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章
虽然理智告诉薇薇安牛顿不会有事, 但她心里总有不踏实的感觉。
她给剑桥的科特沃斯先生写了一封信,拜托这位基督学院院长打听三一学院那位卢卡斯数学教授的近况。
科特沃斯担任院长多年,还是剑桥的希伯来语教授, 在大学里自然有自己的人脉。没过多久,他便回了信。牛顿最近不在剑桥, 说是因家庭事务请了长假, 归期未定。
薇薇安觉得奇怪。牛顿的社交活动很少,也不喜欢旅行,平时不是做实验就是研究圣经,连吃饭睡觉都嫌浪费时间,究竟是什么事,能让他离开这么久?他不会真的出了什么事吧?
薇薇安很快否定了这个念头,历史不会让牛顿出事。更何况,牛顿一向行踪神秘,他过去也经常不在学院登记就离开剑桥,参加那些神秘团体的聚会,虽然从没有离开这么久,但也不算奇怪。
她这样安慰自己。
无论什么时代,搬家都是一件累人的事。
房子越大,麻烦越多。薇薇安加了很多符合她生活习惯的设施, 从房间的功能到采光、壁炉、盥洗设施、水管、仆人的动线,她都重新规划,家具、装饰等等又和家里的人商量, 尽量满足大家的要求。
整个夏天, 她被这些琐事拖得身心俱疲,也就无暇再顾及牛顿的事情。
秋天,西尔的一封来信带来了另一个让她不安的消息。
卡勒布·班克斯病了, 洛克去肯特郡医治他的学生。在洛克的照料下,卡勒布很快痊愈,洛克自己却病倒了,而且病得很重。
洛克拿不准治疗方法,给西登汉姆医生写了两封信咨询。西尔不放心,写信询问她的意见。
薇薇安再一次感受到生活在一个无法即时通信的时代是多么残酷。收到消息的时候,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
洛克自己就是医生,向西登汉姆医生询问,说明他的情况严重到了他无法独自应对的地步。而西尔给薇薇安写信,应该不是咨询意见,因为她也不是专业的医生,恐怕是暗示她来看看洛克,不然……
从洛克发病,到西尔决定写信,再到信件从肯特郡送进伦敦,最少已经过去四天了。
而她赶过去,最快也需要两天。
六天。
谁也不知道等她赶到的时候,洛克是否还活着。
死亡可以消解世间所有分歧。再深的怨恨,那些曾以为永远无法原谅的伤害,在死亡面前,好像都没那么重要了。
更何况,她与洛克之间,从来都没有仇恨。她不得不承认——她依然爱他。
最快的办法,是骑马。虽然她已经下定决心不再扮成男子了。
但那是洛克……
马蹄踏过冻结的车辙,激起清脆而急促的回声。薇薇安伏低身体,抓紧缰绳,任由西尔弗一路疾驰。凛冽的秋风吹得她眼睛干涩,脸颊生疼。
四年前,她也是这样赶往牛津。
原来不管过了多久,同一个男人,依然能让她不顾一切,冒着生命的危险赶路,只为了亲眼确认,他还平安无事。
薇薇安走得急,没带男仆,也没带任何随从。那个她最信任的年轻侍卫,如今有了自己的事业,也有了属于自己的人生。
在法国的时候,贾斯泰尔为她定制过一支精巧的火器,携带方便。回来之后她专门练习了枪法。如今有它在身,薇薇安独自出门就没有那么多顾虑。
薇薇安很感慨,由牛顿这样的人奠定理论,再由无数贾斯泰尔这样痴迷机械、反复改进工艺的人应用这些理论。若千年后,这些人形成的力量,将掀起一场影响全球的革命。
她原本的时代就享受着这场革命的成果,如今,她见证了这股力量的产生。
薇薇安抵达班克斯家的宅邸时,天边的日光已经褪成了暗淡的金色。
开门的男仆看见她一愣。薇薇安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班克斯家的仆人。 “我是从伦敦来的,爱略特小姐的朋友,来探望洛克先生。”
“爱略特小姐”的名字起了作用,没过多久,管家便亲自出来迎接她。班克斯一家听闻“他”是爱略特小姐的朋友,没有多问,将她请进了会客室。
西尔匆匆赶来时,脸上还有明显的黑眼圈。 “先生,请问该怎么称呼您?”他从未见过薇薇安男装的模样。
薇薇安朝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 “西尔,是我。”
西尔瞪大眼睛,“小——”
薇薇安抬起手指,抵在唇边。
西尔闭上嘴,看了一眼周围,也跟着轻声道,“爱略特小姐?您怎么会……这样过来?”
“你的主人怎么样?”薇薇安没有解释,“我可以见他吗?”
洛克的卧室里弥漫着病房的气息。洛克比他们上次见面时更瘦了。
他脸色苍白,颧骨清晰,即使在昏睡之中,眉心仍旧微微蹙着,仿佛睡梦中也无法得到安宁。
“洛克先生昨晚只喝了一点温热的淡啤酒。”西尔站在一旁,低声禀报,“他说头痛得厉害,而且疼痛很突然。”
“他服过什么药?”
“奎宁,小姐。”
薇薇安轻轻点头。 “我知道了。”
西尔迟疑片刻,目光掠过她身上的男装,又小心翼翼地问:“小姐,需要我为您的……侍女准备住处吗?”
这个年轻人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却体贴地没有说破。
“不用,给我准备一间客房就好,附近的旅店也行。还请转告约翰·班克斯爵士,布雷特先生会暂住几天,照顾洛克先生。”
西尔的脸上掠过一丝惊讶,但他什么也没有问,郑重地点了点头。 “先生,我把茶放在桌上了,您若有任何吩咐,请随时叫我。”
说完,他向她行了一礼,退出房间。
真是一个体贴又谨慎的年轻人。他已经明白了一切,却没有将洛克的规矩搬出来阻拦她,而是默默替她保守秘密,也给了她一个留在自己主人身边的机会。
薇薇安在床边坐下,望着洛克苍白的脸,拿出手帕,轻轻擦去他额头上的汗珠。高热已经退了,身体却被持续的高热耗尽了力气,病人还在昏睡。
才刚刚入秋,壁炉里的火却烧得很旺。薇薇安解开马甲,又松了松领口,起身走到桌边,端起西尔替她准备的茶。
一张纸从码放整齐的笔记下露出了一角。她扫了一眼,伸手将纸抽了出来。
《爱情与猫》,她很多年前就读过的诗。
午夜的猫儿向彼此倾吐爱意,
最懂得热恋者的刺痛与煎熬。
我向你们的抓痕和破烂的皮毛求证:难道爱情,不过是几声呼噜般的讨好?
你们凭经验知道,那阵热病很快便会过去,
咪咪的娇声持续不了多久,转眼便成了街头的浪荡猫。
男人跋涉千里,
猫儿踏遍屋瓦,
都在争斗中冒着流血的风险。
可猫儿若从屋顶与墙头跌落,
总能四爪稳稳着地,
翘起尾巴,扬长而去。
当年,她第一次读到这首诗时,纸上的字迹还是彼得的。而眼前这张纸上,是西尔的笔迹。
她不知道时隔多年,西尔为什么也会将它抄下来,是洛克向他提过吗?
那个时候,薇薇安以为自己看懂了这首诗:在洛克眼中,爱情不过是动物本能的冲动,是让人失去理智的“热病”。
可现在,她又有些不确定了。
洛克是在讽刺人类为了爱情做出的蠢事,不如猫洒脱,还是在感慨连他自己,无法像猫一样扬长而去?
薇薇安看向床上的男人。他半靠在枕头上,双眼紧闭,呼吸平稳。
她第一次读到这首诗的那个时候,曾对他说,她表达对他的感情,与他是否回应无关。
当时,她是真的这样认为。
她来自现代,爱一个人是她自己的事。她可以接受得不到回应,也自信自己不会纠缠,不会因他的拒绝而受伤。
可事实证明,她没有她想象得那么洒脱。
如果洛克明确地告诉她他不爱她,她可以转身就走,难过一阵,然后继续生活。
可洛克没否认他对她的感情。他承认他对她有同样的感情,却又将感情限制在精神层面。
一般的男人不是应该反过来吗?只想得到身体,不愿交付真心。
而且洛克还不是吊着她,他是真的相信,灵魂的亲密已经足够,身体的欲望只会带来混乱和风险。
所以她才放不下他。
如果洛克根本不爱她,或者是唐璜一样的风流男子,她反而不会这么纠结。
人一旦在感情里得到了一点,便会想要更多。
薇薇安也不例外。
得到洛克的心,就想要他的身体,想要他不仅是她思想上的知己,也是世俗意义上的、完整的伴侣。
虽然他拒绝了她,可她却退不回去了。
来之前,她一遍一遍告诉自己,只要确认他还活着就好,告诫自己,只要他平安,就不再要求更多。
可当她看见他平安躺在这里,在他的房间里再次读到这首诗,她还是会生气,会难过。
难道她应该妥协吗?
不行。
有些男人可以将妻子、情人和知己分开,需要人照顾的时候去找妻子,有了欲望就去找情妇,需要理解时再去找知己。
她做不到。
她无法将自己分成两半,一半来爱洛克、理解他、陪伴他;另一半再给另一个男人,只为了满足身体的需要。
这是她最后的倔强。
“洛克,我来了。”薇薇安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床上的病人。
洛克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她将手轻轻放在他的肩上。 “既然你没事了,我走了……我只想告诉你,我还爱你,希望你……快些好起来。”
她俯下身,在他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又回到书桌前,写下一张字条放在那首诗旁边。
随后,她放轻脚步,走到门口。门轴发出轻微的响声,薇薇安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悄悄将门带上,退了出去。
她没有看见,在门扉合拢的一刹那,床上的男人缓缓睁开眼睛。
他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那扇关上的门。
许久,他轻轻叹了口气,又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2章
这一年对薇薇安很不好。
她从肯特郡回到伦敦没几天, 又收到另一个坏消息。她以前的拉丁语老师,也是她出版社的合作作家,托马斯·霍布斯, 突发中风瘫痪。
薇薇安又匆匆赶往德比郡,霍布斯这几年住在卡文迪许的哈德威克庄园。
德比郡位于英格兰中部, 冬日路面湿滑, 白昼很短, 一路疾驰, 薇薇安还是用了一周才赶到。
她只来得及见老人最后一面。
霍布斯昔日锐利的眼睛已经失去了光彩, 他无法说话。薇薇安坐在床边,握住他冰冷而干瘦的手。
她想起夏天,他寄给她的最后一封信,答应出版一部英语作品。霍布斯被禁止出版哲学类的著作, 由于忌惮出版审查, 他连用英语写作都不敢。
经过多年努力, 薇薇安终于说服了霍布斯, 不再只为少数精通古典语言的学者写作,哪怕不是他最想表达的思想, 只要读者能读到他的英语文字就是好的。
她憧憬着新书的出版,虽然理智上她知道这位老人已经九十岁高龄了,可她还是把死亡放在很遥远的未来,在那之前,他们都还有时间做很多事…… 直到死亡倏地来到眼前。
霍布斯才智超群, 薇薇安在刚和他学习的时候, 坦诚地说,因为不会拉丁语,她没读过几本书。
霍布斯听后笑道:“我也没读过多少书;若是我读了很多书, 恐怕也会变得像其他人一样无知了。”
薇薇安一愣,下一刻,两个人同时笑了起来。
那时阳光照在他的书桌上,霍布斯满是皱纹的脸上带着孩子气的得意。
好像是昨天刚发生的事情。
如今,她再也听不到那样骄傲又幽默的玩笑了。
阴冷的风穿过墓园,吹动黑色的裙摆。薇薇安望着泥土落下,思绪飘了很远。
是不是人的成长,总要伴随着不断送走自己熟悉的人?一开始是长辈,是老师,后来轮到朋友、爱人……
可她又不一样。
在她原本生活的那个时代,她现在认识的所有人,都已经死了。
包括她自己。
薇薇安打了个寒颤,不敢继续想下去。
从德比郡回到伦敦已是年底。她在杰明街的新家终于整修完毕,一家人搬了进去。同时,与皇家学会合作后的咖啡馆生意也兴旺起来。
有了之前的经验,薇薇安很低调,不常露面。偶尔过去,她看见胡克站在实验桌旁,指导年轻学者调试仪器,或是对某个实验结果发表意见。他总是精力充沛,兴致勃勃,好像特别享受争论。
偶然间,薇薇安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剑桥的那个家伙。”胡克冷笑一声,“他偷走了我的脉搏理论。”
“没错。”旁边有人附和,“牛顿先生的光学理论框架,不过是对《显微图谱》的改进。”
牛顿?
历史的时间线在她薇薇安脑海中变得混乱,牛顿与胡克的争论,不是早就结束了吗?她还感慨烈度不大,胡克甚至从未提到过牛顿的名字,看来历史的记载与真实事件是有偏差的,现在怎么又提起来了?
“牛顿先生错了。”胡克对众人得意地宣布。 “只有当高塔正好位于赤道上时,从塔顶落下的物体才会略微偏向东方。在伦敦,物体落下时会更偏向南方,而不是东方。”
他指了指黑板上画的图。 “在场的大多数先生原本站在牛顿先生一边,直到我指出他的错误。我的圆周运动理论已经证明了这一点。物体的轨迹根本不是他说的螺旋线,而更接近椭圆。”
他忽然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薇薇安,和她打招呼。 “爱略特小姐!见到你真好。我正在同几位先生讨论一个问题,不知道你是否有兴趣?”
不等薇薇安回答,胡克已经讲起了自己如何发现牛顿的错误。
薇薇安只听懂了大概:胡克写信向牛顿问了一个问题,牛顿给出了错误的回答。
对牛顿出错这件事,薇薇安不奇怪,再伟大的人也不可能永远正确,牛顿当然会算错。可让她不舒服的是,即便牛顿真的错了,胡克这样在众人面前公开嘲讽,是不是太过分了?
牛顿自己知道吗?他那样骄傲,那样敏感,如果知道胡克在伦敦的学者圈中,将他的错误当成自己的胜利四处宣扬……
薇薇安想起了先前从沃尔斯索普寄来的那封信……一股强烈的不安攫住了她。
她决定亲自去沃尔斯索普看看。
既然胡克的信是寄到剑桥去的,牛顿此时应当已经回到剑桥。她去沃尔斯索普不会遇见他,也不会暴露身份。
薇薇安新房子的院落和花园都很宽敞,连馬廄也有两个。较大的馬廄位于后巷另一端,由专人管理。家中的马车、挽马以及偶尔雇来的马匹都安置在那里。爱略特小姐或家中的其他女主人出门时,仆人便从那里调来马车。
宅子后方还有一座封闭的小院,那里养着薇薇安自己的马。栗子、索雷尔,还有西尔弗和它的小马驹布雷兹,都由她信任的马夫托马斯单独照料。
薇薇安的书房里,书柜旁藏着一道暗门。门后是一条备用楼梯,不通向前厅,也不与仆人们日常使用的楼梯相连,而是直接通往后院的短廊。
这让她的行踪变得隐蔽,即使她独自骑马出去兜风,消失了大半天,仆人也只会以为她一直在书房里。
薇薇安在书房换好男装,沿备用楼梯下了楼。她走到最后一级台阶,停住脚步。平时无人的楼梯口,站着一个人。
前些时候,薇薇安请杰里米教她使用手枪,帮她提高射击的准头。经过勤奋练习之后,她的枪法应付突发状况却已经足够,不再需要每天练习。
杰里米却依然三天两头出现在她家里。尤其是她从德比郡回来之后,他直接住了下来,理由是找莉斯商量事情方便。
薇薇安不明白,他们有什么事情需要连续商量这么多天。好在房子足够大。杰里米不必像从前那样住在仆人间,多给他一间客房也不算什么,薇薇安便懒得管了。
此刻,薇薇安手里还拿着帽子,站在楼梯的最后一级。
杰里米站在后门外。
两个人对望了片刻,杰里米的目光落在她的马靴上,又看了一眼身后的楼梯。 “原来这就是您坚持修这条楼梯的原因。”
“它是防火用的。”薇薇安说完才反应过来,她好像没必要向杰里米解释。她戴上帽子,朝馬廄走去。
杰里米向她身后望了一眼,皱了皱眉,追了上来。 “小姐要一个人出门吗?”
“嗯。”薇薇安脚下不停。
“您要带上贝思吗?再叫一辆马车?”
