,她不能原谅自己。
威廉让她想起杰里米。
那孩子也有着同样冷漠的眼神,只有她偶尔去学校探视时,杰里米眼里才露出一点光彩。
薇薇安决定再忍忍。她不能对一个孩子太苛刻。
眼下她有一个好的借口远离威廉的视线:去牛津考察,“顺便”拜访一下正在牛津求学的洛克。
她给洛克写信说明此事。洛克感谢了她的惦念,却以距离太远为由很客气地拒绝了她。
开什么玩笑,她要去哪里不需要别人的同意。
薇薇安让托马斯赶车,带上玛莎前往牛津,也把西尔弗带了过去。
西尔弗不让人骑,薇薇安只好新雇一个马夫,骑另一匹马牵着西尔弗跟在马车旁。临行前,还把自己的旧手套塞给马夫,让他时不时拿给西尔弗闻一闻。
西尔弗显然不太高兴,一路上几次甩头打响鼻。
不过好歹还是到了牛津。
到了这里,薇薇安才知道为什么洛克拒绝她来拜访。
她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忙着认识和适应一切,再加上身体瘦弱,扮成男人,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但现在,她感受到了牛津的不同。如果说伦敦是一座充满商业和政治利益交换的大都会,牛津则是一个由教会严格控制的学术和宗教共同体。
不只女性不能进入学院,未婚男女私下见面,极易引发流言。单身的小姐,在没有长辈或男性亲属陪同的情况下,仅带着侍女,别说进不去基督学院的宿舍,就连坐在公共场所,都会被人侧目。
“人只有穿上别人的靴子,才能感同身受。”
坐在咖啡馆里,感受着全场男性投来的目光,薇薇安想起了这句话。
之前她在伦敦鼓励莉斯不要害怕,那时她说得轻松,因为她自己穿的是男装。
现在轮到她穿着女装,被那些好奇、审视、困惑甚至隐隐不悦的目光一遍遍扫过,才知道那种滋味有多难受。
伦敦的咖啡馆里还能偶尔见到贵妇和女性的身影。在牛津,她的出现简直是奇景。
连客栈里也几乎全是男性。
薇薇安百无聊赖。
她已经写信告知洛克自己的到来。洛克的回信极为得体,先问候她一路是否安好,又感谢她对自己病情的关心,最后,还是婉拒了见面。
薇薇安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几乎气笑了。
考虑到洛克对布雷特的情感,她打消了男装进入学校的念头。反正已经市场调研完毕,可以就此去剑桥了。
她原本和牛顿约定夏天继续实验,却因为伦敦这一连串变故错过了时间。她的怀表还在那个脾气古怪的天才手里,谁知道哪天他心血来潮,会不会把手表拆了?
“布雷特”去了欧洲几个月,也是时候回国了。
“你确定你就这么变成布雷特了?”彼得帮她拿着换下来的女装,神情复杂。 “要是洛克先生知道了,我可是会被骂的。”
薇薇安一笑,“他不会知道的,他都不出学院来见我。再说,我只是去转一圈,顺道就去剑桥。”
“你自己去吗?”
薇薇安看了彼得一眼,“如果你还是要说什么一个女子独自骑马不方便之类的废话,你就省省吧。你叮嘱约翰和托马斯把玛莎送回伦敦,就说布雷特先生回来了,爱略特小姐去表亲家住。”
她支开了玛莎,让那姑娘去市场买东西,自己则来到彼得给她租好的旅馆房间,换好了衣服。
“可是去表亲家住,总要带着侍女吧?”彼得皱眉。
“表亲家有侍女,就不带了。”薇薇安随口道。
就算高管有秘书,也只是上班 时间跟着而已。她不习惯走到哪都要带一个侍女在身边。
“我说,你还是彻底放弃这身男装的好,你总归是一个女人啊。”
薇薇安不答,手上蘸了深色汁液,顺着额角轻轻擦开,又在颧骨和鼻梁上压了一层,皮肤立刻多了几分粗粝。
这是她用胡桃壳调制的“粉底液”。一整个夏天没怎么出门,皮肤白了一些,这样一抹,更像风吹日晒后的肤色。
她伸手在水罐里涮了涮,颜色没有掉。她满意地收回手,散开头发,戴上帽子,叮嘱彼得,“别对你家主人说一个字。”
彼得一脸无奈,“你也知道他是我主人啊。”
薇薇安看向窗外。 “好了,让马夫把西尔弗牵出来吧。”
彼得愣了愣。 “你去咖啡馆,牵马做什么?”
“时间还早,我从咖啡馆出来就走,快的话,明天晚上就能到剑桥了。”
彼得还要说什么,但对上薇薇安警告的目光,还是忍住了。半晌,他只闷闷地说,“那,你到了给我写信。”
“好,你回去吧。”
穿着男装在牛津的公共空间转了转,薇薇安得出结论,这里不适合开店。人脉不足,规矩太多。
她决定前往剑桥。
正午时分,牛津的天色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像随时会落雨。
从咖啡馆出来后,薇薇安便觉得不对。
总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她在人群里停了一次,假装整理帽檐,不经意间回头。
几个学生正站在书铺门口争论什么,黑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一个伙计抱着木箱,从她身边匆匆经过;街角的商贩正低头收拾摊子。
没有人看她。
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还在。
不会是彼得。彼得已经回去了,况且他若有什么话,完全可以直接同她说,不用这样藏着。
也不会是洛克。洛克根本不肯见她,此刻应当还在学院里。
那会是谁?
薇薇安走了一程,又站住,低头慢慢整理袖口,借着这个动作,重新扫了一圈街面。学生、学者、伙计、商贩,各走各的路,没有人回避她的目光。
她皱了皱眉,一定是她想多了。
牛津不大,很快,教堂的钟声被甩在身后,石板路也渐渐变成泥路。
西尔弗抖了抖鬃毛,小跑起来。没过多久,路两旁就没有了民房,只剩下树篱和田野。
风从田野那边吹来,带着雨后泥土和青草的气味。路上人影渐少,牛津城的塔尖也渐渐模糊。
身后传来马蹄声。
薇薇安警觉,她没有立刻回头,而是先放慢了西尔弗的步子。
后面的马蹄声也慢了下来。
她这才侧过脸去。
远处,一匹红栗色的马正沿着同一条路过来。马背上的人披着一件黑色斗篷,帽檐压得很低,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面容。
薇薇安心里一紧。
之前遇到劫匪的记忆一下子翻了上来,那种被盯着的感觉……
她握紧缰绳,飞快判断着周围地形。路不算宽,两边都是树篱和沟渠,前方有岔路,若真有人拦截,她至少还能让西尔弗冲出去。
不过那人倒是没有同伙。
薇薇安稍稍松了口气。也许只是个同路人而已。
一夹马腹,西尔弗加快了速度。银灰色的马身像一道冷光,沿着雨后的泥路飞快向前。
再回头,那人已经不见了。
薇薇安长出一口气。没有一匹马能轻易跑过西尔弗。
可那口气还没落下去,西尔弗忽然再次竖起耳朵。
那匹红栗色的马不知从哪条小路又冒了出来,仍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那人似乎并不着急跟上她,始终跟西尔弗保持着一个恒定的距离。
她加快,他也加快;她放慢,他也放慢。
最让人恼火的是,明明有几次,他在树篱拐角后消失了,薇薇安以为终于甩掉了他,可下一段路口,那匹栗色马又从另一条小道上出现,继续跟在她身后。
薇薇安甚至有一瞬间怀疑,那匹马存在的真实性。难道她遇上鬼打墙了?
但理智告诉她,不是鬼,是对方一定非常熟悉这里的路。
一个一直跟着她又始终不肯露面的人,比普通劫匪更让人不安。
那人到底要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前方是一道窄桥。
石面被雨水打得发暗。桥下溪流不深, 绕过石墩发出细碎的水声。桥面狭窄,只堪堪容一辆马车通过。
西尔弗刚踏上桥头,左侧树篱后忽然绕出一匹栗色马。
薇薇安猛地勒住缰绳。西尔弗前蹄一顿,喷出一口热气,马蹄在湿滑的桥头轻轻刨了一下。
薇薇安的手已经伸进外套内侧。
对面, 马上的人摘下帽子。
薇薇安僵了片刻, 慢慢把火枪放了回去。所有恐惧都在这一刻变成了怒火。 “您知不知道, 我差一点就开枪了, 洛克先生?”
洛克没有回答,也没有让开。相反,栗色马忽然向前,直直奔着西尔弗冲了过来。
“洛克先生!”薇薇安惊呼。
西尔弗感受到对面的威胁,打了个响鼻, 耳朵压低, 也跃跃欲试地想撞上去。
两匹马的距离迅速拉近。
“让开!”薇薇安喝道, 一边把西尔弗往旁边带。
就在两匹马即将相撞的那一瞬,洛克忽然一扯缰绳,马头猛地侧转,从正面直线中斜切而出。
西尔弗猛地偏头,前蹄一乱。
“稳住!”薇薇安控住缰绳。
洛克已经贴到了她的侧方,他收紧缰绳,让自己的马横在西尔弗的行进方向上,把西尔弗往侧边压去。
西尔弗烦躁地甩头, 试图冲回大路, 薇薇安只能拼命控住它。
而另一侧,是一条通向树林的岔路。
“洛克!你在做什么?”她声音里带了怒意,连“先生”都没加。
他依旧一言不发,只是控着马,与她并行。
那匹名叫索雷尔(Sorrel)的栗色马,虽然比不上西尔弗名贵,却跟了洛克很久,对主人十分忠诚,一步不让。
西尔弗终于受不了这股挤压,又被薇薇安死死控制着,马蹄一偏,踏进了那条岔路。
洛克这才松开缰绳,也随之转进岔路。
树冠遮住了好不容易从云层里透出的阳光。树林里只能听见风声和马蹄踏碎落叶的声音。
来到一片稍微开阔的地方,薇薇安勒住缰绳,回头,怒目而视。 “您能解释一下吗,洛克先生?”
