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我的赞助人小姐, 您终于来了!”
阿尔芒摘下帽子,夸张而优雅地向薇薇安深鞠一躬,好像包厢仍是舞台, 而他的戏还没落幕。
薇薇安把手递给他,“你今晚演得很好, 阿尔芒。”
阿尔芒俯身,在她戴着手套的手背上轻轻一吻,起身的时候又顺势托住她的手臂,扶着她在椅子上坐下。
“我刚来,您就要走了?”他望着她,语气里带着委屈,“这未免太让人失望了,您还是第一次来看我的戏呢。”
他的妆还没完全卸掉,脸颊残留着薄薄的一层白色,烛光落在他的脸上,看起来仍在戏里。
一年多不见,阿尔芒好像没什么变化,依然光彩照人,走到哪里都会成为焦点。领巾上别着薇薇安送他的钻石领巾扣,宝石在烛光下闪着细碎而张扬的光芒。
这个时代的英国绅士通常不会佩戴这么显眼的装饰。洛克的领巾上什么都没有,牛顿有时甚至都不系领巾。
薇薇安觉得阿尔芒很时尚,于是送了他这枚领巾扣。这种还要等几十年才流行起来的配饰,他戴着丝毫不显突兀,好像本来就是为他准备的。
阿尔芒直起身, 目光越过薇薇安的肩膀,落在杰里米脸上。
他唇边的笑意停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对薇薇安笑道, “我在舞台上就看到您了,当时就恨不得立刻从台上下来,到您身边去!”
薇薇安眯了眯眼,她怎么不记得阿尔芒演出时戴着这枚领巾扣?也不记得阿尔芒向她这个方向看过来。
阿尔芒这才看向杰里米,好像刚刚意识到包厢里还有一个人。 “这位是——”
薇薇安侧头,杰里米站在她身后,正皱着眉看着阿尔芒。
“这位是杰里米·沃顿先生,我的——”薇薇安犹豫了一下,护卫?雇员?家人?朋友?这些称呼好像都对,又好像没有一个是对的。
“负责我的安全。”她最后说,又给杰里米介绍,“阿尔芒·博维尔先生,刚才饰演波吕多的演员。”
两个年轻男人隔着不远的距离打量着对方。
杰里米先行了一礼,“博维尔先生。”
阿尔芒也微笑着还礼,“沃顿先生,很高兴认识你。”他说着客气话,语气却不很客气。
“Madame在法国时,我陪伴过她。”阿尔芒说完,似笑非笑地瞥了薇薇安一眼,又看向杰里米。
薇薇安没细想阿尔芒为什么突然又用起了法语称呼。她见杰里米脸色更加难看,以为是他不习惯陌生人的过度热情,便想增加他对阿尔芒的了解。
“博维尔先生是我的——”
“ Madame是我的赞助人。”阿尔芒自然地接过话头,“我现在终于明白,您在巴黎第一次见到我时,为什么会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了。”
薇薇安有些迷惑,她第一次见到阿尔芒时,确实想起了杰里米。可那时她是什么眼神?她怎么一点也不记得?
“原来您在伦敦还有一位卡斯塔利奥。”阿尔芒含笑道,“我们相处了那么久,您却从未向我提起过他。”
说话时,阿尔芒站在薇薇安的椅子旁,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椅背上。杰里米的眉头皱得更紧,垂在身侧的手也一点点收拢,握成了拳。
薇薇安没有察觉阿尔芒话里的暗示。今天发生了那么多事,她的大脑“带宽”早就不够用了,无心思考谁的话里有什么含义。
“说起来,贝特顿先生今晚的卡斯特利奥真是传神,你能和他饰演兄弟,而且作为一个法国演员,完全不落下风,我为你骄傲。”
她认真地对阿尔芒说。
演出刚开始时,她的心思还在牛顿和洛克身上,可到了后半段,她真的被舞台吸引进去,短暂地忘记了今天发生的一切。
阿尔芒眼睛一亮。 “那我更要感谢您的建议了。我听您的,改用了现在这个名字,博维尔——英国观众果然很容易记住。”
薇薇安有些得意。演员的走红和名字也关系密切。阿尔芒换了一个更符合英国人对法国演员印象的名字,自然对他的事业有好处。
不过面上,她仍然谦虚道:“名字只是让观众更好记住你,而他们愿意记住,还是因为你演得好。”
阿尔芒看了一眼桌上的空杯,眼珠微微一转。 “我原本只是来接受您的夸奖,可您难得来看一次戏,也许还肯赏我一杯酒?”
平时薇薇安会拒绝,可今天,她正想找点事情把大脑塞满,把那些不愉快的记忆冲刷掉。
“好。”她爽快地答应,扶着椅子站起身。
身体轻轻晃了一下,杰里米立即上前,阿尔芒也同时伸出手。
阿尔芒离她更近,先一步托住了她的手臂。 “小心,Madame。”
薇薇安站稳后,杰里米拿起她的斗篷。阿尔芒却伸手从杰里米手中接了过去,替薇薇安披在肩上。随后,他向她递出手臂。
薇薇安没有多想,自然地将手搭了上去。阿尔芒微微一笑,护送着她离开包厢。
杰里米沉默地跟在他们身后。
伦敦的夜生活,和三百年后没有区别,主要活动依然是喝酒。
剧院散场后,附近的街道比入夜前更喧闹。马车堵在酒馆门口。
他们走进离剧院不远的一家酒馆,楼下已挤满了人。演员、乐师、看完戏仍意犹未尽的观众,还有只是听说这里热闹便赶来的年轻人,挤在一张张木桌旁。
薇薇安皱了一下眉。 “二楼还有地方吗?”她问匆匆迎上来的店主。
“还有几张桌子,小姐,不过——”
“今晚二楼我包了。”
店主还没反应过来,薇薇安从裙侧的开口摸出一只小钱袋,从里面取出两枚基尼递给店主。 “今晚这里所有客人的酒,都记在我的账上。”
店主盯着那两枚金币,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他拿起一只空杯,用叉子敲着杯壁。
酒馆里渐渐安静下来。
“诸位!”他高声宣布,“今晚爱略特小姐请在场每一位客人喝酒!”
短暂的寂静后,整间酒馆轰然沸腾。
“敬爱略特小姐!”
“愿上帝保佑慷慨的小姐!”
“再来一杯!”
楼下几十张陌生的面孔一同仰起头,向她欢呼,向她道谢。
薇薇安站在楼梯上,笑了。
她从侍者手中接过一杯酒,扶着阿尔芒的手臂往楼上走。身后的欢呼声仍未停歇,像热浪一样涌上来,托着她一步步走上二楼。
“Madame,我们剧团还有几个演员和乐师也在这里。”阿尔芒看出她兴致很好,便低声问,“要不要请他们上来喝一杯?”
“叫他们都来。”
很快,几个年轻演员与乐师来到二楼,后来又有几名闻讯而来的年轻绅士主动上前攀谈。
二楼原本空荡荡的长桌摆满了酒杯、烤肉、面包、奶酪与水果,椅子不够,有人干脆倚在桌边站着喝。
薇薇安坐在最中间。阿尔芒坐在她右侧,另外两名年轻演员围在她身旁,不时有人端着酒杯过来致意。
酒香越来越浓,炉火也更旺了。
一名乐师抱着巴洛克吉他,为众人弹奏了一支轻快的曲子。有人跟着节拍敲击桌面,还有人高声唱起了词。
薇薇安看了一会儿,朝乐师招了招手。 “给我试试。”
周围的人立刻起哄。
“让爱略特小姐弹一曲!”
“小姐一定什么都会!”
“快把琴给她!”
薇薇安接过吉他,试着拨了几下琴弦。她在剑桥刚接下玫瑰酒馆的时候弹过,有一段时间还很喜欢这种乐器,后来因为忙,就放弃了。
现在拿起来,手很生,只凭着记忆按了几个简单的音。最后一个音刚刚落下,四周便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好!”
“再来一曲!”
“太动听了!”
薇薇安也笑了。她把吉他还给乐师,又随手取出一枚金基尼,放进他手里。
乐师的眼睛都直了。
周围又是一阵响亮的喝彩。
薇薇安靠回椅背,看着那些因她一枚金币便兴奋起来的面孔,觉得很有意思。
“爱略特小姐,”一名年轻演员端着杯子凑近她,“您今晚比台上的女主角还要动人。”
平时的薇薇安很厌烦这种不真诚的奉承。可今晚,她看了他一眼,抓出一把银币,先令和半克朗叮叮当当地堆到他面前。
“你说得正是时候。”
那名演员笑着向她深深鞠了一躬。
阿尔芒举起酒杯。 “敬伦敦最慷慨的Madame!”
“只是慷慨吗?”薇薇安挑眉。
阿尔芒反应极快。 “当然不是。敬伦敦最美丽、最聪明,也最有品位的Madame!”
“这还差不多。”薇薇安大笑着与他碰杯,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周围又是一片叫好声。
原来这就是有钱人的快乐。她从前怎么没这样享受过?
她一直认为花钱买来的恭维是肤浅的,也是虚假的。
可她现在觉得,金钱带来的服从竟然让她很愉快。
他们脸上的笑容也许是假的,嘴里的称赞也许是假的,可他们此刻对她表现出的热情是真的。
或者说,他们对她的钱表现出的热情是真的。
反正她这个人也不是真的。名字是假的,身份是假的,来历是假的。她像一个被历史遗忘的幽灵,在这个时代活了这么多年。
穿越究竟有什么意义?
故事里的穿越者,不应该凭借现代知识改变世界,拳打牛顿,脚踢胡克,随随便便就让整个时代为之震动吗?
为什么轮到她,除了失去现代社会的一切便利,还要和从前一样,经历失去朋友、失去爱人的痛苦?
她费尽力气经营身份,积累财富,维系关系,又是为了什么?
在历史面前,一切都是徒劳。
牛顿会写出《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成为那个奠定近代物理学基础的牛顿。
洛克也会完成《政府论》与《人类理解论》,颠覆了人们对公民和国家关系的理解:从此以后,君权神授就被扔进历史的垃圾堆,人们不再认为国家是神赐给君主的,人也不再是国王的臣民,而是国家的公民。
他们的名字会被写在历史书上,被一代又一代的人记住。
可她呢?
连她的真名都没人知道。
薇薇安又灌下去一杯酒,酒液滑过喉咙,灼热一路烧进胸口。
至少这一刻,她的感受是真的。在这间房间里,她的酒杯一空,立刻有人替她斟满;她稍稍皱一下眉,就有人弯下腰询问她有什么需要。
她随口称赞一句这里的烤肉,转眼就有更多盘子摆上桌。店主亲自上楼,满脸堆笑地问她还有什么吩咐。
年轻漂亮的演员围坐在她身边,她说什么都能得到赞美,哪怕只是最普通的一句话,也有人立刻笑着附和。
她笑,别人就跟着笑,她收敛笑容,别人看着她的神色也会克制笑容。
她撒出一把金币,整栋楼的人都为她欢呼。
这就是女富商的快乐!
朋友不重要,去他的牛顿!
爱人也不重要,去他的洛克!
什么克制欲望,什么服从理性,全都见鬼去吧。
她就是要满足自己。
美酒配美食,身边围着漂亮的男人,耳边是音乐、笑声与赞美……
世间还有比这更快乐的事吗?
薇薇安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眼前的烛光燃成了一片朦胧的金色。
“小姐,该走了。”杰里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在一片奉承声里显得那么突兀。
薇薇安侧过头。烛光落在杰里米长长的睫毛上,也落进他浅绿色的眼睛里。
她眨了眨眼,又转过头,旁边怎么还有一个杰里米?
“杰里米——”她拖长声音,看着他闪闪发亮的领巾,笑了起来。 “原来你也喜欢装饰啊——”
她晃了晃脑袋。不对,那是阿尔芒。
“小姐,您不能再喝了。”一只手拿走了她的酒杯。
薇薇安转过身,又把杯子抢了回来。
“我……我就是要喝。我不只要喝,你还要……还要——给我倒酒。”
阿尔芒拿起酒瓶,正要替她斟酒。薇薇安把杯子移开。
“不。”她指向杰里米。 “我要他倒。”
薇薇安刚才就注意到了,杰里米一直站在她身后,冷着脸,一句话也不说。
别人都愿意取悦她,为什么他不肯?
她可是他的老板。
阿尔芒看了杰里米一眼,唇边浮起一点意味不明的笑,将酒瓶递了过去。
杰里米沉默地接过酒瓶,为她倒了只到杯底的酒。 “不够,再倒!”薇薇安皱眉,直到酒杯满了一半,她满意地晃了晃杯子,“很好。”
又抬头看看杰里米。 “可你为什么不笑?”
她眯着眼睛,努力看清他的脸。 “你明明笑起来那么好看。”
杰里米抿紧嘴唇,低下头。
薇薇安涌起一阵受挫的愤怒。她可以让整个房间的人都来取悦她,让他们为她说尽好听的话。
可杰里米却不笑。
她见过他许多次笑容,少年时的,腼腆的,忍不住偷偷露出来的……
都那么好看。
偏偏在她最想看见的时候,他不肯给她。
“我付你薪水,”薇薇安沉下脸,“不是让你整晚摆脸色给我看的。”
话说出口,感觉有什么不对,她是不是答应过,要和杰里米签一份契约?他也不是她的仆人。
她在说什么?
脑子里乱糟糟的,舌头好像脱离了大脑的控制,有了独立的意识。
杰里米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看不出表情。过了一会儿,他挺直身体,低下头。 “是,小姐。”
他退到她身后。恭敬,又与她隔开了恰到好处的距离。
薇薇安那股莫名的怒气更重了,可她又说不清自己在气什么。
算了,随他去吧。
“你们知道吗?”她重新转向众人,端起酒杯。 “我见过最好看的笑容,一个是阿尔芒,一个是杰里米,还有——”
她脑海里浮现出洛克的微笑,温柔而克制。
还有牛顿偶尔露出的腼腆的笑容。
该死。
为什么又想起他们?
薇薇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把那两张脸从眼前赶走。
“你们说——”她用手指指过众人。 “今天在场的,谁……谁是最——美的人?”
“当然是您!”众人起哄。
“就是爱略特小姐!”
“伦敦没人比您更美!”
“不对,全英格兰也是您最美!”
“你们呀——太没有想象力。”薇薇安伸出一根食指摇了摇。 “谁说美的人就一定是女人?男人里选一个。”
众人互相看了看,笑声更大。
“那您的仆人算在内吗?”有人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杰里米。
“他不算!”薇薇安头也没回。
一阵热闹的争论与起哄声后,众人选出了阿尔芒。
“好吧。”薇薇安拍了一下桌子。 “恭喜我们的美人。”
她从钱袋里抓出一把金币,放到阿尔芒面前。阿尔芒笑着收下,从中拈出一枚抛给店主。 “请大家再喝一轮。”
楼下与楼上同时响起一阵欢呼。酒杯再次碰撞,音乐又响了起来,还有人玩起了游戏。
薇薇安在众人的笑声里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不早了,我——要——走了……你们继续玩。”
“让我送您回去,Madame。”
几个年轻演员争着说。
“Madame刚才已经答应了我,是不是?”阿尔芒笑问。
“博维尔先生今晚已经得到了最多的掌声和赏赐,至少该把这个荣幸让给别人。”有人抗议。
“说得对!不能什么好事都让阿尔芒占了!”几个年轻人笑闹着站起身,在薇薇安面前排成了一行,像等待她挑选的舞伴。
薇薇安眯起眼,逐一看过去。每个人都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她。
她的视线最终落回阿尔芒身上。
抬起手,点了点他。
“好吧,今晚由博维尔先生送我。”
“您偏心!”
