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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70

    第66章 活着 嘴上说说哪


    谢家阿翁和阿婆近日明显感觉到自从谢景提出两斤粮换一斤,许多乡亲对他们的态度就变了。仍然笑脸相迎,但是敷衍。只有晚上偷偷找谢景换粮的几家没变。


    谢早同样察觉到这一点:“阿翁,听五郎的吧。谢甲同咱家小六一样大。这么大的小孩啥都懂,性子可能也定型了,是得留心。”


    谢景原先还想提点他姐几句,此刻看来不必。


    “姐夫,饭后带他们到河边阴凉处放羊,傍晚带他们到地里摘苜蓿草种子。过些日子把苜蓿草割掉犁地,换一块地继续种。”


    周仲朴险些忘记,苜蓿草种下去四五年了。


    谢早:“明早我带三个大的下地摘棉花。”


    谢景点头:“教他们取棉籽弹棉花,五个小孩都要做事,之后给他们做棉衣棉被,他们才知道珍惜。”


    谢早和周仲朴懂了如何对待五个小孩。


    饭毕,谢早刷锅洗碗,谢景戴上草帽领着小六去前村定做案板和床以及衣柜橱柜。


    小六拉着谢景的手晃几下,“阿兄,姐夫会不会把家里的事告诉他们五个啊?”


    谢景:“姐夫是缺心眼,不是没心眼。做挂面和油炸面之前大哥知道吗?”


    小六摇头。


    谢景:“不要把人看轻了,姐夫比咱姐嘴严。”


    小六一直有个问题,原先不好意思问出口,此刻乡间小路上只有他二人,他大胆开口,“阿兄还最疼我吗?”


    谢景失笑:“傻了吧。他们虽然姓谢,但是咱家家丁奴婢啊。你同他们比是自降身份。高明会担心李兄疼他的随从吗?”


    小六放心了,笑得同阳光一样灿烂。


    “那几个是给咱姐和姐夫买的。过些日子你跟着我进城,我照看酒楼,你去学堂。”谢景前些日子就打算好了。


    小六慌了:“可是我的字好丑啊。”


    谢景:“早上背书,下午或晚上练字,你要是怕被先生和同窗嘲笑,我们可以年后再过去。听闻今年关中有的地方仍有天灾,长安人担心还有天灾,很多人不敢大吃大喝,这个时候开酒楼赚不了多少钱。”


    实则可以的。


    李世民还没规定五品以上官吏不得入市场。这些人就能撑起谢景的酒楼。但比起钱,小六的身心健康更重要。


    小六有点担忧:“跟李兄咋说啊?我没有准备好吗?会不会很丢脸啊。”


    谢景好笑:“小小年纪哪来这么多顾虑。李兄家大业大,不差这几个月。其实我也是近日才发现,明年开酒楼更好。年前咱们多做番薯粉、粉条和番薯糖,放在酒楼卖掉,还可以帮酒楼招揽客人。”


    谢景早就想到这一点,否则不会把五间酒楼变成三一一。三间用来做酒楼,另外两间卖农副产品。但是他那个时候忘记番薯粉和粉条以及番薯糖耗时。八月中旬收上来,九月中旬才能存够开铺子的量。


    西市人流量就算不如前几年,他也要准备几百斤。不能卖一天就没了,令客人白跑一趟,令同行嗤笑。


    小六:“阿兄,年前更好卖吧?”


    谢景点头:“也可以腊月初一开门卖番薯粉,年后再卖酒菜。”


    “阿兄,我会算账,我帮你!”小六满眼期待地看着他。


    谢景想起一件事,这孩子至今没有算盘。


    “可以!”谢景想想,“每日给你十文钱喝茶。”


    小六冲他皱了皱鼻子故意嫌少。


    谢景:“番薯糖随便吃。”


    “吃多了牙疼,我还在换牙。”小六白了他一眼,说得好听,也要他敢吃啊。


    谢景发现来到前村村口,“我们去找木匠。”


    木匠为谢景做的床和橱柜以及高高的案板式样另类但实用——大唐的家具都是低矮的。近日许多娶妻嫁女的人家就找到木匠,木匠一家老小齐上阵做了许多木板。


    谢景需要案板、橱柜和两张床,木匠告诉他有现成的板子,今日便可安装。


    谢景提醒木匠他没带驴车。


    虽然木匠不担心家具砸手里,但也希望早日变现,提出帮他送过去,安装后再给钱也不迟。


    可惜木匠家中有车但没有牲口,谢景和小六得帮忙推车。


    幸好两个村子相隔仅仅四里。


    很快来到张杨里,小六看着木匠一家安装,谢景回到新家拿钱。


    谢景想起少了饭桌,又提醒木匠的儿子明日送个饭桌,今日他把钱付了。


    有了这些家具,厨房也有水缸和放粮食的缸,已经比五个小的父母家中好很多。


    木匠走后,谢早带着几个小的把草席放到床上,看着干净整齐,几个小孩跟做梦似的。哪怕没有被子和枕头,他们也高兴地不知如何是好。


    太阳偏西,谢早叫五个小的跟着她下地,一个比一个高兴,跟没干过活似的。


    谢景在家陪小六读书写字。


    阿翁阿婆忙了一辈子闲不住,拎着布口袋下地,谢景拦不住只能提醒他们在地头上等着收苜蓿种子。


    天黑前两炷香众人从地里回来,谢早把五个小的带去后面,看着他们煮半锅小米番薯粥,提醒他们关紧门窗便回前边用饭。


    哪怕连喝两顿粥,甲乙丙丁戊也打心眼里高兴。


    院门堵严实,不会有外人进来,谢甲蹲在案板前感叹:“真好!”


    谢丙看着浓浓的粥,道:“我还没喝过这么稠的粥。”


    与谢甲同岁的谢乙对妹妹道:“谢五叔家的房子最好,一定是张杨里最有钱的人。”


    此话得到另外四个小孩一致赞同。


    谢甲最后发话:“我们从头再来就不要想以前的事。”转向拼命护着的小妹,“也不许再想父母。”


    五岁的小孩乖乖点头。


    谢甲发现妹妹喜欢番薯干,就把碗里的夹给她。


    实则锅里还有一些。


    谢早会过日子心疼钱,但她本性不吝啬。家里的番薯干和小米堆成山,谢景又不卖,与其生虫不如吃进肚子里,以至于教谢甲淘米洗番薯干时放了许多,足够一个小孩两碗。


    五个小孩饱餐一顿,谢景一家吃得也很好。


    谢景“买了”许多挂面,晚饭便是鸡蛋青菜挂面和蒸茄子。


    家里的茄子结的多,次日清晨,谢早给几个小的送去一个小箅子,又送过去一碗酱油、半碗盐和几头蒜,教他们在粥锅上蒸茄子拌蒜汁。


    谢早本想带点香油过去,但她想起谢景的提醒,连猪油也没带。


    午时左右,谢景从县里回来直接回老宅,谢早在老槐树下教甲乙丙丁戊摘棉花取棉籽。


    谢景甫一停下,一大五小同时起身,谢景示意他们进屋。


    谢早掀开破麻袋,看到一匹葛布就递给谢丙,提醒她放屋里,下午教她做衣裳。谢景给谢甲一个洗脸盆,一个做饭的砂锅,一个崭新的笼屉,又给他几个粗瓷碗碟。


    谢景里里外外看一下,想起还差皂角,提醒他姐教他们洗衣裳。


    距秋收还有七八天,麻袋等物都准备妥当,谢景的这处房子不拆,原先准备的土坯足够修建隔壁房屋,无需谢早帮忙拉土,她又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想也没想就应下。


    谢景:“一路上太热,我回家歇歇。”


    谢早不禁问:“路两边没有树啊?”


    “有的。前两年跟着咱们种的还没长大不能遮阳,想要乘凉还要再等两三年。”谢景想起新房子河沟边种了几棵树,但是少,到家就提醒周仲朴,在新房东边的河沟边种上花椒、枸杞等物。


    周仲朴以前不爱用花椒。得知可以防虫,他表示想从自家屋角种到前边邻居屋后。


    谢景:“门外也可以种几棵果树。但不许冲门。”


    周仲朴:“听老人说过,门冲树顶心煞,我懂得。”


    谢景指着车:“还有砂锅和碗筷,拿下来。”


    周仲朴忍不住嘀咕:“家里的够用啊。”


    言外之意,又乱花钱!


    小六故意高声提醒:“阿兄,他又——”


    “我没说话!”周仲朴端着砂锅躲进厨房。


    小六追上去:“鬼说的?”


    周仲朴:“鬼!”


    小六噎了一下,回头找谢景。


    谢景故意说:“等咱俩的房子修好,我们就搬去后面,跟他和阿姐分家,看看阿姐舍不舍得隔三差五给他杀一只鸡。”


    周仲朴慌忙出来:“五郎买得不多。方才我把你李兄一家给忘记了。”


    小六白了他一眼拿着篮子出去。


    谢景把驴放到牲口圈,周仲朴到柴棚底下抓一捆苜蓿草,顺手也给拴在门外的牛一捆。


    小六拎着几个香瓜回来在门外碰到谢大郎,谢大郎跟着小六进来就问谢景何时进城卖纸。


    谢景:“泡的竹子做完,再把纸仔细挑出来分成三六九。不急在这一时。”


    谢大郎:“我想再泡点竹子。”


    谢景愣了一下才意识到:“我好像忘记告诉你,只有开春的竹子适合做纸。”


    谢大郎懵了,“——这么大的事,你,你叫我说你啥好啊。”


    谢景:“以前又没做过,咋可能事事都记得?”


    谢大郎想起他第一次跟着谢景学做番薯糖,明明看会了,等他上手又忘了,担心谢景数落他,偷偷把周仲朴叫过去。


    谢大郎无法反驳,改说:“明年多泡——坏了!”


    谢景吓一跳:“又咋了?”


    谢大郎张张口:“——这几天好几家人去秦岭砍竹子。”


    谢景:“你教给他们了?”


