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雪初消,杏花从灰墙白瓦间探出,朦朦胧的府邸凭添一抹素雅春色。
开春没几日,阖府上下都忙碌起来。
天色擦亮,萧远要去军营。
年节期间堆了不少军务等着他处理,一连几日,晨出晚归,有时候晚上三更才回府邸。
这日,萧远例行出门。
一高一低的两道身影停在阶前,林竹送萧远到大门外。
他缥碧浅眸微微弯起:“将军路上当心。”
萧远颔首,翻身上马。
临行之前,男人的大手横过马鞍,盖在他发顶上抚了抚。
低沉的声音自他头顶传来。
“若觉得闷,就同管事出去逛逛。”
交代完,萧远再次抚了一把林竹头发,随即夹起马腹,沿道疾去。
林竹不明所以,静静立在台阶上目送。
直至嘚嘚声响完全消散,方才收起视线,踱步回府。
前院,管事领着杂役收拾器物装箱。
箱子里什么都有。
绢布,药材,笔墨纸砚,熏制的肉干肉脯等等,还有小孩子喜欢的拨浪鼓,小马扎,小床具。
林竹好奇,摸了摸那精致的小床具。
“这是?”
管事解释道:“带给姑奶奶的,今日要去一躺凉县。”
又笑咪咪道:“你成日闷在府中,可要随我走一趟?”
林竹立即明白将军话里的用意。
他语气迟疑:“远么?”
若行程太久就不去了。
将军身边虽不缺伺候的人,可他还是想留在府内随时待命。
管事解释:“不远,马车约莫两个时辰就能到,若快马加鞭,一个时辰足矣。”
如此,当天便能返回。
林竹垂首,似乎动摇。
管事趁热打铁:“将军看你闷,才吩咐我带你出去透透气。”
林竹才不闷。
每日操持杂活,伺候将军的起居琐事,虽然有些枯燥,却打心底满足。
转念又想,将军怕他闷才吩咐管事带他出去,此番心意怎好拒绝?
于是应了下来。
林竹跟着管事在庭中清点礼品。
除却吃穿用度,光是孩子的物具都装了满满一马车。
将军向来素简,这般准备,可见对姑奶奶的重视程度非同寻常。
日头渐升,礼品俱全,三辆马车整装待发。
林竹和管事同坐首车,车轱辘碾过青石主道。
旭日照得旧城墙斑驳生辉,车辆畅通无阻,不久便驶出朔城南门。
途中,林竹掀开帘子向外探望。
城廓渐远,郊外近处连着河滩。
开了春,积雪融化,水流充沛。附近红柳成林,一簇簇沙棘沿着河岸绵延,花色点亮苍茫萧瑟的冀州大地。
西北开春迟,风还是冷冽劲峭的,景致粗犷简单,与中原和江南的温润馥郁大不相同。
当地人已见惯不惯,林竹觉得新鲜。
往日疲于奔命,无暇他顾,如今打量冀州景致,哪怕只一处河滩,一朵野花,也心生欢喜。
良久,他收起趴在车窗的胳膊,意犹未尽。
“管事伯伯,”他迟疑道:“晚些见姑奶奶的时候,我该如何做才好?”
管事道:“姑奶奶为人温和,按平日礼数来就行。”
林竹点头应是,眸色依旧懵懵。
毕竟,对姑奶奶一无所知。
时下车中乏闷,管事便与他闲话家常起来。
“老将军少年戎马,与老夫人伉俪情深,一生只育有姑奶奶和将军。
可边关军事吃紧,老将军常年在外,老夫人心疼,便时常随军陪伴,于是府内只剩姑奶奶和将军。
姑奶奶不过年长将军三岁,自幼对将军却是呵护有加,一个小孩照顾另一个小孩,想想都觉有趣。”
话到此处,管事仰首长叹。
“后来老将军和老夫人相继去世,姑奶奶更尽心尽力操持府中事务,将军放心在外征战,无半分后顾之忧,直至前年,姑奶奶出嫁到凉县。”
此番闲谈,方知萧远的阿姊唤作萧玉,嫁给一名秀才先生。
二人婚后在凉县安顿,经营一间学堂,平日里教书育人,过得平淡安稳。
萧远平时军务缠身,每逢年节,便会遣人送去书信和礼品问候,此事往年都由管事负责。
听完,林竹心中有了些底。
马车在郊野稳当前行,途中偶能窥见远处的戈壁孤烟。
约莫二个时辰左右,入了凉县城内。
林竹靠着马车休憩,管事往他肩侧轻轻一拍,方才转醒。
“前面就是城门,坐了两个时辰,出去活动活动筋骨。”
林竹搓搓脸颊,掀开车帘,碧色浅眸微眯,小心翼翼地打量四周。
倏地一顿,脖颈后仰,直直凝向天穹。
接着,他又转至远处,只见地平线并无风沙,异常安静。
时近正午,春寒消退,日头悬在头顶。
可林竹遍体生寒,如坠冰窖。
他来不及多想,忙抓住管事胳膊:“快、快进城,通知所有人撤退,立刻找地方暂避,越快越好!”