“您果然还是最喜欢博维尔!”
“博维尔先生今晚真是好运气!”
众人纷纷起哄。
阿尔芒也挑了挑眉,向他们行了一礼。 “那么,就请诸位原谅我,先陪小姐离开了。”
“祝爱略特小姐今晚愉快。”
有人高声笑道。
有人满脸艳羡,也有人冲着阿尔芒挤眉弄眼。
在这样的场合,一个半醉的富有女人,选择让自己赞助的漂亮演员送她回家。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2章
薇薇安在阿尔芒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马车碾过石板路,车厢摇摇晃晃,她也跟着马车的节奏一下一下点着头。脑子里的记忆被晃成了碎片,只记得马车停下,有人把自己从马车里抱了出来。
那双手臂结实有力,稳稳托住她的背与膝弯。薇薇安迷迷糊糊地捏了一下那人的胳膊,隔着衬衫也能摸到紧绷的肌肉。
阿尔芒原来这么强壮,以前怎么没看出来……
夜很深了。
宅子里一片寂静,走廊上的烛火也只剩零星几盏。薇薇安听见有人在耳边低声说话,却分辨不出说了什么。
然后, 她手中多了一杯温热的茶。
薇薇安喝了一口。蜂蜜、姜和某种苦涩药草的味道,是醒酒茶。她皱着眉喝掉大半杯,混沌的意识终于清明了一些。
头还有些晕,但她看清了她在自己卧室的外间。她的侍女贝思正替她脱下靴子,换上居家的鞋子。
外衣已经脱下,她穿着宽松的亚麻睡衫,松散的头发垂在肩头。
薇薇安四处看了看。 “博维尔先生呢?”
贝思一愣,抬起头,“我没看见博维尔先生,小姐。”
“那是谁送我回来的?”
“沃顿先生。”
薇薇安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把他叫来。”
“是。”
贝思站起身, 刚走出几步,薇薇安又叫住了她,“很晚了, 你去睡吧。”
贝思迟疑地看了薇薇安一眼。她才替小姐换下外衣, 床帐还没有放下。这个时候让她离开,有点反常。
可贴身侍女最重要的,一是忠诚,二是知道什么时候应该看不见。
她的这位小姐经常会做出一些旁人无法理解的事情。比如偷偷换上男人的衣服出去骑马,从来不带她,也不解释马靴上的泥是从哪沾的。
贝思知道。
可她从不多问。
主人有很多奇怪的规矩。比如宅子里的每一个仆人,每年都可以有一个月不必当值的日子。那些日子可以分开使用,由管家安排众人轮流休息,如果家中有事,也可以回去探望父母。
最奇怪的是,离开期间竟然不扣年薪。爱略特小姐说,这叫“年假”,还说在她的家乡,人们有更多不用工作的日子。
贝思想不明白,主人允许仆人回家探亲不奇怪,可是既然没干活,为什么还能领足一年的薪水?
一开始,宅子里的仆人都不敢把那一个月用完,生怕主人只是一时兴起,等他们回来发现位置被人顶替。
几年过去,离开的人全都如期回来,年末领到的钱也一个便士不少,才渐渐相信,这是这个家里的规矩。
贝思的家就在伦敦,丈夫保罗也在宅子里做男仆。主人给的报酬很慷慨,性情又不苛刻。她听过太多别处仆人受罚、挨打,甚至因为一点小错就被赶出门的事,可那些事从来没在这里发生过。
因为这个原因,这座宅子里的仆人很稳定。偶尔有人辞去差事,也是为了结婚,或者家里出了不得不回去照料的事。大家一起住了好几年,彼此都很熟悉,也很关心家里的人。
今天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塔弗纳小姐回来脸色很不好看,和费尔法克斯小姐说了什么,两个人都一脸担忧。
爱略特小姐迟迟没回来,宅子里的人虽然各做各的事情,心都悬着。门房说没有马车回来,马夫也不知道小姐去了哪里。厨房的人问了贝思好几次小姐是否提过晚上的安排,她只能摇头。于是厨房就一直温着汤,留着热水。
后来查普曼太太也抱着珍妮来到客厅,孩子困得睁不开眼却不肯睡,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教母”。
“等你明早醒来,教母就回来了。”查普曼太太哄了很久,珍妮才肯和保姆上楼去。
查普曼太太走之前,也很担心地问她:“她什么都没说吗?”
幸好沃顿先生派回来传话的人到了,说小姐临时去看戏了。人们这才松了口气。
贝思很喜欢人们关心彼此的感觉,不愿意因为一时好奇,失去这样一份难得的差事。她早就明白一个道理:主人愿意告诉她的,她就听着,主人不愿意说的,她就守住秘密。
这一次也不例外。
她低头答应了一句,安静地退了出去。
不多时,门开了,杰里米走了进来。他身上依然只是一件衬衫,领巾解了一半。
“阿尔芒是自己回去的,还是你让他回去的?”
杰里米在距离薇薇安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低下头。 “是我让博维尔先生回去的,小姐。”
薇薇安将茶杯重重放到桌上。瓷器和木头相碰,发出“啪”地一声脆响。 “杰里米,你在干涉我的事情。”
“小姐,您当时醉了……”
“我醉不醉,都轮不到你替我做决定。”
“可是您当时在马车上都认不出人了……”
“这就给了你赶走他的权力?”
没有。 ”杰里米抿了抿唇。
“那你还这么做?”
“因为您那个时候不清醒,明天,如果您清醒以后还想见他,我不会拦您。”
明天?她要的是今天!
薇薇安心里窝火,今天是不是被诅咒了?从早上和莉斯聊天开始就不开心;出去骑马也不顺;还在同一天里接连失去了朋友和爱人。
现在,她只是想看一场戏,喝一场酒,放纵一个晚上,连这点事也要被人阻止。
她是得罪上帝或者什么神了吗?就算真有什么神,也是祂让她来到这个时代的,她又没做错什么。
她还就不信了。
薇薇安扶着桌子站起来,“我是不是给了你什么错觉,让你以为你可以替我做选择?”
——“牛顿先生介意的……或许是你没有给他选择的权利”……
脑海里又浮现出洛克的脸。
该死。
“我告诉你,杰里米,你早就是成年人了,你要想找点事做,就出去做事,不能整天待在我身边,打着保护我的名义干涉我的生活。”
“您就是我的生活!”杰里米抬头回了一句。
薇薇安皱起眉,他是存心今天晚上让她不开心是吗?
“胡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至于你,你如果想住在这里,可以,可这不代表你有权干涉我的决定。这是我的底线,不管我想做什么——”
她想做什么今晚也做不成了。薇薇安越说越气,指向门口,“如果你看不惯,那就滚出去,我的生活不需要任何人指手画脚!”
说完,她推了杰里米一把。杰里米纹丝不动,倒是她脚下发虚,被自己的力气带得向后晃了一下。
杰里米急忙扶住她。薇薇安站稳后,恼火地甩开他的手。看来她是喝得有点多,身体不听使唤,好在意识还算清醒。
“为什么是他呢?小姐。”杰里米忽然问。
“什么为什么?”
“博维尔先生……我知道您想让他做什么。”杰里米低下头,“他告诉我,您与他的赞助关系里包括那件事,他说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哈!”薇薇安挑了挑眉,这倒很像阿尔芒会说的话。 “他真是这么说的?”
杰里米没有回答,似乎不愿再提起阿尔芒。
薇薇安笑了起来,“那不是很好吗?他——他在法国就暗示过我——他……他很有经验——也知道怎么取悦他的赞助人,更不会把……一晚上的事看得很重。”
舌头又开始不利索。
“他会让我快乐。”薇薇安简单地总结。
杰里米的手在身侧收紧,用很小的声音说,“我也可以让您快乐。”
薇薇安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她睁大眼睛,抬起手指,在杰里米的胸口点了一下。 “你知道我在说什 么吗?你这个傻瓜。 ”
“我知道。”杰里米直直看着她。 “如果您一定要找一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薇薇安的头越来越沉,今天真是有点什么说法吧?连杰里米也说出这么离谱的话。
“你恐怕连女人的衣服都不知道怎么解。”
看着他垂下来的长长的睫毛,不知怎么,薇薇安又想起了今晚的戏。
“波吕多,引诱莫尼米娅的时候,虽然说了很多混账话,但也不全是错的……贞洁只是一场骗局,尤其是对女人的骗局。”
她后退半步,打量杰里米,壁炉里的火照在他的脸上,勾勒出锋利的眉骨,笔直的下颌,像古希腊的雕塑。可那双眼睛却有着雕塑没有的温度,灼灼地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行吧,既然他抓着不放,她就索性说明白。
“你问我为什么不是你,我可以不回答。”
她靠住桌子,“可既然你问了,我也就说清楚。这种事,要么是和自己爱的人,要么就只是为了快乐……我找阿尔芒,因为他懂得如何取悦我,把这当成一段暂时的关系,结束之后,他会去找下一个赞助人,不会向我要我给不了的东西,也不会对我有期待。”
薇薇安不耐烦地挥挥手,准备结束这场对话。 “总之,他有经验,也明白这种关系的规矩。这一点,你替代不了,明白了吗?”
“他有经验,不代表他比我更知道该怎样对待您。”杰里米的声音里带着不甘。
“那你知道?”薇薇安又好气又好笑。
杰里米沉默了一瞬,“我不知道其他女人。”他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 “但我知道您。”
短短一句话,比今晚酒馆里听到的所有赞美加在一起,都更让薇薇安受用。
她知道,那是真的。
杰里米在某些方面比她的侍女还熟悉她,他了解她的喜好,知道她的习惯,也能读懂她的微表情。
薇薇安的视线落在他宽阔的胸膛上,又匆匆移开。
“不行,”她摇了摇头,“你不是说,你有爱人吗?虽然我不赞成什么守贞,可你既然爱着她,就不该为了陪我消遣,假装那份感情不存在,那样对她不真诚,对你自己也不公平。”
杰里米的身体僵了一下,“我放弃了……”
“放弃了?”薇薇安皱起眉,“今天早些时候你还说爱她,这么快就不爱了?”
“我没有不爱她”,杰里米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我只是明白了,她永远不会爱我。所以,我也不再等她给我什么。”
杰里米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带着巨大的痛苦。坚硬的大理石生出了裂纹,仿佛下一刻整个雕像就会无声崩塌。
薇薇安胸口的怒意淡了下去。她反而替杰里米高兴。那个身份尊贵的女人不爱杰里米,他终于不再奢望得到回应。这样也好,总好过一直困在一段没有结果的感情里。
如果她能早点认识到洛克永远不会按照她渴望的方式回应她,是不是也能少受一些折磨?
“那么,今晚我们是同类了。”薇薇安转身从酒柜里取出一瓶萨克酒,倒了两杯,将其中一杯递给杰里米。 “敬那个我们得不到的爱人。”
杰里米接过杯子,看着薇薇安仰头喝下去,眼中藏着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情绪。
“您说的是洛克先生吗?”
薇薇安动作停住,酒杯离开唇边,“你再提他,就给我出去。”
“您今晚这样,也是因为洛克先生吗?”
薇薇安歪了歪头,杰里米还是那么倔,说了不许提,还是要问。
“对,就是他,满意了吗?”
她将杯底剩下的酒喝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我终于明白,洛克永远都不会和我在一起——至少,不会按照我想要的那种方式。”
她晃了晃杯子,发现杰里米没喝,又举了举杯,示意他。杰里米和她碰了碰杯,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看,我和你一样……”薇薇安点点头,“只是你个傻瓜,搅乱了我原本很美好的夜晚,现在我去哪再找一个——”
“那我赔给您。”
“赔?”薇薇安瞥了他一眼,“你怎么赔?去把阿尔芒找回来吗?你当他是什么……”
“我也可以让您快乐。”杰里米放下酒杯,又说了一遍他刚才说过的话。
“你不行”,薇薇安乜斜着眼睛看他,“你根本不会!”
杰里米上前一步,“那您可以教我。”
“不行,像你这种毫无经验的人,通常会很无聊。等你学会了再说吧。”
她正要放下酒杯,杰里米托住她的手,从她手里接过杯子。
他的掌心滚烫,“我会学得很快。”
晚上新买的领巾松散地垂落在胸前,衬衫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小片被火光染暖的皮肤。
薇薇安想起夜色中马背上的身影,神话中走出来的半人马。
她踮起脚,吻了他。
感觉和吻一个雕像没什么区别,只是温度很高的雕像。
薇薇安两个世界加起来的约会经历里,也没有过这样生涩的吻。杰里米不知道该手该放在哪里,只是虚扶着她的腰,指尖勉强碰到衣料。
薇薇安稍稍退开,“你不是说会学得很快吗?”
杰里米的脸红到耳根,眼神却依旧倔强。 “再来一次。”
薇薇安轻笑一声,又吻了上去。这一次,杰里米终于学会了追逐她的呼吸。
壁炉的火越烧越旺,室内的空气也变得灼热。
薇薇安突然停下来,“你确定吗?”
杰里米低着头,呼吸有些乱,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却坚定地点了点头。
薇薇安握住他的领巾,将他拉近,“你如果不愿意,随时可以走。”
杰里米低头看着她,浅绿色的眸子在火光中闪闪发亮,“我不想走。”
“那就留下来吧。”薇薇安一笑,拉着他的领巾,带他走进卧室。
她解开了他的领巾,布料从指间滑落。
杰里米抵着她的额头,握住她的手,“小姐——”
“嗯?”
“您真的要我留下?”