    谢大郎摇头:“我在门外又是煮又是砸的,他们看到了。”


    谢景轻笑一声:“那么容易,纸也不会被几家人垄断。你叫他们做,等他们做不出来求你你再告诉他们。”


    谢大郎低声说:“可是我不想告诉他们。”


    谢景:“这件事你自个决定。他们要是找到我,我就推到你身上。你不想开罪他们,那我就把做法告诉他们。”


    谢大郎听出谢景不是同他商议,“可是我咋拒绝啊。”


    谢景:“不会叫伯母出面?”


    谢大郎眼中一亮,对啊,他娘那么大岁数,村里人可不敢气她。


    难怪人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谢景问他还有事吗。


    谢大郎摇摇头,喜滋滋离开。


    谢景唤住他:“有没有碎纸?给后边几个小的送去擦屁股。”


    以前家里没有纸,谢大郎很是珍惜。如今随处可见,他就不心疼了。到家挑出破洞的,亦或者薄得透亮的,装一篮子送到后边。


    几个小的不敢收下,不知所措地看向谢早。谢早点点头,谢甲接过去,用他生硬的长安话道谢。


    谢大郎不在意地笑笑,看到谢乙谢丙谢丁谢戊坐在谢早旁边取棉籽,一个比一个认真,他很是满意地点点头。


    谢家阿翁和阿婆也在一旁,刘婶子坐在老两口另一侧剥棉花,看着几个小帮手,忍不住说:“以后七娘就轻松了。”


    谢家阿婆直言都是五郎的主意。


    刘婶不敢招惹谢景,只能转移话题。


    谢大郎接过谢甲还给他的篮子,撇一下嘴,回到家中就告诉妻子,五郎带着五个小的回来,姓张的和姓杨的要酸死了。


    谢家大嫂:“五郎干啥他们不酸?他李兄带着十几个家丁帮五郎收庄稼他们也酸。也不想想五郎杀了多少只鸡。换成他们,一顿饭就能把他李兄吃得不敢再来张杨里。”


    谢母不禁说:“五郎认识的人多,懂得多,往后的日子越来越好,他们眼酸的日子在后头呢。”


    谢大郎想起谢景的决定,就把那事告诉他母亲。谢母点头:“五郎的法子好。谁敢逼你交出做纸的法子,我就躺在他们家门口不起来!”


    谢大嫂低声说:“他们还想跟着五郎做番薯粉和粉条。”


    谢母:“五郎兴许会教。这事你别管,五郎咋办咱咋办。交出去也没啥,咱们还会做番薯糖和胡麻油。”


    谢母口中的胡麻油是芝麻油。


    做芝麻油那日,谢景有驴不用,反倒把兄嫂们叫过去帮他磨芝麻。众人累得腰酸手疼,他才揭秘。谢家众人庆幸不曾偷懒,否则他们收到的可能只有一句:“兄嫂辛苦了。”


    谢大郎想着磨芝麻也很累:“交出去也可以。咱们一家做一样也够了。五郎说的是,不能为了钱把身体累垮了。”


    同时,谢景也在考虑他姐姐姐夫的未来。


    午饭时,谢景问姐姐是想做番薯粉条,还是做番薯糖,亦或者做香油赚钱。


    谢早看向周仲朴。


    周仲朴:“我听你的。”


    谢景提醒她:“不可能把所有的钱都赚了。身体吃不消。除非再请几个人。”


    谢早担心再请几个人她管不了,“做糖和油吧。挂面、番薯粉和粉条,我和你姐夫闲下来做一点留咱们自个用。”


    谢景:“提醒大哥他们油和糖不许外传。”


    周仲朴问谢景何时进城。


    小六告诉他番薯粉,粉条和糖做出来再进城。


    谢景点点头证实这一点,“如今开门也没啥卖的。我也要再琢磨几个菜。不提点心,也要有荤有素有汤啊。”


    谢早估摸着他暂时不会进城,心里莫名松了口气。


    傍晚,谢早又带着甲乙丙丁戊下地。做饭前,谢早送去一碗猪油,又给他们送去十几斤荞麦粉,教他们做荞麦鱼鱼。


    如此过了三日,无需谢早出言指点,同龄的谢甲和谢乙也知道去井边抬水。谢早得知此事后给他们十个鸡蛋。


    不是每日都送一样食物,五个小的以为主家有什么给他们什么,这种被在意的感觉叫他们很是高兴。


    期间谢早给他们做的衣裳到身上就脱下来。谢早叫他们穿上,再把小六的衣裳洗干净了,按照他们的身形改合身。


    五个小孩这才舍得把新衣裳留在身上。


    谢早把这些事告诉谢景,又忍不住称赞他们性子极好。


    谢景:“那就把隔壁院里的鸡窝和鸭窝移过去,明儿去县里给他们买六只母鸡和母鸭。养大下了蛋归他们。”


    谢早:“咱家腌了很多咸鸭蛋啊。”


    谢景:“过几日农忙一块用饭。小六,你和阿翁阿婆在家做饭。给我老老实实的,不许灵机一动!”


    小六对此不敢反驳。


    谢景又问家里还有多少白米白面。


    谢早摇头表示不多了。谢景看向周仲朴:“明日拉两百斤麦粒,带着他们五个到河边洗小麦,洗干净在大伯院里晾晒。正好用院里的磨盘磨面。”


    谢景家中原先没有磨盘。周仲朴和谢早买个小的,谢景又买个中号的。磨盘不怕风吹雨淋,谢景嫌重,一直放在大伯院中没有拉过来。


    谢早:“教他们洗粮食磨面?”


    谢景:“你会的都要交给他们。他日我不在家,你和姐夫病了,或者有孩子,你坐月子,姐夫照顾我外甥,他们也能帮一把。”


    周仲朴:“做挂面也交给他们吗?”


    谢景点头:“都可以。他们往后无论生死都是咱们谢家人。”


    谢早不禁说:“早说啊。这几日我给那几个小的在一块一直担心说了不该说的。”


    “忘记了!”谢景看向他姐,心里不舒服吗?不舒服也忍着!


    谢早看懂了,白了他一眼。


    谢景想起一件事,五个小的户籍还悬着。次日上午到了鄠县,谢景把五人放他名下,之后才去买鸡买鸭。


    鸡鸭买回来交给他姐,这个时候周仲朴也把粮食晾在院中,谢早拎着笼子过去,提醒几个小的先喂菜叶子,明日把麦麸筛出来,每日喂一点麦麸,兴许冬月便会下蛋。


    谢甲就把此事交给谢丁和谢戊。


    翌日上午磨出面粉,谢早教甲乙丙过筛,忙到午时,谢早给他们留下三十斤放在缸里,提醒他们一定要随手盖上木盖。


    谢早又担心老鼠吃他们的衣裳,傍晚送过去一只猫。


    这里是狸花猫的老家,大狸花非但没有乱跑,被谢早放下就巡视领地,没等天黑它就抓个老鼠大快朵颐。


    谢早再次提醒几个小的关紧门窗便回去用饭。


    又过两日,天蒙蒙亮,周仲朴就过去把甲乙丙喊起来随他下地,谢丁和谢戊也爬起来。


    五个小孩不曾分开过,哪怕他们拿不动镰刀也要下地。


    周仲朴叫他们多穿一件衣裳,几个小的就把以前破破烂烂的衣裳套在身上。两个小的窝在地头上靠着麦秸垛呼呼大睡,谢景不知道,险些踩到他们。


    到了地里谢景就问他们怎么来了。


    周仲朴也不知道。


    谢甲小心翼翼地说:“弟弟妹妹在家害怕。”


    谢景信以为真:“晚上冷了吧?”


    谢甲不敢说实话。


    谢景还有什么不明白,要是热他肯定直接说出来。谢景便提醒他姐午后带着谢丙做两条薄被子。


    三个小的干惯了农活,有了他们的加入,小六做好饭也来搭把手,短短三日,谢早和谢景没有很累,十亩糜子就收上来。


    停了一日,谢景带着他们把粟收上来。


    小六和阿翁阿婆以及谢丁和谢戊负责在家看着晾晒。


    两边不耽误,除了棉花和番薯以外的所有庄稼收上来,粮食也晒得干干的。


    不需要甲乙丙跟着下地的第二日,谢景就让他们好好歇息,饿了就吃,累了就睡。谢景从城里回来,给他们送去十斤挂面。


    谢景带着二十斤挂面和两匹粗布回家。


    午后,周仲朴拎着棉花、谢早抱着一匹布来到老宅教几个小的做冬天的被子。


    五个小的这么大也没用过暖和柔软的棉被,愈发珍惜在谢家的日子。


    谢早把被子做好放到柜子里,再次叮嘱他们小心老鼠就和周仲朴回去。周仲朴心疼几个小的,发现缸里的水不多就帮他们打满。


    到了家里,月亮已经升起来,两人才意识到明天是十四,后天便是中秋节。


    谢早到家便问谢景怎么过中秋。


    谢景:“中秋晌午一块过。到时候分两桌,我们一桌,他们五个一桌,饭菜一样。”


    谢早又问他杀几只鸡。


    谢景:“两只。腌的咸鸭蛋还有吧?”


    谢景不许卖,谢早担心天热坏掉,觉得吃不完就腌起来,还有整整两坛一百多个。


    谢景:“饭后给他们拿三十个。”


    翌日上午,谢早来到老宅,摘了一筐豆角,教几个小的焯水晾晒,又摘一筐茄子教他们晒茄子干。


    周仲朴闲着无事在一旁打下手。


    中秋节晌午,五个小的发现谢景的饭菜同他们的一样,吃着吃着眼泪一个个掉。


    谢早心疼坏了,放下碗筷过去安慰。


    小六靠在谢景身边低声说:“阿兄,看到他们想到以前的我。”


    谢景:“都过去了。”


    小六仰头看着他:“有没有说过谢谢你啊?”


    谢景很是欣慰:“说过。你还要孝顺我,以后有了孩子给我养老。”


    小六被他说得小脸微红:“我不懂事瞎说的。”


    “那就先用饭。”谢景转向隔壁,“不许再哭,用饭!”