又补充道:“再让人回去通报将军,就说凉县有危险!”
管事愣住,不明所以。
“你在说什么?凉县好端端的,为何会有危险。”
林竹摇摇头,急得嘴巴直哆嗦。
“没时间解释了,是黑风暴,县城要来黑风暴了。”
候在四周,排队等着过城门的百姓纷纷侧目,甚至惊动了守城的士兵。
“嚷嚷什么,何人在胡说八道?!”
管事皱眉,抬手将林竹一把拉到身后,亮出官牌。
“我等奉命入城,休得无礼。”
士兵接过官牌查看,连忙躬身陪笑。
“原来是将军府的贵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还请恕罪。”
林竹迟疑一瞬,从管事身后探出头。
“官兵大哥,凉县要来黑风暴了,你快回去通知城中的百姓躲一躲。”
士兵一脸茫然。
随即说道:“天朗气清,何来黑风暴?城中斥候未曾来报,小郎君莫要信口胡诌。”
林竹急得团团转,三言俩语说不明白。
“管事,你信我一回罢,黑风暴真的要来了。”
管事狐疑,却未呵斥。
林竹只是一个小小杂役,何曾有观测天象的本事?
可少年入府半年,行事一向谨慎,从未出过差错,应当不会撒谎。
这让他一时拿不定主意。
林竹哎一声,眼眶直逼出几颗泪花。
他哀求着:“管事伯伯,我没有骗你,再不遣散人群就来不及了!
我们快些入城,把姑奶奶接出来。”
管事略微沉吟。
“好吧,我们先入城接姑奶奶。”另外,又差了一名护卫让他立刻赶回朔城,把消息传给将军。
安排完,转头和士兵商量:“诸位弟兄,不若先派人去通报县主,若真有危险,立刻鸣锣示警,让城中百姓躲避。”
兹事体大,管事虽持将军府腰牌,可他作为一名下人,哪里能发号施令。
可林竹所言若当真,性命攸关,谁都不敢怠慢。只能换个说辞,委婉提醒众人。
毕竟有备无患嘛。
领头的士兵一忖:“我去禀报城尉,待问过斥候再做定夺,你们先行入城。”
林竹心内惶惶,却也明白这是最好的办法。
将军治下严格,在冀州滋事严惩不贷。若他言语虚假,按照律法,是要砍头的。
当下,只能进城找机会把姑奶奶安置好。
约莫半刻钟,林竹与管事乘坐一辆马车入城,余下随行护卫与车辆则在城门外等候。
就这片刻功夫,变故陡生。
明朗的日色骤然昏暗,如同天上泼下墨汁。
城墙之上,鸣镝骤起,声音划过整座凉县,示意众人戒备!
就在鸣镝声响起不久,四周便起了一阵接一阵大风。大风飞扬,空气却又沉又闷,压得人透不过气。
天际远处,似有震鼓声响起,轰隆隆的,声势厚重雄浑,耳膜隐隐作痛。
瞬息的变化令人措手不及,管事一惊,衣摆叫人扯住。
林竹揪着管事衣袖:“是黑风暴!”
管事面色惊变,使劲驱着马车前行。
重要关头顾不得许多,他喊着:“快让让,大伙快找地方躲躲,黑风暴要来了!”
林竹也帮忙呼喊。
街上顿时乱作一团,行人四散奔逃。
百姓大声呼喊黑风暴袭城,赶紧寻地方藏好!
风越发猛烈,天际的黑沙卷着云团,犹如万马千军,势头汹汹,呼啸着朝凉县扑涌。
顷刻间,阵风转成暴风,人仰马翻,飞沙走石。
马车翻倒在地,林竹被甩至一侧。
他赶忙爬起,顾不上受伤,埋头向前跑。
管事拉着他:“跟着我!”
林竹咬唇,点了点头。
沙尘在城内蔓延飞舞,视线受阻,许多百姓伏在地面,又或靠着墙角苦苦支撑。
房屋在风暴中摇摇欲坠,瓦片、砖砾四处乱飞。
管事与林竹艰难赶路,风暴肆虐了一刻钟,城中屋房已多数损毁。
当他们抵达学堂,风暴仍在咆哮。
林竹气喘吁吁,张嘴就是一嗓子泥。
管事吼道:“你寻个地方躲一躲,我进屋找人,若有动静,你再来相助!”
林竹还待开口,管事却将他往墙角推了一把:“听话,在此地待着!”
林竹抓紧墙壁的洞隙,点点头。
他单薄的身子死死扒在地面,努力将脑袋埋了进去。
此刻,听着咆哮的狂风,林竹心里又慌又乱。
不知这场黑风暴会如何,将军能赶到吗?
19、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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