“不用。”
馬廄里,几匹马听见她的脚步声,纷纷从栏中抬起头。西尔弗打了个响鼻,布雷兹兴奋地踢了踢马栏。
几年过去,布雷兹长成了一匹漂亮的年轻马。薇薇安偶尔会骑着它去附近的马场跑上几圈。它继承了母亲的速度,也和西尔弗一样认主。看见她靠近,布雷兹将头探了过来。
薇薇安摸了摸它额头上那道白色的竖纹。 “你还没出过远门呢,再等几年吧。”
“您要出远门?”杰里米还没有离开,在她身后问。
“嗯。”
薇薇安让托马斯检查西尔弗的马鞍。 “去林肯郡。”
杰里米的眉头皱得更紧。 “那很远!我和您一起去。”
薇薇安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要叫我小姐,要叫先生。”她没意识到杰里米不是她的侍从了,还像从前一样嘱咐他。
杰里米垂下眼帘,眼底掠过一丝欣喜。 “好的,先生。”
距离沃尔斯索普越近,薇薇安越感觉熟悉。
这条路。
这片果园。
还有那些苹果树……
她到达了信上的地址。
二层小楼,房屋外立着一棵落尽叶子的苹果树。
眼前浮现出一道久远的影子,薇薇安的心莫名跳了一下。
一名老人从馬廄过来。
“先生。”杰里米先翻身下马,上前问道:
“请问,这里是沃尔斯索普庄园吗?”
他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薇薇安也从马上下来。老人牵着他们的马往馬廄走去。
薇薇安刚朝房门走了几步,险些与一名从屋内出来的孕妇撞个正着。
女人的面容让薇薇安眼熟。女人告诉她,这座宅子和附近的农场,原本属于史密斯太太,几个月前史密斯太太去世了,现在的新主人是牛顿先生。
沉睡多年的记忆汹涌而来。薇薇安终于想起了这个地方。
那是在她第一次前往剑桥,在乡间迷失方向,被一个孩子的哭声吸引,救了一位头晕的老妇人。
原来那位老妇人就是史密斯太太,那个孩子,就是刚刚与她擦肩而过的孕妇,小汉娜。而史密斯太太的儿子,汉娜的哥哥,就是牛顿。
薇薇安转头,望向院子里那棵苹果树。
恍惚中,一个年轻人站在树下,身上有一种不同寻常的气质,冷峻、肃穆,庄严,又深不可测,让她想起冰山……
原来,她早就见过牛顿了。比弗利特大街的集市更早,比三一学院的讲堂更早。
只是那时,她刚来到这个世界,还不熟悉开着花的苹果树,也不会想到,那个大半夜站在树下的年轻人,就是艾萨克·牛顿。
薇薇安懊恼地抬起手,重重敲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她怎么会没有认出来?史密斯太太已经告诉她这些是苹果树,还有那些精妙的π的算法……
可是——
她又怎么可能认得出来?
她根本就不知道牛顿的老家在哪儿,也不知道牛顿母亲的名字,更不知道牛顿母亲改嫁,史密斯太太的儿子不姓史密斯……
而且这个时代到处都是苹果树,她自己的院子里就有,根本不会产生特殊联想,况且那时的牛顿还只是一个性情孤僻的硕士生,在乡下躲避瘟疫。
难怪牛顿会问她是否行医。当时,她还奇怪他怎么会知道。
因为牛顿记得她,他认出了那个治好了他母亲的医生助手。正因如此,母亲病重时,他才会写信给她,希望她能像从前一样,再一次救下史密斯太太。
可是这一次,他甚至没等到她的回信……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牛顿失去了母亲,他的朋友“布雷特先生”也杳无音讯,刚处理完母亲的身后事回到剑桥,又因为一个错误,被胡克在伦敦的学者圈里公开嘲笑。
他那样骄傲敏感的人,要怎么一个人面对这一切?
寒意顺着脊背窜上来,薇薇安转身走出房门,让马夫把马牵出来。
杰里米跟在她身旁,“先生,我们这就要走了吗?”
“嗯。”她接过缰绳,踩住马镫,翻身上马,看了一眼远处灰白的天幕。
冬日的冷风掠过她的帽檐。
“去剑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3章
尽管一路上都想着牛顿,离剑桥越来越近,薇薇安却开始犹豫了。
她真的应该去见他吗?如果牛顿已经熬过了最难的时候,她的出现还有什么意义?
一个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及时赶到、却有着虚假身份的朋友;和一个没有出现,却至少在他心里是真实存在的朋友……
哪一个带来的伤害更小?
薇薇安决定先低调地去看一眼,只要确认牛顿还好, 她就离开。
他们抵达剑桥时,天空正飘着细雨。冬日的雨不大,密密地落下来,织成一片灰白的网。
薇薇安没有直接前往牛顿的住处,她将帽檐压低,谨慎地沿着学院的小径慢慢走着。
远处钟声响起,几个学生抱着书匆匆穿过庭院,很快消失在廊柱后面。
薇薇安忽然停住了脚步。
小径前方,出现一道瘦削的身影。那人披着绯红色的教授袍,一头凌乱的灰白长发,未经梳理垂过肩头。
他手里拿着一根木棍。
薇薇安开始还以为那是一位上了年纪的教授。直到她注意到, 那人没有用木棍当拐杖支撑身体,而是在地上写字。
他低着头,走出几步就停下来,用木棍在碎石路面上划出一些符号。有时刚写下几笔,便站在原地思索;有时又俯下身,抹去其中一段,重新写过。
经过的学生纷纷避让, 没有人上前问候, 也没有人踩过他留在地上的字迹。
薇薇安心口一紧。她退到廊柱后面,杰里米心领神会地也藏了起来。
那人的鞋跟已经磨损,长袜的系带也松开了,绯红教授袍的下摆被雨水浸湿,贴在腿侧。可他好像什么都没有察觉,依旧低着头,一边缓慢地向前走,一边在地上留下断断续续的算式。
薇薇安望着他的背影,心跳越来越快。是她看错了吗?那种彻底忘记周围一切的专注……可那头白发……
“小姐。”杰里米在她身后低声问。 “我们要去牛顿教授的住处吗?”
“不。”薇薇安仍旧望着小径尽头,那一抹绯红已经转过拐角,消失在灰蒙蒙的雨幕里。
“去玫瑰酒馆。”
他们在玫瑰酒馆住下。杰里米替她向科特沃斯送去拜帖,回来时带来了肯定的答复。
薇薇安在酒馆专门为自己保留的房间里换回女装,又让人雇来马车,前往科特沃斯家。
科特沃斯夫人一如既往地热情,一见到薇薇安便拉住她的手,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你终于舍得回来看我们了。”又吩咐仆人准备房间,要薇薇安多住几日。
薇薇安笑着答应下来。
只是不见科特沃斯先生。夫人解释说,他正在接待一位客人,等送走对方便会过来。
小会客室里温暖明亮。
科特沃斯夫人和达玛丽丝陪着薇薇安闲聊。达玛丽丝黏在她身边,不停追问她在法国的经历,问法国贵妇的样子,问薇薇安有没有见过凡尔赛宫,又问法国男人是不是比英国男人更会说话,更会讨女士欢心。
“他们的确更会讨女士喜欢。”薇薇安脑海中浮现过阿尔芒的身影,他前一段时间也来了伦敦,现在在贝特顿先生的剧团演出。但她没有去看他的剧。
“至于说出来的话有几分可信,那就不一定了。”
达玛丽丝笑得伏在她肩上。科特沃斯夫人无奈地摇头,也看着她们笑起来。
薇薇安的心变得很柔软。
人与人之间的气场真是无法解释的事情。有些人即使认识许多年,依然距离很遥远;有些人却好像天生就距离彼此很近。
她和这一家人就是这样。即使当初不是他们救了她,只是一次偶然的宴会或拜访中相识,他们也仍然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会客室的门开了,走廊里传来科特沃斯的声音还有脚步声。两个人从小会客室门外经过。
房门打开,科特沃斯陪着那位客人出现在门口。屋里的三位女士同时站起身来。
薇薇安看了那位客人一眼,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她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半步,躲在科特沃斯夫人与达玛丽丝身后。
可科特沃斯已经看见了她。
“牛顿先生。”他侧过身,向客人介绍道:“这位是爱略特小姐,我们家的一位朋友。”他又向薇薇安介绍,“这位是牛顿先生,三一学院的教授。”
如遭雷击。
薇薇安的一生中,有过许多紧张到无法呼吸的时刻。在她原本的时代,面试,第一次独自向整个管理层展示项目方案,在会议桌前面对最难缠的客户……
来到这个时代以后,她(以为她是)第一次面对牛顿;第一次穿着男装与人交流;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可能将她送上绞刑架……
可是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大脑一片空白。
“牛顿先生。”薇薇安听见自己轻声唤出这个名字,机械地行屈膝礼。
眼前的人是牛顿。
却不是她记忆中的牛顿。
一头深色头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银灰长发,也许是因为出门见客,他将头发束在脑后,仍有毛躁的碎发凌乱地散落在肩侧。
雨中的那个“老人”,果然是他。
薇薇安知道牛顿的头发是灰白的,她在历史书上见到的画像就是白发。可那是中年的牛顿,那是写完《原理》之后名声大噪的牛顿。
现在的牛顿,才三十多岁……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面容消瘦,眼窝深陷,两条眉毛依然习惯性地拧在一起。
“爱略特小姐。”牛顿向她微微俯身,语气客气而疏淡。
这是薇薇安第一次女装出现在牛顿面前。
她设想过将来她或许会用爱略特小姐的身份,重新认识牛顿。
但绝不是现在。
“布雷特先生”还没有死,爱略特小姐也不应该出现在牛顿面前。
心脏要从胸腔里撞出来。她直起身,依旧站在科特沃斯夫人身后,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指节的边缘。
牛顿的视线掠过她垂在身前的手,又抬起眼,向科特沃斯夫人和达玛丽丝致意。之后,他便同科特沃斯告辞,转身离开。
直到他消失在走廊里,薇薇安长出一口气。
还好,牛顿没有认出她。
薇薇安来到小会客室的窗边,看见科特沃斯与牛顿站在门前的台阶下。牛顿接过仆人递来的帽子,在戴帽子的一瞬,他忽然抬起头,朝楼上的窗户望了过来。
薇薇安迅速闪到一旁,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她等了一会儿,才小心地再次向外看去。
牛顿已经转身走向院门,科特沃斯仍陪在他身侧。经过馬廄附近时,牛顿侧过头,向馬廄方向看了一眼。
杰里米远远地从那里走出来。
牛顿抬手碰了碰帽檐,又转头同科特沃斯说了句什么。随后,他没有再停留,很快消失在院门之外。
薇薇安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她侧过头,发现达玛丽丝不知何时也站到了窗边,正同她一起向外看。
“他是你的朋友吗?”
“不是。”薇薇安干脆地否认。 “我从没见过他。”
达玛丽丝转过头,疑惑地望着她。 “可你们明明是一起来的。”
薇薇安愣了一下,顺着达玛丽丝的目光向外看去。牛顿已不见踪影,杰里米正穿过院子,向主楼门口走来。
“呃,是。”薇薇安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沃顿先生是我的朋友,我们一起从伦敦过来。”
达玛丽丝眯着眼,继续看着楼下,“这位先生可真是一位漂亮的年轻人。”
薇薇安很喜欢达玛丽丝直率的性情,只是看着她眯成一条缝的眼睛,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达玛丽丝。”
“嗯?”
“你是不是有些近视?”
“什么是近视?”
“就是看东西不清楚。”
“原来你管这个叫近视。”达玛丽丝点了点头。 “我看什么都很模糊。母亲说是因为我书读得太多,不许我继续读书了。”
“那你应该听科特沃斯夫人的话。”
达玛丽丝撇了撇嘴,挽住薇薇安的胳膊。 “你这么久不来看我,一见面就像姐姐一样教训我。”她将头靠在薇薇安肩上,语气又软下来。 “不过,我倒真希望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姐姐。”
薇薇安笑笑,正要说话,发现科特沃斯夫人一直安静地望着她们。老妇人眼中不知何时泛起了泪光。
薇薇安有些惊讶,刚想说什么,科特沃斯从外面回来了,与薇薇安重新见礼。
薇薇安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刚才那位牛顿教授……”
“牛顿教授有几个希伯来语的问题想同我讨论。”
科特沃斯并未察觉她的异样。 “他是通过另一位教授找到我的。据说牛顿教授很少与人交往,今天也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牛顿懂希伯来语,她读过牛顿关于三位一体的研究,其中涉及希伯来语经文。
看来他还是那么热衷神学研究,可胡克说的错误,又是怎么回事?
晚餐之后,众人又回到客厅。科特沃斯同杰里米在房间另一侧说话,达玛丽丝也坐在旁边,兴致勃勃地听着。
薇薇安无心闲聊,她坐在窗边发愣。科特沃斯夫人走过来,坐到薇薇安身边,握住她的手。
“孩子,你好像有心事。”
“我……”薇薇安本不想说。可不知为什么,在科特沃斯夫人面前,她觉得自己什么都可以讲。这个女人的声音、神态,让她觉得安心。
“我有一个朋友。我和她认识很多年了,我们一直相处得很好,可是……我没有告诉她我的真实身份。”
科特沃斯夫人的目光微微一动。
薇薇安把牛顿换成了“她”,继续说:“她以为自己认识的那个人,其实不是真正的我。可我真的很珍惜她。最近,她好像不太好。我想去看看她,又不敢……”
薇薇安深吸一口气,“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应该让那个虚假的身份消失吗?再也不见她了?还是向她坦白一切?”
听着她说话,科特沃斯夫人脸上的神情渐渐变了,眼底温和的笑意消失,涌上一种难以言明的悲伤。 “你为什么要隐瞒身份?是有什么不得已的原因吗?”
薇薇安点了点头。 “我是因为一个很偶然的机会认识了她,我没想到,我们以后还会见面。”
她望着窗外,仿佛又回到了那棵苹果树下。
“那时,我以为见过几次之后,我们就不会再有交集了。可后来,我们成了很好的朋友。等我发现这一点时,一切已经太迟了。”
薇薇安收回目光,手指紧紧交握在一起。 “我不敢告诉她真相。我太了解她了,她很骄傲,也很难相信别人,一旦知道我从一开始就在欺骗她,她永远都不会原谅我……”
薇薇安低下头,用双手捂住脸,将额头埋进膝间,声音哽住。 “我就失去了她……”
最后一句说出来,薇薇安才发现,原来自己竟如此害怕这件事。
“如果是您呢?”她闷声问。 “如果您发现,最信任的朋友一直在欺骗您,您会原谅她吗?”
科特沃斯夫人久久没有回答。
薇薇安抬起头。老妇人正望着她,目光中有悲伤、怜惜、痛苦,还有她看不明白的东西。
“那你自己呢?”科特沃斯夫人反问她。 “如果你的朋友欺骗了你,你会原谅她吗?”
薇薇安认真想了想,应该会吧。
洛克已经原谅了她扮成男人的事情。假如她发现洛克其实是女人,一直在用假身份与她相处……
她应该还是会爱她。
她爱上的是那个人本身,与性别无关。
甚至,如果洛克真的是女人,许多问题反而容易解决了。她们可以直接一起生活,就和莉斯和南希一样……
“我想,我会原谅她。因为她这样做,一定有不得已的理由。”
话音落下,科特沃斯夫人的眼里蓄满了泪。薇薇安呆住了。 “夫人?我说错什么了吗?”