“杰里米”,薇薇安抬手碰了碰他的脸,“你说过要赔偿我这一晚……”她解开了他的衣领,露出他颈侧那道淡淡的伤疤,给他年轻漂亮的面孔平添了几分未经驯服的野性。
薇薇安吻在那道伤疤上。
虽然杰里米保证他会学得很快。可有些事情,不是保证了就一定能做到的。
“对不起。”杰里米的呼吸仍未平复。
薇薇安本来想笑,可听出他语气里的懊恼,又觉得笑出来太残忍。
“没关系。”她抬手摸了摸他汗湿的头发。 “都是这样。”
杰里米没回答。
再漫长的一天也有尽头。薇薇安闭上眼睛,准备让这一天就此结束。耳边响起一个低低的声音:“再来一次。”
“现在?”她睁开眼。
杰里米浅绿色的眸子像一湖刚刚解冻的春水,壁炉里的火光在水面上轻轻摇曳。
薇薇安原本只想站湖边试试水温,等她回过神时,脚下已经踩不到岸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3章
宿醉的人醒得早。
薇薇安睁开眼时, 天还没有亮。肩头传来一阵凉意,她下意识裹紧被子,手指触到了自己裸露的皮肤。
她没有穿睡衫。
昨夜的记忆一点点漫了上来。松散的领巾, 火光里的浅绿色的眸子,生涩的吻……最后, 她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 似乎是杰里米替她盖好了被子, 又放下床帐。
她伸展了一下身体, 腰腿间传来轻微的酸软, 精神却还好,没有宿醉之后头重脚轻的疲惫。
床帐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瓷器碰到了桌面。
薇薇安伸手掀开帐幔。杰里米正站在桌边,将手中的水壶轻轻放下。桌上摆着茶杯,杯口还冒着热气。他已经穿戴整齐,领巾也系得一丝不苟。
听见动静, 他立刻转过身。 “小姐, 您醒了。”
声音依旧恭敬,脸上也看不出什么。只是在对上她视线的一瞬,耳朵红了。
“要我叫贝思送热水来吗?”
看着他一副听她吩咐的样子,薇薇安心里一沉。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不用。”她放下帐幔,“你先去小会客室等我。”
帐外沉默了一瞬。
“是,小姐。”杰里米顺从地答应, 脚步声很快远去。
薇薇安在床上坐了一会儿, 捶了捶脑袋。
起床,简单梳洗,换上一身宽松的居家衣裙。临出门前, 又回头看了一眼凌乱的床铺。
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来到小会客室时,壁炉的火已经升了起来。火光映亮了半间屋子。杰里米站在壁炉旁,双手垂在身侧,见她进来,立刻挺直身体。
薇薇安看着他,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杰里米。”
“小姐?”
“对不起。”
杰里米眼中露出茫然。 “您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昨晚是我不对。”
“昨晚……”
“那是个错误。”
“错误?”
“我不应该越过那条界限,更不应该让你做这种事。”
杰里米的脸色一点点变白,那双浅绿色的眼睛里,刚才还残留着的一点羞涩与期待,全都消失了。 “是因为我是您的仆人吗?”
“对。”薇薇安点了点头。 “用我的话说,你是处在权力下位的人。”
杰里米望着她,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我明白了。”他垂下眼。 “您是我的女主人,我只是您的仆人。我没有资格。”
“我不是这个意思!”薇薇安快步上前,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杰里米的身体绷紧,却没有躲开。
“在我原来生活的地方,昨晚那种行为叫滥用权力,是非常恶劣的。”薇薇安急切地解释,“你都可以因此去控告我。”
“控告?”杰里米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很大,眼底的痛苦更深了。 “我为什么要去告您?”
“我知道这个时代没有相应的法律,也没人会惩罚我。”薇薇安深吸一口气,“可我不能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也不能让你吃亏。”
“我没有吃亏。”杰里米声音沙哑,眼神却很倔强。 “如果我说,是我自愿的呢?”
他向前走了半步。 “昨晚每一次都是我愿意的,是我求您留下我,也是我说想再来一次——”
他说到最后,脸上又泛起红晕,却仍直直地看着她。 “都是我愿意的,这样也不行吗?”
薇薇安摇头。 “可我不愿意。”
杰里米像是被什么东西迎面击中,整个人僵住。
薇薇安想抽自己一巴掌。她怎么越着急,说出来的话就越不对?
“我是说,这不是你愿意的问题,是我不愿意用这种方式对待你!”她急忙补救。
可杰里米已经听不进后面的话了。他慢慢低下头。肩膀仍然挺得笔直,垂在身侧的手却一点点收紧。
“我明白了,小姐。”
“你明白什么了?”
“是我弄脏了您。”
薇薇安怔住。 “什么?”
杰里米没有看她,依然低着头。 “您昨晚喝醉了,才会要我留下。现在您清醒了,就后悔了,不能忍受再看见我。”
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都明白。”
“你根本就不明白!”薇薇安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我没后悔——不是,我后悔的不是昨晚,我——”
杰里米抿住唇,垂着头,一句话也不肯说。
薇薇安干脆捧起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 “杰里米,是我占了你的便宜,是我在利用你!”
“小姐。”杰里米后退一步,挣开了她的手。 “请您不要这样说自己。”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也不必为了让我好受,假装昨晚是您占了便宜。”
“不是!”薇薇安急得直跺脚。 “你根本不懂!”
他确实不懂,她怕的是,自己把一个从少年时代就依赖她的人,变成满足欲望的工具。
杰里米从小缺少关爱,从少年时代就住在她的家里。这里有他熟悉的一切,宅子里的人,自己的房间,甚至馬廄里的马……即使成年以后,这里也有为他留着的位置。
他依恋这里,也依恋她。他很珍惜这里的温暖。
薇薇安一直都知道。
可是昨夜呢?当她说他可以拒绝,可以离开的时候,他真的相信自己可以拒绝吗?
他会不会在潜意识里担心,一旦拒绝了她,自己就再也不能像从前一样留在这里?会不会害怕她从此厌恶他,不再把他当成这个家里的一员?
更何况,他刚刚被心爱的人拒绝,正是脆弱的时候,他怎么敢再拒绝她,冒着失去他习惯的温暖的风险?
连杰里米自己可能都不知道,他说“我愿意”的时候,有多少是真的愿意,又有多少是因为害怕失去。
在不平等的权力关系里,不是一句“自愿”就可以解释所有事情的。那些对下属怀有不轨心思的上司,事后也总会说一句:对方是自愿的。
只要她仍是这座宅子的主人,只要杰里米能否留下的权力握在她手中,她就无法确定,她是否真的有选择的权利,有底气说“不”而不用考虑后果。
选择的权利……
该死,她怎么又想到了洛克。她明明就是为了忘记洛克才去看剧,后来又去了酒馆。
酒馆里的一幕幕涌了上来。
她享受众人的追捧,她命令杰里米倒酒,还抱怨他不肯笑,后来又因为阿尔芒的离开发脾气,还把他带进了自己的卧室……
薇薇安猛地捂住脸。
God ,她昨晚都做了些什么啊? !
是不是人终将变成自己讨厌的样子?她当年入职的时候可是对自己说,将来职位高了会对下属好一点。来到这个世界她也提醒自己,不要和某些贵族一样不把仆人当人,心安理得地满足自己的欲望。
可是现在……
可是现在再怎么后悔也没用了,事情已经发生了。只能先解决眼前的问题。
薇薇安放下手,一脸懊悔。 “请你原谅我,我会给你补偿。”
杰里米的脸色又白了一层。薇薇安也意识到这句话听起来有多么糟糕。
“不是你理解的那种钱!”她急道:“我是说,我会给你一笔足够独立生活的钱,你应该有自己的住所,有你的亲人。也许有一天,你会遇到愿意和你建立家庭的人——当然,那要由你自己决定——”
“您要赶我走,也不必逼着我结婚。”杰里米赌气打断她。
“我不是赶你走!我只是不想让我自己成为你唯一能够依靠的人。”
“为什么不?”
“因为那样,你就没有拒绝我的底气。”
“我为什么要拒绝您?”
“因为——因为你害怕无处可去,因为你害怕我不让你回家——当然我不会这样做……但我们的权力关系,不会因为我说我不会这样做就会改变。”
“您说的那些话我不懂,”杰里米轻声说,“可如果我不拒绝您,不是因为我害怕无处可去呢?”
“那是因为什么?”
杰里米望着她。
答案已经到了嘴边,可他咽了下去。
小姐昨晚说过,这种事,要么是和自己爱的人,要么就只为了快乐……阿尔芒不会向她要她给不了的东西,也不会对她有期待。
“没什么。”他低下头,轻轻动了动手指。 “您不必给我钱,也不必答应我任何事,昨晚不会改变什么。”
听了他的话,薇薇安心里更难过了,杰里米卑微到连补偿都不敢要,她恨死了自己。
“我绝不会因为我的一时冲动,毁掉你的未来。”她不知道是对杰里米说,还是对她自己说。
杰里米的睫毛颤了一下。 “可是您昨天说,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我都可以留在您身边。难道那是假的吗?”
“那时我还不知道我们会变成这样。”薇薇安看着杰里米小鹿一样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水雾,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 “我小时候——不,是你小时候,我把你带回来,从来不是为了有一天对你做这种事。”
她越说越觉得难堪。她利用了一个依赖她,感激她,害怕失去这个家的人。
“我怎么会……”薇薇安说不下去了。
说得越多,错得越多。
“我真该死。”她朝杰里米深深鞠了一躬。 “对不起。请你原谅我。”
杰里米本能地上前一步,想把她扶起来。
可薇薇安已经直起身,快步离开。
门在他面前合上。杰里米伸出的手停在半空,过了很久,才慢慢垂下去。
壁炉里的火仍烧得很旺,火光照在他脸上,却照不出暖意。
杰里米独自在那里站了很久。
他望着那扇已经合拢的门,低声喃喃:
“可是……
您就是我的生活啊。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4章
薇薇安回到卧室,心很乱。这两天发生的事太多了,她得让自己忙起来。
她去拜访科特沃斯一家。
科特沃斯家在伦敦有一栋旧宅,房子是科特沃斯夫人的父亲从祖父那里继承下来的,后来随着她出嫁,成了科特沃斯一家在伦敦停留时的住所。
“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房子, 小时候每年冬天, 我都会在这里住一段时间。”科特沃斯夫人站在会客室里, 环顾四周, 一脸不舍。
“等查尔斯还清债务,我们还可以赎回来。”科特沃斯博士安慰妻子。话是这么说,他依然眉头紧锁。
达玛丽丝的哥哥查尔斯·科特沃斯在印度投资了一批棉布,因船期一再延误,查尔斯的资金周转出了问题,债主等不起。他不得不四处筹措现银。科特沃斯夫人打算将伦敦的房子抵押给金匠,替儿子填上眼前的窟窿。
薇薇安听完没说什么。午后,她私下找到了查尔斯。
“我可以替你偿还这笔债务。”
她的条件是,今后印度的生意,她要参与。这笔钱对薇薇安不算什么。但查尔斯打通的印度商路,很有价值。
更重要的是,艾米丽喜欢那些布料。
艾米丽如今经营着一家裁缝铺,生意做得不错。因为是已婚女性,为了避免铺面和收益受到丈夫身份的影响,店铺登记在薇薇安名下,艾米丽拥有经营权和相应的利润份额。
艾米丽本人不在意这些复杂的契约,她最开心的是摸到一块新布料时,根据它的纹理与光泽,判断它适合做成什么。用艾米丽的话说,每一种布料都有最适合它的用途。
科特沃斯一家来伦敦之前,达玛丽丝在信里说了这件事。薇薇安派人去从查尔斯那里拿了样品送到艾米丽的铺子里,艾米丽爱不释手,她觉得适合做女子的晨衣和衬裙,有些适合做床帐和窗帘。
薇薇安也觉得这些棉布本身没问题,花色漂亮,染色也牢固,其中最漂亮的几匹,如果做成样衣,让阿尔芒穿着去剧院露上几次面,估计很快就会有人来询问。
薇薇安认识不少富裕的夫人,也熟悉布商、裁缝与室内陈设商,销路没问题。查尔斯其实眼光很好,薇薇安预见他挑选的货物会很有市场,只是没有足够的资金等到货物卖出去。
两人的谈判很顺利,聊天也很愉快,查尔斯向她介绍了很多印度方面的情况。直到仆人进来说夫人转告,再过半小时正餐就准备好了,两个人才意识到一个下午过去了。
“和您聊天很愉快,科特沃斯先生。”薇薇安礼貌地结束了对话。准备离开书房时,查尔斯忽然叫住了她。
“小姐——”
薇薇安回过头。
查尔斯站在书桌旁,神情有些迟疑。 “恕我冒昧,能否请问,您出生在什么地方?”
这个问题确实不太合适,薇薇安犹豫了一下,倒没觉得他在窥探,只是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具身体出生在哪里。
“我不知道,科特沃斯先生。”
查尔斯并没显得意外,“那么,您的家人呢?请原谅我的冒犯。”
薇薇安摇了摇头。 “我没有家人,或者说,也许我有,但我不记得了。”
设立信托的时候,薇薇安调查过简·爱略特的身世,后来也断断续续在查,一直没有结果。她只知道爱略特六岁时被一群异端教徒当作“圣女”养在组织里。
十年后,瘟疫席卷全国。那伙人中也有人染病,他们要求圣女祈求神迹治病。
没人知道那场仪式发生了什么。零碎的证词里只提到雷电、火光和巨大的响声。
那些人被吓坏了,以为招来了魔鬼,于是将爱略特的尸体混在染病者的尸体中,偷偷送往埋尸坑。担心怀疑到他们头上,那伙人还贿赂了埋尸人,将尸体运往很远的圣吉尔斯教区。
再之后,薇薇安就在这个身体里醒来了。
可这伙人里没有爱略特的亲属和家人,附近村镇的教区档案中,也找不到她的受洗记录。
没有人知道她的身世。也许,爱略特本来就是个孤儿,也许她的家人也染上了瘟疫去世了。
这个时代留下的记录太少,薇薇安得到的信息也是多年间从不同人口中零散拼凑出来的。
即使拥有牛顿那样的大脑,没有足够的信息,也不可能推出真相。
想到牛顿,薇薇安心里又一阵钝痛。她强迫自己不去想昨天的事,看向查尔斯。
查尔斯听完她的话,神情变得沉重起来。
“很抱歉,小姐。”
“不必。”薇薇安反而不怎么难过。和昨天发生的事相比,爱略特的身世问题根本不算什么,早就不再困扰她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我现在过得很好,也没必要再为过去悲伤,那些都……过去了。”
查尔斯看了她一会儿,随后,他忽然向她深深鞠了一躬。
突如其来的敬意让薇薇安有些莫名其妙。她理解成查尔斯急于返回印度,这是和她的告别。
查尔斯离开之前去父亲的书房坐了坐。
薇薇安则回到会客室和达玛丽丝说话。没过多久,科特沃斯博士便走了进来,面色凝重。
“爱略特小姐。多谢您的帮助,我们才能保住这栋房子,也保住查尔斯的生意。”
“请不要这样说。”薇薇安客气地回答。 “当年是你们救了我,如今我能帮上一点忙,也是应该的。”
“您不欠我们任何东西。”科特沃斯博士看着她。 “爱略特小姐,恰恰相反,是我们欠了您。”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悲伤。薇薇安回想了下自己刚才的话,没觉得哪句会勾起老人痛苦的回忆。可她不知道怎么安慰他,达玛丽丝见父亲来了就出去了,会客室只剩下两个人,气氛沉重起来。
“父亲,您必须看一下这个!”达玛丽丝惊喜的声音打破了会客室沉重的氛围,她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
“这太让人惊喜了!”达玛丽丝快步向他们走来。 “我再也不用一直举着眼镜了!”她一把握住薇薇安的双手,将她从椅子上拉了起来,结结实实地给了她一个拥抱。 “你是怎么想到这么聪明的办法的?”