“这话是不是应该我问你?”洛克脸色铁青,反问她,没加“先生”或“小姐”等任何称呼。
薇薇安一愣,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一向温文尔雅的洛克发脾气。印象里就算她抄错了词,或者犯下任何严重的错误,他也从来没用过这么重的语气。
刚才那一连串强硬控马的动作已经让她惊讶,她差点忘了,当初遇见他时,他就是骑着马的。
但这跟开车随意变道、强行挤占别人车道有什么区别?
薇薇安越想越不爽。
“您恐怕忘了,我已经写了两封信,是您不见我的。”
“哦?”洛克挑了挑眉,“我回信的是爱略特小姐,现在,这又是怎么回事?”他目光下沉,扫过薇薇安身上的男装。
“那是因为——”
大路上传来马蹄和车轮声。一辆马车正从远处驶来。
洛克的目光瞬间变了。
“下来!”
“什么?”
他没有再解释,翻身下马。薇薇安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来到近前,伸手扣住她的上臂,猛地一带。
薇薇安重心一偏,脚在马镫里脱了出来,整个人向侧面倾过去,只觉得天地翻转,瞬间失去支点。
“洛克——”
他用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从马背上带了下来。脚刚落地,还没站稳,她被他顺势一推,背贴上树干。
他上前一步,把薇薇安堵在他和树干之间,手仍死死钳住她的胳膊。
薇薇安汗毛倒立,第一次感到了洛克的危险。这不再是那个温文尔雅的绅士医生,而是一个可以把她逼到绝境的男人。
几年前在街头与混混冲突的记忆一下子翻了上来。她瑟缩了一下,本能地用另一只手握住了枪。无论是谁,只要再逼迫她一步,她就不客气了。
但洛克没有再靠近,只是挡在她前面。
马车的声音越来越近。
洛克回头,看向大路的方向。从大路望过来,只能看见两匹马和树影,看不见后面的两个人。
待马车远去,洛克收回视线,目光落在薇薇安的手上。
银色的光泽一闪,薇薇安把枪推了回去。
洛克松开她的胳膊,退后一步,抱着双臂,冷冷地看着她。 “你也知道害怕?”
薇薇安摸了摸生疼的上臂,努力平复呼吸,心仍狂跳不止。
“你答应过我,不再扮成男人。”
薇薇安张了张口,他没给她解释的机会。
“你说在伦敦有生意也罢了。可如果我判断得没错,那应当是冬天才要处理的事。眼下,你有什么必要一定要穿着男装?”
薇薇安心下一动,他不会以为,她是特意穿男装来撩拨他的吧?
可就算是她又一次扮成布雷特,让他想起了曾经对布雷特的情愫,那也不能全算是她的错。
是他自己说没空见她的,按理说,他现在应该待在学校里,根本不会知道她又穿上男装了。他这样跟踪她,还把她从马上弄下来,就为了兴师问罪?简直莫名其妙!
“我承认我食言了,洛克先生。”
薇薇安也抱起双臂。
“但我想不明白,我不过是穿了身男装而已,至于这样大动干戈吗?”
洛克盯着她。 “你知不知道被人发现的后果?”
“逐出牛津呗,又不是什么大事,穿男装又不违法。”
她这次没用草药,不用担心被当成女巫。又没欺骗任何人,换装只是想追求行动自由而已,心里特别坦荡。
洛克皱眉,“所以你就让彼得帮你换了这身装扮?”
薇薇安瞪大眼睛,“您都知道了?都是我的主意,您不要怪彼得。”
洛克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曾为自己没有早发现她的性别而自责,等他察觉时,她已经成了他的抄写员,还跟彼得同住。
他没有提出让她单独住一间,那样只会徒增怀疑。独自出入男性空间,又与男仆同住——这些事一旦被公开,足以毁掉一个女子的名誉,甚至招来宗教的指控。
到时候不只她,还有彼得,包括他自己,都会被牵连。
他在道德上给自己找了个理由:他在避免更大的恶,沉默是为了保护她,也保护所有人。
可没想到,他的纵容竟会造成如此严重的后果。眼前这个看上去很聪明的人,怎么偏偏在某些地方又那么蠢?
洛克压下胸口翻涌的怒气。
“彼得的事先放在一边。你知道牛津是什么地方吗?”
不过是跟剑桥一样的城市,只是更保守罢了。但看着洛克的黑脸,薇薇安知趣地没说出口。
“领主们传闻,平民商人布雷特继承了已故诺森伯兰伯爵留下的巨额遗产,又囤下大量北方煤炭交割单。等冬天一到,他便富可敌国。”
薇薇安撇撇嘴,不管什么时代,速度最快的永远是流言……
“前一段时间,陛下有意为乔治勋爵向诺森伯兰家族求亲,被太伯爵夫人拒绝。”
洛克冷冷地盯着她,“如果这个时候有人传出消息,说那个平民商人其实是女子假扮的,你觉得陛下会不会有兴趣先把人抓起来,再顺手没收她的财产?如果再能牵扯到伯爵遗产赠与的合法性等问题,就不只是官司的事情了。”
薇薇安神色一凛,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乔治勋爵是乔治·菲茨罗伊,查理二世的私生子,由国王最宠爱的情妇芭芭拉·维利尔斯所生。今年六月,乔治因母亲被册封为“克利夫兰女公爵”,也获得了“乔治勋爵”的称呼。
查理二世盯上了伊丽莎白·珀西——这个全国最富有的小女孩。求亲不成必然会另想办法谋求珀西家族的财产,她的身份如果这个时候暴露,倒是给了国王很好的把柄……
可是她哪里知道这些?
“那您为什么在伦敦时不告诉我?”
“因为你答应过,布雷特会消失。我以为你最多只会在冬天出现。”
“我——我本来是要去剑桥的。”薇薇安的语气软了下来,忘了自己前一刻还在生气,“剑桥也不安全吗?”
“剑桥还好。牛津不行。”
“牛津怎么了?”
洛克看着她,语气也缓下来,还带了点无奈。 “你做了我两年抄写员,怎么还什么都不了解?”
薇薇安眨了眨眼,这是……在骂她笨吗?
“牛津一向偏于保守,更靠近王室与教会。”他恢复了平日那种温和而耐心的语气。 “在这里,超出常规的言行往往会被格外留意。”
薇薇安想了想,剑桥的确更宽容一些。如果牛顿那些奇怪的实验发生在牛津,估计早被人举报八百回了。
“这么说,陛下好像很缺钱的样子,”薇薇安放下胳膊,若有所思。 “那我冬天在伦敦出现,岂不也很容易被盯上?”
她看向他,一脸好学生虚心求教的神情。
洛克看着她这副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刚才还一副被他冒犯,准备同他翻脸的模样,转眼便把他当成了幕僚。他一时竟不知该气她不知天高地厚,还是该佩服她转换极快的态度。
“伦敦不一样。伦敦不只有王权,无论是陛下还是其他势力,行事都会顾及一些影响,没有足够的证据,不会贸然举报你。”
这倒是。伦敦的利益纵横交错,谁知道哪个人背后是哪个大人物在撑腰,各方势力都很谨慎,无形中形成了一种制衡。
“总之,不管你穿什么,是男是女,你都必须考虑你的行为,身份和所处的环境,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薇薇安神色黯然,顺从地点头。
她哪里知道这个时代有这么多说法?看着眼前这个“行走的百科全书”,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
如果洛克能为她所用……
天忽然暗了下来,乌云压顶,风里带了潮湿的凉意。
薇薇安抬头看了看天,“我得走了,要下雨了。”
“我让彼得跟你一起。剑桥宽容,却不代表安全。”
他说起彼得时,神情复杂。薇薇安没有留意。既然牛津这么危险,她现在只想快些离开。 “不用,我会小心的。”
洛克退后了一步,忽然道,“不过,你现在的妆容倒是没有破绽。”
薇薇安挑眉,一脸得意,“那当然,不然怎么能骗过你们那么久。”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不妙。洛克的神色果然一变。薇薇安清了清嗓子,装作什么都没说,牵过缰绳,翻身上马。
“洛克先生。”
她坐在马上,俯身看着他。
“我很感激您告诉我这些,也很抱歉我食言了。但下一次,如果您能在信里说明情况,应当比这种方式好得多。日安。”
说完,她直起身,催动西尔弗离开树林。
牛津有牛津的危险,剑桥有剑桥的麻烦。
她写了两封信给牛顿,都没有收到回复。前几天还是威金斯写信告诉她,牛顿对她的爽约非常愤怒,决定与她绝交。
上次见到牛顿已经是几个月前了。这一次,还不知道用什么办法能让那个天才原谅她。
真是头大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一天后, 薇薇安住进了玫瑰旅馆里自己的专属房间。
一进房间,莉斯就给了薇薇安一个大大的拥抱。自从莉斯知道了她的身份,二人一下子亲近了许多。
她喝着莉斯端上来的茶,听她说这几个月的生意。
剑桥的咖啡馆已经有了稳定的客源,甚至成了一些学生课后的固定去处。新调制的几款饮品也很受欢迎。提起这些, 莉斯语气里满是兴奋。
薇薇安点点头, “不错。这个——”她把一本皮面笔记本和一支精致的羽毛笔递给莉斯, “送给我的首席财务官。”
“谢谢你, 亲爱的!”莉斯又抱住了她。
“我觉得这种纸很好用, 上次在伦敦太匆忙,没想起来,这次给你补上。”
薇薇安提前安排的货运马车已经先一步到达剑桥,里面装着不少她需要的东西。
莉斯笑起来, 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那我以后每次写东西的时候, 都会想到你了, 我的布雷特先生。”
她刻意加重的“布雷特先生”几个字, 让薇薇安忍俊不禁。
“对了,那天我在咖啡馆遇见一位知识丰富的小姐, 她哥哥是剑桥的学生。她说这是她第一次进咖啡馆,体验特别好。”
“幸亏她来的是剑桥, ”薇薇安放下茶杯,“如果是牛津,我都不敢想。”
“牛津……那么可怕吗?”莉斯有些惊讶, “我还以为跟剑桥差不多。”
“我之前也这么以为,直到这一次。”薇薇安抱了抱肩膀。
“房间空太久了,有些冷。”莉斯往壁炉里舔了一点炭,“我真羡慕你,可以去那么多地方,还是一个人去。我以为只有贵族小姐才能周游全国。”
薇薇安一笑,“代价也很大,比如被人从马上拉下来。”
“啊?”莉斯紧张起来,“你遇到危险了?强盗吗?”