她无措地环顾四周。侍女不在,房间另一侧,科特沃斯、达玛丽丝和杰里米仍在低声交谈,没人注意她们这里。
“没有。”科特沃斯夫人拿出手帕擦了擦眼睛。 “孩子,没有。”
可她的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薇薇安望着她通红的眼睛,心口泛起一种难以忍受的酸涩。
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亲情有时是没有道理的。
理智上,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母亲早已去世,而且她们之间横着数百年的时间,她永远不可能再回到家里,推开门,听见母亲在厨房里问她为什么又回来得这么晚。
可是很多时候,她仍会产生一种错觉。好像她只是和她那个时代的很多人一样,外出工作,暂时见不到在家乡的妈妈罢了。
总有一天,只要她想,她坐上飞机或火车就可以回家,妈妈仍会在家里等她。
看着科特沃斯夫人难过的模样,薇薇安没有思考便抬起手,握住了老妇人的手。
科特沃斯夫人反手紧紧握住她,低下头,盯着薇薇安的手腕。那里只有普通的袖口花纹与一圈柔软的蕾丝,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可科特沃斯夫人的身体却颤抖起来,下一刻,她泣不成声。
薇薇安慌了。 “夫人……”她不知道科特沃斯夫人为什么忽然如此激动,更不明白她自己身体里那股毫无来由的悲伤从何而来。
来到这个世界这么多年,她早就习惯将这具身体当成自己的。可现在,这具身体好像有自己的反应,在她的意识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之前,眼泪已经落了下来。
身体先于意识替她做出了选择。
薇薇安倾身抱住了科特沃斯夫人,科特沃斯夫人也用力抱住她。薇薇安将脸埋在她的肩上,眼泪无声地落下来。
这边的动静终于惊动了房间另一侧的人。科特沃斯、达玛丽丝和杰里米都望了过来。
达玛丽丝满脸惊讶,杰里米的神情则从错愕变成了惊慌。他从未见薇薇安这样哭过。他立刻站起身,向前走了两步,却停在那里手足无措,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靠近。
只有科特沃斯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他望着抱在一起的妻子和薇薇安,情绪复杂。
良久,他走到妻子身后,将手轻轻放在她的肩膀上,用力按了按,深深地叹了口气。
也许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科特沃斯夫人稍稍松开手,抬起手,将薇薇安脸侧被泪水沾湿的碎发轻轻拢到耳后。
“孩子。”她的声音仍旧带着哭腔。 “如果你实在放心不下那位朋友,就去看看她吧。不论你用什么身份,也不论最后的结果如何,至少,亲眼确认她现在过得怎么样,你才能安心。”
她看着薇薇安,眼底浸满了痛苦,可目光又那么慈爱。
“哪怕将来有一天,她知道了真相,会怨恨你,会怪你欺骗了她……你也不会遗憾,至少在她最难过的时候,你在她身边。”
薇薇安怔怔地望着科特沃斯夫人,有那么一瞬间,她想喊她一声“妈妈”。如果她自己的母亲还在,会不会对她说同样的话?妈妈不会指责她,只是告诉她,不要让自己后悔。
薇薇安闭了闭眼睛。
再睁开时,已拿定了主意,她决定听科特沃斯夫人的话,去看看牛顿。不论最后发生什么,至少,这一刻,她对牛顿的关心是真实的。
至于以后的事,交给上帝决定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4章
薇薇安花了很长时间整理妆容, 又换上布雷特先生的衣服。谨慎起见,她没有让杰里米陪同。
到三一学院的时候,天在下雨。薇薇安来到那扇熟悉的门前,抬起手,却迟迟没有落下。
她已经两年没有来过这里了。
门忽然开了。
“布雷特。”牛顿站在门后。 “你回来了?”
他只在衬衫外随意披了一件外套,没系领巾,领口皱成一团,歪向一边。
薇薇安抬起手,有种冲动想替这位卢卡斯数学教授把衣领整理好,恢复平整体面的样子。
手伸到一半,她停住了,悬在半空中的手指蜷起,她若无其事地甩了甩手, 故做轻松地笑道, “好久不见, 牛顿。你还好吗?”
牛顿没有回答, 只是侧身让开了门。房间里居然没有薇薇安想象得乱,除了窗户旁边的盒子里满是金色的基尼, 足足几百枚。
牛顿相当于把几年的收入都放在里面,即使薇薇安有钱,她的大额财富也是汇票,或者存在金匠那里,从来不会在家里放这么多钱。
她疑惑地看了牛顿一眼, 他是对钱没概念不拘小节还是在考验人性?
牛顿坐回书桌后, 告诉她威金斯有意辞去学院的职位,去结婚,最近都不在。
“真可惜……我给你们带了新的中国绿茶, 还有瓷壶。”
说着,薇薇安打开柜子,发现她两年前带来的小罐茶还在,罐盖边缘落了一层灰。
壁炉里居然燃着火,薇薇安把水壶架到火上,在绯红色的长椅上坐下,沉默片刻,谨慎地开口:“对不起,我……我收到你的信时已经太迟了,没能——”
“我知道。”牛顿打断了她。 “汉娜写信说,你后来去过。蒙塔古博士不在。”
薇薇安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他说的两件事情。
巴罗博士之后,接任三一学院院长的诺斯任职时间不长就中风了,现在代理院长是约翰·蒙塔古博士,桑威奇伯爵的第四个儿子。只是他无意当院长,更不想管因为新盖的图书馆导致的越来越严重的财政危机,经常不在学校。
“我不是来找蒙塔古博士的,我是来看你的。”
牛顿的神情没有明显变化,只是脸上笼罩了一层淡淡的悲伤。
“关于你母亲的事,我很抱歉。我不知道这能不能安慰你,我听过一种说法:当我们望向星空,能从星光里感受到已经离开的人。”
牛顿的注意力却不在薇薇安的安慰上。 “你以前说过,我们现在看见的星星,或许早就不存在了。”
他注视着她。 “你是怎么知道的?几年前,罗默先生才证明光的传播速度是有限的。”
牛顿好像只是在讨论学术问题,薇薇安的额头却渗出冷汗。
“你说星光需要经过一段时间才能抵达地球,比罗默先生的发现,早了十年。”牛顿的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 “你那时就已经知道了,对吗?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这是薇薇安刚来这个时代时亲手给自己挖的坑,随口对在乡下偶遇的青年说了句关于星光的理论。可那时候她怎么会想到,那个沉默寡言的“史密斯先生”,竟会是艾萨克·牛顿?她好像还夸了他数学才能……
“我……我只是随口那么一说,我不是说天文学上的,是指人的感知。”
她转过头,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
天上没有星星。
“我的意思是,你依然可以在星光中感受到史密斯太太的存在。”
牛顿没有说话,他从书桌后走出来,也望向窗外。
雨水在玻璃上蜿蜒而下,远处三一学院的大庭被切割成模糊的灰影,西边的网球场上一个人都没有。
见他没有追问下去,薇薇安悄悄松了口气,将目光转向桌面。文件和纸张散得到处都是,页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
她想起胡克在咖啡馆里的夸耀。
“你……一切都还好吗?”她不敢问得太直接。 “你的研究进展得怎么样?”
“我正在研究……一些东西。”牛顿含糊地回答。
“还是光学?”
水壶发出细微的嘶嘶声,薇薇安起身把水壶拿下来。
“不是,关于物体坠落的路径。”牛顿离开窗边,默默在长椅上坐下。 “胡克先生给我写了信。”
薇薇安的手停了停,将散茶投入茶壶,又将开水倒进去,盖上壶盖,拿出怀表看了看时间,这才问:“胡克先生说什么了?”
“他把他们所有人的反应都告诉了我。”
“他们?”
“那只是一时疏忽!他向我保证过,信中的内容不会公开,所以我才回复他。”
五月,牛顿收到母亲病重的消息,匆匆赶回沃尔斯索普。尽管他尽心照顾,还尝试自己配制药物,可史密斯太太还是离开了。
牛顿又在老家停留了几个月,操办葬礼,处理母亲留下的遗产,为农场寻找新的租户,又催收过去佃户拖欠的租金。
等他重新回到剑桥,已经是十一月。胡克的信,正是在这种时候寄来的。胡克向牛顿提出了一个有关物体坠落路径的问题,牛顿在回复中犯了一个错误。
错误被胡克发现以后,他违背了两人通信仅限于私人讨论的承诺,在皇家学会的会议上当众宣读了信件,事后还专门给牛顿写信,将学会众人的反应一一转述给他。
薇薇安望着那张堆满文件与纸页的书桌,脑海中浮现出胡克在咖啡馆里得意洋洋的样子。
“胡克先生怎么能辜负你的信任?他没有权利公开你们的通信,那是私人信件!”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她愤怒不只是为了牛顿,还有她自己。
牛顿给她写信的时候,怀着怎样的心情?也许他自己也知道,这个时代的医师能治疗的病不多。
可那是他能抓住的一点希望。
她让他失望了……
牛顿平静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我已经写完回信了。”
薇薇安愣了一下。 “你回复他了?”
“我承认了自己的错误,也请他在我仍有不当之处时,继续指正。”
薇薇安怔怔地望着他。她记忆中的牛顿,是孤傲的,尖锐的,带刺的,她还记得他是怎么刻薄地回复那些质疑他实验的学者。
牛顿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克制了?是母亲的离世,让他变得柔软了吗?
“那么……就让这件事过去吧。”她倒了杯茶递给牛顿。
牛顿接过杯子放在一旁,仍垂着头,灰白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在炉火的映照下泛着银色的光泽。
薇薇安心里涌起一阵心疼。她想轻轻拍一下牛顿的肩膀表示安慰,指尖经过他的发梢时还是没忍住,轻轻碰了碰那缕灰白的头发。
这就是历史书上艾萨克·牛顿的白发……比她想象得柔软……
牛顿的肩膀骤然僵住,他猛地抬起头,目光追随着她收回去的那只手。
薇薇安脸上一热,生怕牛顿误会她的举动,“牛顿,我……我不是有意——”
话没说完,牛顿伸手托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的手翻向火光,拇指停在她的虎口旁。
薇薇安的心狂跳,牛顿不是一个喜欢肢体接触的人,他这是怎么了?他发现了什么吗……
她的忐忑只持续了短短一瞬,牛顿就松开了她的手。 “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的语气异常严肃。
“什么?”
“那位爱略特小姐。”
薇薇安咳了几声。 “我不明白……”
“你和她的关系,你的妻子知道吗?”
“我和——”薇薇安茫然地看着他。 “你在说什么呀?”
“我拜访科特沃斯教授的时候,爱略特小姐也在那里。我不知道你们的关系发展到 了什么程度,但她使用的香粉与你的一样,迷叠香和琥珀的味道,你以前使用的是玫瑰水。 ”
牛顿停了停,见她没有坦白的意思,又继续说下去。
“还有那位沃顿先生。科特沃斯教授证实,他是与爱略特小姐一同前来的。如果我没有记错,沃顿先生从前为你做事。”
他的语气更严厉。 “我劝你停下来。”
薇薇安竭力从牛顿的角度分析整件事情。几年前,牛顿去伦敦时,是杰里米接待的。虽然已经过去一段时间,可以牛顿的记忆力,还记得杰里米很正常。
至于迷叠香与琥珀……那是南希最近调制出来的香粉。临行前,艾米丽给她做了一件新外套,南希就在衣料上使用了这种香粉。那时她不知道自己还会穿男装见牛顿。
从科特沃斯家回来,她等了好几天,确定应该没有破绽,也闻不出味道了才来的。是不是天才的感官也异于常人?
所以牛顿的结论是,他的朋友布雷特先生,与爱略特小姐有染……
“我和爱略特小姐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薇薇安干笑了一下。 “沃顿先生以前的确为我工作过一段时间,不过后来他独立做事了,还有,我——我妻子,最近喜欢上了新的香粉。”
牛顿的眉头皱得更紧,目光再次落在薇薇安的手上。 “那么,你又怎么解释你最近对人身安全的担忧?难道不是爱略特小姐的爱慕者准备找你决斗?”
如果人脑是一台电脑,那么此刻薇薇安的CPU已经烧掉了。她完全跟不上牛顿的思路。
见她满脸困惑,牛顿难得地解释起来:
“你最近频繁练习射击,如果只是出于爱好,你应该使用Ka Bin 枪carbine, 那会在你的手臂、肩膀,还有脸侧留下痕迹。可你只在手背和虎口有痕迹。”
牛顿指了指她拇指根部的位置。 “所以我推测,你练习手枪的频率更高,而且是一把新枪,你使用得很不熟练。”
薇薇安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最近经常独自出门,她的确练了很多次手枪。有几次火药装得太多,在虎口靠近手背的位置留下了浅褐色的痕迹。贾斯泰尔替她制造的那把枪,刚开始不习惯的时候,拇指用力扳动时,指根附近留下了几道轻微擦伤。
她想问牛顿怎么知道,又想起牛顿经常进行炼金术实验,当然熟悉火药、金属与灼烧留下的痕迹。
牛顿自己手上也有被火焰灼伤的痕迹。当年在霍尔本附近的地下书店里,有人和她争同一本书,那时她注意到对方的指甲边缘残留着黑色污迹。只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那人竟然是牛顿。
想起这些往事,薇薇安忍俊不禁,却又感慨,居然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牛顿依旧认真地看着她。 “而且,你看起来很不好。与其终日担忧自己的安全,不如断绝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薇薇安知道她看上去不太好。这大半年她就没闲下来过,从法国回来后忙着搬家,又赶去肯特郡探望洛克,随后前往德比郡参加霍布斯的葬礼,现在又来到剑桥。
长途骑马,加上连续奔波,她的确比从前消瘦了许多。
“我只是最近对枪械产生了一点兴趣——”她心中一动,改变了主意,“不过,我身体的确不太好,伦敦的空气太糟糕,我打算前往欧洲大陆定居。”
牛顿没等她说完,忽然起身出去了。
薇薇安摊了摊手,她说了什么他不愿意听的话吗?
没过多久,牛顿端着一只托盘回来。托盘里放着一只烤苹果,还有一杯乳白色偏黄,略显浑浊的液体。
他将托盘递到薇薇安面前。
薇薇安看了看那只苹果,又看了看杯子。
“这是什么?”
“喝下去。”
她接过托盘,闻了闻杯口,身体猛地后仰,“这是什么啊?闻起来像……清漆?”
“灵药。”
薇薇安在脑海里艰难地理解着牛顿使用的词。
Elixir。长生不老药、万能药、炼金药、精华液……好像哪个含义都不太对,单纯听牛顿说出这个词就很违和。
“太难闻了。”薇薇安偏过头,皱了皱鼻子。
“我知道。”牛顿看了一眼托盘里的烤苹果。 “所以我为你准备了这个。”
薇薇安看看苹果,又看看杯子,把托盘放在桌上。 “请问这是哪位医生配制的?还是你的哪位同事推荐给你的?”
“都不是。”牛顿回答:“我自己配的。”
“你?”
薇薇安端起杯子又看了两眼,杯身温热,里面乳白偏黄的浑浊液体,表面泛着油光,冷却下来,出现了上下分层。
“你放了什么?”
“松节油、玫瑰水、橄榄油、蜂蜡,还有西班牙甜酒。”
薇薇安把杯子放回托盘,又将整个托盘郑重地往前推了推。 “谢谢你,牛顿。”她诚恳地说:“不过我想,我不需要喝这个。”
“你必须喝。”牛顿的语气专横得像个暴君。
薇薇安瞪着他。 “不要以为你擅长数学就同样懂得制药。你——”
她忽然停住。不知为什么,她想起了洛克。洛克是一名医生,却相信放血能把炎症排出体外。牛顿与洛克在某些事上都表现出一种难以置信的天真和固执。
“这不是药。”她低声说。
“我每天都喝,现在既没有感染瘟疫,也没有染上天花。”
“这不能证明你的混合物有效。”薇薇安反驳:“只能证明你的身体本来就很健康——”
她看见了牛顿的眼睛。
通常被人质疑时,牛顿会愤怒。可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恼怒,只有认真。他是真的认为这东西能帮助她。
薇薇安沉默片刻,伸手拿起了那只杯子。在牛顿一眨不眨的注视下,她屏住呼吸,一口气灌了下去。
那味道像有人把玫瑰水、甜葡萄酒和融化的蜡烛倒进了一罐清漆里。这种东西牛顿是怎么做到每天都喝的?
她抓起一片烤苹果塞进口中。
牛顿眼中浮现出一丝满意。薇薇安见过这样的神情,在坩埚里炼出他期待的金属的时候。
他又递给她一杯苹果酒,随后坐回那张绯红色的长椅中。
薇薇安接过苹果酒一连喝了几口,嘴里还是有股怪味。
这让她很不爽。
“所以,你头发新添的这种颜色——”她指了指他灰白的长发。 “也是这种灵药的功效吗?”