因为我那个时代的眼镜就长这样……
薇薇安笑了。 “因为我爱你呀,亲爱的达玛丽丝。”她双手搭在达玛丽丝肩上。 “我希望你开心。而且,这副眼镜非常适合你。”
看着达玛丽丝高兴,她的心情也不由得轻快了一些。她一直很喜欢达玛丽丝,就像当年第一次见到莉斯时一样,想把她当成自己的妹妹照顾。
可达玛丽丝和莉斯又不太一样。早在薇薇安自己意识到自己喜欢她以前,这个身体就已经对达玛丽丝表现出亲近。
她面对科特沃斯夫人也是这样。理智还没有想明白原因,身体先一步想要靠近。
达玛丽丝摘下眼镜,眯起眼,仔细查看镜腿上的细小刻痕。她睁大了眼睛。 “汤品恩先生?你请了全伦敦最好的钟表匠,替我做这副眼镜?”
薇薇安有些无奈。汤品恩不只喜欢在钟表上留下自己的标记,连一副眼镜也没放过。
“只有汤品恩先生能做出这副眼镜需要的铰链。不过我也没想到,他会把自己的名字刻上去。”她摊开手。 “希望行业公会的人不会注意到。”
达玛丽丝戴好眼镜,笑容灿烂。 “别担心,我不会拿出去炫耀的。要是有人问起,我就说这是别人送给我的礼物,全英格兰只有这一副。”
薇薇安想了想,不批量生产出去卖,公会的人应该不会找她麻烦。
“妈妈!您身上这件裙子真好看,也是爱略特送的吗?”达玛丽丝忽然看向门口。
科特沃斯夫人走了进来,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天鹅绒长裙,颜色沉静柔和,衬得她气质温雅。
听见达玛丽丝直呼薇薇安的名字,科特沃斯博士微微皱眉。 “我认为,称呼爱略特小姐会更合适,达玛丽丝。”
达玛丽丝不满地撅起嘴。 “爱略特说过,我可以直接叫她的名字。”
“没关系的,先生。”薇薇安笑着替她解围。随后,她转向科特沃斯夫人。 “您今天真美,科特沃斯夫人。”
她过去挽住年长女士的手臂。薇薇安被自己表现出的亲昵吓了一跳,她的身体又一次先于意识行动了。
“我第一次看见大使夫人的外套时,就非常喜欢。当时我就想,这样沉静的蓝色一定很适合您,所以托人从法国买了料子寄回来。”
想到大使夫人——也就是前诺森伯兰伯爵夫人——薇薇安又有些难过。那次治牙之后,夫人后来还是没能保住孩子。前些日子,大使夫人也回了英国。两人见过一次,大使夫人还邀请薇薇安一同前往法国,她婉拒了。
这么说,洛克计划去法国,是为了陪同大使夫人?
怎么又想到洛克了?
薇薇安暗暗叹了口气,将思绪拉回眼前。
“我很高兴,你还惦记着我,我的孩子。”
科特沃斯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妈妈,您看我。”达玛丽丝凑过来,抬起眼镜,让母亲看得更清楚。
“早就看到啦!很适合你。”科特沃斯夫人笑着替她调整了一下镜架。
看着母女二人,薇薇安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如果她必须出生在这个时代,她会愿意出生在这样的家庭里。科特沃斯博士治学严谨,可偶尔流露出的关切让人看见严肃外表下的仁厚。
科特沃斯夫人则温柔而亲切,总让薇薇安想起自己的母亲。
晚餐开始,科特沃斯一直很照顾薇薇安。薇薇安多看了一眼烤禽旁边的栗子泥,科特沃斯夫人便立刻示意侍女替她添上一勺。她才称赞了一句苹果馅饼,盘子里就又多出一大块。
食物匮乏年代走过来的人,表达疼爱的方式总是这么朴素:喜欢一个人,就让她多吃一点。
达玛丽丝聪敏,活泼,她戴着新眼镜,时不时去看桌上的餐巾纹样,又兴奋地告诉薇薇安,从前她只能看清模糊的一片,现在连细小的针脚都分辨得出来。
众人正谈得热闹,侍女凯特上前替薇薇安倒酒。恰好薇薇安抬起手,手肘碰到了凯特递来的酒杯。酒杯一歪,深红色的酒液洒在了她的袖口上。
“请您原谅我,小姐!”凯特脸色一白,连忙道歉。
科特沃斯夫人示意她拿手帕擦拭洒出的酒。
“没关系。”薇薇安摆了摆手。 “只是袖子而已。”她解开蕾丝袖口上的纽扣,将那一截可以拆卸的袖套取了下来。
那是艾米丽特意替她设计的,既方便清洗,也能遮住手腕上的印记。
薇薇安随意地翻过手腕。科特沃斯夫人睁大了眼睛,盯着薇薇安的手腕,整张脸瞬间褪去了血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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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哦, 只是一块烫伤留下的疤。”薇薇安正要放下衣袖。
“拉尔夫。”科特沃斯夫人忽然转过头,看向自己的丈夫,“我受不了了,我不能继续隐瞒下去了。”
夫人的反应完全出乎薇薇安的意料,她也看向科特沃斯先生。老学者紧紧盯着她的手腕。
薇薇安心中掠过一丝不安。 “这……”她垂下眼,看着腕间那道已经淡去许多的印记。 “这是某个异端组织留下的痕迹。”
她有些意外她就这么坦白地说了出来。这些年来,她早已习惯隐瞒过去。可面对科特沃斯夫妇,她本能地不愿说谎。 “从我有记忆开始,我就是那个组织里的圣女。”
她只说了一半真相。
“上帝保佑!”科特沃斯夫人眼泪涌进眼眶, 她又一次望向丈夫。 “我必须告诉她!”
“妈妈!”达玛丽丝窘迫地叫了一声。这样抓住客人的手腕,又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这些没头没尾的话,是很不礼貌的。
可科特沃斯夫人好像完全没听见。达玛丽丝只好转头看向父亲,却发现父亲也没有理会她的提醒。
科特沃斯先生缓缓离开座位,绕过餐桌,走到薇薇安身边。 “爱略特小姐。”老学者俯下身,托起薇薇安的手腕,仔细查看她腕间的印记。 “您知道这是什么吗?”
薇薇安也跟着站了起来。那道疤痕的形状像圆弧下伸出一道十字,顶部又有一对弯曲的角。 “水银的符号?”
“不。”科特沃斯先生抬起眼。 “是水星。”
“水星?”
炼金术将七种金属与天上的七颗“行星”相对应,水银与水星共用同一个符号。可科特沃斯先生的语气如此笃定,他怎么会知道呢?
科特沃斯夫人双手托着她的手腕,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一阵突如其来的酸痛,毫无征兆地刺进薇薇安心口。那不像是她自己的情绪,更像是这具身体无法忍受眼前这位夫人的悲伤。
薇薇安望向达玛丽丝, 想从她那里找到一点解释。达玛丽丝看上去和薇薇安一样茫然。
“母亲,父亲……”她看看薇薇安,又看看自己的父母。 “发生什么事了?”
科特沃斯先生没有回答女儿。他慢慢松开薇薇安的手腕,神情前所未有地凝重。 “爱略特小姐, 您可以把您的经历告诉我们吗?”
这是个比刚才查尔斯问的更冒犯的问题。
可老教授眼中的真诚与悲伤,让薇薇安无法拒绝。于是,她第一次向除洛克以外的人,讲述了自己在这个时代醒来之后的经历。当然,她隐去了她是来自未来的灵魂,也没有提及长期以男装身份生活的部分。
她只是说自己从有记忆开始,被一群异端教徒当作圣女豢养。后来英格兰爆发瘟疫,那些人举行某种仪式,请求神明治疗染病的信徒。
再之后,她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等她再度醒来时,人已躺在圣吉尔斯教区的埋尸坑里。
薇薇安竭力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轻松,仿佛说的是别人的故事。
可她还没有说完,科特沃斯夫人便捂住脸,低声哭了起来。凯特连忙走上前,递给她一条干净的手帕。
“那么……”科特沃斯夫人用手帕按住眼睛,声音断断续续。 “在被扔进尸坑以前发生的事,你全都不记得了吗?”
薇薇安摇了摇头。 “我只记得那个组织,也许他们把我当成所谓的圣女,才在我身上留下了这个痕迹。后来我昏迷过去,他们以为我死了。”
薇薇安一直认为是那场神秘的仪式,将她的灵魂带到了这个时代。可这部分,她无法向任何人解释。
“那么……”科特沃斯夫人又问。 “你是哪一年出生的?”
“妈妈!”
达玛丽丝完全不能接受在餐桌上问女士的出生年份这种问题。可她的父母仍目不转睛地望着薇薇安,神情既紧张,又期待。
薇薇安意识到,他们一定知道些什么。 “ 1650年。”她诚实地回答。这是当时“简·爱略特尸体”上的记录。
科特沃斯夫妇交换了一个眼神。老夫人捂住嘴,一向沉静自持的科特沃斯先生,眼中也浮起了水光。
“科特沃斯先生,科特沃斯夫人……”薇薇安有些慌了。 “如果我说错了什么,还请原谅。”
“我的孩子。你什么也没有说错——”科特沃斯夫人的声音颤抖得更厉害,“你是……我的女儿。”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响起。薇薇安手边的酒杯摔落在地。深红色的酒液溅开,碎玻璃散落在裙摆旁。
凯特吓了一跳,连忙跑过来蹲下收拾。
薇薇安一动不动。 “什么?”
科特沃斯先生低声道:“我的妻子没有说错,您是她的女儿。”
科特沃斯夫人握住她的手,指尖轻轻抚过腕间的印记。 “这个印记,就是证明。”她哽咽着说。
科特沃斯夫人本名也叫达玛丽丝。她的第一任丈夫名叫小托马斯·安德鲁斯,在伦敦生活。
他们有过一个女儿。
那个孩子出生于1650年,手腕上有一个圆形胎记。他们为她取名达玛丽丝。
女儿出生三年以后,托马斯·安德鲁斯去世。第二年,年轻的遗孀改嫁给拉尔夫·科特沃斯。科特沃斯对继女视如己出。
小达玛丽丝五岁时在继父科特沃斯的历书上看到水星符号,发现中央圆圈和自己的胎记很像。她缠着一名新来的女仆,要她替自己“补全水星”。那名女仆用绣花针蘸着墨,在胎记上下刺出了几道线。
科特沃斯夫人发现后又惊又怒,请外科医生处理过伤口,可青黑色的痕迹还是留了下来。一年以后,也许是因为这个印记,小达玛丽丝被人拐走。
夫妻二人找遍了所有能够寻找的地方,却还是没找到女儿。他们终于接受了那个孩子已经死亡的事实。
两年以后,他们又有了一个女儿。科特沃斯夫人将失踪长女的名字给了这个孩子:达玛丽丝。
薇薇安听完,嘴半天没合拢。她看了看眼前的科特沃斯夫人,又看向一旁同样震惊的年轻达玛丽丝。
“所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另一个空间传来。 “我不是孤儿?”
科特沃斯夫人一把将薇薇安抱进怀中。 “你是我的女儿!”
薇薇安僵在夫人的怀里。
她不是这位夫人的女儿。更准确地说,他们的女儿是简,是这个身体原来的主人。而真正的简,在那场仪式中离开了这里。
她该怎么告诉他们?告诉一个失去女儿十几年的母亲,她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只是一个属于女儿的身体?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个身体面对科特沃斯一家时,总会产生一种无法言说的亲近,尤其是科特沃斯夫人。
身体始终记得自己的母亲。
此刻被她紧紧抱在怀中,一股暖流缓缓蔓延开来。
薇薇安的眼眶发酸。在无数个夜晚里,她都会梦见自己原来世界的父母。她梦见父亲和母亲在厨房里忙碌,梦见他们喊她吃饭,梦见自己推开家门,所有人都在客厅里看电视,等着她。
她不敢想,在她失踪以后,他们经历了什么。如果她注定无法回到原来的世界,无法再见到自己的父母,那么她宁愿他们永远不知道真相。只要他们相信自己的女儿还是记忆里的她。无论那具身体里,后来住着谁的灵魂。
薇薇安缓缓抬起手,回抱住了科特沃斯夫人。
“所以……”达玛丽丝站在一旁,满脸难以置信。 “你是我的姐姐?”
“是的。”科特沃斯夫人恋恋不舍地放开薇薇安,仍紧紧握着薇薇安的手,“当初我们在路边发现你的时候,我就看见了你手腕上的印记。”
科特沃斯夫人眼中又浮起泪光。 “可我不敢说。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不知道你现在过着怎样的生活,更不知道……你是否愿意知道过去……我害怕惊扰你。”
她闭上眼,“感谢上帝,又给了我们一次机会。”说完,又抱住了薇薇安。
“姐姐!”达玛丽丝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也扑上去紧紧抱住薇薇安。
薇薇安被夹在母女两个人之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家人,也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还被这样充满爱的家庭接纳,是一件幸福的事。
可这不是她的家庭。
薇薇安不记得那顿饭是怎么吃完的,也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离开的。
从科特沃斯家的宅邸,一直到自己的家中,她脑海里始终盘旋着同一个问题:
她是谁?
回到家以后,薇薇安把自己关进书房。她漫无目的地在书架间走动,随手抽出一本书,翻了几页又放下。
科特沃斯夫人坚决要认回自己的女儿。薇薇安无法拒绝一位失去孩子多年的母亲。于是,她答应恢复使用原来的姓名。律师会在今后的文书中,将两个名字并列起来。
达玛丽丝·安德鲁斯,亦称简·爱略特。
从此以后,这两个名字都属于她。
可没有一个是她自己的名字。
这些年来,她一直相信,自己是那个来自现代世界的女人:薇薇安·布雷特。
她使用着简的身体,而简,在现代,使用着她的身体。
身体,只是容器。
可现在,她的身体有姓名,有母亲,有家庭,有童年,有自己的人生,还有不受理智控制的下意识的反应。
她到底是谁?
是住在简身体里的薇薇安?还是拥有薇薇安记忆与灵魂的简?
圣经里记载的格拉森被鬼附身的人,耶稣驱除了邪灵,邪灵进入猪群,而那个人随后穿好衣服恢复了神智。
如果进入一个人身体里的灵,不会因此变成那个人,那么她在达玛丽丝的身体里生活了这么多年,真的就成了她吗?
怎么判断一个人究竟是谁呢?
如果灵魂决定一个人是谁,她就是薇薇安,科特沃斯夫人认错了人。她接受对方的母爱,等于欺骗。
可她的身体又如此渴望母爱,如果身体决定了一个人是谁,她就是达玛丽丝,那么现代世界里的薇薇安又是什么?她三十年的现代记忆难道不算数吗?
如果身体与灵魂共同构成了一个人,那她既不是完整的薇薇安,也不是完整的达玛丽丝。她是一个无法被任何名字容纳的人。
“小姐,”贝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洛克先生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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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薇薇安很意外洛克竟会在这个时候登门。没有提前送来拜帖, 也没让西尔先来询问她是否方便见客。
这完全不像他。
她刚到走廊,迎面遇见了莉斯。
“你总算回来了。”莉斯搂住她的肩膀,“洛克先生从今天早晨起就不断差人来问你的消息。可你一早就出了门,说你去拜访科特沃斯先生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也不带上杰里米,他去哪了?”