“嗯,强盗,不过是没有危险的那种。”刚加了炭的炉火很快发挥作用,薇薇安上一秒还有些冷,现在脸却烫了起来。
她把外套脱掉,只穿着马甲,看着她的男装外套出神。
她不能永远穿男装行走,也不能让所有女人都靠装成男人进入咖啡馆。牛津的经历提醒了她,得想办法让人们慢慢习惯女性和男性一同出现在公共空间才行。
如果剑桥的咖啡馆能让女性进入,为什么不尝试把这个模式拓展到更多地方?
她忽然道,“莉斯,你记不记得,上次我提到一个词,叫品牌?”
莉斯坐到她身旁,“记得。后来我问你,你没有解释。什么是品牌?”
“就是一个店的身份、特征。比如,现在剑桥这里的咖啡馆是这样的,以后,我们把布雷特之家开到其他地方,不必完全一样,但饮品、食物、内部装饰都要相似。这样客人如果在剑桥来过,再看到同样的牌子,就知道自己会得到相似的体验。这就是品牌。”
薇薇安看着莉斯,不确定她是否能听懂。
莉斯的眼睛却亮了起来,“同样的食物?那是不是可以请固定的人来磨面粉,做面包?如果数量很多,价格是不是就能更便宜?”
“聪明!”
薇薇安伸出手指,点了点她,“就是这样,不只是面包。杯子、玻璃、器具,都可以和供应商谈价格,标准也由我们来定,而不是只能从市场上买。”
她想起什么,“你见到酒窖里那些带有珀西家族印记的葡萄酒瓶子了吗?那是大贵族才能定制的,但如果我们的店有了足够大的规模,我们也可以定制自己的logo 。”
她顿了顿,换了一个莉斯能听懂的名词,“自己的纹章。”
“自己的纹章?”莉斯瞪大眼睛,“平民也能有自己的纹章吗?”
“当然能,这又不是什么贵族专属的东西。”
她们一直聊到深夜。从室内该如何布置,到提供哪些饮品,再到雇佣多少员工,甚至连去哪些地方开店都列了一遍。
“谢谢你,布雷特,”莉斯的脸在炉火照耀下闪着光,“从来没有人这样跟我说过话。”
“我也该谢谢你,莉斯。”薇薇安笑了笑,“如果你感兴趣,以后我希望你能——”
她忽然停住了。在这个时代,女孩子不会一直留在生意里,她们会嫁人,会回归家庭。
莉斯看着她,“能什么?”
“没什么。”薇薇安垂下眼,“我只是忽然想到,你总有一天会嫁人的。”
莉斯的脸颊微微泛红。
“我不着急。”她轻声说,却说得很认真。
薇薇安想起艾米丽。那孩子又吵着要回家,要结婚。她答应圣诞假期提前接她回来,才勉强安抚住。
莉斯忽然问:“说起来……你有想结婚的人吗?”
“没……有。”
莉斯冲她轻轻一笑。 “那么……我们都还有时间,对吗?”
薇薇安没有说话。
……我们都还有时间……
她看了看窗外,夜色已深。 “莉斯,你再待下去,塔弗纳先生会怪我的。”
莉斯哈哈大笑,“晚安,布雷特,”她又拥抱了薇薇安。
火光落在她金色的头发上,闪着柔软的光。 “你每次来,都好像把更大的世界带给了我。虽然我没去过牛津,可听你说完,就像我也去过一样。”
说完,她做了个鬼脸,转身出去了。
第二天是个难得的晴天。
薇薇安去了威金斯和牛顿的住处。
“布雷特,见到你真好。”威金斯一见她进门就说道,但他的表情和这句话并不相符。他照例为她倒了茶,之后,整个人有些颓然地跌在沙发里。
“怎么了?”薇薇安问。
他叹了口气。 “伊丽莎白似乎对某个人动了心。”
“哦?你怎么知道?”
“她因一个男人送的礼物高兴得不行。”威金斯痛苦道,“一本笔记本,一支羽毛笔。我问了,她承认那是她的心上人送的——你没事吧,布雷特?茶太烫了吗?”
“咳咳……我没事。”薇薇安艰难地把茶咽下去。 “威金斯,你别这么疑神疑鬼,给莉斯——我是说,给伊丽莎白一点时间吧,她还年轻呢。”
威金斯摊了摊手,转身出去了。薇薇安独自坐在那里,一种说不出的愧疚感浮上来。
她转向牛顿。他一直低头打磨手里的玻璃。
自从她进门,牛顿就没跟她说过话,都没正眼看过她。本来还指望威金斯能充当一下和事老,可现在因为莉斯的事,威金斯显然没有这个心情。
房间里只剩下她和牛顿两个人。牛顿沉默的时候像一座冰山,把整个房间都冻住。
跟这样的人搭话,是很需要勇气的。
薇薇安喝了一口茶,深吸一口气,讪笑道,“牛顿先生,真是不好意思,我在伦敦有事耽误了。我们重新开始吧?”
牛顿停下手,目光从她衣服上一掠而过。
“你是指,忙着和你那位金发情人约会吗?”
薇薇安差点当场呛死。
“你在说什么啊?”
“我在说粘在你马甲上的金色长发,”牛顿面无表情地抚着下巴,“还有你身上玫瑰水的气味。恕我直言,这两样都不像是你自己的脸盆里会有的东西。”
薇薇安的头发是深色的,也没戴假发。那根金色长发大概是莉斯的。至于玫瑰水,那是她穿女装时用的。
可是距离她上次女装已经好多天了,牛顿这嗅觉和观察力,简直堪比侦探……
问题是,这两件事无论哪一件,都不能向牛顿解释。她憋了半天,只能堆起笑容,“这是个误会,首先,她不是我的情人。”
牛顿抬眼。 “所以,你确实有一位金发姑娘。”
“……”
“能不能不要管什么金发姑娘了?我没有忙着约会!”
“那你在忙什么?”
薇薇安一时语塞,总不能说,忙着适应女装吧?
牛顿重新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以为你夏天没来,是去办正事。”
他没有再问下去。
薇薇安脑子飞速转动。牛顿肯定不是真的在意什么金发姑娘、玫瑰水,他只是对她没有出现很生气。那么她只要证明她是靠谱的,就可以了。
打定主意,她指向那些炉子。 “我还真给你办了正事。你上次那张单子,我没买全。这次,我把你要的炉子都买来了。”
这个时代的炉子竟然能分出这么多种类:鼓风炉、反射炉、沙炉……单子上还有一种炉子的名字,是用她看不懂的拉丁语写成的。
她还专门去问了洛克这个单词是什么意思,得到的答案是“懒惰、倦怠”。居然还有一种炉子叫“懒惰炉”吗?洛克也没听说过,他很奇怪她打听炉子做什么。
她当然不能告诉他。
牛顿对自己的炼金研究始终守口如瓶。薇薇安不明白他到底在害怕什么。波义耳也在做类似的研究,都能将研究成果公开发表。可牛顿,却只在极小的圈子里分享。
“你为什么需要这么多种炉子?它们都是做什么的?”
牛顿显然还不想搭理她。可难得有人问到了他感兴趣的东西,虽不情愿,他还是解释了一下。
“这个用来煅烧,融化,胶结……这个用来蒸馏,这个——适合需要稳定高温的实验。还有这个沙炉……”
薇薇安左看看,右看看,抓了抓脑袋。
“我看不出区别。它们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
“怎么能都是一样的呢?”
牛顿挑了挑眉,站起身。
“这个用铁架支撑玻璃器皿,火从下面的孔进入;这个上面有排气口;这是沙炉,把容器埋在沙子或筛过的灰里,从下方加热……”
他指着那些炉子一一介绍,兴致肉眼可见地高了起来。
薇薇安看着他滔滔不绝,像在展示奇珍异宝,眼睛里闪着孩童般的兴奋,心里隐隐生出一点担忧:
是不是历史错了?
或者,她这个位面的牛顿不是物理学家,而是化学家?
……
莉斯:“然后呢?牛顿先生原谅你了吗?”