按照她对牛顿的了解,这种话怕是会惹怒他。不过没关系,她就是想让他也不爽。
出乎意料,牛顿笑了。 “我的理论是,我接触了太多水银,所以沾染了它的颜色。”
这应该是一句玩笑,可薇薇安却笑不出来。
她想提醒他,水银中毒会让人手抖、失眠,也会令人焦躁、多疑,产生妄想。
可看着牛顿唇边那抹难得的笑意,她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
关于牛顿给自己配置elixir灵药的说法,见James Gleick的牛顿传记,Isaac Newton, Chapter 9,All Things are Corruptible. 万物皆可腐坏。牛顿对自己头发变白开玩笑那里也有出处,见Michael White的《最后的男巫士》 The Last Sorcerer, Chapter 9, To the Principia 通向《原理》。文中的拼音和英文是实在没有办法,懂的都懂……
第165章
“对了, 我还给你带了本书,也许你会感兴趣。”薇薇安从包里拿出一本书,递给牛顿。
牛顿看上去兴致缺缺,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这也难怪。薇薇安和牛顿的阅读兴趣完全不同。牛顿那些神学、炼金术和数学著作,她看一眼都觉得头疼;而她会读的戏剧、诗歌, 牛顿书架上根本没有。
因此, 她从来不送书给他。
然而这一次, 牛顿扫了一眼封面, 下一秒他就把书接了过去, 迫不及待地翻开。
薇薇安扬起嘴角。
她就知道。
皮埃尔·德·费马。就是那个在书页空白处写下一个命题,声称自己已经找到了证明,却因为空白太小,写不下的费马。
他那个命题困扰了后世的数学家三百多年, 直到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才得到证明, 被称为“费马大定理”。
费马是一名律师, 从未接受过系统的数学教育, 研究数学是他的业余爱好。费马去世以后,他的儿子克莱芒整理了父亲的遗稿, 去年在图卢兹出版了这本《数学杂论》Varia Opera Mathematica。
虽然这本书的内容有法语和意大利语,但数学部分是拉丁文, 薇薇安觉得牛顿能看懂。
果然,牛顿不仅能看懂,还入了迷。他一页接一页地翻着,有时还会停下来,盯着某一页很久,眉头微微皱起,连宿舍里还有客人都忘了。
洛克读笛卡尔的时候也是这样, 好像世界上只剩下书页上的文字,和他们心里想的问题。
能发现并做让自己着迷的事,是一种幸福。
薇薇安移开目光,落到桌角那架望远镜上。她记得当年巴罗博士把这台望远镜拿到皇家学会展出,然后就留在了那里。什么时候又出现了一台?她凑上去,有些失望地发现那面收集星光的金属镜已经失去了光泽,像蒙了一层灰雾。
这些年,薇薇安没太关注望远镜技术的进步,但她知道爱好天文学的年轻人层出不穷。
就在今年,她的咖啡馆举办了一场天文学讲座。主讲人是一位眼睛圆圆的年轻人,才二十三岁,就已经是皇家学会会员。
他神采奕奕地讲述自己前一年乘船前往南大西洋的圣赫勒拿岛,在那座遥远岛屿上观测南天星空的经历。
他在那里绘制了三百多颗南天恒星的星表,还观测到了水星凌日。为了完成这些观测,他甚至中断了在牛津大学最后一年的学业。
他的成果令查理二世大为满意,国王向牛津大学发出王命,要求学校破格授予这名年轻人硕士学位。
讲座结束后,胡克兴致勃勃地将他介绍给晚到的薇薇安。听到他的名字,薇薇安打了个寒颤。
埃德蒙德·哈雷。
哈雷有一种和任何人都能愉快相处的能力。他礼貌地向薇薇安行礼,又热情地说起自己明年前往法国观测的计划。
薇薇安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哈雷已经出现了,彗星还会远吗?
她不知道哈雷什么时候会去找牛顿。但她知道,终有一天,这个年轻人会来到三一学院,扣响牛顿宿舍的门,问牛顿一个有关行星轨道的问题。
而那个问题,会促使牛顿写出一部改变世界的伟大著作。
只是此时此刻,他们还不认识对方。
未来的哈雷彗星命名者正计划前往法国;而未来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作者,正坐在她面前,沉迷于阅读费马的遗作。
“你在法国的时候,还记得替我买书?”牛顿终于想起房间里还有一个人,抬起头,放下手里的书。
薇薇安有些心虚。
当然不是这样。她在法国的时候没想过联系牛顿,这本书是她回到英国以后才让人买的。
她着手安排“布雷特先生”的死亡,担心牛顿知道这个消息后反应太大,想着先送他点什么,好分散他的注意力。正巧听说费马的遗稿刚刚出版,她让人在法国买了一本,寄到英国。
她不想再欺骗牛顿,可又不好说真实的原因,对他的问题一时无法回答。
好在,牛顿也不需要她回答。
“是一本好书。”他腼腆地笑了一下。 “你需要我替你做什么吗?”
牛顿的问题总是出人意料,她有说过需要他帮忙吗?可薇薇安很快反应过来,这是他表达感激的方式。尽管他从头到尾,一句“谢谢”都没说。
“没有——”她的目光掠过桌面,忽然改口。 “其实,还真有。”
她了指那架望远镜。 “你能不能给我做一架望远镜?所有材料你只管开口,不论需要什么,我都能替你找到。”
牛顿皱眉:“你让我不要磨太多镜片。”
薇薇安被噎了一下。
她的进口商向她提起过斯宾诺莎。那个哲学家也是一位优秀的镜片磨制师,才四十多岁就因肺病去世了。虽然没有明确记载他得病的原因,但薇薇安总觉得是长期吸入玻璃粉末导致肺部损伤,因此她提醒过牛顿,叫他不要总研磨镜片。
“我知道。”薇薇安清了清嗓子,“这听上去的确有些矛盾。我……这次在法国见到了日食,所以对天文学产生了兴趣。”
洛克完整记录了那次日食,将观测结果写信寄给了胡克。
但薇薇安想要一架牛顿亲手制作的望远镜,还有别的原因。
牛顿还能拿自己的白头发开玩笑,他的状态比她预想中好很多。那么,她也该按照原先的计划,让“布雷特先生”消失了。
在这个身份离开世界以前,她想得到牛顿的一件礼物,算作对他们这段友情的纪念。
“观察星体需要好的设备,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的望远镜。我知道这个要求有些过分。你不是工匠——瞧,我记得你说过,可如果你愿意……”
“好。”
“什么?”
“我答应给你做一架望远镜。”
薇薇安眨了眨眼。她还很多理由没说出口呢,牛顿就这么痛快地答应了?
威金斯不在,薇薇安自告奋勇提出要做牛顿的助手。一方面,她不想什么都不做,只在旁边看。另一方面,她自己也好奇牛顿会怎么做。
她见过牛顿的炼金术实验,却从没见过他制作望远镜。当年牛顿替她做仪器时,不许她进入实验室。如今终于有个机会能满足她的好奇心。
很快,薇薇安发现她高估了自己的能力。她可以记录实验笔记,清洗仪器,也能帮忙称量材料。
可制作望远镜,她什么都帮不上。
镜面曲率、焦点位置、焦距、镜筒口径,以及各个部件的尺寸,全都由牛顿计算。薇薇安唯一能做的,就是寻找手艺最好的工匠和品质最好的玻璃。
工匠交出的玻璃,牛顿还是不满意。他把玻璃放到磨具上亲自研磨,将两面分别磨成凹凸相应的球面,曲率半径为五尺十一英寸。
薇薇安站在旁边看了许久。当年,他也是这样制作出第一架反射式望远镜的吗?只不过那时候,没有工匠替他磨制玻璃。
胡克有汤品恩。
惠更斯有斯宾诺莎。
可牛顿——
牛顿总是一个人完成所有事情,经常不眠不休。
难怪科特沃斯告诉薇薇安,三一学院有好几位教授都担心,牛顿的研究迟早会杀死他。
牛顿的工作,薇薇安帮不上忙,于是牛顿给她安排了另一项工作:打理花园。
牛顿宿舍后面有一座不大的花园。他本人不喜欢散步,也对园艺没有兴趣,却对花园有着苛刻的要求:石板路必须干干净净,花圃的边界要清楚,灌木也必须修剪整齐,一根多余的枝叶都不要探出来。
正巧他的园丁这几天休假了。
薇薇安在花园里干了一天。第二天,她就雇了一个新园丁。
两周以后,牛顿来到花园检查。他沿着石板路走了一圈,停下脚步,指着花圃边缘。 “那里有杂草。”
“那是这几天气温回升以后新长出来的!我替你雇了一个园丁,不用谢。”薇薇安不打算理会,谁家花园能一棵杂草都没有?
牛顿毫不客气地指挥起了新园丁。 “石缝里有一棵。”
园丁弯下腰。
“左边。”
园丁换了个方向。
“再往里一点还有。”
薇薇安很无语,牛顿是有强迫症吧?
她无比想念威金斯。
直到园丁把石板缝隙里最后一棵杂草拔出来,薇薇安才问:“你的望远镜怎么样了?”
答案令人失望。
牛顿不想重复制作以前的那架望远镜,他想做一架能够放大一百五十倍的望远镜。
可一百五十倍的放大倍率,对镜面的精度要求极高,这是十七世纪的工艺无法实现的。这个时代镜面上使用的水银锡箔反射层,与后世的镀银镜面完全不是一回事,而后者要到十九世纪才出现。
薇薇安透过镜筒看了一眼,里面的物像模糊不清,根本无法聚焦。
她很惋惜。
她不知道的是,这架失败的望远镜不是全无用处,牛顿通过这些镜面,发现了与颜色有关的新现象。多年以后,艾萨克·牛顿爵士会在他的《光学》一书中记录这些现象,却隐去了当年他做望远镜的真实原因。
“这个送给你。”牛顿拿起那架旧望远镜,递到她面前。
“这是……”薇薇安凑近目镜看去,里面大镜面上的灰暗消失了,那块圆形金属镜重新呈现出银白色的冷光。
“你抛光了?”
“原先是这样打算的。”牛顿说,“但抛光以后,镜面不能满足要求,我又做了一块。”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薇薇安知道,这其中到底有多麻烦。
抛光镜面不只是除去表面的氧化层,更重要的是保持原本精密的球面曲率,手上的力道稍有不均,便会改变镜面的形状,使望远镜无法准确聚焦。
按照牛顿的标准,他一定在抛光以后检查过,发现镜面不合格,才重新熔炼金属,又制作了一块新的反射镜。
那要耗费多少时间和心力?他是什么时候做的?她怎么不知道?
“谢谢,牛顿,我不知道你又做了一个望远镜。”
“我没有做,这是我做的第一个望远镜。”
“那这就是我看到的那一台?我以为你给皇家学会了。”
“我给皇家学会的是另一个副本。”
“可是……这可是你做的第一架望远镜啊,你确定送给我?”
牛顿偏过脸,“已经过去很久了,我留着也没什么用。”
薇薇安小心翼翼地捧着望远镜,清冷的银白色光泽,在她第一次走进牛顿宿舍时,就吸引了她的目光。那时,她随口称赞了一句铜锡合金,引起了牛顿的注意。
可她其实并不知道这面金属镜的具体成分。如今,她终于把这个问题问了出来。
“你当时说得没错。”牛顿解释,“主要成分的确是铜和锡,只是我还加入了少量的砷——”
“砷?”
“这样可以使金属的色泽更白——”
“砷有剧毒!”
“——反射率也更高。”
“牛顿!”
薇薇安提高声音,“我要的是一件送别礼物,不是要你的命!你自己熔炼金属,还往里面加了砷?”
“是的。”牛顿好脾气地笑笑,“我采取了一些预防措施,避免在有害烟雾附近吸气。”
薇薇安盯着他。他所谓的预防措施,不会就是在烟雾升起来的时候憋气吧?
那可是砷!
可这个时代似乎又没有更好的防毒方法……随着她对牛顿的了解,她已经对他那些接触水银,闻坩埚,尝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戳眼球观察光的操作见怪不怪了。
牛顿却还是能让她惊讶,他加入砷熔炼金属?她知道他不会只制作一块金属镜,而是会做很多从中选一块最好的,他到底这样做了多少次啊?
有些人是不是真的肩负上帝使命——或者天命,随便怎么说,也许宇宙需要牛顿,他才怎么“作”都不会死……
牛顿在她一眨不眨的注视下,脸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像是也意识到自己的“预防措施”不怎么可靠。
然而这份难得的心虚没有维持多久,牛顿的脸色忽然凝重起来。
“你不能用我的望远镜去取悦那位爱略特小姐。虽然你不承认你们之间的关系,但我还是要提醒你,她在伦敦也经营咖啡馆,据说胡克先生是那里的常客。如果你让她看见这架望远镜,她一定会把这件事告诉胡克先生。”
牛顿说到这里,好像想起了什么,声音拔高,“如果胡克先生去了你的咖啡馆,对其他人批评我,你会赞同他吗?”
天才的物理学家,是不是直觉都很准?
牛顿这个问题里包含太多错误的假设,可牛顿担心的场景:胡克在她的咖啡馆里面对众人批评他,已经发生过了。
薇薇安不忍心再欺骗牛顿。
“如果发生那种事……我保证,我绝不会参与……但你知道,我是一个生意人,不能挑选客人。”
说完,她垂下眼睛,望着手中泛着银光的望远镜。
房间安静下来。
预想中的暴风雨没有来。
眼前一抹黑影晃过。薇薇安抬眼,牛顿坐进那张红色扶手椅里,手里拿着一本红色摩洛哥山羊皮封面的书。
“算了,反正他们说什么,你也听不懂。”
薇薇安:“……”
第166章
“你让范迪克先生给剑桥写信, 说你——布雷特先生在阿姆斯特丹去世了?”
杰明街的新居里,莉斯捏着一张刚刚拆开的信纸,难以置信地看着薇薇安。 “我刚收到律师的信,里面说到布雷特先生的遗嘱,这是真的?”
薇薇安盯着壁炉里跳动的火焰。 “我也没有别的办法,这件事不能再拖下去了。”
幸好此前“布雷特先生”名下的财产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大部分资产被转入信托,其余产业也各有安排,不至于引来怀疑。在最后那份遗嘱里,布雷特先生将信托与剩余财产的处置权全部交给了爱略特小姐。
从此以后, 这个保护过她、也让她烦恼了多年的身份,就彻底退出她的生活。
春天来了。胡克与牛顿之间那场纷争好像结束了,至少,胡克近来不再提起牛顿。薇薇安特意选择这个时候,让牛顿得知布雷特去世的消息。
牛顿没有给范迪克回信, 也没有给布雷特先生的地址写信询问情况。
也许, 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布雷特先生病逝于荷兰, 不需要在伦敦举行葬礼。
想到葬礼,薇薇安眼前浮现出一片原野。
她在剑桥比原定计划多逗留了一个星期。为了尽快赶回伦敦, 她换上男装,与杰里米一同骑马返程。
快到伦敦时, 她不忍让西尔弗长途跋涉,便在埃塞克斯的一家客栈停下歇脚。从客栈出来以后,她沿道路慢慢骑了一段。
二月的埃塞克斯还没从冬天里醒来, 道路两旁的树篱光秃秃的。
草地虽不似春夏鲜亮的绿色,但带着霜的暗绿独有一番沉静。草叶贴伏在泥土上,远处连成完整的一片。
草地尽头坐落着一座庄园。
风里隐约传来孩子的说笑声,远处教堂的钟声在田野上回荡。薇薇安不知不觉催动西尔弗,沿着车道向庄园方向走去。
车道绕过一片池塘。几只鸭子从枯黄的芦苇后游出来,在结着薄冰的水面上划开细碎的波纹。
低缓的谷地里散落着几座农舍,灰白的墙面掩映在田地和树丛之间。农舍的狗叫起来,惊动了田野里的鸦群。几只黑鸟飞上天空,盘旋了几圈,又落回光秃秃的树枝上。
一辆装满木柴的车从对面缓缓驶来。赶车的男人缩着肩膀坐在前面,见薇薇安勒马让到路旁,他脱帽抬手向她致意。
车轮碾过潮湿的道路,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
薇薇安又望向不远处的主宅,不如伦敦那些府邸华丽,屋顶与山墙也不对称,能看出不同时代修建和扩建的痕迹。
可它很宽敞,烟囱升起淡淡的炊烟。
这里有伦敦无法给予的宁静,又生机勃勃。
安静,热闹。两个矛盾的词,在这里竟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薇薇安不由想,住在这样的地方会是什么感觉?
一支身着黑衣的送葬队伍从庄园里走了出来。几名穿着黑色制服的男人抬着棺木,死者的家属与庄园中的仆从跟在棺木后面,所有人都低着头,沉默地走向附近的墓地。
薇薇安的目光落在人群中三个小小的身影上。两个孩子紧紧攥着父亲斗篷的衣角,苍白的小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相符的肃穆。
第三个孩子还不到能独自行走的年纪,被乳母抱在怀里,脑袋伏在乳母的肩头,好像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薇薇安跟着队伍来到墓地外停住。
牧师站在墓地门前等候,白色法衣轻轻摆动。棺木来到面前时,他摘下帽子,翻开手中的《公祷书》。
“复活在我,生命也在我。信我的人,虽然死了,也必复活……”
死去的是庄园里的女主人。从送葬队伍的规模来看,她生前身份不低,葬礼规格也不是普通人能有的规格。
可身份再高又怎样呢?她再也看不到宅前的草地,听不到教堂的钟声,也不能再抱一抱自己的孩子。她的孩子还那么小。
她的丈夫大概很快就会再娶。无论在薇薇安原本生活的时代,还是在这个世纪,男人在妻子死后迅速续弦,都不是什么稀奇事。
她见过不少贵族,前一位妻子去世不久,便将另一名女人迎进府邸。同一个头衔会落到下一位妻子身上,连孩子们也会逐渐习惯称呼另一个人为母亲。
泥土落下,牧师继续诵读:
“尘归尘,土归土……”
有人说,当生活难以忍受时,应该去医院或者墓地看看。再无法释怀的事情,在墓地,好像就释怀了,至少不那么难过了。
这个世纪如此残酷,疾病、战争、生产和意外,随时都有可能夺去一个人的生命。
就算安稳一生,最终也会走到这里。
死亡是世间最公平的事。无论贫穷或富有,无论高贵或卑微,没有人能逃脱死亡。对深信天堂存在的人来说,死亡不意味着终结,只是前往另一个世界。
她自己呢?