    谢早怎么也哄不好的几个小孩戛然而止,擦擦眼泪拿起筷子。谢早张口结舌,不是,他说话这么好使,咋不早开口啊。


    几个小孩兴许从被卖掉那一刻就没流过泪。被父母抛弃肯定难过,憋了这么久需要发泄出来。谢景不好当着小孩的面点明,只当没看到他姐失态。


    周仲朴担心过几日下雨,询问谢景何时收番薯。


    谢景看看门外的太阳,感觉可以撑几日,不用着急,“下午收一亩?”


    周仲朴:“在你那边挖地窖吧?番薯收上来隔壁就拆了。”


    谢景点头:“同以前一样,小的和犁烂的切了晒干,长得好的留作种子,再割两捆番薯藤埋起来。坑坑洼洼的留着做番薯粉番薯糖。”


    周仲朴和谢早也是这样打算的。


    午饭后,谢家老老小小一块下地。谢景和谢早以及周仲朴割番薯藤,小六带着谢甲和谢乙推着板车往家里运番薯藤。


    割出两垄,周仲朴把牛和犁拿过来,他一个人犁番薯,谢丙带着弟弟妹妹捡番薯,老两口镲番薯片。


    谢大郎觉得谢景有着惊人的直觉可以在天灾的夹缝中求生,看到他下地也顾不上今儿过节。


    周仲朴犁了一亩地就把牛送回家,同谢景和谢早把没有犁到的番薯挖出来。


    月明星稀,老老小小回家,小六给谢甲送去油灯,谢甲借着油灯煮一把挂面和三个咸鸭蛋。


    谢甲吃着做梦也不敢想象的白面,不觉得下午半天辛苦,反而觉得累证明他活着,如今的一切是真实的。


    又过四日番薯放入地窖,谢大伯屋里的苜蓿草移到谢景和小六原先住的房间里,谢景和周仲朴叫上谢家男女把房屋拆了。


    以防有人从侧门钻进去,谢景趁机用拆下来的土块把侧门堵得严严实实。


    当天晚上下起大雨。


    认为不跟谢景学也能把日子过得很好的村民就想等番薯再长一些日子。然而这场瓢泼大雨下的那些人心慌不已。


    张百千被雨水惊醒,爬起来摸黑到门边看一眼,回到榻上笑呵呵道:“心里不服也不能同五郎对着干啊。他能从战场上回来,还认识那么多有钱人,咱们再活一辈子也比不了。”


    其妻孙氏:“旁人是不如你。白天说五郎小气,晚上找他换粮种。”


    张百千:“当着张家人的面你要我咋说啊?我说五郎小气,跟我同他换粮种有啥关系?我当着他们的面嫌羊肉贵,前几日中秋我不是也去县里买两斤。嘴上说说哪能当真。”


    第67章 提点姐夫 你小子啊,


    孙氏无法反驳,转过身去不理他。


    谢大郎也被电闪雷鸣惊醒,忍不住同妻子感叹:“五郎定是在战场上开窍了,能看到咱们看不到的。”


    其妻附和:“就像明天下雨,咱们今天能看出来,五郎可以提前几日。”


    谢大郎仔细想想:“可是有时候也不对啊。他教我做纸,连用春天的竹子这么要紧的事都能忘得一干二净。”


    其妻白了他一眼:“啥都知道五郎不成神了?”


    “说得对!幸好五郎不是神,只是咱家兄弟啊。”谢大郎感慨,“成了神哪还知道咱们的死活啊。”


    谢景也被雨水惊醒。回想一下,粮食入库,地窖严实,后边老宅也不漏雨,地里的棉花收上来七成,余下的棉桃被水泡烂也无妨,他放心下来,再次醒来天大亮。


    谢景推开门,周仲朴戴着斗笠披着蓑衣准备出去。


    “干啥去”


    周仲朴把五个小的当成晚辈,没有把他们当成奴婢,“昨晚那么大的雨,我去看看阿戊有没有吓到。”


    谢景皱了皱眉,突然觉得得给姐夫讲讲规矩。哪怕他把人带来的本意是给姐姐姐夫当养子养女,可是这个时候不能表露出来啊。


    “谢甲和谢乙会照顾弟弟妹妹。姐夫是不是忘记他们是我买回来干活的?”


    周仲朴点头:“没忘。”


    谢景:“你忘了。他们卖身为奴,说白了和咱家的驴、牛没两样。中秋叫他们过来用饭,是对他们辛苦做事的嘉赏,你不能真把他们当子侄。”


    周仲朴心里不落忍,但他藏不住心事,很自然地表露出来。


    谢景见状便问:“早年间你去旁人家做工,主家如何对你?”


    早出晚归,自己带吃的,遇到心善的,晌午给口水喝。周仲朴明白他的意思,不禁说:“可是咱们没给他们钱啊。”


    谢景:“干的没有吃的多,给啥钱?也就是我,换个人收下七岁的谢丁和五岁的谢戊也不会好好养着。”


    谢早从厨房露出头来叫周仲朴为她烧火。


    谢景:“斗笠和蓑衣给我。”


    周仲朴磨磨蹭蹭把两件递过去。谢景接过去瞪一眼他,穿戴身上,换上草鞋去老宅。


    老宅大门紧闭,烟囱也没冒烟,但谢景觉得五个小孩在用饭,而不是还没起。


    谢景敲敲门,院里传出“谁”的询问。谢景回一句“是我”。片刻,院门打开。谢景随手关上门,道他过来看看院里有没有积水。


    开门的谢丙摇头:“我们夜里起来看过。”


    谢景来到正房,饭桌上一碟凉拌黄瓜和两个切开的咸鸭蛋,碗里是小米番薯粥。番薯是新鲜的小番薯。


    谢甲为谢景拿来坐垫,?问他有没有用饭,谢景示意他坐下,问他这些日子是否习惯。


    谢甲、谢乙和谢丙顿时一脸惶恐。


    不懂事的谢丁和谢戊笑着点头。


    谢景:“别慌。在城里几个月想必很清楚卖身为奴意味着什么?”


    谢甲不禁问:“谢五叔,我要是哪里做得不对,尽管告诉我,我改。以前没人教我,你教我,我听你的!”


    谢景:“你做得很好,有活就干,从不乱跑,我很满意。”


    谢甲试探着问:“你咋突然问起我们习不习惯啊?”


    谢景:“先回答!”


    谢甲当了十二年良家子,着实有点说不出口。谢景神色严肃,容不得狡辩,谢甲老老实实回答:“谢五叔是我们的主人。”


    谢景:“只有我吗?”


    谢甲抿抿唇,道:“谢家人都是!”


    谢景:“谢家哪些人?”


    谢甲不明白他为何这样问,还是规规矩矩点出,阿翁,阿婆,谢姑姑,周叔父和小六叔。


    谢景满意了:“听说有些人家的奴仆每月会给几文零用钱。像你这么大的,一年有百文。这件事我忘记说——”


    谢乙慌忙道:“我们不要钱!”


    “钱是要给的。”谢景笑着看向谢甲,“你和小乙同我弟弟小六同岁,小六的衣裳比你们的软,小六想吃肉,我给他买,想吃鸡我就杀。小甲会不会觉得,我还叫你叔呢,你咋不给我做?”


    谢甲心慌了一下,瞬间明白谢景为何问“谢家哪些人”,他竟然想过同小六攀比。谢甲不希望谢景因此把他卖掉,使劲摇头。


    谢景:“羡慕是人之常情。我可以理解,不会因此把你卖掉。”


    谢甲放松下来,承认他羡慕。


    “倘若和你同岁的贵人身着绫罗绸缎,你羡慕吗?"谢景故意停顿一下,就这一下,他便看出谢甲的真实想法,“也羡慕,但不会想到攀比。只因贵人高高在上,你会认为不配同他们比较。”


    谢甲神色愕然,他怎么连这一点也知道啊。


    谢景:“我认识很多有钱人,他们家的小孩穿金戴玉,平日里用的砚台可以买二十个你。过些日子那几个小子又该来找小六玩了。但小六不羡慕。他们的一切是父母给的,而小六无父无母,是他命不好,他要认。”


    谢甲点头表示他明白,要认命!


    谢景敢打赌,这小子想岔了。


    “我没说完。小六承认命不好,但小六看到他的好友衣服舒服,不会说,阿兄,你给我买。小六会说,阿兄,我要好好读书,跟你学手艺,长大了自个赚钱买。有的时候也会说,他要多吃饭,快点长大帮我赚钱。小甲可曾这样想过?”


    谢甲不曾,也不敢狡辩,“以前我也想赚钱,可是不知道咋赚钱。”


    谢景:“你告诉我,此刻还羡慕小六吗?”


    谢甲摇头:“我不该羡慕小六叔。”


    谢景叹了口气:“你可以说,依然羡慕小六,但你会好好做事啊。前后左右邻居都不如你们几个吃的用的。可知为何?”


    谢戊脱口道:“五叔好!”


    谢景乐了:“即便我如佛祖一样心善,但我自个都吃不饱,拿什么养你们啊?我要是没钱,鸡蛋和鸭蛋会送到城里卖掉。过几年我的日子过不下去,是卖掉可以驾车的驴,卖掉犁地的牛,还是先卖你们几个?”


    谢甲:“五叔人好?有钱!”


    谢景:“你好好做事,咱家是不是越来越有钱?日后小六穿上同他好友一样的绫罗绸缎,你是不是就能穿上如今小六的衣裳?小六顿顿羊肉,你是不是可以隔三差五吃上一顿鸡肉?”


    谢甲恍然大悟。


    谢景:“承认羡慕不可耻,可耻的是因此怨天怨地,教你们赚钱的手艺,你也不去学!”


    谢甲感到羞愧:“五叔,我错了。”


    谢景还有许多顾虑。既然说了这么多,不如顺便全说了。


    “他日你母亲找过来,说在我这里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吃到肉。要是把你们的被子卖掉,可以连吃几顿肉。你会怎么选?”