薇薇安:“应该是吧……他把怀表还给我了。”
天才也很好哄,只要肯听他叨叨那些他感兴趣的东西就行了。
莉斯一笑,“他比我以为的好相处嘛。这样的话,你也可以放心告诉他你的身份了。”
薇薇安连连摆手。她敢对洛克坦白她女扮男装的事,可对牛顿——她连想都不敢想。按照历史记载的牛顿对女人的态度,她要是告诉了他,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更何况,她有更忧虑的事。
这个冬天冷得早,才十月,室内就需要点燃壁炉了,煤炭需求量必然很大。
这当然是好事。
可事情总有另一面。这个冬天的煤炭必然备受关注,回到伦敦,还不知道要面对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这个冬天冷得早。
珀西家族北方煤矿不但没有被查封, 反而超额出了货。市场对煤炭的需求比预想得还要大。短短数月,薇薇安手里的那些单据的价格,比她夏天买入的时候, 翻了三倍还不止。
可她根本来不及高兴。
赚了多少钱,就多了多少麻烦。
从纽卡斯尔到伦敦, 从矿坑、运输船、计量人、码头, 煤到买家手里之前经手的环节, 早就有一套固定的既得利益网络。
这个网络里的人不喜欢陌生人。
尤其是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商人,拿着他们从未见过的信贷方式,绕过旧日规矩,从他们的利益网里撕出一个口子。
夏天她买入时,人人都以为她会赔钱。赔钱的事,自然没人管。
可赚钱的事, 就不一样了。
坊间很快流言四起。有人说布雷特先生低价卖煤, 是为了先挤垮别人, 等垄断了伦敦的煤炭, 价格自然就由他说了算。
也有人说,布雷特根本不是低价卖, 而是趁寒冬来临高价出手,发灾难财。
原来三百多年前的商战,也是这么朴实无华。
薇薇安刚兑现一部分提货单,就已经被传成了黑心商人。有人还挖到了她的过去,说布雷特先生原本就是阿什利勋爵门下的平民商人, 不过是替阿什利办事。
事实上, 她手里的煤并不多,她也比任何人都希望那些煤尽快送到真正需要它的人手里。
可传言从来不管事实,它只在讲一个人们愿意相信的故事。
一个新来的平民商人, 一个曾在财政大臣阿什利勋爵门下任职的人,一笔来得很突然的财富,再加上一场比往年更早的雪——这些东西凑在一起,足够让流言自己长出翅膀。
她原本担心的是国王,是税务官。可如今,王室还没有出手,税务官也没有登门,仅仅是舆论本身,就足够让她焦头烂额。
现在薇薇安只有一个念头:迅速把手上的交割单和煤船货单转卖出去,然后让“布雷特先生”这个身份暂时消失。
偏偏在这个时候,阿什利的短笺到了。
后日午后,晚祷之前,请布雷特先生至埃克塞特府一叙。
薇薇安捏着那张纸,心内疑惑。
库珀小姐近来孕情稳定,应当不是医学上的事。再说,若真是求医问诊,阿什利也该召洛克,而不是她。
可洛克此时还在牛津。
她先前写信给洛克,得知他没有立刻回伦敦的打算,准备留在牛津过冬。库珀小姐的预产期在二月,洛克大约要等圣诞节后才会回来。
这样也好。伦敦冬天烧煤取暖,让一个有哮喘的人久留城中,简直是在谋杀。
薇薇安以前也曾单独去见过阿什利。可那一次是她主动递拜帖。
这一次,是阿什利主动邀请她。
阿什利没有让她自行前往,而是说会派人来接。
这个时代虽然有教堂钟声和挂钟,可日常约定大多仍是“午饭后”“天黑前”“晚祷之前”这类笼统的说法。
对习惯了精确时间的现代人来说,简直是一场漫长的折磨。
从过了午饭起,薇薇安就心神不安,频频看表,一边翻账册,一边等着阿什利的人来。
没过多久,男仆马修进来通报:“先生,有人求见。”
薇薇安头也没抬。 “有名牌吗?”
马修面露难色。 “没有。”
“拜帖呢?”
“也没有。”
“那就不见。”
她挥了挥手,实在没心情见一个陌生人。
马修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他说……他说有几句话,是关于霍尔小姐的。”
薇薇安翻账册的手停住了。
霍尔小姐,就是艾米丽。
艾米丽早就等不到圣诞假期,吵着要回来。薇薇安前几日刚给校长肯特小姐写信,答应提前接她。
她放下羽毛笔。 “带他去客厅。”
薇薇安来到客厅时,那人正站在窗前, 背对着门。来人很高,身体结实,肩宽、腰窄,手臂将外套撑得微微绷紧。
薇薇安脚步一顿,在离他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马修。”她叫住男仆。马修立刻停在门口,没有退下。
那人转过身。
一头栗色头发,火光一照,发梢隐隐泛出一点暗红。左眼角一道疤痕斜斜划过,一直延伸到鬓边。
薇薇安胃里一阵痉挛。她把手按在腹部,很快又放下来,站直身体。
他摘下帽子,向她欠了欠身。 “布雷特先生。”
大卫·查普曼。
几年不见,他不知做了什么营生,比当年更强壮,也更沉稳了。站在那里时,那种压迫感比记忆里更重。
大卫看了一眼站在薇薇安身后的马修,笑了笑。
“布雷特先生如今果然不同了,连见旧人都要留个护卫。”
他伸出手。 “多年不见,总该先问一声好。”
那只手宽大,掌心的茧厚得都能看见,指节上有旧疤,拇指上戴着一枚银扳指。
薇薇安看着那只手,没动。
这是挑衅。
这个时代并不流行见面就握手。通常只有谈成一笔生意,或者达成某种口头约定时,双方才会握手。
可一个男人,不该怕和另一个男人握手。尤其马修还站在她身后。
薇薇安伸出了手。
大卫握住她的一瞬间,力道微微一收,将她带得向前了半步。
薇薇安想抽回手,却发现根本做不到。他握得很紧,手掌很热,食指慢慢擦过她手腕内侧,很轻,像只是一个无意的动作。
薇薇安的后背瞬间绷紧,胃里翻起更剧烈的恶心,直冲喉咙。
大卫嘴角的笑意更深。
松手前,他拇指上的银扳指在她手背上轻轻一刮,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大卫原本没有铁证,只是威廉最近传来了很多有趣的消息。
追踪那匹显眼的银色马,威廉一路追到了这座宅子,当了马童。可宅子里住着的不是布雷特先生,而是爱略特小姐。
奇怪的是,爱略特小姐在伦敦露面时,布雷特先生便不见踪影。布雷特先生从外地回来,爱略特小姐又去了亲戚家长住。
更奇怪的是,那匹谁都不肯亲近的烈马,竟肯让爱略特小姐骑。
而爱略特小姐骑马的时候,从未调过马镫。也就是说,爱略特小姐和布雷特先生的腿长完全一致。
重重疑点汇在一起,指向一个荒唐的可能——布雷特先生和爱略特小姐,是同一个人。
得出这个结论时,大卫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从来没往这个方向想过。可如今,他的猜测得到了证实。
尽管她穿得很厚,领巾也系得严严实实,大卫还是能一眼看出来。尤其是她的反应。
他露出一个得意的微笑。 “布雷特先生,我可以和你单独谈谈吗?”他看了马修一眼。
薇薇安冷冷道,“他是我的人,有什么事尽管说。”
“我知道。”大卫挑了挑眉,“所以我才替您着想。毕竟我接下来要说的,恐怕不太方便让仆人听见。”
他微微附身,声音压低,用只有她听见的声音说,“也关系到您自己,爱略特小姐。”他直起身,又改口,“布雷特先生。”
薇薇安的脸色终于变了。她沉默片刻,回头冲马修道。 “马修,去门外等我,不要走远。”
马修低头退了出去。大卫看着马修的背影,直到门关上,才回头看向薇薇安。
“布雷特先生果然还是心软。”
“你到底想说什么?”薇薇安皱眉。
“没什么。”
大卫慢悠悠地走到书桌边,拿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又像主人似的坐进椅子里,“我只是好奇,当年街头那个混混,是怎么成了如今的商人。”
“这好像与你无关。”
“也是。”大卫打量着这间书房,手指轻轻叩着桌面,“真不错啊。看来坊间传闻是真的,你囤了煤,发了灾难财。”
薇薇安懒得跟这种人解释。 “如果你只是来传播流言的,现在可以走了。”
大卫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站起身,绕过书桌,走近她。
薇薇安没有退。
大卫在距离她一步远的地方停下,双手撑在她身后的书桌边缘,将她困在他和桌前的空间里。他没有碰到她的身体,只是摆出了禁锢的姿态。
他俯下身,在她耳旁轻声道:“你会感激我保守秘密的,小姐。”
像毒蛇在她脸旁吐着信子,薇薇安脊背发凉,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胃部的不适更强烈了。
大卫松开手,退开一步,上下打量着她。
“你猜,如果我去找治安官举报你,说布雷特先生其实是个女人,布雷特先生还能继续做煤炭生意吗?”