她死去以后,会去哪?
回到现代社会吗?
还是死了就是死了,意识熄灭,所有与这个世界的联系都被切断?
活着的人继续生活,属于死者的痕迹一点点褪去,直到再也没有人记得她曾经存在过。只剩下墓碑,也许经过百年,会有路人经过,看一眼上面的名字。
可她的墓碑上要刻什么名字呢?
简·爱略特?这是这个身体的名字,不是她的。
她是薇薇安·布雷特。什么时候她才能使用自己原本的名字?
一个孩子的哭喊声撕破了墓地的寂静。也许是无法接受母亲被埋进泥土,那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挣脱乳母的手,哭着向墓地外冲去。
“埃丝特!”有人急声喊。
旁边仆人牵着的马受到惊吓,焦躁地踏动起来。其中一匹猛地仰起头,竟从仆人手中挣脱了缰绳,朝着道路冲去。
小女孩僵在原地。受惊的马扬起前蹄,铁制马掌在半空中闪过一道冷光。
薇薇安来不及思考,等她回过神来,人已经冲了过去,一把抓住垂落的缰绳,用尽力气向下一扯。
那匹马高高扬起头,嘶鸣着挣动了几下。薇薇安牢牢攥着缰绳,没有松手。马匹终于顺从地落下前蹄,喘着粗气停在原地。
下一刻,小小的身体撞进她怀里。女孩死死抓住她的衣角,将脸埋在她的马裤上,放声大哭。
薇薇安跪下来,把她搂进怀中。 “嘘,别怕。已经没事了,你现在安全了。”
“妈妈!”女孩哭得喘不上气来。 “我不要妈妈去地下,我要妈妈!我要妈妈回来!”
撕心裂肺的哭声狠狠揪住了薇薇安的心。
“妈妈会回来,对不对?”女孩抬起脸,泪眼模糊地望着她。见她不回答,又问了一遍,“先生,妈妈还会回来,对不对?”
不会。
妈妈不会回来了。
再也不会回来了……
薇薇安抬起手,用拇指替女孩擦掉脸上的眼泪。 “会,妈妈会一直陪着你,只是……你暂时看不见她。”
“那我什么时候能看见妈妈呢?”女孩的哭声低了下去,小声问。
“埃丝特!”一个男人快步赶了过来,女孩朝他跑去。
薇薇安站起身。也许是太冷了身体僵硬,也许是刚才用力过猛,她眼前一黑,脚下忽然软了一下,身体歪了歪。
杰里米扶住她的手臂。那个男人也伸出手,见她不需要搀扶,手停在半空,又慢慢收了回去。
“谢谢您,先生。”他低头看了一眼紧紧抱住自己的女儿,“谢谢您救了她。”
薇薇安微微颔首。 “先生,请您节哀。”她没有再多停留,翻身上马,离开了墓地和那座庄园。
回到伦敦,薇薇安给牛顿寄了一封信,说“布雷特”身体不好,动身前往法国休养。
三天后,她收到了牛顿的回信。
算上信件往返的时间,牛顿应该是在收到她的信以后立刻就写了回信。信里,他祝愿“布雷特”旅程顺利,又将他那个“灵药”的配方附在信后。
落款是:你亲爱的朋友。
薇薇安盯着最后一行看了很久。不要说是牛顿,换作这个时代的任何人,这都是非常亲密的落款。
像洛克那样热爱交际、朋友遍布各地的人,给再亲近的朋友写信,也只会恭敬地自称“您忠实的仆人”,极少使用“朋友”,更不会是“你亲爱的朋友”。
可她这位“亲爱的朋友”做了什么呢?她让人从荷兰写信告诉牛顿,他的朋友布雷特 病逝了。
“我对不起他……”薇薇安将脸深深埋进臂弯。
莉斯走过来,在她身旁坐下。 “虽然我一直觉得牛顿先生有一点……奇怪,但你们这些年相处得不错,将来见面,说不定还会是朋友。”
也许以后他们还会再见面。可那时,她是爱略特小姐,他们永远不可能是从前那种关系了。
薇薇安闭上眼,壁炉的火光在眼前跳动。
“洛克先生知道吗?”莉斯问。
“我没必要告诉他。”薇薇安没好气地回答。
“我不是这个意思。”莉斯看了她一眼,“我是说,你要不要去找洛克先生谈谈?从前你心情不好的时候,总会和他说。”
薇薇安没说话。
“说起来,洛克先生最近究竟在忙什么?我很久没见过他了。”
莉斯一问,薇薇安才意识到,她的确这段时间没见过洛克。从法国回来以后,洛克似乎有意远离伦敦。她不知道他是想远离政治,还是单纯想远离她。
他的东西还在伯爵的萨内特府,可他本人却很少住在那。在肯特郡班克斯家病好以后,洛克去了牛津。在牛津住了不久,又前往索尔兹伯里,探望已经四年没见的托马斯医生。
他在托马斯医生家中住了一段时间,继续南下,去了萨顿。那里有一片他的土地租给佃农,可能要处理租约与田产方面的事情。
“这些都是西尔告诉你的?”
“嗯。”
“真奇怪。”莉斯皱起眉。 “他只是洛克先生的男仆,为什么这么热衷于告诉你主人的行踪?洛克先生默许的?”
薇薇安想过这个问题,但现在,这些都没有意义了。她和洛克之间,就这样结束了。
只是每每想起,还是不甘心。
她还是放不下他。
“不说了。”薇薇安烦躁地站起身。 “我出去活动一下。”
她回了书房,换了骑装,从暗门下楼,穿过通往后院的楼梯,来到宅后的馬廄。
杰里米又在那里。自从上次发现她从这条“防火楼梯”去馬廄,杰里米就总是出现在附近。他看上去心事重重,听说薇薇安要去骑马,提出同行。
“杰里米,我也许不该这样问。”薇薇安一面戴上手套,一面打量着他。 “但你最近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吗?为什么我总能在家里看见你?”
马夫托马斯将西尔弗牵了出来,装上侧鞍。旁边的布雷兹不耐烦地刨着地面,也想跟着一起出去。
这两匹马比较麻烦。它们允许熟悉的马夫牵引、喂养和梳洗,却不肯让其他人骑乘;又喜欢一同出门。
每次薇薇安只能骑其中一匹,让托马斯骑上性情温顺的塞布尔,再牵着另一匹同行。
杰里米忽然问:“我可以做您的仆人吗?我让比利和汤姆去当了马童。”那是杰里米的两个跑腿的小孩。
“胡闹,他们应该去上学”,想到艾米丽的悲剧,薇薇安顿了顿,“或者做别的他们想做的。”
“比利喜欢学习,让他去上学吧,汤姆喜欢喂马,让老托马斯带着他。”
“行,那你呢?”
“我?我还是做您的仆人。”
“为什么非要做仆人啊?”薇薇安不解。
“我负责保护您的安全。”
“你不是已经教会我用枪了吗?”
她扶住马鞍,踩着上马凳坐上西尔弗的侧鞍。双腿落在马匹左侧,厚重的骑裙垂下来,将腿和鞍具一同遮住。
西尔弗好像不太习惯她这样坐,回头看了她一眼。薇薇安轻轻拍了拍它的颈侧。
“再说了,我没有什么需要保护的。”她转向杰里米。 “布雷特先生这个身份已经不存在了,以后我不会再独自穿着男装到处骑马。家里还有这么多男仆,不会有什么安全问题。”
杰里米不说话了。
他们来到海德公园。环道附近停着几辆装饰华丽的马车,车上的贵妇与绅士正隔着车窗相互致意。
薇薇安不想与人寒暄,便避开人群,沿着公园外围的草地慢慢骑行,直到周围的人渐渐少了,她才稍稍放松缰绳。
西尔弗立刻加快了速度。骑了一会儿,她又换乘布雷兹,让托马斯牵着西尔弗慢慢走。
如果她也有一处那样宽阔的乡间宅邸,就能在馬廄附近有属于自己的草场,那样,西尔弗和布雷兹就不必每次都由人骑乘或牵引,只需打开栅门,就能一起在封闭的草地上自由奔跑。
薇薇安又想起埃塞克斯那座庄园。
“我还是想您的男仆。”杰里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薇薇安回过神,皱起眉,话题怎么又绕回来了?
听着身后的马蹄声逼近,布雷兹竖起耳朵。杰里米的马从后方靠近,布雷兹把这当成了追逐与挑战的游戏,步伐忽然加快。杰里米越想追上来,它越不肯被超过。
布雷兹猛地向前一蹿。薇薇安的身体被惯性向后一带,右腿立即勾紧鞍头,左脚在唯一的马镫里用力踩住。
“布雷兹!”
布雷兹抖了抖鬃毛,非但没有减速,反而又兴奋地向前冲了几步。如果薇薇安是跨坐在马背上,即使速度再快,也只需要双腿夹紧马腹,身体顺着马背的动作起伏。
可现在,她的两条腿被迫留在马身同一侧,只能使用一半的身体,她很有冲动把右腿跨过去。
其实艾米丽替她改制的这套骑装参考了法国骑装裙的样式,裙摆后方留有开衩,完全能够跨坐。
可她今天使用的是侧鞍。况且这里是海德公园,随时可能遇见熟人。她只能压下这个冲动,收紧缰绳,一点点让布雷兹慢下来。
“您需要有人负责您的安全!”杰里米的声音远远传来。
薇薇安艰难地稳住身体,觉得这个提议好像也有道理,也许她需要一个保镖。
“行——”
她迎着风喊道:“回去以后,我和你签一份合同!”
“合同?费尔法克斯小姐说,她刚来……的时候,您也和她签……”杰里米的声音在风里断断续续。
“差不多!不过她是家庭教师,合同里包括食宿,而且住在家里。你的话——”
薇薇安终于让布雷兹慢了下来。
“我也要住在家里。”杰里米赶上来,坚定地说。
薇薇安笑道:“那以后,我就是你的老板了。”
杰里米皱了皱眉。 “那不是荷兰商人喜欢用的说法吗?”
“意思就是给你付钱的人。”
“那我还是更喜欢女主人这个称呼,小姐。”
薇薇安耸了耸肩,没有与他争辩。她翻身下马,牵着布雷兹沿草地慢慢行走。
杰里米也下了马,跟在她旁边。
“杰里米。”
“嗯?”
“我知道,也许我不应该打探你的私事。”薇薇安侧过脸,看着跟在身边的年轻人。 “但我总觉得,你最近像是遇到了什么事情。你可以告诉我,我也许能帮你。”
“没有,小姐。”杰里米说着没有,脸却红了。
薇薇安停下脚步,端详着他那张已经完全褪去少年稚气的英俊面孔。 “你已经二十二岁了,如果你爱上了哪位姑娘,我会支持你的。”
杰里米垂下眼睛,风吹动他额前深色的头发。
过了片刻,他低声说:
“我的确爱上了一个女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7章
杰里米的声音很小,薇薇安没听清。 “你……什么?”
她摸了摸小布雷兹温热的脖颈,看向杰里米。可他有意无意地站在马的另一边,半张脸被鬃毛挡住,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沉默片刻,杰里米才又开口。 “我爱上了一个女人。”
“哦?”
认识杰里米这么多年,她还是第一次听他提起感情。他长得好看,喜欢他的姑娘一直不少,可他好像对这方面不感兴趣,薇薇安以为要么是他比较迟钝,要么就是……毕竟英国男人……所以她从来不问。
难得他主动提起,薇薇安顿时来了兴趣。
“是个怎样的姑娘?”她笑着问,“说来听听。”
“她……和别的女人不一样。”杰里米小心地挑选用词,“她胆子很大, 也很聪明。有时候, 又很脆弱。她知道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 比如……天上的星星。”
薇薇安脸上的笑意僵住, “她是……贵族吗?”
“是——她的出身不是,但她很高贵。”
薇薇安忍不住腹诽,陷入爱情的人看自己的爱人,都自带圣光。可她还是诧异,她和杰里米认识了这么多年,从没发现他身边有这样一个女人。
是什么样的人呢?她见过吗?
“那很好呀,她知道你喜欢她吗?”
“不知道, 我不敢告诉她。”
“为什么不敢?”
杰里米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低下头。 “因为我们身份悬殊,小姐。我配不上她。”
“听我说。”薇薇安语重心长, “杰里米,你很勇敢,也很有能力。你不能怀疑自己,更不能觉得自己低人一等,你配得上任何人。”
杰里米依旧低着头。 “她不会爱我的。”
“她已经有爱的人了?”
“是。”
薇薇安叹了口气。 “那就太遗憾了。感情是不能强求的,既然她已经爱上了别人,你还是换一个人吧。”
“可我想等她。就算她永远不会爱我,我也想等她。”
听着杰里米坚定的回答,薇薇安心中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不会和你结婚?”
“不会。”
薇薇安想起阿尔芒,想起《红与黑》的于连……
“听着,爱上一个已婚女人,是非常危险的。”她正色道,“我不反对你追求爱情,但我绝不能看着你沦为某个人取乐的玩物,或者变成贵妇人见不得光的秘密。”
薇薇安想起那一年,她以为自己会死在白垩坡下,问杰里米还有什么遗憾。仍是少年的杰里米说,他还没吻过自己喜欢的姑娘。
几年过去了,那份遗憾还在吗?
薇薇安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那你……吻过她吗?”
杰里米的脸红到了耳根。
“有——也没有。”
“什么叫有,也没有?”
“那一次……只是扮着玩的……不算真的。”
薇薇安笑了。年轻人就是有活力,连接吻这种事也能拿来扮着玩。
“可是后来,就再也没有了。”杰里米又说。
“是同一个女人吗?怎么听起来,你们已经认识很久了?她不知道你爱她?”
薇薇安愈发觉得不对,从来没有过感情经历的杰里米,不会被骗了吧?
“小姐……”杰里米没有回答,而是换了一个话题。 “如果您将来结婚了,我还能留在您身边吗?”
“这要看你的意愿,和我是否结婚没关系。”
何况,她也没有结婚的打算。唯一一个能让她考虑婚姻的人,她已经很久没见了。
她想念洛克。
想念和他一起读书、讨论问题、看戏的日子。
人有的时候很贱。得到的时候总想要更多,失去以后,又会后悔,开始满足于失去之前的样子。
最近一次听到洛克的消息,是她去天鹅酒馆吃饭的那一天。
琼的丈夫巴伯先生去年病逝了。据说他替客人刮脸时划伤了手,伤口感染,没熬过去。
今年,琼嫁给了罗伯特·科尔。罗伯特原来是个屠夫,后来做起牛肉供应的生意。他的妻子几年前因病去世,留下一个九岁的女儿。他一直给天鹅酒馆送肉,也清楚琼对食材的挑剔。
一开始罗伯特觉得这个乡下女人难缠。后来发现她只是要求高,从不赖账,也不让别人吃亏。
再后来,他开始顺手替琼做些杂事,送完肉以后,偶尔在酒馆里多坐一会儿,吃一碗琼做的菜。琼也会给他留下一块新烤的面包。
直到有一天,有人随口称罗伯特为“老板”,罗伯特立即纠正:“巴伯太太才是老板,我只是来吃饭的。”
莉斯说,琼大概就是从那一刻开始考虑嫁给他的。莉斯讲这些故事,加了许多她想象的细节,不能完全当真。
薇薇安仍然替琼感到高兴。那个心地善良、做了一手好菜的女人,终于有了自己的生活,也遇见了一个懂得欣赏她的本事,不会借婚姻夺走她辛苦建立的一切的男人。
如今,天鹅酒馆已经成了辉格党人的俱乐部。丹比倒台以后,他领导的反对国王与法国结盟的力量也随之瓦解。查理二世重新与法国和解,拿到了路易十四的钱,也不必再为了王室财政顺着议会,对待议会的态度也强硬起来。
薇薇安觉得这些贵族的政治和小孩子过家家差不多。今天结盟,明天又反目;昨天还是敌人,今天就成了盟友。
没了丹比这个共同的敌人,沙夫茨伯里伯爵和约克公爵的短暂联盟也宣告破裂。伯爵依然聚集力量,设法排除约克公爵的继承权。
去年夏季举行的新一届议会选举,对国王很不利。大批反对王室、支持剥夺约克公爵继承权的议员进入议会。新议会原定十月召开,查理二世直接下令休会,将会期推迟到今年一月,还把沙夫茨伯里伯爵逐出了枢密院。
年底,先前被查理二世流放的蒙茅斯公爵——查理二世的私生子,因为信奉新教,被很多人视为更合适的王位继承人——返回伦敦,受到了民众热烈欢迎。
查理二世不肯退让,也把为了平息反天主教情绪而暂居苏格兰的约克公爵召回伦敦,意图很明显。
沙夫茨伯里伯爵随即发动请愿,要求国王按期开议会,计划收集两万人的签名。
薇薇安去天鹅酒馆吃饭的那天,那几个辉格党人正谈论这场请愿。
她没有签名。她已经下定决心,远离这些事情。
离开酒馆时,她在门口遇见了沙夫茨伯里伯爵。
她也好几年没见过他了。
伯爵瘦了一些,鬓边也多了些灰白。精神却很振奋,眼睛闪着灼人的光亮。
看来,投身事业确实能使人年轻。
伯爵热情地邀请薇薇安去府上做客,还不经意间透露,洛克已经回了萨尼特府,正准备再次前往法国。
洛克从来没告诉过她。转念一想,他也没有理由告诉她。正如她决定让布雷特先生“死去”时,也没通知洛克。
或许,他们之间从来就没有开始过,一直都是“朋友”。
这些事情,自然没有必要说给杰里米听,薇薇安只是回答了他的问题。
她的回答让杰里米很开心。 “也就是说,”他再次确认,“将来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可以跟在您身边?”