薇薇安停住脚步。 “杰里米走了?”
“嗯。”莉斯的神情有些古怪。 “可他什么都没带走。佩剑、手枪、衣服,还有平时在家里使用的东西,全都留在房间里。”
薇薇安想起清晨杰里米受伤小鹿一样的眼睛, 心里一沉。
可洛克还在等她。
“待会儿再说。”她丢下这句话,匆匆朝小会客室走去。
洛克与西尔已经在那里等候。听见脚步声,洛克立刻转过身。见到薇薇安的那一刻,他眼中掠过一丝喜色,朝她走了一步。
薇薇安却在门口停了下来。她提起裙摆, 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屈膝礼。
“洛克先生。”
洛克身体一僵, 停住脚步, 也向她行了一个礼貌的绅士礼。 “爱略特小姐。”
可她不是爱略特小姐……
两人落座。侍女端上茶具,薇薇安看了一眼,随口吩咐:“洛克先生晚上不饮茶,换淡啤酒来。”
洛克微微弯起唇角,没说话。
侍女应声退下, 不多时端来一壶淡啤酒。
薇薇安看着洛克苍白清瘦的脸,原来历史书里的大哲学家,会因伦敦的烟雾而喘不过气,夜里喝了茶就无法安睡。
如果洛克生活在她的时代,会好过很多。有了哮喘喷雾,他不会咳得那么痛苦,也不用一年里不停地迁居,远离冬天伦敦有毒的空气。
可是——
如果没有洛克的思想,还会有她熟悉的那个时代吗?
也许依旧会有。只是许多观念的出现会推迟很多年。洛克的著作启发了启蒙时代的思想家们,才有了法国大革命,北美殖民地的独立……
不过,那些是半个世纪以后的事情了。
那个时候,他们都已经不在了……
“爱略特。”洛克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侍女和西尔不知什么时候都退了出去,小会客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你昨天离开得匆忙,我很担心你。”洛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落在她脸上。 “发生了什么事?”
薇薇安垂下眼。
“没事。”
(这两天发生了许多事……)
“我很好。”
(我一点也不好……)
小会客室陷入沉默。薇薇安的目光越过洛克,落在他身后的书架上。
在洛克到来以前,她翻遍了书架。神学、医学、自然哲学,还有那些讨论灵魂与身体的古老著作,没有一本书能告诉她,当一个人的意识出现在另一具身体中时,她应该是谁。
她的目光停在了笛卡尔的《谈谈方法》上。
“洛克先生,什么是我?”她收回视线,望向坐在对面的男人,“决定一个人是谁的,是身体还是灵魂?假如一位王子的灵魂进入了一个鞋匠的身体,那我们应该称醒来的人为王子,还是鞋匠?”
洛克轻轻皱起眉。 “这取决于你所说的灵魂是什么意思。如果那所谓的灵魂进入鞋匠身体以后,既不记得王宫,也不记得自己曾经是王子,只知道如何制作鞋子,并且将鞋匠过去的一切都视为自己的经历,我想,我们很难再称他为王子。”
薇薇安愣了一下,她用了十七世纪能理解的语言表达,没想到洛克如此严谨。
“我说的不是职业,也不是灵魂,是——意识,记忆,各种心灵的东西。”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的问题,如果她不想把她穿越的事情对洛克坦白的话。
“我猜你想说的,是人格、身份,对吗?”
薇薇安眼睛一亮。 “对。假如王子的意识在鞋匠的身体里,他记得王宫里发生的一切,而他却对鞋匠过去的人生一无所知,那么,他是谁?”
“从身体而言,他仍然拥有那个鞋匠的形体,旁人看见他,也仍会把他当成鞋匠。如果我们问的不是同一具身体,而是同一个能够认识自己,也记得自己过去的行为,并坚持过去的原则,那么,我会说,他是王子。”
“即使他的身体属于鞋匠?”
“即使他的身体属于鞋匠。”
“那么,是什么使他仍然是王子?他的原则吗?他的知识?还是那些记忆?如果,他抛弃了过去的一些原则呢?
(杰里米,你怎么不笑?”)
如果他有了鞋匠的一些记忆,或者了解鞋匠身体的事情呢?
(“那是水星的符号。”)
是什么让一个人,仍然是同一个人呢? ”
不顾洛克眼里的诧异,她一口气问出一连串问题。
“意识。”洛克缓缓说道。 “能够意识到自己正在思想,并且把不同时刻的思想与行为认作属于同一个我的意识。依我看来,同一个人格自我,取决于意识的同一。”
“意识的同一。”薇薇安重复着这个表达,听起来有些拗口,但隐约让她抓住了什么。
“那如果同一具身体里,曾经存在过两个意识呢?两个意识彼此独立,互不相通。”她又问。
洛克皱起眉,“你是说,一个在白昼行动,另一个只在夜晚醒来。白昼的意识不知道夜晚发生过什么,夜晚的意识也不记得白昼的生活,那种吗?”
“呃——”跟她想得不太一样,“不是交替的,是一个是思维的,一个是身体自己的意识。”
洛克摇了摇头,“我不认为身体有自己的意识,意识类似于笛卡尔的cogito,而你所谓的身体自己的意识,我更愿意称为身体保留的习惯或者反应。比如鞋匠的身体即使是王子的意识,也依然保留了对制作鞋的工具的某些习惯反应。”
薇薇安听得头越来越大,尤其洛克还习惯性夹杂了拉丁语,cogito,笛卡尔“我思故我在”的“我思”。
她索性直截了当地问:“那什么是意识的同一?”
“假如我这一刻想起那年我们在巴黎过的圣诞节,我不仅知道我们的确到过巴黎,还知道我当时的感觉,我当时的喜悦和收到的你的礼物。”
洛克看着她回答,“而今天我见到了结冰的泰晤士河,我的意识从当下回到过去,将过去的思想和行为认作自己的,就是意识的同一。如此,现在回忆它的我,与当时经历它的我,便属于同一个人格,”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刚刚的说法。 “时间的距离、承载意识的实体的变化,都不会让我变成另一个自我。”
薇薇安的大脑飞速运转,费力地跟上洛克的思路。 “也就是说,决定我是谁的,不是身体,是意识的连续性。”
洛克点了点头。 “是的,对你而言,无论你是布雷特先生,还是酒馆出现的女仆丽萨,还是富商爱略特小姐,因为你过去与现在的意识是同一的,你始终都是你自己,就是同一个人。”
薇薇安抿嘴笑了,这么说,她仍然是薇薇安,因为她拥有薇薇安的过去与记忆,拥有同一个延续至今的意识。
但她很快又皱起眉,“可如果我知道另一个人的过去呢?有人把她经历的一切都告诉了我。我知道她的出生,知道她的父母,知道她小时候发生过什么,这会让我成为她吗?”
“不会。知道一件事,与记得自己经历过那件事,不是一回事。”
洛克回答得毫不犹豫,“你可以知道凯撒在元老院遭遇了什么,但那不会使你成为凯撒;相反,如果凯撒的意识进入屋大维的身体,仍记得元老院里发生一切,也清楚地知道那是自己亲历的过去,那么拥有屋大维身体的那个人,在人格上就是凯撒。”
薇薇安沉默片刻,把今天在科特沃斯家发生的事情告诉了洛克。
洛克先是露出惊喜。 “你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家人!”
可薇薇安高兴不起来,神情还多了几分忧虑。
洛克眼中的喜色也渐渐淡去,猜测地问,“所以,你担心自己其实是达玛丽丝·安德鲁斯,而不是你记忆里的爱略特?”
她不是怀疑这个。可引起她怀疑的原因,她不能说……
好在洛克的回答让她不再困惑。虽然名字、身体、时代,都变了,她依然拥有薇薇安全部的记忆,这一刻的她也确定她经历过现代的那些过往。
那么,此刻的她就还是那个现代女人,薇薇安·布雷特。
从来没有任何人对她说过这些话,她也没在任何书本上读到过这些东西。
薇薇安看着洛克。
他是历史上的那个哲学家,也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以后认识的第一个人。第一个相信她荒诞的故事,帮助她在陌生时代活下来的人。
她想要忘记的人,偏偏又最能懂她。她刚刚险些失去自己,又是他亲手把她找了回来。
上帝同她开了一个怎样的玩笑?
“谢谢您,洛克先生。”薇薇安轻声说。 “我没事了。”她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 “天已经很晚,您也该回去休息了。”
听到她委婉的逐客令,洛克没有起身。 “我今晚可以留下来吗?”
薇薇安很意外。从前,洛克偶尔也会留宿在她的宅子里。可自从她提出渴望身体上的亲密以后,洛克就对任何可能引起误会的情形避之不及,避免独处,有很多次,他会刻意让房门敞开,更不用说主动提出留宿了。
“恐怕不太方便,洛克先生。”薇薇安拒绝了。
“我可以住在客房,我只是担心你今晚独自一人。”
薇薇安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她曾经那么希望把洛克留在身边。哪怕不是伴侣,也可以是朋友,是家人,是一个能在她生活里经常出现的人。
她曾经一遍遍要求他为自己让步,要求他认同她的欲望,接受她对亲密关系的理解。
可现在,她不再想那些了。
站在她面前的人,是约翰·洛克。他关于权利、政府与人的著作尚未完成,也还未传遍欧洲。那些后来受他影响、同他争辩,或者反对他的哲学家,大多还没有出生。
这个男人自己也不知道,他会成为怎样的人。
可薇薇安知道。
“您回去吧。”不等他回答,薇薇安就摇了铃,对应声而入的女仆说,准备马车,送洛克先生。
洛克站起身,看了她很久,好像想从她脸上找出是什么在一夜之间改变了她。
“爱略特——”
“马车已经在准备了,洛克先生。”薇薇安打断了他。
她带着仆人一直送到门外。
洛克登上马车之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薇薇安站在台阶上,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微笑,双手却藏在裙褶间,紧紧攥在一起。
马车驶入夜色。
薇薇安松开被掐疼的手指。
她不会再要求他为了自己改变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7章
送走洛克, 夜已经很深了。
薇薇安回到屋里,贝思服侍她换下外衣,又替她拆了头发, 便听她的吩咐去睡了。
薇薇安坐在卧室里发了一会儿呆。
房间已经收拾得一尘不染,床铺也重新整理过,厚厚的羽毛褥子平整柔软,床帐安静地垂落下来,仿佛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她不想待在卧室里。
她披上外袍, 去了小会客室。在门口停了停, 她还是没进去,又转而去了书房。
在橱柜里翻找了一会儿,取出一瓶白兰地,这是法国的合作伙伴送来的。薇薇安不喜欢烈酒, 平日里只拿它招待客人, 偶尔受寒时才喝上一小杯。
可今晚不同。
她拿上酒瓶和杯子,提着烛台,沿着楼梯一路下到了厨房。
厨房里的女仆和帮厨都回房睡觉了,只留下壁炉里尚未熄尽的余火。薇薇安确认周围没人, 才做贼一样推门走了进去。
说起来很矛盾,在这个讲究尊卑秩序的社会,身份高的人,反而没有随心所欲的自由。
至少薇薇安是这样觉得的。
仆人们有一种固执的责任感。如果女主人亲自走进厨房寻找食物,等于在说厨娘没做好自己的工作。假如女主人要是自己动手做饭, 更是对整个厨房工作的否定, 厨房里所有人都会惴惴不安,脸上无光。
为了不让任何人觉得自己失职,薇薇安这些年很少踏进厨房。她学会了在这个时代的框架之内, 尊重每个人对职责和体面的理解。
她需要什么,先告诉贝思,再由贝思传话。有时候贝思一个人做不来,还要和女管家说,女管家去安排,最后再由贝思送到薇薇安面前。
人们觉得这才是正确的秩序,毕竟宅子越大人越多,规矩也就越多。
薇薇安很怀念现代的日子。
那时父母睡下,她悄悄溜进厨房,打开冰箱寻找食物,再把饭菜放进微波炉,听着机器低低地轰鸣,享受属于自己一个人的夜晚。
而这个时代,拥有一间宽敞、干净、设备齐全、方便的厨房本身就很难。她努力了好久,等到终于拥有了这样一间厨房,却失去了在里面逗留的自由。
今晚没人,她可以为所欲为。
薇薇安把烛台放在桌上,四处翻找了一阵,很快发现了用布盖着的烤鸡,还有篮子里的几只小面包。
鸡肉还是温的。大概是厨娘睡前才烤好,准备留作第二天的食物。
让她们怀疑厨房里进了老鼠吧。
一只大老鼠。
薇薇安心安理得地撕下一只鸡腿,又拔开白兰地的瓶塞,往小酒杯里倒了大半杯。
浓烈辛辣的气味直冲鼻腔。薇薇安仰起头,一口喝掉半杯白兰地,火焰灼烧喉咙,一直烧进胃里。
她咳了两声,又狠狠咬了一口鸡腿,发出满足的喟叹。
厨房有几扇位置很高的小窗。雨水沿着玻璃流下来,又下雨了。
这两天过得比一个月还漫长。
牛顿的愤怒,洛克苍白的脸,酒馆里的喧闹与恭维,杰里米生涩的吻和近乎虔诚的拥抱,科特沃斯夫人的眼泪……
薇薇安又喝下一大口酒。
她想念电视。
或者一部手机。
可拿来做什么呢?这里又没有网络。她自嘲地笑笑,又咬了一口鸡腿,嘴里还含着鸡肉,肩膀先抖了起来。
“原来你在这里。”莉斯站在门口,肩上随意披着一件外衣,头发落下来披在肩上。
薇薇安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已经午夜了。
她把鸡腿从嘴里拿出来。 “莉斯,你怎么还没睡?”
“因为你。”莉斯走了进来。
薇薇安举起酒杯,“那正好,敬两个睡不着的人。”说完也不等莉斯回应,顾自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莉斯皱起眉。 “你从来不会在晚上这样喝酒。”她伸手拿走薇薇安的杯子。
薇薇安兴高采烈地举起鸡腿。 “你要不要吃一点?”她又拿起篮子里的一只小面包,递到莉斯面前。 “还有这个。玛丽烤的,对不对?特别好吃。”
莉斯接过面包,没有吃,只把它放回桌上。 “我吃过晚饭,也刷过牙了。你不是总说,晚上刷完牙以后不能再吃东西吗?”
薇薇安歪了歪头。 “对哦。”
她想了一会儿,恍然大悟似的拍了拍桌子。 “我和你说过洛克去给大使夫人治牙的事……没有好用的牙刷和牙膏,只是我讨厌这里的诸多理由之一。”
她低下头,把鸡腿上最后一点肉咬下来,随手将骨头丢到盘子里,又伸手去拿酒瓶。莉斯阻拦,她便从莉斯另一只手里抢回了杯子。
“爱略特。”莉斯按住酒瓶。 “你喝得够多了。”
薇薇安的动作忽然停住。 “我不是爱略特。”她把在科特沃斯家发生的事,断断续续地说给莉斯听。
莉斯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我以后应该叫你达玛丽丝吗?”