    几顿肉之后呢?谢甲本想这样问,到嘴边意识到这个问题是谢景留给他的。


    谢乙忍不住询问他母亲会不会找来。


    谢景坦白告诉他,官府有记录,通过官府可以找来。


    谢乙不由得拉住身边的妹妹。


    原来是担心被母亲再次卖掉啊?谢景宽慰他:“你是我的人,她不敢同我抢。你们懂事,我可以保你们一生无忧!即便遇到灾荒也不会饿死。谢甲是不是已经发现,张杨里的人像是不曾遭遇三年天灾?”


    谢甲、谢乙和谢丙一起点头。


    张杨里上上下下的精气神,同他们老家人完全不同!


    谢景指着自己:“我的功劳。往后可以留意有多少人记得这一点。他们忘记,我不怨恨,但也别指望我继续帮他们。”


    谢甲脱口表示他会记得。


    谢景微微摇头:“我还没说完啊。倘若左右邻居问,小甲,你五叔杀了一只鸡,有没有给你送鸡肉,你说没有,他们来一句,没把你当一家人啊。你要如何回答?”


    没人教也没人养的谢甲谢乙谢丙摇摇头,谢丁和谢戊想要开口,但被谢乙和谢丙抬手捂住嘴巴,担心他俩不懂事说错话。


    谢景笑了:“有句话叫,不患寡而患不均。村里人都没钱,大伙儿一团和气。一旦有人有了很多钱,打破这种平衡,便会出现许多问题。如今的张杨里正是这样。”


    谢甲:“村里人为啥那样说啊?”


    谢景:“你们跟着我姐和姐夫做事,我不用操心家里,可以进城赚钱。他们不希望我比他们有钱。可惜他们不知道你们闹事,我不用费心处置,可以直接把你们卖掉。”


    谢甲心里咯噔一下。


    谢景:“听起来他们心疼你没肉吃,实则是为你着想吗?”


    谢甲摇头。


    谢景:“利用你们达到自个的私心,害了你们也不会在意,只因他们同你们非亲非故。这种人你遇到过吧?”


    谢甲发现父母想要再次卖掉妹妹,他就找到素来对他和善的长辈,但长辈说了一句,“你家的事,我管不着。”


    谢甲懵了。


    平日里也没见你少管啊。


    谢甲给他跪下也没用。


    “我要咋说啊?”谢甲真想知道。


    谢景:“关你屁事!”


    谢甲张口结舌。


    谢乙忍不住说:“不可以这样无礼吧?”


    谢景:“为何不可?你们吃我的用我的,没喝他家一滴水,凭什么对你们指手画脚?他们会说你们有人生没人教,也不用费心证明,因为无论你们说多少,他们都不会在意。只管继续回,关你屁事!”


    谢甲有点说不出口。


    谢丙:“五叔,见不得你有钱是不是因为羡慕你啊?”


    谢景摇头:“只是羡慕不会挑拨。他们嫉妒我有钱,?无法做到比我有钱。好比我爬到山上,他们爬不上去就想找根棍子把我捅下来。他们认为你们是棍子。我不曾告诉外人,你们是我买的,他们以为你们是自由身可以离开。他们以为我怕你们离开,便会在张杨里守着你们。”


    三个大的懂了。


    谢景:“这叫损人不利己。”


    谢丙:“我在城里听人提起过。”


    谢景:“有这种人吧?”


    谢丙不禁点头。


    谢景其实不知道村里有没有这么嘴贱的人。


    考虑到人心易变,往后的日子长着呢,以前也有人故意逗小六,谢景才有此一说,“年底给小甲,小乙和小丙各五十文,给小丁和小戊各二十五文。不要拒绝。你们做得好,像我这个岁数,我可以还你们自由身。做得不好不用我多说了吧?”


    谢甲点点头表示明白。


    谢景:“我姐夫和姐会教你几样赚钱的手艺。将来一定有人给你钱,叫你们找我赎身。小甲会怎么做?”


    谢甲不假思索地说:“我不会听他的。”


    “你认为不可以背叛我对吗?实则这一点不重要。你有用,他们给你钱赎身。当你的手艺被他们学去,对他们而言你无用,他们还会养你吗?”谢景笑着问。


    谢甲想象一番,吓得脸色骤变。


    谢景:“旁人知道你背信弃义,敢用你吗?无人用你,你该如何活下去?”


    谢甲的脸色白了。


    “你记住,可以通过你算计我的人,也会利用旁人算计你。”谢景摇头叹气,“不是我嫌弃你,过些年我老了,存下一百二十贯钱,平分给你们和小六,小六可以守住,你们只会被骗得一干二净!”


    谢甲张张口,竟发现无法反驳。


    谢景起身:“平日里没事可以出来走动,多见见人,省得往后被骗。但是走出护村河就要告诉我姐和姐夫。”


    谢乙忍不住问:“谢五叔,村里也有像——像我父母那么坏的人吗?”


    谢景:“一样米养百样人啊。百十口人咋可能里里外外都一样。”


    谢乙看一眼七岁的小弟,暗暗发誓看住他。


    谢景突然觉得他方才不必说那么多。


    ——三个大的有软肋啊。


    谢景:“最后提一句,管住嘴!”


    三个大的以为谢景不许他们把方才的那番话说出去,便乖乖点头。


    谢景只需一眼就知道他们误会了。算算日子,不必着急,人教人不一定记住,事教人一次便可。


    回到家中雨停了,谢景拿下蓑衣和斗笠挂在卧室门边墙上,发现小六不在屋里,“小六呢?”


    “阿兄,这里。”


    小六的声音从对面传来,谢景过去,好小子,写了五页字!


    凭孩子这么自觉,也应当叫他试试科举考试。但在此之前他得撺掇李世民糊名,否则哪怕他不经商,他是“旧时王谢堂前燕”的谢家远亲,谢小六也有可能被出自世家的官吏给刷下来。


    早饭后小六?去读书,谢景在房中陪他半个时辰就教他算术,教了半个时辰叫他出去玩玩。


    天空飘起小雨,小六不想出去:“去哪儿啊?”


    “去老宅吧。饭前饭后学了两个时辰,应当歇一歇脑子。”谢景提醒他,“可以教甲乙丙丁戊写他们的名,也可以教他们蒸菜。他们会的越多,咱姐往后越轻松,还能帮姐姐姐夫照看阿翁阿婆。”


    小六年后得随谢景进城,五个小的啥也不会,谢早和周仲朴要累死啊。


    “阿兄去不去?”小六换上草鞋。


    谢景:“我就不去了。姐和姐夫不在家肯定在后面,你拎几斤大麦过去叫咱姐泡上,过几日天晴了做番薯糖。”


    小六想问不犁地吗。


    到嘴边想起雨停了无法犁地,需要等上两三日地表晾干,否则牛蹄子陷进地里走不动道。


    那两日正好用来做番薯糖。


    谢景来到隔壁库房倒出十斤大麦。


    大麦是他今年种的,只是为了做红薯麦芽糖。


    小六来到老宅把大麦交给他姐,就叫几个小的放下棉籽到他身边,教他们认字。


    谢早不用去想也知道是谢景吩咐的。谢景这样安排自有道理,谢早和周仲朴啥也没说,继续取棉籽。


    未时左右,谢早去厨房看看缺什么,谢甲跟进去表示什么也不缺,谢早看向隔壁的菜地,“不能只吃面。五郎说菜对身体好,要多吃菜。门外的瓜也摘了吃掉。过些日子泥瓦匠过来挖地基,你们不吃也是被他们挖掉。”


    小六进来:“姐,我们也摘点菜。”


    谢早叫谢甲随她出去。


    绕到隔壁院中,谢早给谢甲挑几样菜,她自个摘一把,小六摘了四个香瓜叫他姐夫用衣摆兜着。


    谢早瞪一眼他:“咋不自个兜着?”


    “我的衣裳早上换的,姐夫的?不是。”小六拎着蓑衣拿着斗笠先一步回家。


    谢早?瞪一眼他,转向周仲朴:“往后不许惯他!”


    周仲朴不在意的笑笑:“阿甲,夜壶放在院里草棚底下,关好房门。”


    经谢景提醒,谢甲发现他走出院门,左右两边的院门打开,里头的人出来打量他一番。


    以前不曾留意这种眼神,此刻谢甲不喜欢,看着像是别有目的,?像是要把他这个人看透。


    即便周仲朴不提醒,他也会随手闩上门。


    这小子在家没吃过好的,哪怕是放一点猪油的蒜泥拌茄子,他也觉得是人间美味,是以,他并不抗拒吃菜。


    前些日子一直吃小六做的饭,他们的挂面还有许多,谢甲便用青菜煮了挂面,?用另一口锅蒸了茄子和咸鸭蛋。


    最小的两个烧火,饭后谢乙和谢丙刷锅洗碗喂鸡喂鸭。这个分工最初是谢早安排的。谢景在家就是这么安排她和周仲朴以及小六。


    五个小的都不懒,对此没有异议。


    两日后雨水才停下来,护村河沟的水涨了两尺,谢景怀疑别处?发水了。因为二十多天不曾下雨,连着两日暴雨也不至于涨这么多。


    况且这次只有一夜暴雨,余下几日是淅沥沥的小雨。


    实则也是如此。


    李世民前几年以工代赈挖了许多沟渠,?修了堤坝种树,虽然树木尚小,也可以固定一些土,因此大水没有形成水灾。


    九月初,李世民在太极宫收到恭维他的奏折,通篇称赞他深谋远虑、高瞻远瞩等等。李世民通过几州的奏折,愈发断定谢景不会拿军国大事说笑。


    谢景提到小国不安分,兴许并非杞人忧天。原先李世民想要为觐见的小国使臣安排个闲职,如今看来,罢了。


    即便要用也不能周边的外族人。


    话说回来,雨停后的第二日,麦芽就长出许多,周仲朴把麻麻赖赖的番薯找出来,同谢早带着三个小的削皮,之后几人在河沟边清洗。


    洗干净之后,周仲朴挑两桶井水冲一遍,放在锅里炖煮。


    下午番薯味变浓郁。


    周仲朴和谢早等着锅不烫了就把两口锅端下来,把小的砂锅放上去叫谢甲用来煮饭。临走前提醒谢甲不可打开锅盖。


    五个小的怕被卖掉,自然不敢阳奉阴违。


    次日,五个小的亲眼看到周仲朴和谢早做出一锅番薯糖惊得瞠目结舌。


    谢早把糖切成小块,对几个小的解释这些是留着卖的。他们吃的白色挂面和衣料就是糖换的。地里的那些粮食只够自家人和牲口吃的。


    谢甲懂了,这是赚钱的手艺。


    谢早把塘渣收起来,给几个小的留一半。谢甲叫她带回去给小六,周仲朴摇着头说:“吃多了牙疼。你们放柜子里慢慢吃。”


    谢早用干净的抹布把盆盖起来,周仲朴端着回家,谢早提醒几个小的关门。


    翌日清晨,谢甲出去倒尿壶,东边刘婶拿着菜篮子从屋里出来,一边在院门外摘菜一边问:“起了啊?”