“只要你愿意。”薇薇安点了点头。
杰里米笑了。春日的阳光落进他浅绿色的眼睛里,眼波微漾,像一湖刚解冻的春水。
薇薇安看得失了神。
杰里米长得这样英俊,一定有女人像他爱着别人一样爱他。可他爱上的人似乎态度坚决。看来爱情是既没有道理,又很公平,只要沾上,人人都会吃爱情的苦。
她抬起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拍了拍杰里米的手背,柔声道,“杰里米,不管怎样,我只希望你不会受到伤害。”
杰里米看着她眨了眨眼,“只要能留在她身边,我就很满足了,我不会要求别的。”
薇薇安摇摇头,天真的想法。等他得偿所愿,真的留在爱人身边,就会想要更多了。
人性如此。
从海德公园出来,小布雷兹仍然意犹未尽不肯回去。薇薇安看天色尚早,便让托马斯先把西尔弗送回去,自己骑着小布雷兹前往乔纳森咖啡馆,打算等莉斯一起回家。
临走前,她赌气地吩咐托马斯,回去以后找一个普通马鞍送来。她不一定真会在伦敦大街上跨骑,可她不想再看见侧鞍,看多了半边身子都疼。
乔纳森咖啡馆里很热闹。
胡克正被一群人围在中央,兴致勃勃地展示他改进的显微镜。围观者发出阵阵惊叹,胡克微微扬起下巴,神情愈发得意。
他身旁还坐着一个年轻姑娘,他的侄女,格蕾丝·胡克。
薇薇安很早以前就见过她。格蕾丝十几岁时伦敦城读书,住在叔叔家里。薇薇安去法国以前,格蕾丝回了乡下老家,此后两人再没见过。
如今重逢,她已经是个二十岁的大姑娘了。
格蕾丝一看见薇薇安,立刻站起身,腼腆地向她行礼。
她看上去对叔叔谈论的话题毫无兴趣,薇薇安刚坐下,她就迅速挪到她身边,与她交谈起来。
不远处,胡克仍在向客人解释镜片与光线。他说话时,目光总会不经意地越过人群,落到格蕾丝身上。
以前薇薇安没留意,现在总觉得那目光中藏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让她很不舒服。可胡克毕竟是格蕾丝的亲叔叔,但愿只是她想多了……
薇薇安心不在焉地听着格蕾丝说话,随手拿起桌上一把小银匙在指间转动。
刚刚还阳光明媚,一会儿功夫天色就暗下来,云层压低,雨点零星落在玻璃上,迅速连成一片。
格蕾丝朝窗外望了一眼,靠近薇薇安,压低声音。 “外面有个怪人,一直在看你。”
“怪人?”薇薇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一辆马车从窗前驶过,车轮碾过积水,混着雨水掀起一片灰白的水雾。
水雾后面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薇薇安笑了起来,朝窗外挥了挥手。
咖啡馆的门开了,莉斯走了进来。她收起斗篷的帽兜,抖落肩上的水珠,先与胡克等人打过招呼,随后在薇薇安与格蕾丝身旁坐下。
“索尔兹伯里伯爵从哈特菲尔德过来了,今晚在玫瑰酒馆请客。”莉斯说,“他的仆人问起你,你要不要一起来?”
第三代索尔兹伯里伯爵詹姆斯·塞西尔,是沙夫茨伯里伯爵最坚定的盟友之一。当年,两人还一同被关进伦敦塔。薇薇安认识他,洛克和他更熟。他这次从哈特菲尔德赶来,应该是和请愿有关。
“如果你一个人能应付,那我请求不去。”薇薇安仍转着手中的银匙。
“有什么不能应付的?又不是第一次。”莉斯笑道,“只是伯爵的人特意找我问到了你,我才来问问你的意见。”
薇薇安放下银匙。 “那我还是不去了。”
她又不是洛克那样的派对动物,没钱的时候被迫参加这些社交场合,现在有钱了还要参加,那不是白有钱了?
胡克见莉斯来了,热情地请她过去看自己改进后的显微镜。莉斯欣然答应。
雨越下越大,咖啡馆的客人更多,围观的人也多了,胡克在一片赞叹中愈发得意,说到兴起处,又提到了他的《显微图谱》,还有牛顿,宣称牛顿先生关于光学的研究不过是在《显微图谱》的细节上做了拓展,还贬低牛顿的望远镜也是受自己显微镜的启发。
薇薇安眉头拧紧。
胡克一谈到与自己研究相关的领域,总呈现出很强的攻击性。他之前和惠更斯争螺旋游丝弹簧表的发明权,在汤品恩按照胡克的设计成功制造出献给国王的钟表以后,不知为何又与汤品恩闹翻了,此后再也没有往来。
大概只有洛克这样与胡克的研究领域毫不重叠的人,才能一直和他保持良好的关系。
胡克其实和牛顿很像。薇薇安猜测,他们是不是都在少年时代缺少关爱,才会变得如此敏感多疑,无法忍受别人的质疑,可一旦抓住别人的错误,又会牢牢咬住不放。
薇薇安从剑桥回到伦敦以后才知道,牛顿那封承认错误的回信,又被胡克公开宣读,当成牛顿本人已经认错的证据。
现在,他又暗示牛顿的望远镜抄袭了自己,薇薇安忍不住站了起来:“胡克先生,您和牛顿先生的发明属于不同领域,好像没必要做这样的比较。”
胡克向她投来锐利的一瞥。 “哦?”他拖长语调。 “那么——爱略特小姐见过牛顿先生的望远镜吗?”
“我听人提起过。”薇薇安谨慎地回答:“牛顿先生的望远镜与您的显微镜一样,都是非常出色的发明。”
胡克没有立即回应,他的目光越过薇薇安,落向咖啡馆门口。
窗外的雨越下越密,越来越多的路人进来躲雨。门开了几次,外面的雨声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潮湿的冷气不断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轻轻摇晃。
薇薇安刚要回头,胡克忽然对她笑道:“这么说,您认识牛顿先生啰?”
薇薇安无意识地握紧桌上的银匙,“见过几次。”
“既然如此——”胡克脸上的笑意更深。 “还是请他自己来同您说吧。”
他抬高声音,朝她身后招呼道:“牛顿先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您!”
薇薇安指尖一松。小银匙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慢慢转过身。
周围的一切都在这一瞬远去了。胡克的笑容仿佛定在脸上,莉斯微微侧着头,格蕾丝睁大了眼睛,交谈的客人张合着嘴唇,侍者端着杯盘从桌边经过。
窗上的雨,壁炉里的火焰,桌上摇曳的烛光,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都像被封存在另一个时空里。
整间咖啡馆没入黑暗。
薇薇安眼中,只剩下门口那一抹刺目的灰白。
作者有话说:
胡克的侄女格蕾丝的出现,和小说主线没有关系,单纯是作者想纪念一下这个女孩。胡克在日记中写过“ slept with Grace” ,研究者也认为他们存在越过叔侄界限的亲密关系。不过在当时的情景下,薇薇安不可能知道这些隐秘的事实,她只能从胡克与格蕾丝相处时的某些细节中,凭直觉察觉到一丝异样。格蕾丝二十七岁就去世了,她的死亡给胡克造成了沉重的打击。只是那已不在小说涉及的时间线内,想来薇薇安后来不会和胡克走得很近,也无从得知这个年轻女孩后来的命运。
第168章
薇薇安经历过两个世界的人生里, 再没有比眼下更糟糕的处境了。
牛顿站在乔纳森咖啡馆门口。黑色长袍被雨水浸透贴在身上,细碎的水珠顺着他灰白的发梢落下,他却似乎毫无察觉。
人们看见他, 交头接耳,有一两个熟人和他打招呼。
他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胡克身上掠过, 又扫过莉斯, 最终落在薇薇安脸上。
“我想, 两位也许已经很熟悉了。”胡克率先迎上去, 一如既往地热情, “不过,还是请允许我介绍一下,这位是来自剑桥的牛顿先生。”
他又转向牛顿。 “牛顿先生,这位是爱略特小姐, 这家咖啡馆的店主, 也是我很多实验的慷慨赞助人。”
牛顿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薇薇安。胡克介绍完, 他的嘴唇轻轻颤动。
“爱略特小……”在齿间成形的“先生”, 在出口的瞬间换成了另一个称呼。 “爱略特小姐。”
“牛顿先生,我——”薇薇安只说出半句话, 牛顿别过脸。下一秒,他猛然转身, 大步走出咖啡馆。
胡克与周围几个客人面面相觑。短暂的错愕之后,所有人的目光又集中在薇薇安身上。
薇薇安转向众人,用尽所有的理智勉强维持住脸上的笑容。 “绅士们,胡克先生,实在抱歉,我还有些事情,恐怕要先失陪了。”
她看向莉斯。 “能否请塔弗纳小姐替我招待诸位?请原谅我的离开。”
话音未落, 她匆匆欠了欠身,人已经冲向门口,浑然不觉自己此刻穿的是女装,应该行屈膝礼。
门外挤满了躲雨的人。
潮湿的斗篷、滴水的帽檐与装满货物的篮筐堵住门口。薇薇安奋力挤过人群,那道黑色的身影却在人群中消失了。
“牛顿先生!”
她冲进雨里。
“牛顿教授!”
没有人回头。
大雨倾盆,瞬间打湿她的头发与衣裙。薇薇安提起裙摆,冲上泥泞的大街。一辆深色马车正驶过街角,车夫披着一件褐色斗篷,风掀起暗红色车帘的一角,露出一抹灰白。
“牛顿!”
薇薇安追着马车跑了几步,她的声音刚出口,便被密集的雨声吞没。
马车拐过街角,消失了。
薇薇安停下脚步,转身往回跑,迎面撞上追出来的杰里米和女仆。
“小姐!”杰里米看见她湿透的衣服,大惊失色,“您要不要先换衣服?”
“来不及了!”薇薇安从女仆手里拿过斗篷披上,从杰里米身边冲过去,穿过咖啡馆后院直奔馬廄。雨水在地面上汇聚,泥浆染黑了裙边。
见她出现在馬廄门口,里面的马夫都愣住了。很少有夫人小姐踏足这里,更不用说一位穿着华贵的裙装,浑身湿透地闯进来的小姐。
“哪一间?”
薇薇安大口喘着气。 “布雷兹在哪里?”她尖着嗓子问。
马夫们像被她吓住了,一时没有反应。
薇薇安踢开距离自己最近的马栏,里面的马受惊后退。
不是布雷兹。
“小姐,这边!”一名马夫终于回过神,赶忙跑去里面将布雷兹牵出来。
薇薇安一把抓住缰绳。布雷兹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到,前蹄微微抬起。
“没事,是我。”薇薇安抚过它的颈侧。马夫取来侧鞍。
“不行,太慢了。”薇薇安指向一旁的普通马鞍。
从海德公园出来,忠诚的托马斯虽然不明白她想做什么,却还是听话地将布雷兹惯用的鞍具送了过来。
“小姐——”
薇薇安不理会,一把接过马鞍,催促马夫扣紧肚带。拿着鞍毯的仆人刚跑来,她已经抓住鞍桥,将脚踩进马镫。
裙摆缠住了她的腿。薇薇安低头看了一眼,一把扯开后腰下方骑马裙的暗扣。原本层层叠叠的两幅骑裙随即从身后分开,露出里面深色的男士马裤和马靴。
“小姐,等等我!”杰里米追到院中,高声喊道。
薇薇安没有等他,伏低身体穿过低矮的门洞,马蹄踏碎积水,冲进了雨中的街道。
等她从后方的小街绕回主路,牛顿的马车早已不见踪影。
薇薇安沿着马车的方向追去。
刚赶到第一个路口,一辆横过街面的啤酒车便挡住了去路。粗大的木桶在车板上摇晃,另一辆马车的车夫在雨里大声咒骂,几匹马挤在狭窄的街口,车轮陷在泥泞里动弹不得。
布雷兹焦躁地踏着积水。
“让开!”薇薇安勒紧缰绳,从两辆车之间艰难地绕了过去。
可等她终于冲出路口,前方街道上出现了好几辆相似的马车。黑色车厢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她根本看不清里面坐着谁。
薇薇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略一思索,催促布雷兹朝主教门奔去。
进入肖迪奇,再经过金斯兰,两侧房屋逐渐稀疏,道路豁然开阔。
薇薇安彻底放开缰绳。
雨不知何时停了,天边透出一线晚霞,薄薄地铺在阴沉的云层下方。
布雷兹撒开四蹄,掠过湿润的道路。
前方出现了一辆马车。布雷兹很快追了上去,与车厢并驾而行。
“牛顿!”薇薇安冲着马车喊。车窗后的红色帘子被人掀开,露出牛顿的脸。
那是薇薇安从未见过的表情。
牛顿第一次看到那只精巧的手表时没有露出这种表情,实验失败时也没有,甚至实验室失火的时候,他都没有露出这种表情。
谜题只会令牛顿兴奋,或者激怒他。
可此刻浮现在他脸上的,却是——
惊骇。
薇薇安骑在马背上,裙摆被风掀到一侧,裙下深色的马裤和膝下的皮靴都清晰可见。出来得匆忙,她没来得及戴手套,用赤裸的双手握住缰绳。
薇薇安永远都不会忘记牛顿这一刻的表情。哪怕几十年以后,当人们在她面前谈起尊敬的皇家学会主席、皇家铸币厂厂长,艾萨克爵士,最先浮现在她脑海中的,依然会是眼前这张好像见了鬼一样的脸。
她用力一夹马腹,再次靠近车厢。
“停车!”薇薇安冲车夫喊道。
车夫看着这个衣裙凌乱、跨马疾驰的女人,目瞪口呆。很快,他拉紧缰绳,将马车停靠在路边。
道路一侧是空旷的田野,另一侧是一片果园。
薇薇安在马车旁勒住布雷兹。车门缓缓打开。
“牛顿先生。”薇薇安在马背上俯下身。 “我能和您说几句话吗?”
牛顿终于走下马车。
薇薇安也下了马,牵着布雷兹向果园的方向走了几步,马靴踩着湿润的泥土,发出轻微的声响。
“牛顿,请您听我解释。我——”
“所以,布雷特先生根本没死。”牛顿打断了她。提到那个名字时,他的嘴角扭曲了一下。 “不,确切说,是他根本不存在。这么多年来,是你一直伪装成布雷特。”
“我——”
“我查过了。”牛顿再次截断她的话。 “我看过记录,也比对过签名。你书写字母s与e的方式,与布雷特的笔迹完全一致。你送给我的玻璃,进口人是爱略特小姐。你在伦敦的咖啡馆、钟表店和庄园,都登记在爱略特小姐名下。剑桥的酒馆,在转给现在的店主塔弗纳小姐之前,担保人是布雷特先生。你的动作习惯也和布雷特一样,甚至……”
牛顿的眼中混杂着痛苦与轻蔑。 “你把我当成傻子吗?”
一旦将注意力集中到某个问题上,牛顿的头脑就如同一件无比精密的仪器。薇薇安见识过他怎样从大卫那些错综复杂的假名中找到联系。
相比之下,她的秘密对牛顿来说,太简单了。这么多年他之所以一无所知,只是因为他从未怀疑过她。
“你——为什么想到去查……”薇薇安艰难地问。
“我收到了布雷特去世的消息。我以为爱略特小姐在他的死讯中隐瞒了什么,可我没想到——”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对不起。”薇薇安低低地说。
她以为一则死讯就可以结束这一切。可她低估了牛顿和布雷特之间的友谊。牛顿不会轻易接受不合理的结果,他怀疑爱略特小姐谋害了布雷特。
然后,他一路查下去,最终发现——布雷特从来不是一个男人。
“牛顿,我不是故意欺骗你的。最开始我只想寻求你的帮助,为了方便行事,才使用了男性身份去找你——”
“这不是你扮成男人欺骗我的理由!”