薇薇安抬头,强行压住胃里的不适。
“你可以去试试。可就算你污蔑我成功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大卫点点头。 “没错。所以我不打算立刻毁了你。”
薇薇安握紧了拳头。
“你现在这么忙,给我和几个朋友找点事情做,总是很容易的吧?”大卫语气轻松。
这家伙这三年,居然学会了不少。
她本以为他不过是个街头混混,最多要一笔封口费。却没想到,他想要的是一个位置,是长期勒索。
被人拿捏的滋味不好受,可眼下正是风口浪尖,她赌不起。
她必须先稳住他。
薇薇安从桌前拿过一张纸,写了几行字,折好,滴上火漆,盖上印戒,递给大卫。
“这是一张本票,去金匠那里兑换。我目前没有合适你的工作,今后再说。”
大卫接过本票,答应得很痛快。 “行。初次见面嘛,我也不为难你。”他收好那张纸,双手扶住桌面,上半身再次向她靠近。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布雷特——先生。”
他刻意强调了“先生”一词。随后,他直起身,拿起帽子,又向她行了一礼,转身出了门。
薇薇安没有说话。
门外,威廉牵着一匹马给大卫。二人交流了几句,大卫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薇薇安站在窗边看着,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才慢慢松开手。掌心被指甲掐出很深的痕迹。
马修再次进来通报。这一次,是阿什利的人到了。
来接她的马车并不算张扬。两匹马,一个赶车人,深色车厢。
可车门上的盾形纹章没有遮掩,纹章分成对角四部分。一、三象限是三只公牛,二、四象限是红色底,上面立着几只金色狮子。
随从也穿着府上的制服。
薇薇安叹了口气。
再低调的车,只要上面有纹章在,就不可能不引起注目。更不用说随行的仆人举着的火把了……
埃克塞特府,恐怕还有另一场风暴等着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阿什利派来的马车里很温暖。
座位上铺着厚厚的兽皮垫,备了一条羊毛毯,地上还放着一只小小的暖脚炉。
这已经是冬日出行里极体面的照顾。
可薇薇安依旧觉得冷。
大卫的来访带来的寒意仍在后颈上。哪怕车厢里暖意融融,她手背上那道被银扳指刮出的红痕,依然隐隐发疼。
她让马修骑马随行。
马车一路驶向河岸街,最后停在埃克塞特府门前。
管家斯特林格见到她,依旧殷勤得体。薇薇安却没有心情寒暄,只勉强问候了一句,便由他引着去了阿什利的书房。
书房里炉火正旺。几十支蜡烛点在吊灯上。窗外是阴冷的冬日, 窗内却温暖如春。
薇薇安照例恭敬行礼。
阿什利正低头翻看着不知什么文件。见她进来,只点了点头。 “请坐,布雷特先生。”
桌上摆着一瓶法国波尔多红酒,水晶杯在烛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薇薇安在一旁的单人椅上坐下。
阿什利仍然翻着几页纸,薇薇安认出是账册。
“今年的冬天很冷。”
像是随口一提,但薇薇安已经猜到了他的意图。
“是的, 勋爵。”
“寒冷的冬天, 很适合讲故事。”阿什利的目光依然停留在账目上, “人们也爱听故事。”
薇薇安静静地听着。
“一个没有背景的年轻人,靠某种不知名的手段, 屯下了足以影响伦敦过冬的煤。”阿什利的指尖在某一行数字上停了停。 “人们又发现,他与财政大臣是旧识。”
他终于抬起眼,看向她。
“法律禁止垄断与囤积居奇。为了平息市民们的愤怒,消除人们的担忧,这个商人被缉拿了——布雷特先生, 你觉得这个故事如何?”
薇薇安心头微沉。
这倒不是危言耸听。严冬之中,商人大量囤积煤炭、抬高物价,导致底层市民无煤取暖甚至冻死街头,极容易引发骚乱。这也是查理二世没有贸然查封北方煤矿的顾虑之一。
况且, 已经有小册子流传,抗议煤价过高,建议降低煤价。可煤价高跟她没关系,流言里的事,她一件都没做,就这样被拿来祭旗,也太冤了。
“勋爵,事实是,我手上的煤,远远谈不上左右伦敦市民过冬。”薇薇安索性挑明。
阿什利笑了笑。
“你是有商业远见的,布雷特先生。我也丝毫不怀疑你的才能。”他合上账册。 “只是,我相信,没有用。”
薇薇安沉默片刻。
“那么您认为,怎样才能让这种商业上的远见,不被外界误解为贪婪?”
“很简单。”阿什利站起身,绕过书桌,在沙发上坐下。他微微扬起手,指间那枚祖母绿戒指在烛光下一闪。
“让更多人从你的远见中受益。”
“还请勋爵赐教。”
阿什利慢条斯理道:“入冬以来,陛下一直忧心伦敦街头的冻死者。枢密院也对此十分重视。为此,财政部打算拿出一笔钱专门用做煤炭救济,贫困教区、孤儿、寡妇、流浪者,都可以从中受益。”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那双精明深邃的眼睛看向薇薇安。
对查理二世在忧心伦敦市民如何过冬,薇薇安半个字都不信。国王真正忧心的,怕是如何把珀西家族那笔庞大的财富吞进王室的口袋。
但她听懂了阿什利的弦外之音。
“大人,我也深受陛下仁慈之心感召。”薇薇安听见自己开口,语气顺滑得连她自己都惊讶。
“同时,我也相信陛下、枢密院的大人们,定会明察秋毫,不会冤枉一个平民商人。毕竟,流言可以蒙蔽普通民众,却蒙蔽不了诸位大人的慧眼。”
主动捐赠从来不是她的风格。
盯着这笔钱的人太多了。阿什利的财政部、王室、煤炭圈、那些在暗处看着她的眼睛,谁都想从肥肉上咬下一口。
大卫的勒索反倒让薇薇安想通了一件事。就算她拿不到这笔钱,盯着她的人,也未必拿到。既然民众相信的是故事,那故事的版本,她也要参与改写。
阿什利似乎没有料到,她会在他的施压之下这样回应,眼中掠过一丝意外。
他饮了一口酒,笑了。
“我从第一次见面,就很欣赏你,布雷特。”
属于“自己人”的社交,往往从叙旧开始。
薇薇安也笑了笑。 “我从洛克先生那里学到了很多,勋爵。”她有意将话题引向洛克。
“洛克先生无疑是一位出色的导师。”
“是的,勋爵。”
“他才智非凡,也很擅长与人相处。”阿什利端起酒杯,语气平静,“但再能干的人,也总有他的限度。”
他抬起眼。 “洛克先生对你,也是关爱有加。”
薇薇安的心跳快了一拍。她垂下眼,语气尽量自然平和。 “是的。洛克先生人在牛津还不忘挂念伦敦,希望没有影响他的医学学习。”
阿什利轻轻晃了晃酒杯,“洛克先生对医学的兴趣众所周知,他的才能也早已在我的手术,以及库珀小姐的病情上得到了证明。”
薇薇安缓缓吸了一口气。
“是的,勋爵。而在牛津继续深造,也是洛克先生自己的选择。”
阿什利拿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直视着她。 “布雷特,如果我今日不召见你,你也想来见我,是吗?”
薇薇安迎着他的目光。 “什么都瞒不过大人。”
她没有再绕弯子。
“洛克先生有恩于我。而他的医学才华,您方才也给予了认可。我想,如果能让洛克先生成为真正被承认的医生,不只符合他自己的意愿,也对得起上帝赐予他的才能。”
她最初得到的生活保障,来自洛克。她赚到的第一笔真正意义上的财富,也来自洛克。
现在,是时候投桃报李了。
至于其中还有几分想把洛克从阿什利身边拉走的私心,薇薇安并不打算承认。
阿什利看了她片刻,忽然轻轻笑了。
“布雷特,我必须承认,我十分喜欢与你交谈。”他靠在沙发里。 “我也很好奇。倘若我帮助洛克先生,你的生意是否也会因此受益——哪怕只是间接受益?”
“如果勋爵愿意写信给奥蒙德公爵,提名洛克先生为荣誉医学博士,我会感激不尽。”薇薇安道,“想必您也愿意支持洛克先生。”
牛津大学校监奥蒙德公爵,正准备在奥兰治亲王即将访问牛津时,授予一批荣誉学位。
这是一个好机会。
在薇薇安看来,洛克缺的从来不是学问,也不是经验。他只是缺那张被制度承认的证书。
她停顿片刻,足以让自己的让步显得清楚。
“如果您不嫌弃,我愿捐出这笔煤炭生意三成收益,支持财政部的专项救济。”
阿什利没有立刻回答,自顾喝酒。
书房里一时静下来。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钟摆来回摆动。
片刻后,阿什利摇了摇铃。仆人进来。薇薇安知趣地站起身,准备告辞。
阿什利却摆了摆手。 “别这么急着走,布雷特。还早呢。”
他示意了一下茶几。仆人走过来,为阿什利重新倒满,又倒了一杯给薇薇安。水晶杯里的深红色酒液,在炉火映照下闪着温润的光。
阿什利举了举杯,“我很欣慰,我们意见一致。”语气意味深长,“愿你的生意不负它所展现出的前景,先生。”
“多谢大人赏识。”薇薇安也端起杯,“能为市民做点什么,是我的荣幸。”
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阿什利没有明说是否会答应替洛克提名。但薇薇安知道,他接受了她的投名状。从这一刻开始,布雷特先生便与阿什利绑定在了一起。
送薇薇安离开的仍是那辆带有库珀家族纹章的马车。
薇薇安坐在车厢里,望着窗外沉沉夜色,轻轻叹了口气。她潜意识里一直想远离政治,她不过是想在这个时代活下去。
可政治从未远离她。
好在,有了阿什利的背书,至少这笔钱可以落袋为安了。
至于以后——
一阵喧闹声打断了她的思绪。薇薇安抬起头,发现马车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宅邸。庭前草地上,艾米丽正和威廉玩耍。
薇薇安皱眉。虽然她暂时没有查到威廉什么把柄,但这个孩子总给她一种城府很深的感觉。
看见她下车,威廉立刻走上前,恭敬行礼。 “先生。”
“布雷特!”
艾米丽扑了过来。薇薇安一把抱住她。几个月不见,艾米丽又长高了一些。
“我终于可以回家了!”艾米丽抱着她不放,“学校太无聊了!”
见面第一句就是抱怨学校。薇薇安有些无奈。
她侧过头,看见威廉的目光,心里忽然一动。那目光里有一丝熟悉的东西,她不曾在威廉脸上见过,却在杰里米脸上见过。像一个站在门外的孩子,看见一起玩耍的小伙伴被抱进屋里时,来不及收回的那一点羡慕。
薇薇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威廉已经默默退下了。
艾米丽望着他的背影,“我喜欢新来的马童。”
“是吗?”
“嗯。”艾米丽点点头,“我在学校里没有朋友,家里也没有。杰里米什么时候回来?”