    谢甲点点头就要进屋,刘婶?问:“昨儿下午是不是在做糖啊?闻着怪香的。”


    福至心灵,谢甲这一刻终于明白谢景为何提醒他管住嘴。


    赚钱的手艺被外人学去,他们忙了两日做的糖卖给谁?谢甲瞪一眼刘婶,拎着尿壶进屋抬脚踹上门。


    嘭地一声,刘婶子吓一跳,回到屋里就同儿媳嘀咕,“那小子不愧是五郎捡回来的,跟他一个德行!”


    谢甲担心刘婶子改日哄骗弟弟妹妹,叮嘱俩小的不许单独出去。


    午后,周仲朴和谢早过来把屋里的番薯拿出来一麻袋。


    谢甲提醒没有泡麦芽。


    谢早笑着说:“今日不做糖,我们做番薯粉。”


    周仲朴和谢早削皮,之后给甲、乙、丙一人一把猪毛刷。谢早看着猪毛刷忍不住称赞谢景手巧。


    谢甲很是好奇:“五叔还会做刷子啊?”


    周仲朴:“他啥都会。”


    谢早点头:“这个番薯就是五郎第一个种的。”


    谢甲从老家到长安的一路上吃过几次番薯,也见过番薯藤,忍不住问北边那些也是吗。


    周仲朴与有荣焉地说:“都是我们家出去的。”


    谢甲、谢乙和谢丙惊呆了。


    周仲朴:“阿甲也见过棉花吧?也是我们家先种的。旁人只知道找西域人买棉花,只有五郎买种子自个种。”


    谢早:“以前没有用过擦屁股的纸吧?”


    谢甲想说,是大伯给的。到嘴边明白过来:“大伯跟五叔学的?”


    谢早点点头:“旁人都说我们谢家祖坟冒青烟了。哪有青烟,是要着火了!”


    谢甲突然不知道该说啥,他甚至不敢问下去,只因据他在城里听到的只是一样就能赚到很多钱。


    谢景一个人竟然懂得那么多。


    怪不得他可以进城赚钱。


    谢甲突然有个想法,村里人要是提前知道谢景需要人手,应当不介意把自家子侄送过来。


    如今来到谢家的人是他们,有这种想法的村民不会想方设法把他们赶出去吧。


    谢甲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不过这一次他倒是想多了。


    门外传来吵吵嚷嚷的说话声,谢甲走到院门后边,听到“番薯”,就把耳朵贴在门边。


    谢早等他回来就问听到啥了。


    谢甲眉头微皱:“没听懂。说番薯有水,有水咋了?”


    周仲朴懂了。


    村里有些人没挖番薯,前几天下雨泡几日,雨停后不能下地?被湿泥泡几日,就算地里没有积水,番薯也会带有水汽。


    周仲朴把这一点告诉谢甲,?提醒他,“要是地里有积水,两天就把番薯泡变样。”


    谢甲想不通:“村里人咋不跟咱们一块挖?”


    谢早:“不想学咱们啊。你不知道,五郎刚种番薯那一年,谁见着谁说他吃饱了撑的。还说番邦的庄稼没有好的。等五郎种出来,他们?扑上来。这两年日子好过,?翻脸不认人。等着吧,这次吃了大亏,回头?得学咱们。”


    谢甲还是想不通:“五叔没有骗过村里人吧?那为啥不跟他学?”


    谢早:“啥都学五郎,哪能显着他们有能耐啊。”


    周仲朴不禁看一眼谢早。


    谢早:“看我干啥?我是数落过五郎,但五郎同我说明白,我不就听他的?你也没少偷偷说五郎不对。远的不说,去年种小麦,五郎不许你用良种,你咋说的?”


    周仲朴摇头:“忘了!”


    谢早噎住,抬起手肘给他一下。


    谢景同小六拉着板车推开门正好看到这一幕。小六习以为常,翻个白眼就把门关上。


    周仲朴不想再挨一下就过去搭把手把舂米的工具搬下来。


    谢景在石臼下方铺一张干净的草席,番薯在河沟边洗干净,谢早和周仲朴切块,小六一边踩木碓一边同谢甲解释,番薯砸碎便可做出番薯粉。


    踩了一炷香,小六就换谢甲。


    谢甲累了就换谢乙和谢丙。


    谢丁和谢戊觉得好玩想要试试,虚掩的院门被敲响。谢乙和谢丙捂住他俩的嘴巴,谢景看向他姐,低声说:“要不要打赌?我赌不会是大哥他们。应当是外姓人想看看咱们在做什么。”


    谢早白了他一眼:“天天赌!你想教就叫人进来,不想教就装没听见。”


    谢甲压低声音急急道:“不教!”


    “你小子啊,凡事不能做绝。”谢景趁机提点他,“咱们要在张杨里住下去,可以不搭理一些人,也要团结一些外姓人,不可以叫他们团结起来对付我们。”


    敲门声还在继续,谢景高声道一声:“谁呀?进来!”


    话音落下,门被推开,张百千进来明知故问:“咚咚咚,砸啥呢?”


    谢甲终于明白小六为何喜欢翻白眼。


    谢景:“砸碎洗出番薯粉啊。”


    张百千心中一喜,走近几步询问他能不能看看咋做的。


    谢甲在心里翻个白眼,都叫他进来了,还能不教他。


    老翁装啥啊!


    怪不得五叔叫他们多见见人省得被骗。


    他们要能听懂村里这些人的隐语,兴许连城里的奸商也骗不了他们。


    谢景笑着点头,提醒他姐和姐夫回家搬缸。


    张百千主动要求给周仲朴搭把手。


    以前做红薯粉用里正荡豆腐的工具,去年谢景买一个,周仲朴顺便把那个纱布拿过来。


    水缸拉过来清洗干净,周仲朴和谢早洗粉。洗出的红薯渣再次放到石臼里头,小六继续砸。谢景把蹦出来的红薯扔到石臼里头,顺嘴告诉张百千就是这么简单。


    张百千半信半疑:“这就成了?”


    谢景:“明早水里的粉沉下去,你把水倒掉,再用纱布过滤一次就可以得到没有泥土、像小麦粉一样干净的番薯粉。”


    张百千询问他咋吃。


    谢景:“拿一块晒干的番薯粉碾碎,放入水中搅成面粉水,倒入锅中沿着一个方向搅,晾凉凝固后就可以得到像老豆腐一样的粉块。切成小块,浇上蒜汁便是一道凉拌菜。”


    张百千想问的是粉条,但他不敢得寸进尺。


    谢景要是愿意教他,改日谢景做粉条时他过来搭把手跟着就学了。


    何必一次贪多惹他不快呢。


    张百千笑着说:“我回去试试。正好家里有很多小番薯,不舍得喂猪,这几天顿顿吃也吃够了。”


    嘴上这样说,但他还是道一声谢才离开。


    谢早很意外:“以前你送番薯苗也没见他们道谢。”


    谢景:“日日饿得心慌,不知道啥时候就死了,谁有心思谢来谢去?就算我教他们,他们也听不进去。小六,这一点便是‘仓禀实而知礼节’。”


    谢早和周仲朴等人虽不识字,但听到“礼”也猜到此话何意。


    几人回想以前的他们,不得不承认谢景言之有理。


    倘若几年前谢早还在婆家,有人同她说“礼”啊“谢”啊,她多少得认为那人脑子有病。


    谢早改问谢景,张百千会不会交给外人。


    谢景点头。


    谢早:“张家人只会感激他。”


    谢景笑道:“最多一个月,张家就会有人同他反目。”


    周仲朴琢磨片刻,着实想不出张家人为何这样做,选择和他赌!


    谢景笑道:“可以。那就赌大点,今年的番薯做出的糖和粉条卖的钱归我和小六。”


    周仲朴摇头:“不,不赌,我不赌了!”


    谢景白了他一眼:“是不是男人?”


    “不是!”周仲朴脱口而出。


    谢景噎得有口难言。


    谢早抬手朝他胳膊上一巴掌。


    周仲朴忍不住说:“你打我也不赌!”


    谢景送他一记白眼:“姐,别打了。赶紧的吧。几百斤番薯呢,今天砸出来,明儿我和姐夫犁地耙地。”


    谢早:“那我们几个继续做?”