“如果当时我以女人的身份去找你,我连学校都进不去。如果我在学校外面等你,或者让人给你送个信,说有一位来历不明的女子,请求你帮助,你会理我吗?”
牛顿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你欺骗了我,现在还要将过错推到我身上?”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说我当时是迫不得已,后来,我们成为了朋友——”
“朋友?”牛顿的表情好像她说了很难听的话,“是不是胡克派你来的?你的那些知识,也是从他那里得来的吗?”
“这和胡克先生有什么关系?”薇薇安茫然地看着他。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的自然哲学知识,只可能来自他。只是胡克不擅长数学,所以你才无法理解我的证明,不是吗?”
“不是!”
薇薇安提高声音。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胡克还不是皇家学会的秘书!那时我都没见过他!”
“那么,你为什么会来找我?你对我一无所知,可表现得像已经认识我多年,如果不是胡克,那就一定还有其他人告诉过你,你必定是他们派到我身边的眼线。”
牛顿像想起了什么,用手指着她,“你和他们是一伙的!你敢说,你们没有一起嘲笑我吗?”
当年那场关于光学的争论中,薇薇安哪怕只表现出一点中立,牛顿都会认定她站在他的敌人一边。她不敢想象,刚才他看见自己与胡克交谈,心里会怎么想。
“回答我!”
薇薇安被他吼得一颤,她从来没见过牛顿发这么大脾气。 “任何……与你有关的谈话,我都没参与。”她颤声说,“至于我知道的那些知识,都和别人无关。”
牛顿用力摇头。 “可是你怎么可能知道?十年前你就知道了,十年前!”
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杰里米追了上来。薇薇安将布雷兹的缰绳交给他。
牛顿看着杰里米,又看向薇薇安,眼中先是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又浮现出更深的痛苦。
“牛顿先生。”薇薇安看懂了他的表情。牛顿好像终于为所有无法解释的事情找到了答案:这是一个长期针对他的阴谋,她背后是一个团伙,他们一起欺骗了他。
以前牛顿也怀疑过她,可这一次,她再也不能像过去那样,说点什么掩饰过去。他查到了确切的证据,她说什么,他都不会相信她了。
既然如此,她至少要让他知道,她从来都不是因为胡克,或者要窃取他的研究成果,才去找他的。
她决定告诉他事情的真相。
“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我是一个来自三百年后的灵魂。我知道您的能力,所以才会去找您。我希望您能帮助我回到自己的时代,我请求您制作那台仪器。很遗憾,我没有成功。或者说,实验其实成功了,只是我没回去……这件事很复杂。”
想起她短暂回到现代看到的景象,泪水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
薇薇安把眼泪憋回去,继续解释,“我为什么知道您的研究,却看不懂您的证明,因为在我们那个时代,您现在研究的许多东西都已经成了常识——我不是说您的研究没有用! 正因为它们太有用了,所以几百年后会成为常识。 ”
她的解释没有让牛顿释怀,相反,他向后退了一步,“我很羞愧,小姐。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竟让你以为,我是这样容易被愚弄的人。”
“我没有愚弄你!”薇薇安绝望地挥着手臂。 “我向上帝发誓,我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牛顿依然冷冷地看着她,“我以为你在欺骗我,现在看来,你自己都相信了自己的谎言。”
薇薇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的确,她自己也无法解释,她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手表。”她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的手表!”薇薇安慌忙从口袋中取出怀表,递到牛顿面前。
那是她身上唯一还属于现代的东西。
“你见过它,你夸过它做工精密,你说即使最出色的钟表匠也无法制作出这样的东西,你——”
牛顿没有接过来,他只是皱着眉,在她掌心里看了一眼。 “在我看来,这只是一枚普通的怀表。它的确很精致,可你资助钟表店,他们为赞助人制作一枚精美的怀表,这不奇怪。”
薇薇安低头看向手中的表。技术发展迅速,十年前怀表还不流行,可如今,汤品恩已经能制造有秒针的钟摆与怀表。那次实验导致表盘损坏,经过汤品恩的修复,这只表早就变成了一枚完全属于十七世纪的怀表,外观上找不到一丝来自现代的痕迹。
“我可以把它拆开,里面还是原来的机芯、电池,还有电路板——”薇薇安说着,用力掰着表壳,试图把表打开。
没有反应。
金属表壳冰冷而光滑,严丝合缝,无处着力。
“等一下!它需要工具,你跟我去钟表匠那——”
“够了,小姐。”牛顿不耐烦地打断她,“派你来的人应该希望你至少还保有理智,可你竟然指望我相信这样的疯话?”
“看在上帝的份上,牛顿!”薇薇安要崩溃了。 “我要怎样才能让你相信我?我说了,没人派我来!我去找你,只是因为我知道,你会成为这个时代最伟大的自然哲学家!”
牛顿的脸蒙上了一层寒霜,“没有人仅凭想象就将自己封为先知。”
原来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距离比英吉利海峡还宽。她刚才说的一切,不仅挑战了牛顿对时间的理解,也触犯了他的宗教信仰。
在他眼里,她要么是别有用心的骗子,要么就是宗教狂热者。自称和别人换了灵魂,自称能够预见未来,却拿不出任何可以检验的证据。
荒谬的是,这个时代的确有无数人自称先知,声称自己知道未来。而她的说法,在牛顿听来,不过是一种精巧的变体。
怀疑一旦产生,之后她再说什么,他都不会相信了。
薇薇安攥紧拳头,“牛顿先生。”她试图做最后一次努力。 “我也许无法给出一个让你信服的解释,可是,我们已经认识十年了,这十年的时间是真实的,我们的友谊是真实的。”
眼泪又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 “求你,牛顿。不管我是布雷特还是爱略特,我都是你认识的那个人,我对你绝无恶意,也不是刺探你的研究,我是真的……崇拜你。”
南希以前纠正她,不能使用worship表示崇拜某个人,只有上帝才能被崇拜。于是薇薇安换了另一个在她看来更安全的词表达她的崇拜之情:adore。
可牛顿听到这个词,脸色骤然大变。他又退了一步。
“你……”他的五官扭曲在一起。 “你……爱慕我?”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该死的英语!
这些年薇薇安已经习惯了前现代英语与现代英语之间的差异,但仅限于在公共场合或者谈生意。
涉及私人情感时,她还是会本能地使用自己熟悉的表达。
洛克听得懂。即使有不懂的地方,他也会耐心向她确认。
杰里米偶尔会困惑,却从不会怀疑她。
莉斯和南希更是对她的古怪英语见怪不怪,只会笑着说,她又在讲些没人听得懂的话。
那些相信她的人,总愿意替她寻找最善意的解释。
可牛顿不是他们。
她在牛顿面前一直很注意措辞,甚至会先在脑中筛选词汇。
可当一个人惊慌失措、急于证明自己时,大脑就顾不上那么多,启用了最熟悉的语言系统。在薇薇安熟悉的语境里, adore最适合表达她对牛顿的感情:赞叹、钦佩,带着一种仰望伟大人物的粉丝般的热爱。
可牛顿误会了。
她想表达的那些含义,这个时代都没有。
“我敬佩您的工作,敬佩您的才华……”
已经来不及了。
牛顿看着她的神情,像薇薇安看见蟑螂时一样。
震惊。
厌恶。
排斥。
他一步步退向马车,声音僵硬:“你所做的一切,绝不可能得到宽恕。你是——”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指上,随后,从牙缝间挤出那个词。
“不洁净的。”
死一般的寂静。
连风吹过树叶摩擦的声音,好像也消失了。
薇薇安闭上眼,脸上凉凉的。
《圣经》中,只有犯下极其邪恶的罪行,或者被某种污秽沾染的人,才会被称作“不洁净”。
Unclean。
她做过的事情,算得上不洁净吗?
也许在牛顿的世界里,算。
她伪装成男人,进入他的房间,抄写他的手稿,参与他的实验。
可那样的话,他该怎样面对那些与她单独相处的时光?
以牛顿的记忆力,无论那些事情过去多久,都不可能忘记。今后,当他再看见那些手稿,实验器材,甚至回到剑桥那间曾经容纳过她的房间——
他会想起什么?
会不会觉得,每一个曾被布雷特先生触碰过的地方,都是不洁净的?
她毁掉了他的记忆。
也许,她对他太残忍了。
可是,没有人能超越自己的时代。
牛顿不能。
薇薇安也不能。
如果重来一次,在不知道结果的情况下,她还是会选择扮成男人去寻求牛顿的帮助,也一样会欺骗洛克。
只要女性无法进入剑桥、牛津,无法独自在社会上生存,她就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当时她只是想自保,想回家。
她对他的伤害,是注定的。
如今,她唯一还能给予他的仁慈,只有沉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9章
“我明白了。”
薇薇安抬手擦掉眼泪。 “如果我给您带来任何伤害,我很抱歉,先生。”
她抬起头,望向天空。天还没有完全黑,月亮已经从云层后升了起来。雨洗过的天幕呈现出青灰色,远处最后一点晚霞正在地平线上缓缓消失。
“很快,会有一颗彗星出现。”她声音沙哑。 “我不记得确切时间,但它会给您许多启发,好好利用它吧,愿您的研究一切顺利。”
说完, 她没有再看牛顿,转身朝远处拴马的地方走去。
牛顿毫不迟疑地上了马车。马车启动。车轮碾过湿润的道路,发出低沉的摩擦声。
道路两旁的枝条横斜伸展,树上开着白色、粉色的花。风吹过来,枝叶轻轻摇晃,细碎的花瓣随风飘落。
薇薇安伸出手, 接住一片花瓣。
原来这里种的是苹果树。
她缓缓收拢手指。再抬眼,牛顿的马车已经远去,深色的车厢逐渐缩小,最后消失在暮色尽头。
“小姐。”杰里米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她身边,低声说:“我们回去吧。”
薇薇安摇了摇头。摊开手, 苹果花从掌心落下。
她接过布雷兹的缰绳,翻身上马。没有去杰明街,也没去最近的咖啡馆换下湿衣服。
薇薇安让布雷兹自己决定去哪里, 等她回过神, 已经到了萨内特府门外。
这是薇薇安第一次来到萨内特府。
府邸没有埃克塞特府那样宽阔宏伟,却依然气派。高大的外墙与整齐的石阶都在宣告这是一座贵族府邸。
门前点着灯,在暮色里投下昏黄的光。门口守卫不认识她。他们打量着薇薇安湿漉漉的头发、沾满泥水的裙摆,脸上浮现出嫌弃与怀疑。
直到杰里米上前报出她的名字。守卫的神色变了。他们看了薇薇安一眼,连站姿都变得恭敬许多。
一人匆匆进去通报。
没过多久,西尔就迎了出来。他看见薇薇安这副模样,脸上掠过一丝惊讶,却什么都没问,只吩咐仆人照看马匹,将他们带了进去。
洛克站在门厅尽头等她,身上只穿着一件深色室内外套。
“爱略特小姐,你——”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薇薇安转头看向西尔和杰里米。 “我有事要与洛克先生单独谈谈。”
西尔看了洛克一眼,洛克轻轻点头。两个人没有多问,安静地退了出去。
门刚关上,薇薇安就开口了:“牛顿先生知道了。”
洛克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壁炉旁,用火钳拨了拨里面的火,暗下去的炉火又亮了起来。
“过来烤烤火吧。”洛克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 “你的衣服湿了,一定很冷。”
“牛顿先生知道了。”薇薇安重复了一遍,“他知道我是女人,知道我一直在欺骗他。”
洛克转过身,将薇薇安拉到壁炉旁的椅子上。随后,他拿起桌上的茶壶,为她倒了一杯热茶,把茶杯放进她冰冷的手里,这才问:
“是你主动告诉他的,还是他自己发现的?”
“他发现的。”薇薇安捧着茶杯,感受着杯身的暖意。 “他调查了我。然后,他去了我的咖啡馆。”
她把刚才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洛克。
“我知道,我不该奢望他原谅我,可该死的——为什么他不能像你一样原谅我?”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因为我很早就知道你是女人。”
“可是,我是不是女人,和我们的友谊有什么关系?同他相处的人一直是我,这些事情又不会因为我是女人就变成假的。”
“爱略特。”洛克握住她的手腕,声音温和,却没有顺着她的话说下去。 “你先别着急。牛顿先生介意的,不一定只是你的性别。他介意的是——”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欺骗?”薇薇安替他说了出来。 “可是我不告诉他,也是因为没有办法。如果一开始我穿着女装,我连学院都进不去。这一点你是知道的,我也不可能进入牛津。”
“我知道。”洛克说,“而且,我很庆幸你曾经扮成一个男人。否则,我们或许没有机会认识。”
薇薇安看着他。
“可是,我的想法不能代替其他人。”洛克话锋一转:“如果牛顿先生真的像你说的那样骄傲,那么他介意的,或许是你没有给他选择的权利。第一次见面,你没有办法,我可以理解。可在那之后,你也可以找机会向他说明原因。”
那个时候,她一心只想着回到现代,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与牛顿成为朋友。
谁知道一次拖延,便变成了几年,等到她意识到她也许回不去了,她已经没有了告诉牛顿真相的勇气。
可是——
真的只有这个原因吗?
如果她一开始就向牛顿坦白,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可是,如果我当时告诉他,他就不会帮助我了。”薇薇安仍然不甘心,“他不会理一个女人的。”
“你看。”洛克轻轻叹了一口气。 “牛顿先生是否会因为你的性别拒绝帮助你,也是他的选择。可你没有把这个选择交给他,你预先认定了他会拒绝,于是替他作出了决定。”
他说着,示意薇薇安手里的茶。薇薇安喝了几口。洛克看着她咽下热茶,又把杯子接回来,放到一旁。
“说起来,我一直有一件事想不明白。”洛克看着她。
“什么?”
“当年,你坚定地要去见牛顿先生。我给你引荐过波义耳先生,也向你提到过胡克先生,可你都拒绝了。这么多年过去,你依然没有告诉我,究竟是什么事情,非要牛顿先生才能帮助你。”
“我……”她要怎么告诉洛克,她想让牛顿替自己的手表充电,回到现代?她找牛顿,因为她知道他未来的成就,只有他才能帮助她?
“我……”她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不能说。”
“没关系,不想说,也是你的选择。你不必为了满足我的好奇而勉强自己。”
薇薇安看着洛克苍白的脸。她抬起手,想要碰一碰他的脸颊,指尖在半空中停住,又收回手,攥成拳头,抵住自己的额头。
“洛克,我很难过……我失去了一个朋友。”她哽咽着说.
出乎意料,洛克竟然主动向前一步,将她抱进怀里。
薇薇安怔住。
感受到他的手臂结实地环住她,她才把脸埋进他的胸前。
洛克的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难过是正常的。失去朋友的确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但我相信,这种痛苦不会持续太久。即使你的性别不是牛顿先生以为的那样,这十年里,你仍然是你,你对他的情谊,也不因为性别而改变。将来,他会明白这一点。他只是需要一些时间。”
“ 他……会明白吗?”薇薇安仰起脸。
“会。你应该对自己有信心,也应该对牛顿先生有信心。”洛克稍稍松开手,用拇指替她擦去脸颊上的泪水。
薇薇安这才意识到,自己又哭了。
“你和他坦白,没有错,至少从今天开始,你轻松了,这总比继续隐瞒他下一个十年要好。你将选择的权利交还给了他。是否原谅你,是否继续与你做朋友,接下来由他决定。当然,你也同样拥有选择的权利,如果将来他仍愿意同你做朋友,你也可以拒绝。”
薇薇安用手背胡乱抹了抹脸。 “他不会的,他根本没有和任何女人做过朋友。”
“其实,我一直很奇怪。”
“什么?”
“你每次提起牛顿先生时,总是特别笃定。”洛克注视着她。 “好像你很清楚他将来会做些什么一样。”
薇薇安与洛克拉开一点距离,担忧地望着他,“你不会也以为,我是那种,自称能预见未来的狂热先知吧?”
牛顿的指责割得她心里生疼。
“不会。”洛克没有犹豫。 “你做任何事情,必然有自己的理由。只不过,你选择不告诉我,这没什么。”
薇薇安盯着他。这个人好像永远都能理解她。除了在身体关系那件事上,他固执地守着自己的原则,其他所有她无法解释的行为,他好像都会为她想一个最善意的动机。
她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没有回家,为什么在最难过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人是他。
“洛克,我——”
我还想要你。
“——我能在你这里待一会儿吗?”