薇薇安心里一疼。她只能安慰自己,艾米丽的出身,在贵族女校里没有朋友并不奇怪。她送她去,是为了学知识,不是为了交朋友。
“杰里米啊,很快了。”
那孩子也总是神神秘秘的。老师曾隐晦地暗示,杰里米不是读书的材料。他经常同人打架,弄得别人受伤,自己身上也常常挂彩。
薇薇安倒没有在这件事上苛责杰里米,这并不是出于对男孩的溺爱,也不是“男孩子淘气很正常”那种老套想法。
这个时代法律不完善,许多时候拳头比道理更有用。她不想把杰里米培养成一个懦弱的男孩。
“那我能和威廉玩吗?”艾米丽眨巴着眼睛问。
薇薇安一时犯了难。不答应吧,家里确实没有艾米丽的玩伴。答应吧,威廉又实在让她放心不下。
她揉了揉太阳xue,孩子的教育和陪伴,在哪个时代都是大难题啊……
不过,她确实需要找威廉谈一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薇薇安手里的提货单, 从入秋以后便陆陆续续到货。到圣诞节前,她已经把能转出的单据出清了大半,答应阿什利的煤炭救济款项也如期到账, 还赎回了所有在金匠那里的抵押契据。
“布雷特先生,您现在已经是业内传奇了。”将契据还给她的时候,金匠银行家笑道。
薇薇安礼貌一笑, “生意能做成,是大家抬举。”
这样的恭维,这些天她已经听得免疫了。柴尔德先生前几天也这么说,她的抵押也让他大赚了一笔。
从金匠那里回来,薇薇安没有回书房,而是径直去了馬廄。馬廄里比外面暖一些,空气里混着干草、皮革和马身上的味道。
艾米丽裹着斗篷,站在馬廄门口,手里捧着一小块苹果,正掂着脚喂“栗子”。
威廉站在旁边, 低声教她不要把手指伸得太近。艾米丽不时侧过头看他,笑得很开心。威廉也罕见地笑了。
倒是一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模样。
可薇薇安没来由地有些不放心。她检讨自己,是不是对威廉有偏见?
西尔弗先朝着她来的方向伸出了头。
威廉回身,看见她,立刻将马栓好。
“艾米丽,索菲做了你喜欢的热巧克力。”
“可是我还想看马。”艾米丽歪了歪头。
“晚些再看,”薇薇安摸了摸她的帽子, “马又不会跑掉。”
艾米丽想了想, 眼巴巴地问,“西尔弗一直不让我摸,晚点你能让我摸摸西尔弗吗?”
“好。”薇薇安柔声道, “我跟西尔弗商量一下,好不好?”
艾米丽这才点头,又恋恋不舍地看了威廉一眼,转身跑了。
在薇薇安和艾米丽说话时,威廉一直在一旁看着。他眼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可在对上薇薇安目光的刹那,那点东西又立刻收了回去,只剩下恭敬。
“布雷特先生。”他微微低下头。
薇薇安拿起一块苹果,喂给西尔弗。 “听说你也是孤儿?”
“是。”
“上过学吗?”
“没有。”
“那以前做什么?”
威廉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不说话了。
薇薇安想起了杰里米。那孩子从前也有一段不太光彩的过去,也许这些流落街头的孩子都差不多,问得太细,反而像是在揭伤疤。
西尔弗吃完了苹果,柔软的嘴唇在她掌心拱了拱。薇薇安有些痒,不由笑起来。
半晌,她看向威廉,发现威廉也正看着她,神情若有所思。对上她的视线,又迅速低下头。
“你有想学的东西吗?我可以送你去上学。”
威廉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低声反问,“上了学之后呢?当一个上过学的马夫?”
薇薇安挑了挑眉,“为什么一定要当马夫?你上了学,才知道自己更擅长什么,就算尝试了很多之后,还是选择做马夫,那也比你一开始只能做马夫,没得选要好。”
威廉抬起头,眼里亮了一下,刚要说什么,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匹黑色的骏马踏着薄雪驶来,马背上坐着一个瘦高少年,一身深色骑装。来至馬廄附近,少年勒住马,黑色的斗篷扬起。他翻身落地,动作干净利落。
薇薇安轻轻皱眉,一时没认出来。
少年走到她近前,恭敬地行礼,“布雷特先生。”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的清亮,却比从前低了许多。
薇薇安愣了一下。
“杰里米?”
她上一次见到杰里米,已经是一年前。最近几次顺路去学校,他又总是不在。没想到一年不见,这孩子竟变化这么大,她第一眼险些没认出来。
他肩上落着雪,黑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还是那张脸,却已经不是记忆里那个瘦小的孩子。眉眼渐渐长开,下颌线清晰了些,鼻梁更挺挺拔。只是肩膀还薄,脸上仍带着一点未褪尽的稚气。
那双蓝绿色的眼睛里,那点不好惹的冷漠倒是一点没变。
薇薇安忽然明白,为什么老师总是含蓄地说,他“容易惹麻烦”。她本以为是杰里米野性难改,单纯爱打架。
现在看来,这样一张脸,如果不学会凶一点,才是真的麻烦。她上学的时候,可是亲眼见过学校里那些十几岁的男孩,如何欺负班上长得最漂亮的男孩子。
她抬手拂去杰里米肩上的雪,“回来就好。”
杰里米目光落在她手上,又扫过她的衣服。薇薇安从马车上下来,斗篷就留在了车里。
他脱下自己的斗篷,递给她。
薇薇安摆摆手,“我不冷,倒是你,刚回来,先去屋里暖一暖。”
杰里米顺从地点头。 “好,我先把马安置好。”
一旁的威廉伸手要接缰绳。杰里米看见威廉的那一瞬,脸上那点温度忽然淡了下去,换上一层警惕。
他看着威廉。
威廉也看着他。
两个少年在馬廄昏黄的灯光下对视,谁都没有开口。
薇薇安觉得有必要介绍一下。
“这是威廉,前些日子刚来的,在馬廄帮忙。托马斯回家了。”她又看向杰里米,“这是杰里米,也是家里人。”
听到“家里人”几个字,威廉的脸上又浮现出那种和年龄不相称的狠戾。
杰里米则眉头紧锁。 “我们见过。”
薇薇安侧头,“怎么可能?威廉来的时候,你还在学校呢。”
威廉低下头,笑道,“小先生大概认错人了。”说着,他伸手接过杰里米的缰绳,将马牵进馬廄。
杰里米没有笑。
“艾米丽刚才还念叨你呢,快去找她吧。”
杰里米答应了一声,身体却没有动,仍旧死死盯着威廉。
薇薇安又转向威廉。 “对了,刚刚你还没回答我,想上学吗?杰里米刚从学校回来,你可以问问他学校里的事。”
威廉刚关上馬廄的门。这一次,他回答得很干脆。 “还是不了,先生。谢谢您的好意。”
他说着,几不可察地向后退了一步,站在馬廄灯光投下的阴影里。无形中,像是同薇薇安和杰里米划出了一道界限。
薇薇安轻轻叹了口气。 “好吧,如果你改了主意,随时来找我。这个建议一直有效。”
威廉的手指收紧,低下头,没有说话。
薇薇安拍了拍西尔弗的脖子,“好了,那我先走了,你也早点休息。”
“我还要给马刷蹄子。”威廉低声说。
薇薇安已经来到馬廄外,闻言皱眉,回头看了他一眼,“别太晚,馬廄里冷,忙完去厨房喝点热的。”
威廉低头答应。
杰里米跟在她身后,快到宅子时,他停住,朝馬廄的方向看了一眼。
“先生,”他轻声问,“那个威廉,什么来历?”
“也是孤儿。彼得看他可怜,就找来当马童了。”薇薇安侧头看他。才刚满15岁,竟然已经比她高了半个头。
“他是不是还不知道您的身份?”
薇薇安摇头,“不知道。”
她之前信里嘱咐杰里米,她现在的身份是“布雷特先生”,孩子倒是记住了。
“有什么不对吗?”
杰里米皱眉,“说不出来。总感觉在哪见过。”
“不太可能吧?”薇薇安半开玩笑道,“伦敦那么大,哪里这么容易遇到熟人。”她心里想的是也许他们小时候打过架,但考虑到杰里米的自尊,换了个说法。
杰里米抿着唇没说话,神色反而更严肃了。
“好了,去找艾米丽吧,她可盼了你好久。”
杰里米点点头,离开了。薇薇安回到书房整理账目。
没过多久,杰里米又进来了。他手上多了一个托盘,上面放着茶和牛奶。
马修跟在他身后几乎小跑进来的,空着手,来到书桌前微微欠身,语气依旧恭敬,只是隐约有一点无奈。 “先生,我本来正要送茶。”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薇薇安已经明白了,这是被杰里米截了胡。她忍不住笑笑,“没关系,马修,让他做吧。”
孩子刚回家,总要找点事做。
马修这才退后半步。 “是,先生。”他退出去前,又看了杰里米一眼,摇了摇头,带上了门。
杰里米把托盘放到书桌上。薇薇安注意到他手上有厚茧,还有几道旧疤痕。
她皱了皱眉,“你经常跟人打架?”
杰里米顿时紧张起来,“肯特先生告诉您了?”
“输了吗?”
“没有。没输过。”
薇薇安眯起眼,“那你主动打过别人吗?”
“也没有。”
杰里米垂下头,“都是他们挑衅。”
薇薇安点点头,“那就好。”
杰里米瞪大眼睛,“您不怪我?您一向讨厌打架。”
“是,但如果是被动情况,就是另一回事。”
杰里米的肩膀松下来,给薇薇安的茶杯里加上牛奶。
“让马修来做就好,你不是男仆,杰里米。”薇薇安随口道,目光又落回眼前的账本上。
“我知道,可我担心,等我毕业了,您就不要我了。”
薇薇安抬起眼,“为什么会有这种忧虑?我为什么会不要你?”
话出口,她自己顿住了。她又能留下杰里米做什么?
这一直是个问题。
她让杰里米、艾米丽,包括威廉去上学,都是出于她基本的现代认知:孩子应该学习。
可毕业之后呢?
艾米丽心心念念早些结婚,将来总要给她找一个好的结婚对象。
杰里米呢?她设想过他可以去大学,可以当工匠,成为某种职业的工人,却从未想过把他留在自己身边。
门又被敲响了,艾米丽跑了进来。 “杰里米!你怎么刚回来就不理我了?”