    谢景今年收了两万斤番薯,不做成番薯粉也吃不完,“别累病了。”


    病了花钱买药就亏大了。谢早听出他言外之意便点头应下。


    翌日上午,谢景和周仲朴以及小六下地,周仲朴前面犁地,谢景拉着小六后头耙地。


    五日后,番薯地出来,谢景和周仲朴改犁苜蓿地。


    谢景把根耙出来就扔到地沟里,来年变得枯黄,在里头种上西瓜,兴许西瓜?能大一圈。


    十亩苜蓿地出来,地干得很彻底不能种庄稼,先前同谢景约定好的泥瓦匠上门,谢景和姐夫以及谢大郎等人帮忙挖地基,顺便等着下雨。


    谢早想要做粉条也被谢景拦下,牲口累极了也会生病,何况是人。谢景怕她闲不住,就说她不累那几个小的也累。


    谢早可算想起甲乙丙丁戊在长身体。早饭后,谢早给他们送过去二十个鸡蛋。谢景此时已经出了张杨里。


    来到城里,谢景给小六买几本书,?买一沓练字的纸,?给他买两个算盘,最后买点生活用品,他便骑驴回家。


    来到村后看到五六个人在河沟里洗番薯,有张姓有杨姓,他只当没看见。


    到家翻出他练手做的牙刷,谢景递给他姐,连同牙粉给后边几个小的送去。


    谢早:“咋说啊?”


    谢景:“李兄快来了,不能把人熏得此后不敢再来张杨里。”


    谢早:“真的假的?”


    谢景:“高明想要出来透透气。”


    谢早听小六提过,高明和两个弟弟读书认真。换成她日日在家从早到晚地看书练字学画,她三天就够了。


    谢早来到后院还叮嘱几个小的把自身拾掇干净。


    说起此事,谢早想起一件事,午饭后就拿着粗布和棉花来到后院,给几个小的做薄厚两身。


    一人两身就是十套,谢早和谢丙从早到晚忙了三天才做好。


    就在最后一件棉衣做成之际,地基挖好、周仲朴给泥瓦匠们打下手之时,谢大郎家门外闹起来。谢景不会砌墙就没去后边,在前院屋里教小六用算盘,听到动静哥俩算盘一扔就往外跑。


    谢家阿翁在堂屋扯着嗓子大吼:“不许打架!”


    谢景摆摆手带上门,拎起放在门外的竹扫把就向谢大郎家跑去。可惜没等谢景到跟前就被前边邻居拦下。


    谢景停下:“不要告诉我没啥事。我在家都听见大哥的吼声!”


    前边邻居不禁说,“还不是因为你。”


    谢景挑眉,提醒他想好了再说。


    邻居:“不怪你。西边几家觉得做纸不难,前些日子就砍了许多竹子扔到河沟里。这几日觉得泡得差不多,捞出来学他做纸,啥也没做成,就找大郎询问咋做的。大郎说不知道。他们埋怨大郎小心眼,大郎回几句,几人就吵起来。”


    谢景:“换成他们有了做纸的法子,会教我大哥吗?”


    邻居摇摇头:“八成不会。听说这种法子一向传内不传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问,“五郎,你看——”


    “我不做纸,不要找我。”谢景向谢大郎家门外看一眼,谢大郎被村里人拽开,看样子打不起来,“小六,回家。”


    作者有话说:


    月底了,还有营养液吗?


    第68章 打起来 吃得苦中苦


    谢景和小六前脚离开,后脚里正来到谢景的邻居跟前询问他咋回去了。


    该邻居住在谢景新家南边,比谢景年长两三岁。虽然姓杨,但同里正五百年前是一家,他才没有住在杨家人聚集的村西。


    该邻居前些日子发现张百千做番薯粉,估摸着他跟谢景学的,便找上周仲朴询问此事,周仲朴顺便把做法告诉他。


    没有谢景的默许,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周仲朴不可能教他,他自然要把这件事算到谢景身上。


    谢景已经表示不管,他于情于理也不能把人扯进来。


    邻居又觉得“远亲不如近邻”,心里向着谢景,便说五郎以为出大事了,得知是为了做纸叨叨几句,打不起来便回家去了。


    里正:“五郎没说别的?”


    邻居点头:“说了,他不做纸,不要找他。做纸的法子由大郎自个决定。”


    “他小子推得干净!”里正的眉头微皱,可见对谢景的做派有些不满。


    邻居觉得此言差矣,“他不赚这个钱,干啥当恶人。我猜是大郎叫他不要交给旁人。五郎不会为了咱们得罪他大哥。”


    里正看向西边的众人,叹气道:“这么一闹谢大郎原先想教也不会教。”


    邻居:“五郎费心琢磨出的法子,谢大郎一文钱没赚就叫他交出来,哪有这么好的事。容他赚两年钱,房子修起来,长子的婚事办了,家里用钱的地方少了,以谢大郎的性子,好声劝劝他,他肯定教。”


    里正倍感意外,他竟然有这番见识。


    这个邻居以前不了解谢景。谢家修新房,他觉着往后是前后邻居了,他不能装死,得空就过去搭把手,发现谢景很多时候不是非要村里人为他做什么,只要一个态度罢了。


    想要跟着他吃饭还嫌饭菜味道不够好,谢景能惯着才怪!


    谢景搬新家的第二日晚上,邻居扛着百斤小麦过去,想要换他五十斤粮种,谢景坦白告诉他,只能换三十斤。


    如今谢家也有一大一小两杆秤,谢景称了六十斤,一两不多一两不少,邻居便觉得谢景是个讲究人。


    方才希望谢景出面,也是趁机试探一下,结果是好的他高兴,结果不好也没什么损失。因此被谢景拒绝后,他连拦都没拦。


    邻居看着里正的样子,心说,令你意外的事可不止一件。


    九月二十三日,看着要变天了,谢家的墙壁离地面有五尺高,冬月转冷之前一定可以盖起来,泥瓦匠决定用瓦把墙壁盖上,十月初再过来。


    次日,谢景带着谢大郎进城买了两个耧车,谢景不需要,帮他二哥和四哥捎的,谢大郎顺便询问纸价。


    谢景帮他问过了,谢大郎想要长长见识,谢景陪他再问一次。


    回到家中仍未下雨,房子又停了,谢家人继续做番薯粉。


    第二天晚上,憋了两日的雨下下来。雨不大,晾晒一日,谢家众人趁机歇一歇,次日便拎着耧车下地种冬小麦。


    地耙的好,牛有劲走得快,李家父子赶到张杨里,谢家原先种番薯的五亩地已经种上小麦。但周仲朴嫌他种得快干活糙,叫他带着牛犁地,他用驴种南边原先种苜蓿草的十亩冬小麦。


    这一幕正好被李家父子看见。


    李恪堪称震惊:“五叔,周叔敢嫌弃你?”


    谢景哼一声:“他也就这个时候敢嫌弃我。小六,带着谢甲和谢乙回去把犁推过来。”


    李恪这才注意到地头上的另外五个小孩并非村里人。


    村里的小孩不多,胆大不怕人,同李家兄弟几人一块玩过,李恪几乎都见过。


    小六走了,五个小孩跟上,李恪趁机询问谁家小孩。


    李世民:“他买的。”


    周仲朴正要扛着耧车去南边,闻言猛然停下,“他李兄,你神了!”


    李世民失笑:“我猜那几个小孩叫甲乙丙丁戊?起名如此任性,不会是谢家的亲戚。看着他们的衣裳,像是谢娘子做的。是谢家人又不是,只有一种可能啊。”


    周仲朴:“不会是五郎捡的吗?”


    李世民向谢景抬抬下巴,“来历不明的小孩,他不会带到家中。即便日行一善,也是送到府衙由官家处置。”


    周仲朴又忍不住称赞他神了。


    谢景:“不去给我!”


    周仲朴为了明年多收几斤,扛着耧车走人。谢早拎着余下的麦种跟上。


    谢景留在东边地头上等着小六把驴和犁送过来。


    四周只剩谢景和李家一众,李世民便问他怎么选了几个小孩。


    谢景:“人市的小吏告诉我,先前被卖过一次,陛下叫人赎回来送还给父母,没过多久又被卖了。我过去那日,他们已在人市呆了几个月。再呆下去人就闷坏了。”


    李恪很是好奇:“没人要他们吗?”


    谢景:“三个大的可以干活有人要,两个小的也有人要,买回去干啥就不知道了。正因如此,五个小孩不愿分开。”


    李恪愈发好奇:“小孩买回去做什么?”


    谢景:“你不会想知道。”


    李恪表示他想知道。


    “兴许被切片端上桌,毕竟小孩肉嫩。也有可能被人折磨致死。”谢景说到此笑了,李世民惊觉不妙就要阻拦,谢景吐出三个字——在榻上!


    话本看多了,李恪瞬间明白此话何意,他顿时觉得脚底生寒,“她,他们还很小啊。”


    李承乾白了一眼谢景。


    谢景轻笑:“高明,没发现你父亲不曾反驳吗?”


    哥仨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叹气:“一样米养百样人。”


    稚嫩的哥仨脸色骤变。


    谢景:“哪怕已是盛世,这些人渣也不会绝迹。你们啊,不要日日盯着家里的一亩三分地,目光放长远。”


    哥仨本能反驳,到嘴边想起谢景不知他们的真实身份又赶紧咽回去。


    谢家的地距村子不远,小六出现在村口,李承乾故意说:“等小六过来,我不叫他给你牵牛,你自个忙吧。”


    谢景:“小六听你的,我买回来的五个人可不会。要不要赌一下?就赌你今年的零用钱。”


    这么狠?李承乾不禁后退半步。


    李泰忍不住撇嘴。


    谢景:“小雀是想和我赌吗?”


    “我没有!”李泰无意识地后退一步。


    哥仨瞬间只剩李恪离他最近,李恪意识到这一点,不等谢景开口就后退。


    李世民气笑了,嫌一个两个没出息,“赌输又何妨?我补给你!”


    李承乾摇头:“钱事小,输赢事大!”


    小六拉着车,甲乙丙丁推着车,小戊前面带路,来到谢景跟前,谢景叫他们几个把犁搬下来。


    小六不禁瞪他:怎么这么懒啊。


    谢景:“倘若明年今日我在城里做买卖来不了,姐夫牵着驴种庄稼,地就不犁了?”