“当然可以。你愿意待多久,就待多久。”
洛克的书房与从前埃克塞特府的书房很像,虽然这里的书架更窄,壁炉也更小,桌椅却是一样的。
更重要的是,那种温暖而让人安心的气质,和以前一模一样。
薇薇安想起很久以前她就喜欢窝在洛克的书房里,那时她认为是找资料需要,毕竟这个时代书籍是字面意义上的财富。
可现在她明白,她喜欢的,不是这些书,也不是书房的气质,而是坐在里面的人。
她喜欢呆在他身边。
她从书架上随手抽出一本弥尔顿,在洛克的书桌对面坐下。 “你不用管我。继续做你的事情就好。”
洛克点了点头,也坐回书桌旁。
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雨来。雨点轻轻敲打着玻璃。
薇薇安安静地坐在那儿,有那么一瞬间,她好像回到了现代世界。
那时正值学期末。她坐在图书馆里,对着堆满标记的书本复习考试。
可这里比图书馆更安静,也更轻松。没有川流不息的车辆,没有把人逼疯的deadline,也没有永远开不完的会。
只有雨声,炉火的声音,翻书的声音,以及羽毛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洛克书桌上的纸页堆起了厚厚一摞。薇薇安无意间扫了一眼,好像是一些有关政府的笔记。旁边还放着一本《父权论》。
薇薇安皱起眉,她对这本书有些印象。
她已经故去的拉丁文老师托马斯·霍布斯,因为否定了君权神授的观点受到无数批评。罗伯特·菲尔默爵士这部刚刚出版的著作,则公然为君权神授辩护。她当时翻了几页就看不下去了。
“要我说——”薇薇安没忍住。 “这本书纯粹是垃圾。”
羽毛笔停了下来。洛克抬起头,好奇地看向她。 “为什么这样说?”
“现在已经不是中世纪了。”薇薇安合上弥尔顿。 “罗伯特爵士却仍然坚持,国王统治一个国家的权利,如同父亲统治一个家庭的权利一样,是与生俱来的。哦,我说的垃圾,意思就是胡说八道。”
洛克没有惊讶于她的用词,他伸手去拿她的茶杯。薇薇安顺手递了过去。
“那么,能否请教——”洛克又给她倒了茶。 “你为什么认为罗伯特爵士的论证是胡说八道?”
因为我是一个现代女人。
“好吧。”她把弥尔顿放在一旁。
“既然他喜欢诉诸《圣经》,那我们就说《圣经》。上帝创造女人时,使用的希伯来语是ezer ,意思是要给亚当一个帮助者。这个词在希伯来圣经的其他地方,也用来指上帝。比如《诗篇》中说,我的帮助从造天地的耶和华而来,其中的帮助使用的也是ezer 。既然这个词用在上帝身上时不表示从属,那么用在夏娃身上时,也不应该被理解成低一等,它更像在形容一种对等的、不可缺少的支持者。”
科特沃斯博士是希伯来语教授。薇薇安住在他家里时,向这位博学的学者请教过不少希伯来语问题。
洛克看着她的目光,让她有些不好意思,“怎么了?”
“我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一个女人这样谈论《圣经》。”
薇薇安耸了耸肩。 “那你应该多认识几个女人。”
她朝桌上的《父权论》扬了扬下巴。 “你怎么看这本书?别告诉我,你支持它。”
“当然不。”洛克回答。
“那这些是什么?”薇薇安指向桌上的草稿。
“只是我阅读时随手记下的一些零散想法。”
“我可以看看吗?”
得到许可后,薇薇安拿起其中一页。
真奇怪。
上面关于政府、权力、与公民权利的论述……听起来……莫名的熟悉。
“你打算写一本书吗?”薇薇安问。
“还没有决定。”洛克看向桌上的手稿,“现阶段只是一篇论文,我暂时想到的题目是:《罗伯特·菲尔默爵士的错误原则及其依据》。”
薇薇安若有所思。
洛克补充说:“将来如果还有其他相关的文章,也可以合在一起,称为《若干篇关于政府的论文》。”
“两篇。”薇薇安脱口而出。手中的纸页从指间滑落,飘到桌面上。
“什么?”
“《政府论两篇》。”薇薇安重复了一遍,手肘撑住桌面,身体向对面倾过去。 “我记得,我誊抄过你的一篇关于人类理解的文章。那个词怎么说?就是——你认为人刚出生时,心灵像一块……白板?”
“是的。”洛克回答。 “人的心灵最初如同一块白板,知识与观念,都来源于后天经验。”
他说话时,薇薇安一直盯着他。火光在他苍白的面容上跳动。
过往的一幕幕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
——“我知道你害怕我的激情。”
——“我不是说激情本身有害,可它必须受到理性的引导。”
——“那么,如果我能够控制它呢?既然你对自己的理性如此有信心,也许你可以引导我的激情——按照你的说法。”
——“我只是凡人。我不敢声称,自己的克制力足以约束欲望。”
——“我虽然认为被激情支配的人如同奴隶,却也不敢断言,自己永远都是它的主人。”
——“欲望和意志是正相反的,我所意欲的动作可能是一个方向,可是我的欲望可以是另一方向。”
……
难怪……
难怪他会说出那些话。
薇薇安缓缓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厚厚一摞草稿。她知道这些文字最终会变成什么。
窗外的雨仍在下,雨点敲打着玻璃,也敲在薇薇安的心上。
眼前的人,桌上的草稿,壁炉的火光……周围的一切变得如此清晰。
原来是他……
她慢慢站起身。
洛克抬头看她。
她双手撑住桌沿,手指无意识地抓紧,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你是……”
薇薇安听见自己用颤抖的声音说出那个名字:
“约翰·洛克?”
作者有话说:
洛克《政府论》的原文标题是Two Treatises of Government ,第一篇是反驳罗伯特·菲尔默的观点,第二篇是提出自己的观点。在文中洛克在写第一篇,还没想到后面。但知道历史,意识到他是谁的薇薇安,已经想到了他会写两篇,所以才说出数字。
第170章
忽然发现一个自己熟悉的人,竟然是历史上的名人,是什么感觉呢?
薇薇安刚知道弗利特大街上那个冰山一样的年轻人就是艾萨克·牛顿的时候,曾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开始是一种强烈的割裂感。历史上的艾萨克·牛顿, 和她认识的那个脾气古怪的年轻人,好像是两个人。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 自从知道他的名字, 薇薇安就明白, 他就是历史上的那个牛顿。她认识他的时候, 他已经在研究光学, 钻研数学,当然,也沉迷于那些不能让外人知道的炼金术实验。
哪怕在相处中她偶尔还是会产生疑惑,但更多时候她把他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她的朋友,而不是历史书上那个名字。
但洛克……则正好反过来。她现在看着坐在她对面的男人,脑子里全是历史书上那个名字……
洛克把她的反常视为她平时偶尔的孩子气的表现,就和她那些古怪又有趣的英语表达一样。他还配合地抬了抬手,好像头上戴着一顶帽子,而他们是初次见面。
他抬了抬“帽檐”,打趣道:“我以为您一直知道我的名字,小姐。约翰·洛克,愿意为您效劳。”
不。
她不知道他的名字。
她知道他叫约翰·洛克。
却不知道他就是那一位约翰·洛克。
自由主义之父,那个被写进教科书,作品被后人反复引用的哲学家。她和她的同时代的人们不再承认君权来自上帝,相信权力应当受到限制,个人的生命、自由和财产不容侵犯。她只把这些视为理所当然。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那些在她的世界里相当于常识的观念,是思想家们在前现代的时代里冒着风险写下的。
而洛克,是现代政治思想最重要的奠基者之一。
薇薇安了解的哲学知识不多,她读过的那一点内容也被岁月磨成了零碎的片段。她对书里的洛克的记忆只剩下几个抽象的概念:自由主义,经验主义认识论,自然权利,财产权……
至于提出这些概念的是一个怎样的人,历史留下的记载太少了。或者说,相对于他的思想,他个人的经历不重要。
薇薇安凝视着眼前那张苍白的脸,明明已经看过几千次,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他的模样。这一刻,她却好像第一次看清他的样子。
“爱略特?”洛克的眉头微微皱起,终于意识到她有些不对。 “你怎么了?你的脸色很不好。”
薇薇安来到桌外,深深鞠了一躬。随后,她站直身体,向洛克伸出手。
来到这个时代以后,她与人握过手。但都是穿着男装,以布雷特先生的身份,伪装成男人的时候。这是她第一次穿着女装,以她的真实性别,主动向一个男人使用这种在旁人眼中越界的礼节。
“洛克先生,能够认识您,是我的荣幸。”她按照她的习惯,向这位伟大的哲学家补上她迟来的致意。
洛克的眉梢微微抬起,却没说什么。他从书桌后站起来,也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指收得很紧,似乎不愿意松开。
薇薇安却在礼节性的停留时间内收回手,“我非常敬佩您,洛克先生。”想起刚刚牛顿的误会,她又解释,“请不要误会,这不是说我对您怀有那种私人感情——”
好像也不对……
“好吧,我对您也怀有私人感情,可我的敬佩是对……”她混乱地使用着adore , admire这些表达钦佩和喜爱的词,越说越乱。
洛克没有打断她,也没有纠正她,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耐心等待她把话说完。
可薇薇安说不下去了。她究竟要怎样解释她现在的奇怪反应,全都是因为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壁炉里的火焰发出一声轻响。薇薇安回过神来,看看四周,高大的书架,铺满纸张的书桌……她正真切地站在约翰·洛克的书房里。
可一切又都显得那么不真实。从来到这个时代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那些出现在历史书中的伟大人物正真实地生活在她身边。渐渐的,她也认识了一些,罗伯特·波义耳,艾萨克·牛顿,托马斯·霍布斯,罗伯特·胡克,埃德蒙德·哈雷……
唯独没有约翰·洛克。
对她而言,洛克是她在这个时代遇到的第一个人,她从前的雇主,医生,沙夫茨伯里伯爵的秘书,还是她爱上的那个人。
她是怎么爱上他的?
可现在才问,已经太迟了。
她的爱人比她在图书馆里见过的肖像画上年轻很多,没有灰白的头发,没有夸张的假发。可她依然无法让书籍封面上的人物形象与眼前这个熟悉的人重合。
他是谁?
她又是谁?
他是历史书上的人物,而她,只是一个知道故事结局的旁观者。她不属于这个时代,只是一个偶然闯入的局外人。
薇薇安深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桌边的铃铛摇了两下,清脆的铃声响起,西尔推门而入。
“西尔,我……我走了。”薇薇安结结巴巴地说,“请你照顾好洛克先生。”
她又深深地看了洛克一眼,“洛克先生,我不打扰您了。祝您身体健康,一切顺利。”
洛克想说什么,薇薇安已经转过身。她没有理会洛克与西尔惊讶的目光,逃也似的离开了 书房。
薇薇安不知道自己骑了多久,她甚至不记得怎么从萨内特府出来的。直到萨内特府完全在身后消失,她才收紧缰绳。布雷兹停下脚步,低头打了一个响鼻。
薇薇安坐在马背上,茫然望着前方。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匹高大的黑马正朝她疾驰而来。
夜色遮住了骑手与马背相接的地方。马背上的人挺拔的上身随着骏马的步伐起伏,与骏马融为一体,好像他是从那具强健的躯体中生长出来的,古希腊神话里穿越荒野的半人马。
“小姐!”
一声呼唤打破了夜色里的幻境,半人马的幻想消散,变成了骑着黑马的杰里米。
杰里米翻身下马来到她身边。他身上没有穿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连领巾都没系,胸膛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汗水沿着轮廓分明的脸侧滑落,经过下颌,又没入裸露的颈项,上面还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她刚才就那么走了,没通知杰里米,也没说她去了哪。布雷兹的速度,无边的暮色……真不知道他是怎么追上她的。
薇薇安怔怔看了他一会儿,从口袋里取出手帕,催促布雷兹向前走了两步。她俯下身,替杰里米擦去额头上的汗。
杰里米整个人僵住,一动也不敢动。
薇薇安的目光落在手帕一角,那里绣着两个字母, JL
John Locke 约翰·洛克。
马是很敏感的动物,能感知骑马的人的情绪。布雷兹忽然向旁边挪了一步。薇薇安毫无防备,身体在马鞍上轻轻一晃。
一双有力的手扶住了她的腰。
“小心,小姐!”
掌心的温度隔着湿润的衣料渗进来,滚烫。
薇薇安回过神,握紧缰绳,收回手帕,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杰里米的手也迅速松开,在半空停留了一秒,确认她已经稳住了身体,才缓缓落下。
“走吧,带你去买些衣服。”薇薇安不想再回萨内特府。
天已经完全黑了。伦敦城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酒馆与咖啡馆灯火通明,窗户后传出人声与笑声。路边仍有商贩收拾货物,也有人趁着夜色招揽最后几位客人。
薇薇安给杰里米买了一条领巾。在没有成衣卖的时代,很难找到完全合身的外套。她让杰里米回萨内特府取回自己的衣服,杰里米却怎么也不肯离开,执意要跟着她。
薇薇安没有心情坚持,也就随他去了。两个人不知不觉沿泰晤士河岸走到了怀特弗莱尔斯。
一座灯火辉煌的剧院出现在眼前。
多塞特花园的公爵剧院。剧院里正在上演托马斯·奥特威的《孤儿,或不幸的婚姻》。
莉斯、南希与艾米丽都很喜欢这出戏,她们来看过两次,薇薇安却从没看过。因为阿尔芒在这里演出,名义上她还是他的赞助人,她不想他误会。
可今晚,她忽然有了兴趣。
虽然没乘坐自己的马车,剧院的人仍然一眼认出了她。侍者殷勤地迎上来,将她领到舞台侧面的专属包厢。这个包厢为她和家人长期保留。
这还是薇薇安第一次独自来看戏。
杰里米将她送进包厢,照例退到门边仆人等候的位置。
“别站着了。”薇薇安指了指身后两三把铺着软垫的椅子。 “坐下。”
杰里米没动。 “小姐,这里有人看着。”
他没穿外套,在旁人眼里,这样的穿着只会被当作一个仆人,而不是能坐进包厢的绅士。
“你又不是我的仆人。”薇薇安说,“再说,我花钱包下了整个包厢,他们愿意看,就让他们看。”
杰里米迟疑片刻,终于在她身后坐下。
舞台上,莫尼米娅与爱人卡斯塔利奥秘密结婚。卡斯塔利奥的双胞胎兄弟波吕多,利用哥哥与莫尼米娅约定的暗号,在黑暗中冒充卡斯塔利奥,进入了她的卧室。
真相揭开后,莫尼米娅服毒自尽。最终,三个人都走向了毁灭。
阿尔芒饰演波吕多。舞台的灯光给那张年轻俊美的脸增添了一抹妖异的光彩。
阿尔芒现在已经能熟练地将他的美融入角色,将这样一个卑劣而危险的人物演得充满诱惑。波吕多引诱莫尼米娅:所谓贞洁,只是一场欺骗。女人天生就应该向欲望屈服。
薇薇安的思绪不断飘回洛克身上。她不认为贞洁是一场欺骗,也不认为贞洁是必须维护的神圣之物。
在她看来,身体应该属于自己,也应该与喜欢的人在一起。
但洛克永远不会满足她的愿望。根据她仅有的记忆,哲学家约翰·洛克终身未婚,历史没有记载他留下过任何明确的爱情关系。
他与牛顿一样,一生独身。
假如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历史上的哲学家约翰·洛克,她根本不会让自己爱上他。
如果洛克是一个普通人,她还会存有妄想,也许她还能说服他,有一天,他会愿意为了她放弃那些严苛的原则。
可是,他是约翰·洛克。
她要多么狂妄,才会认为自己能说服约翰·洛克与自己在一起?就像她从来不会妄想能说服牛顿去结婚一样。
历史不会改变。
更不会因为她的爱情而改变。
可是——
如果爱情能控制,又怎么还能被称为爱情?
剧院里跟热闹。叫卖水果、坚果与酒水的商贩在过道间穿行。
杰里米买了一些食物。薇薇安没有胃口,只喝了点酒。
不知道是因为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大脑想要逃避;还是因为她从中午以后就没怎么吃过东西,空腹饮酒容易醉。两杯酒下去,薇薇安觉得有些飘,整个人显得异常亢奋。
贝特顿先生知道她的习惯。演出结束后,他派仆人前来询问是否需要过来问候,得到否定的答复后,他就没让演员来包厢,将安静留给了她。
薇薇安扶着椅背站起来,正准备离开。
包厢门口传来一阵喧闹。
门开了,阿尔芒走了进来。
作者有话说:
无
160-1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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