杰里米看了看薇薇安,“我跟先生还有事谈。”那语气,俨然一副大人口吻。
“我都好久没见到你了。”艾米丽也看向薇薇安,撅起嘴。 “为什么家里跟学校一样无聊?洛克叔叔呢?”
薇薇安正喝茶,闻声差点呛住,连连咳嗽。杰里米立刻递上手帕。
“谢谢。”
薇薇安接过来,擦了擦唇角,觉得手帕有点眼熟。还没来得及细想,杰里米已经将手帕拿了回去,叠好,收进袖口。
薇薇安看向艾米丽。 “艾米,说了多少次,不要叫洛克叔叔,洛克先生在牛津,他——”
话音未落,敲门声又响起。这一次进来的是马修。 “先生,有人来访。”
薇薇安皱眉。怎么圣诞越近,宅子里反倒越热闹起来?她不记得邀请过谁来做客。
“有名帖吗?”
马修恭敬地递了过来。
薇薇安扫了一眼,先愣了愣,随即便喜笑颜开。
她转向艾米丽,“你的心愿实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洛克和彼得的出现,完全出乎薇薇安的意料。她还记得上次写信去牛津时,洛克明明说一月份才回伦敦,怎么忽然就提前了?
不过, 看起来牛津确实比伦敦更适合他。虽然长途跋涉让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却并没有更瘦。
只是那双深色的眼睛里,仍带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担忧。
薇薇安把洛克和彼得接进客厅,开口便问:“库珀小姐出什么事了吗?”
洛克正低头逗着艾米丽,听见她的问题,抬眼看了她一下。 “没有,库珀小姐一切都好。”
薇薇安眨眨眼,既然库珀小姐没事,那他提前回伦敦做什么?
“可是伦敦的空气,对您实在不好。”她一脸忧虑。
“没事。”洛克道, “我不会久留。”
薇薇安皱了皱眉。库珀小姐临盆还有两个月。伦敦冬天的这两个月,对一个哮喘病人来说,可不是那么容易熬过去的。
彼得端上茶。
薇薇安看了一眼茶杯, “放心,这是安眠草药茶, 里面放了洋甘菊和香蜂草。”
洛克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喝,只是看着她。 “你最近还好吗?”
“还好。”
“勋爵召见你,也都还好吗?”
薇薇安叹了口气。 “我捐了三成煤炭收益给财政部。”
洛克伸向茶杯的手停住。
“这么多?”彼得忍不住道。
薇薇安看了彼得一眼,没有回答, 而是转头吩咐马修:“马修, 可以让我们单独谈谈吗?让索菲来领艾米丽。”
“我还没跟洛克叔叔玩够呢。”艾米丽撅起嘴。
“都说了不要叫洛克叔叔。”薇薇安板起脸,“你该去睡觉了。”
“可是洛克叔叔才刚来!”
“所以你更该去睡觉。”薇薇安替她理了理领口,“洛克先生也需要休息, 已经很晚了。”
艾米丽鼓了鼓脸,伸手指向角落里默默站着的杰里米。 “那他怎么可以不去睡觉?他也是孩子。”
“我不是。”杰里米立刻反驳。
薇薇安回头看了他一眼,又哄艾米丽,“他比你大。好了,今天已经疯了一天了,去睡吧。”
艾米丽不情愿地站起来,冲着洛克规规矩矩地屈膝行了一礼。 “晚安,洛克——”
薇薇安的眼神扫了过来。艾米丽马上改口,“洛克先生。”
洛克眼中浮起一丝笑意,微微欠身。 “晚安,霍尔小姐。愿你今晚有个好梦。”
艾米丽这才转身跟着索菲往门口走。临出门前,她又忍不住回头,冲杰里米打手势。 “你不许听完了好玩的事不告诉我。”
杰里米一本正经道:“大人没有好玩的事。 ”
薇薇安忍着笑,目送艾米丽离开。
门关上后,她摊了摊手。 “不好意思,洛克先生。家里有了孩子,真是热闹,也真是麻烦。”
洛克笑着摇了摇头,这才重新拿起自己的茶杯。
薇薇安扫视了一圈。书房里只剩下洛克、彼得,还有杰里米。她清了清嗓子。
“洛克先生,我得跟您坦白一件事。我答应过您,布雷特这个身份会消失。但现在,我需要一点时间。”
这个世界上知道她真实身份的人,除了莉斯,其余都在这个房间里。她必须提前告诉他们,也想听听他们的意见。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最先开口的,居然是彼得。 “还要多久?”
薇薇安抬起眼,对上彼得直白的目光。洛克的视线也轻轻转了过来。
“等账目清完,等人们不再谈论布雷特先生。”薇薇安斟酌着说,“也许一两年?”
布雷特如今是坊间传闻里的传奇人物,刚捐给阿什利一笔钱。无论是突然消失还是死去,都无意会让阴谋论更有市场。
如果到时候阿什利为了平息民愤,进行一次彻查,那可就糟了。她的身份不是问题,但不代表经得起查。
她不能冒这个险。
“可你不能一直这么欺骗下去,你总得——”
“彼得。”洛克沉声打断了他。
彼得皱着眉,看了看屋子里的其他人,硬生生住了口。
薇薇安看向洛克。
洛克垂下眼,片刻后道:“我理解。”
薇薇安眼睛一亮。 “真的吗?您的理解对我至关重要。”
洛克抬眼看她。 “说谎是不好的。但若说谎是为了保全更多的人,也许还有得商量。”他顿了顿,“我相信,勋爵也不会乐意见到自己支持的商人突然出了什么意外。”
薇薇安听着,鸡叨米似的点头。
“我保证,在这期间,我会让爱略特小姐慢慢接手账目。等人们逐渐忘了布雷特这个身份,他就可以不再出现了。”
洛克淡淡一笑。 “我懂。”
薇薇安长出一口气,压在胸口的大石头终于被挪开了。上帝才知道,为什么她一想到要对洛克食言,心里竟比担心煤炭能不能到货还要沉重。
最大的顾虑消除了,她语气也轻快起来。
“今天您就住在我这里吧。”
洛克摇头,起身,“我该回埃克塞特府。”
“您从牛津赶来,又要在这个时候去河岸街?”
骑士桥距离埃克塞特府可不近,她不能忍受洛克在这样的天气里,从牛津过来,再一路颠簸。
“我已经叨扰太久。”
薇薇安没有理会洛克的客套,转而对杰里米道:“让马修进来。”
杰里米答应着出去了。不一会儿,马修进来。薇薇安吩咐他:“给洛克先生收拾客房。要暖一点,再送一杯草药茶过去。”
洛克皱眉。 “布雷特,这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薇薇安反问,“您是我的客人。彼得、艾米丽和杰里米都在,整座宅子的人都会知道您住在布雷特先生的客房里。”
洛克看着她,仍没有答应。倒是彼得先开口了。 “先生,一路上您也累了。今晚就住在这里吧。”
薇薇安向彼得投去感激的一瞥。
洛克看着她,眼底有一丝未散的疲惫。他轻轻叹了口气。 “只此一晚。”
马修去收拾房间,杰里米也跟着洛克上楼去了。彼得却没有走。
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怎么了?”薇薇安看见彼得那双蓝眼睛里满是期待,随口问。
“还要多久?”
“什么还要多久?”
“你还要做多久布雷特先生?”
“不确定,我不是说了吗?也许一年半载。”
“等你完全恢复爱略特小姐的身份,我们是不是就可以……”
彼得忽然顿住。壁炉的火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面颊映出一点粉红。
薇薇安没懂。 “我们什么?”
彼得看着她,眼神热切。 “你知道的。我们曾经共处一室那么久,彻夜闲聊,我们……”
他的脸更红了。
薇薇安差点吐血。
“拜托,彼得,那只是——”
话到了嘴边,对上彼得的目光,她又停住了。她忽然意识到,和一个三百多年前的人说这些,完全讲不通。
哪怕在现代,只是聊了几句深入话题,就误会女人对自己有意思的男人,也大有人在。
更何况是在这里。
薇薇安摇了摇头。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总是对另一半充满幻想。她早已过了那个阶段了。
更何况,她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彼得这点年轻人的情愫,就随他去吧,很快就会消失的。
她打了个哈欠。 “以后再说吧,彼得。我累了。你的房间也已经给你准备好了。晚安。”
走出房门的时候,还能感觉到身后彼得的目光。
薇薇安上了楼,脚步在走廊口微微一顿。
这栋宅子不大,只有两层。
客厅、书房、餐室和仆人活动区都在一楼;二楼前侧是卧室、客房和一间小起居室;后侧则是艾米丽的房间和女仆住处。
卧室外有一间小起居室,放着书桌和盥洗架。那间起居室原本只是为了掩饰她身份而设下的缓冲区。
众所周知,布雷特先生是个对隐私极其看重的人,哪怕是贴身男仆,也不能随意进入他的卧室。
一开始,薇薇安根本没想过自己会有什么正式男仆,自然也没有专门安排仆人值夜的小房间。
卧室隔壁只有一间客房。夏天时,彼得为了照顾她,便住在那里。后来为了掩人耳目,她又在二楼后侧设置了爱略特小姐的卧室,和艾米丽、索菲的房间靠在一起。
今晚来了客人。按理说,应该把彼得和洛克安排得近一些,方便照顾。可宅子条件有限,只好把彼得安置在楼梯后侧,靠近其他仆人的房间。
而他的主人洛克,则住进了薇薇安隔壁的客房,那是二楼里侧最温暖的地方。
薇薇安是被一声很轻的咳嗽惊醒的。
空气清冷而安静,整座宅子没有一点声响。她看了看表。
凌晨五点。
石墙之外,已有鸟雀试探着发出晨鸣。紧接着,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
薇薇安还没完全清醒,人已经站在了隔壁客房门口。她抬起手,握成拳,又放下。
没有敲门。
下一声闷咳从房内传来时,她再顾不得迟疑,直接推门进去。
洛克坐在壁炉旁,一只手撑着扶手,肩膀因剧烈咳嗽而不住颤动。睡袍领口松开,白日里那副从容克制的模样尽数消失,只剩苍白的脸和艰难的喘息。
薇薇安的心猛地揪紧。
她早该想到的。
从牛津一路赶来,数日奔波,伦敦烧煤的烟,再加上清晨的寒意。
洛克的哮喘发作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薇薇安转身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在起居室的架子前翻找, 忽然停住,皱眉,打了个响指, 从桌子下面的柜子里取出一个包裹。
打开,里面是一只细颈铜壶,连着一根弯曲的导管。
她拿起铜壶, 又匆匆往客房赶去。
等她再次推门而入时,洛克已经伏在椅中,一只手死死按着胸口,呼吸紊乱而急促。
薇薇安几步冲过去,扶住他还在发颤的肩膀,让他坐直。 “洛克先生,慢慢呼吸。”
壁炉里的火还在燃着。她抓起旁边的铁壶掂了掂,里面还有水。她迅速把水倒进那只细颈铜壶,又将铜壶挂到壁炉的铁钩上。
很快, 百里香、薄荷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散开来。细长的壶嘴开始往外冒出温热的蒸汽。
薇薇安把导管送到病人面前。 “慢慢吸, 相信我。”
洛克微微一怔。
下一瞬,剧烈的咳嗽再次袭来, 抽空了他全部力气。他无从拒绝,只能前倾身子, 唇贴近那根导管,
闭上眼,温热的蒸汽裹着草药的味道涌入肺腑。他的呼吸一点点慢了下来。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在某个地方停住,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迅速移开视线,看向壁炉。
薇薇安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洛克,不确定这个发明是否有用。
直到看见他的呼吸逐渐顺畅,肩膀也不再绷紧,她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小心把铜壶取下,放回壁炉台上。
“感谢上帝,真的有用。您看,不是肺的问题,是气管。您不用担心会传染给我。”
洛克的目光从壁炉移开,在那只铜壶上停留了一瞬,才重新落回她的脸上。
“你……做的?”