    谢甲觉得言之有理。


    先前周仲朴提过,下过雨的地晾一两日就可以犁。赶上连阴雨下透了得多晾几日。前几日只下一场雨,昨儿晾一天,今日又来半天,此刻应当正好犁地。


    谢乙也想起谢早先前说过,地里的庄稼去掉税只够人和牲口用的。他们的衣裳,刷牙的牙粉,都是谢景想方设法赚得钱换的。


    要想过得好,就得放谢景出去赚大钱。


    谢丙也想到这些,二话不说,她绕到车尾,叫小丁和小戊踩着板车下方,叫谢甲和谢乙在前面用力。


    小六看到这一幕转过身去攥着车把头,以防突然动起来,五个摔倒两对半。


    李泰想要上前,谢景一把拉住他:“你不可能回回过来帮他们。他们可以抬上去就可以搬下来。”


    小六忍不住扭头回他一句:“阿翁和阿婆帮我们抬上去的。”


    谢景:“下来了。”


    小六转过身来,甲乙丙把犁移下来一点,小丁和小戊跟着拽一把,犁被搬下来。


    谢景指着牛,“犁地!”


    小六不再争辩,他把牛牵过来交给小丁和小戊,他和甲乙丙把犁掉过头来,之后把牛和犁固定住,牛动起来,谢甲慌了:“五五——五叔,不成,按不住!飘,飘了!”


    甲乙丙只比犁高一点点,小六比犁捎高出不少,但他的细胳膊也按不住犁。小六之前试过,是以,此刻他神色淡定,不慌不忙等着兄长上前。


    李泰跃跃欲试,谢景眼神示意他过去。


    这小子吃得胖又不缺力气,一个人可以扶稳,可是他无法把犁底按下去,只能犁个表面。


    李泰不敢逞强,回头向谢景求救。


    谢景笑吟吟走过去,李世民叫禁卫留在地头上休息,他跟上去,笑着问:“青雀,是不是很难?”


    青雀连连点头。


    李世民看一眼谢景,道:“幸好是这个犁。要是以前的犁,你五叔这样的至少需要三人。”


    谢景不知他那一眼什么意思,但他只当没有别的意思。


    谢景抬起犁后退三丈回到地头上,按住犁捎,老牛使劲,烧成灰烬的豆茬被翻下去。谢景扫一眼甲乙丙丁戊,道:“往后记得孝顺你们周叔,咱家的地有一半是他收拾的。”


    小六接道:“我孝顺你。”


    谢景白了他一眼:“种蚕豆去,别在这里气我。”


    小六:“蚕豆才泡一天啊。”


    “可以了。种之前放点草木灰,十天后发芽也不会被虫吃掉。”谢景回头看一眼板车,“用车拉过来。小甲,记得拿锄头。别叫阿翁阿婆过来,累病了又得花钱。”


    甲乙丙丁戊又跟着小六回去。


    李泰向小六看去。谢景问他是不是也想种蚕豆,李泰慌忙摇头,拿走缰绳,“我给五叔牵牛。大哥想去。”


    李承乾:“我俩在地里等着。一点蚕豆和一点草木灰用不了那么多人。”


    李世民左右看看谢景还有多少亩地没种,不经意间瞥到西边的棉花:“五郎,是你家的吧?怎么还没砍掉?”


    谢景一边犁地一边回答:“我姐说还在开花结棉桃,不许我砍。反正那块地明年开春种荞麦,下个月再砍掉犁地也无妨。”


    李世民有些疑惑,不确定地问:“棉花是春天种下去的吗?六七个月了?可以长这么久啊?”


    谢景:“若非冬天冷,棉花可以一直长下去,像我家的桃树那么高。往常砍掉只是因为冬天会死掉,早点砍下来犁地不耽误明年栽种。”


    李世民惊到失态:“一直生长?”


    这意思岂不是蚕一直吐丝!


    谢景笑着点头:“李兄要是在崖州拿下一块地,棉花可以同我家的苜蓿一样,种一次管三五年。”


    李世民设想一番,百亩棉花地,源源不断,他瞬间心动。


    李家哥仨被“崖州”二字吸引住,李承乾率先问他是不是去过崖州。


    谢景上辈子去过,不止一次啊。


    此时此刻也不能说啊。


    谢景半真半假地说:“听说过。据说那里的稻谷可以一年熟三次,蔬果不断,常年无雪。可惜跟岭南一样瘴气重。高明,知道岭南吗?产荔枝的地方。”


    李恪听说过岭南也听说过荔枝,但他不知道那里如此温暖,亏他还是皇子。


    “五叔懂得好多啊。”李恪忍不住佩服。


    谢景摇头:“只懂得皮毛罢了。”


    李世民心说,那是因为你在外的时间只有短短四年啊。想到这些,李世民怀疑谢景的奇遇同张良类似。


    以前李世民一直把“圯上受书”当传说,但面对谢景,李世民只能相信世间之大无奇不有。


    李泰回头问:“五叔,东海有仙山吗?”


    谢景:“没有。”


    李泰被自个的口水呛了一下,“——不用想想再回我吗?”


    谢景:“没有的事想啥啊?小雀,可知属于江南道的钱塘?钱塘出海口看似一片汪洋,但向东千里便是倭国。钱塘往东偏北便是高句丽,钱塘出海南下便是流求。这几处哪个是仙山啊?”


    李恪不禁看向父亲:他不出户知天下啊!


    饶是李世民早已认定谢景有奇遇,见他连高句丽和流求以及倭国的所在地也一清二楚,还是有些意外。


    李世民笑着颔首,跟上谢景,“五郎,流求产何物?”


    谢景:“流求距泉州很近,流求人吃的用的同泉州大差不差。”


    李家哥仨看向父亲,用眼睛询问他说得对吗。


    李世民笑道:“我不知道泉州人吃什么用什么,但流求距泉州不远这一点是对的。”


    谢景:“我要不知道,能说得跟真的似的吗?”


    李世民:“那你说说高句丽?”


    谢景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高句丽之战”。这一点不用他偷偷打开空间找资料。李世民没能活到他父亲李渊那个岁数,兴许就是这一战给累的。


    李世民不是这个时候就想拿下高句丽吧。


    半年前才拿下东突厥啊。


    即便谢景心底不赞同也不能糊弄他。


    “咋说呢。”谢景调转犁头回去,“高句丽的天啊,跟东突厥北边一样冷,一年只能种一季庄稼,还要卡着日子,否则没等收上来就冻死了。可惜又不像突厥有着大片大片的草原可以放牧,我想高句丽的平民的日子不好过。”


    李世民:“没有草原是何意?”


    “山高林密啊。”谢景仔细想想如今的贵州属于哪个州,“李兄可知允州?据说地无三尺平,天无三日晴。换成高句丽,前半句一样,后半句应当改成天无三日暖。”


    李世民不禁问:“你意思马车过去寸步难行?”


    谢景:“也不至于。还是可以走上几十里。”


    李世民呼吸一顿,这小子有意的吧?明知他此话何意,还来这么一句!几十里都不够排兵布阵!


    李世民:“你说的冷有多冷?”


    谢景:“中秋过后有可能下雪,直到来年三四月。”


    李承乾惊叹:“半年?”


    谢景白了他一眼:“算术是哪个先生教的?不算八月,从九月到四月也有八个月!”


    李世民希望他详细说说,故意问:“当真?”


    谢景前些日子听说了一件事,要是没有他的掺和,当年屯兵黄河剑指长安的颉利可汗被抓到长安之后,会被李世民封为负责宫禁宿卫的右卫大将军,属于十二卫之一。


    同如今的秦琼平起平坐!


    败军之将,他也配?


    李世民敢用此人是他镇得住,可惜随着他和他麾下那些名将离开就没人能镇住这些魑魅魍魉。


    幸好被他掺和死一个!


    那日谢景还趁机多打听一点,“听西市的西域人说,颉利可汗之子在皇庄附近。见他一面应当不难。李兄可以问问他,草原上的冬天多么漫长啊。”


    不怕他求证,看来是真的。


    李世民笑着点头:“改日我找人问问。”


    谢景:“高明,小鸟,小六来了。”


    李承乾下意识:“来就来——”


    回头看到地头上的板车,李承乾明白过来,帮小六种蚕豆。


    李承乾叹气:“五叔,回回来你家都要干活。”


    谢景脱口而出:“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李承乾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谁叫他如今已是人上人!


    李世民看着他有口难言的样子乐了,“去吧。”


    李承乾叹着气,拽一下李恪,恐怕他闲着似的。


    李世民趁机询问谢景种多少蚕豆。


    谢景:“蚕豆和豌豆加一块一亩。家里家外也种了一些。即便多了五个小的,这些也够用。”


    李世民:“你的酒楼还要找人?”


    谢景:“买几个人跟着我做菜,日后在酒楼当厨子。伙计和洗碗的人可以从外头请人。”


    李世民:“听起来认真合计过?”


    谢景点头:“李兄,啥时候挖石炭?”


    李世民:“我找人查过,路远且行车难,运费极高,到了长安八成没人买。”


    谢景:“那就等几年,兴许过几年朝廷会在草原上修路。”


    李泰忍不住问:“给突厥人修路?”看他父亲,“不用吧?”


    李世民示意他问谢景。


    李泰转向谢景:“五叔为啥觉得朝廷会给突厥人修路?”


    谢景:“假使没有官道,陛下的诏令如何顺利到达突厥啊?突厥小商户也不敢南下。突厥明明是大唐的一个州,因为路不通像是两个国,再过些年突厥官吏看到平民只知他不知陛下,一定很想自立为王。”


    李泰恍然大悟,看向父亲:“是要修路啊?”


    李世民派往东突厥的官吏尚未回来,他不是很了解东突厥的情况,没想到修路。但以前谢景提醒了他,四周小国外族怕他,他要是因此放任小国面上臣服,在他之后大唐怕是虎狼环伺。


    因为谢景的提醒,李世民认真留意过几个大儿子,半斤八两,皆不足以震慑外敌。


    是以,这条路要修,不能养出个突厥王!


    李世民胡扯道:“听闻朝中有人提过。”


    谢景想问房玄龄还是杜如晦,到嘴边想起他不该知道“房谋杜断”,否则改日见着两位还怎么装啊。


    谢景:“国舅吗?”