“薇薇安。”
“什么?”
“我的名字是——薇薇安。”薇薇安又把酒瓶抢了回来,直接用瓶子喝了一大口,整个人向旁边一歪,软软地靠在莉斯肩上。
“就当我喝醉了吧。”她闭着眼,轻声道:
“莉斯,你知道吗?我不是这里的人。”
莉斯眨了眨眼。 “当然。你是从月亮上来的。”她再次取走薇薇安手里的酒杯,一只手臂揽住她的肩膀。 “好了,去睡觉。已经很晚了。”
“我没有开玩笑。”薇薇安倔强地侧过头。 “我说的是真的。”
莉斯拍了拍她的背,“嗯,真的。我们先回去。”她半扶半抱着薇薇安离开厨房,沿着楼梯回到楼上。
刚走进卧室,薇薇安便转过身抓住莉斯,“不行。我不能睡在这里。”
莉斯看了看她。 “为什么?你做噩梦了?”
“昨天晚上,我……”薇薇安低下头。酒意让她的舌头没有平时灵活,可脑子里那份愧疚却越来越清楚。 “我做了违背职业操守的事情。”
“什么东西?”
“我利用了不平等的权力关系。”薇薇安艰难地组织语言。 “逼迫一个人——取悦我。”
莉斯没问那个人是谁,也没问昨晚发生了什么。她只是搂住薇薇安往外走。 “那就去我的房间睡。”
莉斯的房间就在不远处。
她扶着薇薇安进去,先点亮床边的蜡烛,又从小柜子里取出一把简易牙刷。 “我这里有新的齿刷,要不要用?”
“要。”
薇薇安认真地点头,接过来。她喝了酒,又吃了鸡腿,睡前不刷牙简直罪不可赦。
她收拾好自己,拉开床帐,一头栽进莉斯的床铺里。
下一秒,她发出一声惨叫。 “啊——莉斯!”她捂着腰坐起来。 “你的床怎么这么硬?”
“我习惯了。”莉斯吹熄几支蜡烛,只留下床边一盏。
普通人和仆役的床大多偏硬,富裕商人和贵族会在床架上铺一层又一层褥垫,再放上厚实柔软的羽毛床。
薇薇安自己的床很软。她几次想让莉斯也换一张舒服些的床,莉斯总说没有必要。
“我已经按照你说的,把床做得足够大了。”莉斯脱下外衣,也爬上床。 “你总不能要求我什么都按照你的习惯来。”
“好吧。”薇薇安揉了揉腰。 “选择的权利。”她小声嘟囔。
“你说什么?”
“没什么。”
薇薇安躺下来,又嫌枕头垫得太高,抽掉一个。
莉斯在她身旁躺好,合拢床帐。
壁炉里的灰烬盖住了余红的炭火,房间里仍然温暖。
窗外又开始下雨。
薇薇安半靠在床头,伸手把床帐拉开一条缝,望向窗户。
玻璃是她特意从法国进口定制的。
那些人听说一位富有的女商人买下了新宅邸以后,便暗中打探她对于窗户、镜子和室内装饰的喜好。
眼前这种大幅平板玻璃,正是财富的标志。
两扇高大的上下推拉窗,都镶嵌在刷成白色的精细木框里。每扇窗被分成六块长方形玻璃,虽没有现代玻璃那样平整通透,却足够明亮。
雨点落在玻璃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
薇薇安听了一会儿。
“我喜欢这里的雨……雨声更清晰,没有我那个时代的低频噪音。”
莉斯枕着手臂看她。 “所以,你从哪里来?罗马?还是希腊?”
薇薇安摇了摇头。 “不是那个方向。我不是从过去来的——我是从未来来的……三百多年以后。”
莉斯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笑得整张床都发颤。
薇薇安不高兴地嘟起嘴。 “我没有开玩笑。你知道吗,我只把这件事告诉过牛顿先生。现在还有你,结果,你们都不相信我。”
“我猜牛顿先生一定觉得你疯了。”莉斯止住笑。
“何止。”薇薇安长长叹了一口气。 “我真是太蠢了,怎么会和他说这些,他根本不相信这种胡话,还以为我在嘲弄他。”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讽刺的是,我还以为,如果这个时代有一个人能够理解我,那个人应该就是牛顿——至少,在我知道洛克先生是谁以前。”
她抬手拍了拍额头。 “我到底在说什么?”
她转头看向莉斯。 “现在你也觉得我疯了吧?”
“没有。”莉斯答得很快。她看了薇薇安一会儿,忽然问:“所以昨天你追出去,就是和牛顿先生说这些?那洛克先生呢?你和他又怎么了?昨天我问你,你没回答。今天他来的时候,你们两个都很奇怪。”
薇薇安抱起一只羽毛枕头,认真回忆了一下。莉斯与她谈起洛克,居然是昨天上午吗?
感觉像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我们……”她把下巴抵在枕头上。 “还是原来的问题。我想和他有身体上的关系,他不同意。后来我也想通了,就这么算了,然后昨天晚上,我又和另一个男人……嗯。”
白兰地让人无所畏惧,在烈酒的鼓舞下,薇薇安什么都敢说。
莉斯眼里闪着光,“那个阿尔芒?他是不是非常喜欢你?在法国的时候,我就觉得他看你的眼神不太一样。”
“他是演员。”薇薇安不以为然地摇头。 “我亲爱的莉斯,演员最擅长的,就是表演喜欢。”
“那你昨晚感觉好吗?”
薇薇安沉默了。尽管她非常自责,可如果只论感受——
还不错。
具体的细节已经被酒意冲淡,可她仍记得那种被人珍惜的感觉。杰里米抱她抱得那样紧,动作却又那么小心。
如果换成阿尔芒,薇薇安会把那种温柔理解成他的经验,他知道如何让一个女人觉得自己是宝贵的。
可杰里米不一样。
他那么生涩,连吻她时都很笨拙。他根本演不出那种珍惜。
可这样想来,薇薇安更无法原谅自己。
“啊,我不想说。”她用枕头蒙住头。
“不想说就不说。”莉斯靠在床头的长枕 上。过了一会儿,她用手肘撑着床铺,侧过身体看着薇薇安。
“你刚才说,那个男人会取悦你,那是什么感觉?为什么你说的那种身体上的亲密,我从来没向往过?”
薇薇安从枕头下面露出一双眼睛。 “可能——因为……你没结婚,也没体验过?”
“可我从来没有想过结婚,也不想去做修女。”莉斯犹豫了一下,鼓起了很大勇气似的,“我觉得和你们生活在一起,就很快乐了,根本不会想到男人,这样……正常吗?”
“当然正常。”薇薇安拿掉枕头。 “你知道吗,在我生活的时代,什么都很正常,结婚,单身……和男人在一起,和女人在一起,都正常。”
莉斯靠近了些。 “女人怎么在一起?像我们这样住在一起吗?你生活的时代什么样子?”
薇薇安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 “傻瓜。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说了你也想象不到。”
莉斯看了她一会儿。 “我相信你。”
“为什么?”
“你总有那么多奇怪又好用的主意,知道许多没人知道的事情,也和这里所有人都不一样。”她点点头,一脸骄傲,“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天才……不过,如果你一定要说自己来自未来——那也说得通。”
薇薇安怔怔地望着她。
眼前这个女人,她已经认识了十多年。初见时,莉斯是酒馆热情的年轻侍女。如今,她能独自管理薇薇安庞大的生意,能同最难缠的商人谈判,也成了薇薇安在这个时代最亲密的朋友。
对来自未来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她没有追问证据,也没怀疑薇薇安是不是疯了,只是说——我相信你。
而这,是她这两天听到的最能安慰她的话。
薇薇安一把抱住了莉斯。 “谢谢你。”她把脸埋在莉斯肩上,“真的。这对我很重要。”
莉斯也慢慢收紧手臂。一个很轻的吻落在薇薇安的头顶。 “不管你说什么,我都相信你。”
薇薇安闭上眼,咧嘴笑了起来。
两个人抱了一会儿,又躺了下去。
“真的有人可以平躺着睡吗?”莉斯看了看薇薇安,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枕头。
“我还想不明白,为什么你们睡觉上半身要垫那么高呢。”
“那我也试试。”莉斯学着薇薇安的样子,拿掉一个枕头,将身体往下滑了一些,在她身旁躺下来。
两天里积攒的疲惫,后知后觉地追了上来。窗外雨声绵密。薇薇安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也在单调的雨声中渐渐模糊。
恍惚中,她感觉莉斯把头轻轻靠在自己肩上。
一个很轻的吻落在她脸颊。
莉斯的呼吸贴着她的皮肤。片刻后,又一个吻落在颈侧,比刚才停留得久了一些。
下一秒,莉斯猛地退开。她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眼里掠过一丝惊慌。
“怎么会……”
薇薇安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 “莉斯……”一声含糊的低吟从她唇间逸出。 “不要怀疑自己……”她的意识还停留在上一段对话,努力想把安慰说完。
“不管你想过怎样的……生活……我都……会……支……”后面的声音渐渐散进睡意里,最终化作模糊不清的呓语。
莉斯没有再靠近。
她安静地望着薇薇安睡去的脸,眼中的惊慌渐渐褪去,剩下某种无法命名的温柔。过了很久,她才重新躺下来,轻轻替薇薇安掖好被角。
一道低语混着雨声在薇薇安耳畔响起:“谢谢你,薇薇。谢谢你从自己的世界,来到我身边。”
薇薇安张了张嘴,想回答,却被睡意拖入黑暗。
莉斯卧室里淡淡的熏香气息,温柔地包围了她。
作者有话说:
这里没有想把薇薇安写成玛丽苏的意思,莉斯也不一定爱上薇薇安。此时的莉斯连自己的感情都无法理解。她不想结婚,对男人也没兴趣,又不愿意进入修道院。生活在十七世纪,她没有一个现成的身份来解释自己为什么与其他的女人不同。那个时代知道女性之间可能产生亲密关系甚至欲望,只是这种感情没有清晰的对应表达。女性之间的亲密被包裹在友谊和姐妹情谊的话语里,因此莉斯很难意识到自己的感受,即使模糊的意识到了,也不知道如何表达。只有当薇薇安喝醉了,“胡话”一样说自己来自三百年之后,而且不会追问莉斯的问题,莉斯才短暂地鼓起勇气,跨出了一小步。结果是她自己也惊呆了,原来她真的可能对一个女人产生身体上的悸动。这让莉斯终于看见了自己从未见过的一面;薇薇安却错过了看见她的机会,就像历史对无数个待莉斯那样。等到后来的时代终于愿意承认并正视莉斯心中的悸动,还要再过很多年……
第178章
都说宿醉的人醒得早。薇薇安已经连着两天宿醉了。
头一跳一跳地疼。薇薇安看了一眼睡在身旁的莉斯,没有叫醒她。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披上外袍,回到自己的卧室。
薇薇安忽然很怀念自己刚来到这个时代的时候。那时她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不知道。每天却都有明确的目标:活下去,赚钱,寻找牛顿,想办法回到现代。
可现在呢?
她远离了沙夫茨伯里伯爵与那些危险的政治人物, 连洛克也被她推远了。还有牛顿……
薇薇安不愿再想下去。
不管怎样,她女扮男装的事情结束了。她名下的资产完成了转移,生意不需要她亲自经营。她投资的船只航向各个港口,布匹、药材、煤炭与酒类顺着商路流动,金钱每一天都在替她赚钱。
她已经有了过去不敢想象的一切,却突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薇薇安取出怀表,弹开表盖。她凝视着表盘上缓慢移动的指针。当年帮助她用这只表做实验的人,已经与她决裂。亲手为它装上表链的人,也同她隔着无法跨越的距离。
薇薇安合上表盖,抬起头,环顾四周。
这栋房子是她买下的。家具全都按照她的喜好布置,楼里住着陪伴她多年的朋友和仆人,名下的生意足以让她一生衣食无忧。就在昨天,她还找到了这具身体失散多年的家人。
可她依旧是孤身一人。
科特沃斯夫妇和达玛丽丝是简·爱略特的家人。或者说,是达玛丽丝·安德鲁斯的家人。
不是薇薇安·布雷特的。
薇薇安没有摇铃叫贝思进来。她点燃蜡烛,在书桌前坐下,取出纸笔,写了一封信。写完以后,她将信折好,封上火漆,在背面写下一行字。
随后,她起身打开衣柜。
既然她没有任何身份,那么,想怎么活便怎么活吧。
薇薇安换上了男装。
衬衫、马裤、长袜与马靴,加一件深色外套。她端详着镜中的自己,侧过身体,又抬了抬腿。
久违的利落感。
薇薇安抚平外套下摆,拿起斗篷,向门外走去。
楼下传来轻微的响动,厨房女仆已经起床,开始准备一天的工作。
经过书房时,薇薇安停下脚步。她走了进去,从书桌最下方的抽屉里拿出一把新枪。
贾斯泰尔这把定制的手枪送来以后,是杰里米教她熟悉它的。
薇薇安会使用火枪。可每一把枪的重量、准头与后坐力都不一样。况且她这些年大多穿女装乘坐马车,拔枪的机会越来越少,技能有些生疏。
决定独自骑马出门以后,她叫来杰里米,让他陪自己练习。
公平地说,杰里米是个很有耐心的老师。只是薇薇安这个学生不怎么专心。
“手腕要稳,小姐。”杰里米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握住她持枪的手,另一只手轻轻调整她腰间的姿势。 “不然开枪时的后坐力会伤到您。”
他的手掌粗糙,却很温暖。调整好她的动作以后,他稍稍向后退开一些,可两人的距离依旧很近。
杰里米说话时,薇薇安甚至能感觉到他胸膛里心跳传来的轻微震动。她的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快了起来。
那时的薇薇安没有立刻躲开。她任由自己在那份温暖里多停留了片刻,目光越过靶场,怅然地望向远处碧绿的地平线。
可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人。
那个人的体温也曾这样贴近她。那只苍白的手,指腹上带着常用羽毛笔留下的薄茧。
她曾经的雇主。
一位医生。
一个坚持独身,声称他们之间只应当拥有精神与智识陪伴的男人。
可灵魂与身体,真的能分开吗?
薇薇安以前不相信。现在却有些不确定了。
她抚过银色的枪柄,将那些记忆碎片压下去。随后把手枪插进马靴侧面的皮套,沿着宅邸后方那条“消防楼梯”下到了馬廄。
车夫和马夫才刚刚起床干活。听见脚步声,一名马夫抬起头,“先生,现在还不——小姐?!”
薇薇安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不要声张。
西尔弗和小布雷兹卧在干草上。听见动静,两匹马同时抬起了头。发现来人是薇薇安以后,西尔弗懒洋洋地把脑袋放了回去。小布雷兹却兴奋地站起来,抖了抖鬃毛,把头凑向她。
“你昨天已经跑了一整天。”薇薇安拍了拍它的脖子。 “还没跑够吗?”