“嗯。”
自从在埃克塞特府见过他发作之后,薇薇安就一直在想,能不能在这个时代找到缓解哮喘的办法。
她找工匠做出了这只细颈铜壶,将草药液放入其中,用蒸汽来代替现代的喷雾,算是哮喘喷雾的古代版。
做好之后洛克已经在牛津了,她希望这东西永远用不上,便没有寄给他,一直留在自己这里。
没想到,今夜真的派上了用场。
洛克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神色却仍有些不对。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紧紧抓着睡袍的衣褶,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
薇薇安却浑然未觉,还沉浸在她的发明对洛克有用的巨大喜悦里。
“既然有效,那就好。我把它送给您了,等彼得起来,我会教他怎么用。”
洛克轻咳了一声,声音多了几分克制和疏离。
“小姐……我感激您的善意。但我不能收下您的礼物。”
他说话时始终垂着眼。礼貌本该让他直视她,可他抬起头,视线刚刚触及她的衣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快速按了下去。
不习惯穿着睡袍睡觉,薇薇安只穿着一件男士的亚麻衬衫。这个时代的男士衬衫下摆很长,穿在她身上,像一件oversize的衬衫,倒是充满了现代感。
“洛克先生,您误会了。”她的注意力仍在那只铜壶上。 “这不是礼物,这是工具。您可以当成医疗器具,和私人恩惠无关。我只是把它交给最需要它的人。”
她拿起铜壶,往前走了一步,把铜壶递得更近了些,又示范了一遍用法。
“如果彼得不在,您自己也可以用。”
洛克不着痕迹地远离她,始终眉头紧锁,咬着嘴唇不说话。
演示完毕,薇薇安把铜壶放回原处,打了个喷嚏。
洛克低声道:“愿上帝保佑你。”
薇薇安抱紧肩膀,感觉寒意从脚底一点点往上爬。她低头,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光着腿,赤着脚站在地上。
地板冰得刺骨。
她轻轻换了换重心,脚趾无意识地蜷起。
“叫彼得来照顾您吧。”她朝铃绳的方向示意了一下,“还有,如果您愿意给一点专业意见,我之后可以再改进。”
不知道是不是刚才的哮喘发作耗尽了精力,那个刚被她救治的病人,此时整个脸都是红的。
看来,他该休息了。
“晚安,洛克先生。”没等他回应,薇薇安已经转身离开。
赤脚落地,几乎没有声音。
门关上,室内重新安静下来。
洛克仍坐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那只铜壶还在壁炉旁轻轻吐着白气,空气里残留着百里香与薄荷的气味。他抬起手,扶上肩膀,那里还留着她手掌的温度。
薇薇安回到房间,把冰凉的脚塞进被子里。
隔壁安静下来,洛克应该已经睡了。
可她却辗转反侧,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他刚才几乎喘不过气的样子,还有他低着头、不敢看她的那一瞬。
说不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只是越想越烦躁,不知道她到底在意的是什么。
不过至少,洛克不会像彼得那样误会她对他有别的心思。从这一点来说,他反而是“安全”的。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还是睡不着。
天还没亮。
躺了一会,脸却越来越烫,薇薇安索性坐起身,仔细把衣服穿好,推门走了出去。
东方泛起一线灰白,整座宅子笼罩在冷清的蓝灰色里,仆人们才刚起来活动。
她从后门出去,清晨的冷气扑面而来,脸上的热意被压了下去。
花园里草叶上覆着一层薄霜。
杰里米正在空地上练功。
外套丢在一旁,袖口挽起,手里握着一根削得光滑的木棍,一招一式地练着:劈、挡、退、转。
动作谈不上好看,却极为实用,每一下都是冲着要害去的。
薇薇安刚一出现,他就已经转过身。看清是她之后,不但没有停,反而练得更用力了。
她站在树下看了一会。
收势,杰里米扔下木棍,跑到她面前。 “先生,我练得怎么样?”
她点点头,“不错。谁教你的?”
“一个退伍兵。我给他钱了,我还会很多呢。”他眨了眨眼,额头冒着热气,像只等着夸奖的小狗。
杰里米随手抹去额头的汗,掌心的茧子和伤疤格外明显。
薇薇安看着他,一时说不上来是生气还是心疼。她拿出手帕,替他擦去额头的汗。
“以后不用这么拼命。”
杰里米盯着她的手看,直到她收回去,才低声道:“我想保护你。”
薇薇安笑了笑。 “谢谢你,杰里米。但我不需要你保护,我需要你学拉丁文和算术。”
杰里米垂下头,低声道,“那些东西……不能让我不挨打。”
薇薇安心里一紧,没说话。
东方的天色渐渐亮起来。太阳从屋脊后升起,一缕金光穿过枝叶,落进杰里米那双蓝绿色的眼睛里。
她忽然有一瞬的恍惚,这个她捡回来的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长成了一个大人。
孩子……是不是总是长得这么快?
那艾米丽呢?是不是很快,也会长成一个大姑娘?她的思绪不由飘远,脑海里浮现出艾米丽和威廉一起喂马的画面。
威廉……薇薇安皱眉。
“你……和以前那些人——我是说,大卫,还有联系吗?”
杰里米猛地瞪大眼,连连摇头,声音也高了起来,“我发誓!我早就和他们断了!我不去学校的时候真的只是学剑术!”
薇薇安拍了拍他的肩。 “是我没说清楚,我不是怀疑你。”她顿了顿,看着他已经比自己高的个头,终于还是告诉了他。
“大卫·查普曼,前几天来找过我。”
“什么?!”
杰里米的手一下子攥紧。
“他伤到您了吗?”
“没有。”薇薇安摇头,“所以我只是好奇,他这些年在做什么,怎么找到的我。”
“他找您做什么?”
“没什么。”薇薇安不想增加杰里米的不安。她看着他,语气轻了些。 “回学校以后,你自己多小心。”
杰里米皱起眉。 “我不想回去上学,我想留在您身边。”
薇薇安按了按太阳xue。又一个不想读书的。
“这事没得商量。”她语气干脆,“回去洗漱,该吃早饭了。”
早餐在一楼餐室。
等薇薇安洗漱完过去,艾米丽已经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杯热巧克力。杰里米坐在她旁边,心不在焉地听她说话。
见薇薇安进来,杰里米立刻站起身。艾米丽依然一心一意抹着她的黄油。
薇薇安等了一会儿。洛克和彼得随后进来。
洛克已经换回白日的衣服,领巾系得一丝不苟。除了脸色仍有些苍白,几乎看不出凌晨的狼狈。
可薇薇安脑海里,却总是闪过他解开的领口……
她赶走这个念头,开始扮演一个好主人。
“早安,洛克先生,彼得。昨夜休息得还好吗?”
“很好,布雷特先生。”洛克看了她一眼。
薇薇安笑了笑,示意他入座。待洛克坐下,她才落座。
一旁彼得轻松道:“先生昨夜睡得很好,难得没有咳嗽。”
薇薇安手中的茶匙轻轻一顿。她抬眼,看向洛克。洛克神色未变,正向为他倒茶的马修致谢。
原来彼得并不知道。
薇薇安原本没有刻意隐瞒的打算。可当有些事情只被两个人知晓时,它就变成了一个好像只属于她和他的秘密。
“洛克先生,今天您可以陪我去看西尔弗吗?布雷特说可以让我摸一摸。”艾米丽仰起头,脆声问。
洛克的语气依旧温和:“当然。如果布雷特先生允许,我很乐意陪同。”
艾米丽咯咯笑起来。
薇薇安却有些走神。提到西尔弗,她忽然想到,煤炭生意已经告一段落,是时候去见诺森伯兰伯爵夫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5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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