小布雷兹喷了个响鼻。
薇薇安笑了一下,又走到西尔弗身边蹲下,伸手轻轻抚过母马的鬃毛。 “嘿。想不想出去跑一跑?”
西尔弗动了动耳朵。片刻后,终于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天色仍旧昏暗,薇薇安骑着西尔弗离开宅邸时,街道上还没有多少行人。
只工作不玩耍,聪明杰克也变傻。薇薇安一直很好奇,如果只玩耍而不工作呢?
她现在有了答案。不工作也许不会让人变傻,但会无聊。
她骑着马在伦敦街头漫无目的地游荡。
十二年前,她第一次来到伦敦时,也穿着男装,独自骑着马。
那时她被这座城市吓了一跳。拥挤、肮脏、嘈杂、混乱,又充满危险。她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不习惯,刚到城里没多久,钱包就被人偷走了。
如今,同样是一身男装,同样是一人一马,她没有了当初的忐忑。
她有钱,有产业,也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自己。只要她愿意,随便走进一家自己投资的店铺,都会受到最热情的招待。
她不再是这座城市的陌生人。用莉斯的说法,她早就是一个伦敦人了。
可当年的她,目的明确:短期目标是去埃克塞特府寻找洛克。长期目标是找到牛顿,设法回到现代。
可现在,她没有目标。没有短期目标,也没有值得期待的未来。
人生是不是走到最后,都会回到原点?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她依然孤身一人。
一直如此。
到了下午,天空开始下雨。细密的雨丝落在斗篷与帽檐上,打湿了西尔弗的鬃毛。
薇薇安将马牵进路边一家驿站,稍作休息,吃了些东西。等雨势小了一些,她又重新上路。
依然没有目的地。
明明已经是春天,风里仍残留着寒意。薇薇安裹紧斗篷。一阵风掠过,她下意识回过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
以前杰里米总会骑马跟在她身后,距离不远不近,却总能在她需要的时候及时出现。
薇薇安握紧缰绳,思绪不受控制地回到了那个夜晚,那具年轻、温暖,带着克制力量的身体……
她的脸一下子热了起来,一股强烈的自我厌恶涌上心头。
你在想什么?因为得不到自己爱的人,便转而留恋一个被你赶走的年轻人的身体吗?你既贬低了杰里米,也贬低了自己的爱情。
薇薇安调转方向,猛地一夹马腹。西尔弗朝伦敦城中奔去。
皇家交易所钟楼上的草蜢随风旋转,雨水从拱廊滴落。商人、船主、保险经纪、金匠代理人、投机客,潮水般挤在一起,来回涌动。
薇薇安把西尔弗交给附近的马夫,随后混入人群。
十年前,得知珀西死讯,她将全部资产押上,进行了一场豪赌。
她赌赢了。
后来,薇薇安很少再亲自来交易所。即便偶尔露面,心态也不一样了。
她的投资越来越稳健。名下产业彼此支撑,风险被拆散到不同的生意里。即便有一两艘船沉没,或者某一笔投资失败,也不会动摇她的根基。
马克·吐温的《百万英镑》里,一无所有的亨利拿着一张百万英镑钞票,根本花不出去。最后他不仅将那张钞票完整归还,还凭借信用与投资赚得巨额财富,真的成了百万富翁。
钱多到一定程度以后,会自己生钱,怎么花都花不完。
薇薇安在附近随便吃了午餐。她像那些从外地赶来的商人一样,一直等到下午重新开市,才再次走进交易所。
她不想回家。仿佛只有置身于金钱、风险与投机之间,她的人生才显得真实,才感觉自己是活着的。
人群之中,薇薇安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一位乡绅。她在从剑桥返回伦敦的路上,埃塞克斯的奥茨庄园见过他,那个刚刚失去妻子的男人。
那人站在人群里,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脸上带着新奇与茫然。
在皇家交易所里,这种表情等于在额头上贴了广告:此人好骗。三个男人看到了广告,将他围在中间。
“刚从宫廷传来的消息,弗朗西斯爵士。”其中一人压低声音,语气神秘。 “北方渔业计划的特许状很快就会得到批准。”
“是的,爵士,”另一人立刻附和。 “每份权益一百镑,您今天只需要支付十基尼,就能保留最后一个名额,这可是难得的机会。”最后一个人不失时机地把认购簿拿了出来。
被称为弗朗西斯爵士的男人紧紧攥着帽子。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看看那人手里的认购簿,点了点头。
“等一下。”
那三个人同时转过头,眼中闪过被人打断的不悦,像几只正在进食时遭到惊扰的鬣狗。
“抱歉打扰了,绅士们。”薇薇安轻轻抬了抬帽檐,目光落在其中一人怀里的认购簿上。
“你们刚才说,认购款存在哪一位金匠那里?”
“由我们的司库亲自保管。”
“噢?哪位司库呢?”薇薇安像是也有了兴趣。
为首的男人眯起眼睛,上下打量她,“这位先生,请问这和您有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薇薇安笑了笑,好像没听出他语气里的警告意味,“几个月后船只归港,就能赚回数倍本金。这样难得的机会,谁会不感兴趣?”她说的真诚,神情却很从容。
三个男人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
薇薇安从外套内袋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票据,拇指随意压在纸张边缘,不经意间展开了一角。
票据背面排列着几行背书。最下方写着兑付地点:伦巴第街黑马号,汉弗莱·斯托克斯先生的金匠,旁边还压着一枚不大的黑马图记。
为首的男人看见那个标记,眼神微微一变。
薇薇安像是没有留意他的神色,慢条斯理地说,“我正好有一张即将兑付的汇票。请你们的司库将认购份额写在背面,再签名盖印,我现在就可以把票据转让给他。”
为首的男人视线从那张票据上移开,又落到薇薇安右手的印戒上。
戒面没有贵族的纹章,只刻着一个简洁的私人图记,边缘磨得发亮,看得出是一枚常用于封信、签契约和确认票据的印戒。
“请问先生尊姓大名?”他忽然问。
薇薇安没有回答,看了一眼仍被三人围在中间的男人。 “不过,这位爵士似乎比我先来,若是最后一份权益已经许诺给了他,我自然不该夺人所好。”
爵士没有听出话里有任何异样,那三个人的脸色却变得很难看。其中一人凑到为首男人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为首的男人转向薇薇安,嘴角抽动了一下,“恐怕要让您失望了,先生,我们的认购已经满了。”
“满了?刚才你们不是还说,只剩最后一份吗?”那位爵士上前一步,一脸焦急。
“刚刚得到的消息。”那人含糊地回答。他迅速合上认购簿,又深深看了薇薇安一眼。那目光里有警惕,也有同行之间不得不承认失败的恼怒。
既然狮子开了口,鬣狗便只能退让。
“伦敦不算大,先生。”那人咬了咬牙,“也许今后,我们还有合作的机会。”
“那我期待着。”薇薇安含笑答道。
一人低声咒骂了一句,压低帽檐,率先钻进入群。剩下两人也跟了上去。
“哎——你们怎么走了?”爵士朝他们离开的方向迈了一步。
三道人影很快消失在汹涌的人潮里。
爵士茫然地转过身,又看了看薇薇安。 “先生,他们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
薇薇安低头,若无其事地将汇票折好。 “可能他们忽然发现,那艘船容纳不下这么多投资者。”她把票据收回外套内袋,语气平静。 “又或者,他们终于想起来,自己根本没有船。”
爵士又看了看三人消失的方向,像是终于明白了刚才发生的事情。 “上帝啊……”他的脸白了。 “那……那是一个骗局?”
薇薇安没有回答,只轻轻扬了扬眉。
“多谢您,先生。我完全没看出来,我只是想着,也许船只如期回来,那笔收益可以让我把眼前的麻烦——”
“您是第一次来交易所?”薇薇安适时打断了他。那位爵士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对着一个素昧谋面的陌生人谈论财务困境。
他连忙站直身体。 “弗朗西斯·马沙姆,很高兴认识您,先生。”
薇薇安不打算留下名字。事实上,她也没想好自己的名字。
“很高兴认识您,弗朗西斯爵士。”她淡淡地提醒:“今后还请多加小心,那些人最喜欢捕猎初来乍到的人。”
马沙姆的脸微微红了。 “您帮了我很大的忙。我简直不敢想象,如果没有您,刚才会发生什么——”他认真地看着她,忽然瞪大了眼睛,“您是——”
“祝您有一个愉快的晚上,弗朗西斯爵士。”薇薇安轻轻一笑,转身准备离开。
“请等一下!”马沙姆追了上来。 “先生,我能否知道您的名字?您救了我女儿,现在又帮了我。”
薇薇安停下脚步,见马沙姆一脸真诚,只得报了个名字。 “约翰·布雷特。”
她沿用了自己的姓氏,又随手挑了一个常见的男性名字。
至于为什么是约翰,而不是托马斯、保罗、马修……
她懒得细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9章
红狮酒馆内人声嘈杂。
一锅牛肉炖菜架在火上,汤汁咕嘟咕嘟地翻滚,浓郁的肉香混着洋葱和麦酒的气味在厅堂里横冲直撞。
马沙姆带来伦敦的男仆被他派去伦巴第街还没回来。偶遇救了他女儿的绅士布雷特先生,又避免了一场损失, 爵士很高兴,提出请布雷特吃饭, 表达他的谢意。
“布雷特先生”, 他如此称呼薇薇安。
薇薇安的心口一痛, 上一个这样叫她的人, 还是牛顿……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改了口, “好。我知道附近有一家酒馆,烤肉不错。”
两人在靠墙的位置坐下。侍者送来烤羊肉、面包和两大杯麦酒。
薇薇安切下一块羊肉,刀尖一挑,直接送进嘴里。在一个以后大概率不会再见面的陌生人面前, 她没有必要拘束自己的举止。
何况马沙姆看起来也不像会在意这些的人。他诚恳,老实,还有些不合时宜的天真。妻子去世以后,家中就失去了秩序。打理庄园、清点纠缠不清的产业,还要抚养几个年幼的孩子,耗尽了他的精力。
加上轻信,情况变得更加糟糕。
肉烤得很好,外层焦香,里面仍带着汁水。
美食总是让人心情愉悦。薇薇安咽下羊肉,“您如果只想保证财产安全,就去找一位可靠的金匠银行家,伦巴第街又很多……不过——”她挥了挥刀,“不要去独角兽号,巴克韦尔先生这几年遇到了危机,恐怕很难兑付。”
爱德华·巴克韦尔,原本是著名的金匠银行家,因为查理二世停止兑付国债,生意遭受重创,此时濒临破产。
薇薇安又切下一块肉,“也别去交易所碰那些投资,那儿的人都是狼,是秃鹫。”
马沙姆笑了。 “可交易所里也有您这样善良的人。”
薇薇安正往嘴里送的刀停了停,轻蔑地笑笑。 “不,弗朗西斯爵士,您误会我了。”
她把肉送进口中,含混地说,“我也不例外,我也是一匹狼。”
“可您与他们不一样。”马沙姆坚持道:“对我而言,您简直像是上帝派来拯救我的天使。”
天使?
薇薇安撇了撇嘴。
她才不是什么天使。
她欺骗过牛顿,欺骗过所有人,扮成男人经营生意,又以另一个女人的名字生活了十几年。
的确,她刚刚从交易所的骗子手里救下马沙姆,可那又能说明什么呢?只是一个骗子不喜欢看见另一群骗子得手。
薇薇安忽然有些厌恶马沙姆眼里的感激。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感谢一个怎样的人。
“那只是因为我吃饱了,眼下还不饿。”
马沙姆皱起眉。 “您看起来不像。”
薇薇安喝了一大口酒,放下酒杯。
“想听一个故事吗?”
不等马沙姆回答,她就讲了下去。
“从前有个经营东方货物的商人,名叫克莱门特,他为人忠厚,也不太懂得经商——”薇薇安瞥了马沙姆一眼。 “和爵士您有些相像。”
马沙姆露出一点尴尬,却没有反驳。
“他的船队在印度洋上遭遇风暴,比预计的时间晚到了三个月。很快有流言传开,说船已经沉了。”
薇薇安用指腹缓缓摩挲着酒杯边缘。 “债主们像一群闻见血腥味的狼,争着找上门,逼他还债,查封他的货物,他只能宣告破产。”
马沙姆露出不安的神情。 “这太可怕了。”
“确实很可怕。”薇薇安淡淡地说:“一天夜里,他哭着来找我,求我借给他五百英镑,让他保住码头边最后一座仓库,那是他仅剩的产业。”
她身体向前倾去,“您猜我是怎么做的?”
“您把钱借给了他?”
薇薇安摇了摇头。 “那是童话里才会发生的事情,借钱给一个即将破产的人,风险太大。”
她向后靠了靠,晃了晃酒杯,旋转的酒液把她拉回那些年的商海漩涡。
“不过,我告诉他,我可以买下船队全部货物的提单。如果船真的沉了,损失由我承担,他能拿着那笔钱渡过眼前的难关。如果船平安返港,他便按双倍价格赎回提单,拿不出这笔钱,就把码头那几间仓库的租约,还有商号的一部分股份转给我。我让他自己选。”
马沙姆睁大了眼睛。 “那……那不是赌博吗?”
“不是。”薇薇安回答:“是计算。我了解季节的风向,也看过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航海记录。我判断船没有沉没,只是被风暴耽搁,很可能正在好望角一带避风。”
她停顿片刻。 “但这些,我没有告诉他。”
马沙姆怔怔地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克莱门特无路可走,只能签字。”薇薇安的手指在桌上点了点。
“他离开时,还在为那笔微不足道的钱感激我,以为是我替他承担了风险。可他不知道,我们承担风险的能力是不对等的,即使真的损失了那笔钱,对我而言也算不了什么。”
她握紧酒杯,指节一点点泛白。
“一周以后,那些船驶进了伦敦港。船上的生丝、香料和东方货物,价值将近五千英镑,按照契约,他要付给我一万英镑。克莱门特拿不出那么多钱,于是,我就有了自己的码头仓库。”
“所以我说,我也是狼。”薇薇安仰起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酒液滑过喉咙,带来一阵微微发苦的灼热感。
她放下杯子,看着马沙姆,等待他的反应。惊恐,厌恶,什么都行,只要不是那种令她不适的感激。
马沙姆想了想,“克莱门特……是经营东方货物的那一家吗?”
薇薇安没有回答。
马沙姆从她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
“我听一位朋友提起过他们。老克莱门特两年前退休了,生意由他的儿子经营,他们的仓库都在泰晤士河畔最繁忙的码头,最好的位置。”
薇薇安皱起眉。 “所以呢?”
马沙姆若有所思,“小克莱门特在行会里出了名的傲慢,据说很少把什么人放在眼里,只有一个例外。”
他望着薇薇安。 “他提过一位不愿公开姓名的合伙人。每次说起那个人,他都怀着极大的敬意,称赞那人的慷慨与远见。”
薇薇安移开目光。 “流言而已。”
“也许吧。”马沙姆没有争辩。 “不过,您刚才讲故事的时候,有一件事很奇怪。”
“哪里奇怪?”
“您详细告诉我,您从克莱门特手里拿走了什么,却没有告诉我,后来又还给了他什么。”
想不到这个来自乡下、连一份假认购书都看不出来的爵士,知道的消息倒是不少。薇薇安烦躁地抬起手,示意侍者再送几杯麦酒过来。
马沙姆却仍然看着她。 “您刚才说,自己也是狼。可是,布雷特先生——狼不会特意向一只羊解释狼有多危险。”
薇薇安张了张嘴,正要反驳,酒馆另一端响起一声尖叫。
一个年轻女人踉跄着撞到他们桌边,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衣领也在挣扎中被扯得歪歪斜斜。
一个身材高大、肩背宽厚的壮汉正死死抓着她的手臂。
“贱人!”他咆哮着,声音盖过了酒馆的嘈杂。 “我付了三个克朗买你一个星期,你陪了一晚就敢跑?”
“我把钱还给你了!”女人哭喊着。
壮汉一把攥住她的头发,将她的头向后扯。她发出一声惨叫,只能抬起双手,死死护住自己的发根。
“你还个屁!”壮汉啐了一口。 “伺候了一晚上,就敢把钱全拿走?”
“我说我不做你生意了!”女人哭得声音都变了调。
客人们端着酒杯,像看戏一样望着他们,却没有人阻止。
这样的争执在酒馆里常有。
“你说不做就不做?别逼我揍你。”壮汉恶狠狠地说:“你只还了两个克朗。一晚上值一个克朗?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人?没钱,就再陪大爷几个晚上。跟我回去!”
他抓着女人的头发,拖着她向门口走去。
“先生——”女人一只手捂着头发,向四周伸出另一只手。 “求求你们,救救我!”
他们经过薇薇安那一桌,薇薇安站起身,一把扣住了壮汉的手腕。
“我替她付。”她从钱袋里取出一枚克朗。 “既然她还了你两个,加上这一枚,正好三个,你还白得了一个晚上。”
壮汉盯着她手里的硬币,手松了松。女人立刻摆脱壮汉,躲到薇薇安身后,瑟瑟发抖。
薇薇安将那枚克朗扔到桌上。 “拿走。”硬币撞上木板,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
壮汉捏起那枚克朗,脸上的贪婪渐渐变成恼怒。一个比他矮了一头的年轻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替女人付钱,再像打发乞丐一样命令他离开。
酒馆里的笑声不大,却让他觉得受到了羞辱。他一把抓起硬币,塞进口袋,却没有走,从头到脚打量起薇薇安。
“亲爱的。”他咧嘴一笑。 “我刚才只顾着看钱,倒没留意到你。”壮汉向前一步,眯起眼睛。 “小少爷,你长得可真——”
那只沾满油污的手伸了过来,搭向薇薇安天鹅绒外套的衣襟。
薇薇安侧身避开。
那一瞬间她有些想念杰里米。如果他在身边,她根本不需要闪开,那把刀应该抵住了他的喉咙,教会他尊重别人。
壮汉将她的躲避当成了害怕,大笑起来。
他没有收回手,伸出一根手指,向她雪白的领巾划去。
“既然你这么大方——”他露出满口发黄的牙齿。 “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壮汉凑得更近,压低声音。 “那个贱人,我可以让她走,还剩下两天。”他舔了舔嘴唇,“换成你怎么样?今晚来伺候你的主人。瞧瞧这张脸。偶尔换换口味,倒也不错。”
说完,还咽了一下口水。 “让你这样漂亮的小伙子来伺候我,真是一桩美事。”
他靠得更近,薇薇安甚至能闻到他口中腐败的酒气。
她冷着脸,向后退了半步。
马沙姆突然站了起来,挥开男人伸向薇薇安的手,挡在两人之间。
“先生。”他一改刚才的温和,声音里带上了怒意。 “您喝醉了,请立刻离开。”
壮汉退开半步,瞥了马沙姆一眼。一身好料子的衣服,一张没挨过拳头的脸。这种人,他见得多了——一个只会讲道理的绅士。
“滚开,老爷,”他讽刺地裂开嘴,“回你的庄园管闲事去。”说完,他抬手便将马沙姆推了过去。
马沙姆猝不及防,踉跄着撞到桌子,桌上的锡杯随着桌身晃动,酒洒了出来。
男人不屑地啐了一口,再次逼近薇薇安。
这一次,他伸手去抓她的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0章
壮汉的手指停在半空, 身体僵住。
一截冰冷的枪管,不知何时抵在了他的下巴上。
“你的脏手要是再往前伸一寸,我就打爆你的脑袋。”
壮汉眼珠向下转了转,盯着那把手枪,咽了口口水。 “我没看见你装填火药。”
薇薇安笑笑, 枪口又向上顶了顶。 “那你可以赌一把, 只是赌输了以后, 你就看不到结果了。”
壮汉脸上的酒意褪去, 慢慢举起双手, 一动也不敢再动。
侍者慌忙赶来,“尊贵的先生,请息怒,千万别在店里动手—— ”
薇薇安这才放下手枪, 朝门口扬了扬下巴。 “滚。”
壮汉不需要第二次提醒。他保持着双手举起的姿势,一步一步向后退,直到远离枪口,才猛地转过身,撞翻一张椅子,狼狈地逃出了酒馆。
紧绷的空气松弛下来。
薇薇安将手枪放回桌上。 “打扰了。”她抬了抬酒杯,“下一轮酒算我的。”
酒馆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薇薇安在一片喧闹中转过头, 朝对面的马沙姆笑了笑。 “失礼了,弗朗西斯爵士。”
马沙姆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桌上的枪,又从那把枪移回她脸上。
被她救下的女人没有离开。她挨着薇薇安坐下来,柔软的手臂搭上她的肩膀,身体也顺势贴近。
“您救了我,先生。”女人声音低柔, “今晚让我伺候您吧。不要钱,就当报答您。”
薇薇安向旁边躲了躲,避开她伸来的手指。 “不必。”
女人愣了一下,很快又笑起来。 “那您定个时间,只要您高兴,我什么时候都可以来。”
她靠得更近,挽住薇薇安的胳膊。
薇薇安抽回胳膊,从钱袋里抓出一把钱币,看也没看就扔在桌上。叮叮当当一阵脆响,银克朗混在金畿尼之间,在烛光下闪着令人炫目的光。
四周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那笔钱抵得上一个普通女仆一整年的工钱,省着用,能给眼前这个女人买来半年的自由。
女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呆呆地看着那些钱币,一动不动。
“拿着钱走吧。”薇薇安感到一阵疲惫,那天将钱撒出去,她觉得痛快,可现在做同样的事,她只觉得无聊。
女人缓缓伸出双手,悬在钱币上方,颤抖着不敢触碰那堆钱。
“先生……”她抬起头,声音也在发抖。 “这、这太多了。”
“那就好好收着,别再为了几个先令,做这种人的生意。”
女人仍旧没有动。
薇薇安朝侍者招了招手。酒馆老板很快赶了过来。他弯着腰,脸上堆满谄媚的笑,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桌上的金银钱币上。
薇薇安又取出一枚畿尼,放进他的掌心。 “这是雇马车的钱。你负责把这位女士送回住处,剩下的钱都归你。”
老板看见那枚金币,眼睛顿时亮了。 “是,是,先生。”
薇薇安收回手,没有立刻给老板钱,“你要亲自送她,看着她进门,看着她把门锁好,确认没有人尾随,听明白了吗?”
“完全明白,先生。”
“明白?”薇薇安勾了勾手指。老板连忙俯下身,将耳朵凑近。薇薇安低声道:“假如让我听说这个女人今晚出了事,我就拆了你的酒馆,再把你扔进泰晤士河里喂鱼。”
她看着老板,“你信吗?”
老板脸色煞白,拼命点头。 “信,我信!我向上帝发誓,先生,我一定亲自送她回去,平平安安地送到门口!”
薇薇安这才把基尼交给老板,老板连忙退下去安排马车。薇薇安将散落在桌上的钱拢起来,拉过女人的手,把钱币一枚枚压进她掌心。钱太多,女人握不住。
薇薇安替她合拢手指,又引着她将手伸进裙子的暗袋里。 “藏好,在你锁上房门以前,不要让任何人看见。”
女人怔怔地望着她。那双原本带着讨好与麻木的眼睛里,渐渐涌出泪水。
“先生……”她的嘴唇颤了颤。 “我能知道您的名字吗?”
薇薇安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我的名字不值一提,就当今晚是一场梦吧。”
女人低下头,隔着裙子的布料,轻轻触碰着藏有钱币的口袋。过了片刻,她再次抬起眼睛,声音很低,只够薇薇安一个人听见。 “您是女人,对不对?”
薇薇安的身体骤然僵住。
周围依旧人声鼎沸。
女人看着她的反应,眼里没有揭穿秘密的兴奋,只有一种悲伤的笃定。
“男人给钱,是为了让别人看见他们多么富有,为了享受把钱扔出来的成就感,可从来没有哪个男人在意,我最后要怎么回家。”
她的手轻轻落在薇薇安手背上。 “您以前一定也过得很辛苦,所以您才会知道,一个女人独自回去,会害怕什么。”
薇薇安抽回手,转过脸去。 “走吧,别再说了。”
女人注视了她片刻,没有再追问。
酒馆老板已经雇好了马车,站在门边小心地等候。女人跟着他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又回过头,深深看了薇薇安一眼,才出了门。
薇薇安摇了摇头,拿起桌上的手枪,重新装填火药与弹丸,又将通条压实,最后把枪收回衣下。
做完这一切,她抬起眼睛,正好迎上马沙姆的目光。
他瞪圆了眼睛,一只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发抖。你……你是——”
薇薇安只是冲他点了点头,“很高兴认识您,先生。祝您余下的夜晚过得愉快。”
不等马沙姆回答,她便径直向外走去。
经过侍者身边时,薇薇安随手抛给他一枚畿尼。侍者慌忙接住,刚要道谢,她的身影已经越过门槛。
马夫牵来了西尔弗。薇薇安接过缰绳,翻身上马。银灰色的骏马发出一声低嘶,载着她消失在黑暗之中。
离开酒馆几英里后,薇薇安勒住缰绳。
夜风掠过树梢,远处一片漆黑。很快,身后响起杂乱的马蹄声。三匹马从黑暗中追了上来。
“他在那里!”
薇薇安依旧稳稳坐在马背上。她没有逃,只是从衣下拔出手枪,转身看着那三个人逼近。
看清她手里的武器,三人勒住马。 “先生。”其中一人扬声道:“希望您没把钱袋忘在酒馆里了。”
月光从云层中漏下来。银光一闪,为首那人拔出了一把短刀,余下两人手中各自握着一根棍棒。
“我们知道你有枪。”另一人咧嘴笑了笑。 “可我不信你在酒馆里用过一次,现在还能发射。”
他说得不错,这个时代的燧发手枪不能连续射击,一枪过后,需要重新倒入火药、装入弹丸、压实,再给火门装药。近距离遭遇三个人,不可能有时间重新装弹。
薇薇安也笑了。 “既然你们也在酒馆,知道我有枪——那你们应该同样看见,我离开以前,重新装填过火药。”
三人相互看了一眼,“我们有三个人。”持刀的人沉声道。
薇薇安将左手伸进鞍袋,又取出了一把手枪,正是当年珀西送给她的那一把。她一手一把,将枪口分别指向他们。 “现在呢?要不要赌一赌,今晚哪个幸运儿能活下来,替另外两个收尸?”
三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没有人向前。
寂静之中,只听见一声清脆的咔哒。薇薇安毫不迟疑地扣下扳机。
砰——
枪声撕裂夜色。
火光在她手中猛然炸开,硝烟弥漫。子弹击中了其中一匹马蹄旁的石头,迸溅出一串火星。那匹马受惊,嘶鸣着高高扬起前蹄,旁边两匹马也跟着躁动起来,几名骑手顿时手忙脚乱。
西尔弗同样扬起前蹄。薇薇安夹紧马腹,一手收拢缰绳,将它控制住。待马蹄重新落地,她举起了另一把枪。枪口对准为首那人的胸口。
“下一枪,我瞄准的就是人了。”
远处隐隐传来马蹄声。
枪声会惊动沿路巡逻的人,也会引来附近的守夜人。三名劫匪意识到了这一点,不敢再赌,仓皇调转马头,朝来路奔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薇薇安望着他们逃走的方向,直到再也听不见马蹄声,才缓缓放下手枪。她把已经击发过的那把枪插回枪套,又握着剩下的一把,催动西尔弗继续前行。
银灰色的身影很快融入夜色。
不久,两名骑手从后方赶来,在薇薇安方才停留的地方勒住马。
地上还残留着火药的气味。
“爵士。”其中一名骑手说,“他已经走了。”
另一名骑手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马上,遥望着远处那道已经辨认不出的身影。
“是她。”他低声说。
“什么?”
“保罗,给科特沃斯博士送一封信,问问他何时方便接受拜访,他眼下正好在伦敦。”
“是,爵士。”
薇薇安骑马出了城。
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道路两旁的灯火也越来越暗。
酒馆里的那个女人说得没错。薇薇安知道独自走在漆黑的归途上是什么滋味。刚来这个世界的第一天,她就在黑暗中走到了黎明。
那时她没有马车,没有护卫,也没有藏在衣下的枪。
西尔弗踏着熟悉的车辙向前走去。引路童举着火把,在前方一路奔跑。火焰被夜风吹得噼啪作响,橘红色的光在黑暗中摇晃,忽明忽暗。
小说里的主人公,无论开局多么艰难,总会遇到贵人,绝处逢生,最后走上人生巅峰。
可这个时代活着的人,不是小说里的主人公。她们是莉斯,是艾米丽,是刚才那个连几枚钱币都不敢伸手触碰的女人。她们没有突然降临的好运,也不会在绝境中遇见一个愿意帮助她们的人。
薇薇安一直埋怨命运不讲道理地把自己抛到这个陌生的时代,让她失去了熟悉的一切,不得不从头开始。
可她又不得不承认,在这个世界,命运待她不错。
她最先遇见了洛克。又借着洛克,认识了贵族,获得了进入上层社会的机会。
她吃过的苦,不过是在伦敦街头行医的那几个月。甚至在那段时间里,洛克还派了人在暗中保护她。
她遇见的那些人,无论是否知道她的真实性别,大多不想伤害她。她经历过政治上的压力,也损失过钱财,可至少到目前为止,那些危机从未威胁过她的生存。
和那些底层女人相比,她已经足够幸运。
可是——
她还是想做自己。
她只是薇薇安。
远处的乡野沉浸在一片静谧中。
不知过了多久,肯辛顿的小屋出现在视野里。
薇薇安以为那里会一片漆黑。她没有在小屋里雇佣常住的仆人,只付钱请附近的邻居偶尔照看。这里平时一直空置,只有她偶尔想躲开所有人的时候,才会独自过来。
可今夜,小屋里竟然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户中透出来,落在庭院与篱笆上。
她放慢西尔弗的速度,骑进院子,下马,将缰绳系在木桩上,又在门前站了一会儿。
窗户里有人影晃过。
她的手停在门把上。
片刻后,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无
170-1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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