    李世民不想提他大舅子,这两年好像变了,不再是早年认识的长孙辅机。长孙皇后前几日又要见见他,李世民再次给挡回去,只怕大舅子口无遮拦把人给气得寝食不安。


    李世民笑着摇头:“不清楚。”


    谢景转向李泰:“青雀呢?”


    李泰心慌了一下,张口就问:“哪个国舅?”


    李世民担心儿子来一句,我大舅还是我二舅,“他一个小孩知道什么。五郎,犁你的地!”


    谢景:“不是犁着呢。”


    李泰松了口气,不敢回头接茬,担心谢景再问他认识不认识朝中官吏。


    李世民想说什么,抬眼一看,“五郎,好像出事了。”


    谢景扶着犁梢微微下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北边偏东一点,距他约莫三十丈的地头上,七八个男女站在三脚耧车前看起来在相互指责。


    谢景收回视线:“这个时节种下去的除了蚕豆、豌豆和油菜就只有冬小麦。今年还算风调雨顺,村里人不舍得用良田种蚕豆和豌豆。油菜可以用撒的。只剩冬小麦。”


    李世民:“你知道?”


    谢景:“李兄到旁边看一下我姐夫种下去的麦种。”


    李世民跨过他犁的一垄来到东边,拨开一点泥土,没看出异常。


    谢景高声提醒:“拿几粒小麦出来啊。”


    李世民抓几粒就把土盖上,走到谢景跟前他明白过来。


    前几年天灾,李世民下过地,看到过庄稼。常平仓对外卖粮,他带着长子李承乾去过,仔细回想起来,他的小麦同谢景的比起来像是饿了三年。


    李世民追上谢景:“五郎,你的麦种——”


    谢景点头。


    李世民问他哪来的。


    谢景:“买回来挑拣的啊。比如今年有穗大的,我也会单独割掉,来年种上一片,再过一年就可以收获几亩良种。村里人要同我换,两斤换一斤,他们嫌多。我寸步不让,他们就不再找我。”


    李世民了解人心。


    要能做到同仇敌忾,他也不会几个月就拿下东突厥。


    东突厥不止出现内乱,还有人同唐军里应外合。


    张杨里的张和杨是两个姓,涉及到二十户人,人多心思多,又关乎到来年收成,也不可能做到一条心。


    李世民:“有人找你换粮种?”


    谢景:“去掉我们谢家人,有六七家找过我。但是晚上偷偷找的,有姓张的,也有姓杨的,但除了我和他们自己,旁人不知。”


    李泰也明白过来:“没找你换良种的人以为旁人同他一样。今日种小麦,他们看到麦种不一样,就埋怨找你的人背信弃义?”


    谢景:“他们不曾约定过都不找我。白天不曾看到有人找我,没找我换良种的人便以为旁人同他们一样。等着看热闹吧,这件事有的闹。”


    李泰很是不解,有人找谢景换良种,说明两斤换一斤值得。既然值得还故意同谢景较劲,不是损人不利己吗。


    李世民:“五郎,他们认为你赚了,宁愿不种也不让你多赚一斤?”


    谢景:“是的。如今算算除了我换给亲戚的和自己留的,余下的种子都被村里人换走,我没啥损失,他们反倒害了自己明年减产能不气吗。”


    李泰:“他们怎么这样啊?”


    谢景:“不是第一次了。当年我在门外种番薯,他们恨不得亲自动手给我拔掉,嫌我不懂事——家里老的老小的小,我不安安分分种地,一天天瞎折腾。”


    李泰惊呼一声。


    谢景吓一跳,抬眼看去,北边动手了。


    “打吧,打吧,打疼了才长记性。”谢景摇摇头,调转犁头,“李兄,要不要过去把人拉开?”


    李世民断然拒绝:“他们都憋着气,我这个时候过去,好叫他们一致对外拿我撒气?”


    李泰慌忙把嘴边的“我过去看看”给咽回去。


    就在这时打村后西边跑来几人。


    李世民仔细看看,其中一人正是里正。


    应当是在西边种小麦,看到这边闹起来赶紧过来拉架。


    李世民提醒谢景回头,谢景道:“里正也没找我换良种。以我对他的了解他想换,八成怕被亲戚发现,又想着小麦是杂粮,便觉得少种两亩也无妨。”


    李世民看着几人被拽开:“不会再闹吧?”


    谢景:“闹得老死不相往来也无妨。改日外村欺负我们也会一致对外。”


    李世民:“难怪不担心。以前也有过?”


    谢景点头:“以前我家上一辈就不怎么和睦。如今人少了需要守望相助,自然就摒弃前嫌。他们不会一直闹下去。”


    第69章 税收翻倍 同城里贵人


    李世民原先认为此事会给谢景造成困扰。既然没啥可担心的,李世民只当没看见。


    谢景到了地南头再次转向北,北方打架的几人已离去,地头上只剩三人。


    李泰看到这一幕,不禁说:“这点小事也值得动手。”


    没等谢景开口,李世民就说:“青雀,对他们而言是大事。”


    谢景看一下李泰:“麦子亩产不高,通常在九十斤左右。我的小麦可以令亩产翻一番。这可不是小事。丢了一只鸡都值得绕着张杨里骂三圈。”


    李泰忍不住问多大的鸡。


    谢景:“买回来养三日不心疼。过了一个月,无论小鸡多大都会这样骂。”


    李泰不知粮价几何,但一两百斤小麦肯定比一只小鸡贵多了,“少收这么多值得动手!”


    李泰:“可是他们也可以做点别的补回这个损失啊?”


    谢景问他做什么补回来。


    李世民露出笑意。


    李泰脑海里闪出许多——番薯粉,粉条,番薯糖、挂面、油炸圆面、胡麻油、纸,等等,这些都和谢景有关啊。


    李泰也意识到一点,这些都和谢景有关!


    “五叔懂得好多!”这一刻李泰对他万分佩服。


    谢景心说,我懂个屁!


    不过是空间里的资料多罢了。


    谢景:“皮毛而已。”


    李泰不禁说:“您真会自谦啊。”


    谢景:“我和你懂得不一样。像你懂得琴棋书画,我一窍不通。”


    李泰很是意外他不懂:“我教你!”


    谢景笑了:“多谢小雀。可惜我忙,无法静下心来学这些。你教小六,早晚我得空向小六请教。不要嫌我多嘴,你也要趁着年少好好学。过几年长大了,事情变多,也会和我一样。”


    李泰不禁看向他父亲,父亲叫我做事吗。


    李世民没打算交给儿子过多,担心这小子误会。


    谢景余光瞥到这一幕,道:“听闻城里人成亲早,青雀,李兄不会已经为你定亲了吧?”


    李世民瞬间知道如何应付儿子,“五郎,休要听旁人胡言乱语。”又对儿子道,“过几年有了儿女,你想要看书都要躲到别处。”


    李泰不以为然。


    李世民笑着问:“休沐日我能静一静吗?”


    李泰瞬间想起不是他找父亲,就是兄长和小弟找父亲。休沐日的父亲反而更加忙碌。


    “我不会和阿耶一样吧?”


    李世民:“你想同儿女生分,无需理会他们。”


    那怎么可以啊!李泰心里不赞同,便表示他要迟几年成亲。想起这件事,李泰转向谢景:“五叔几岁了啊?还没定亲吗?”


    李世民没好气地说:“他要出家!”


    李泰目瞪口呆。


    谢景失笑:“有这么不可思议吗?城里也有女子不想成家。一个人多自在啊。”


    李泰张张口:“可是你老——”余光瞥到旁边地里的小六,小六是不是说过要孝顺他,“你不用担心老无所依。”


    “儿子多了也不好。像你阿耶,是不是时常被你们几个闹得头疼?好比这次过来,李兄只带你,你的两个兄长不高兴。要是只带高明,你会不会很伤心?”谢景突然想起少一个,“雉奴没闹啊?”


    李世民很是无奈地说:“近日迷上垂钓,每日饭后就去池塘边钓鱼。”


    谢景想象一下,虚三岁的小不点,裹得严严实实坐在池塘边,忍不住乐了,“那里可是有个五十斤的。李兄不怕他被鱼拽下去?”


    李世民怀疑那条大鲤鱼跑了。


    “这些日子不曾见过,兴许顺着水流又回到渭河。”李世民说起此事颇为可惜,看到谢景停下来,“累了?”


    谢景:“缓一缓,手酸,也叫牛歇一歇。”


    看看天色,午时左右,离他家平日里的午饭时间还有两个时辰。谢景不饿不等于旁人同他一样啊。


    谢景询问李泰饿不饿。


    李泰要是在宫里,这个时候会用茶点。但他不好意思叫谢景放弃犁地给他准备吃食就说不饿。


    谢景:“我再犁半个时辰,杀一只小羊,晌午吃羊肉。”


    李泰已知鸡对民家而羊很珍贵,哪敢吃羊,连忙表示他喜欢吃鸡。


    谢景:“这些日子又是修房子又是做番薯粉番薯糖,今日又犁地种地,也该给家里人补补。”


    李泰犹豫片刻,要买谢景的番薯粉和糖。


    谢景笑着拒绝:“多谢小雀的好意。这次不能卖给你。我要用来开酒楼招揽客人啊。”


    李泰受够了从长安到张杨里漫长的道路,闻言大喜:“何时开门?”


    谢景:“看看我买的人能学多少。但有一点可以告诉你,腊月初一我会开门卖番薯糖、番薯粉和棉花等物。顺便告诉客人二月左右酒楼开门。”


    李泰不禁看向父亲,希望腊月初一出门。


    李世民不希望儿子流连市井,可是谢景帮了他很多次啊。不提旁的,只说前几年的天灾,不是谢景预警,只怕饿死的人随处可见。


    李世民:“两个月后再说。”


    李泰明白,又要看他乖不乖!


    “可是,阿耶,我想歇息片刻。”


    谢景看向他,很是意外,这小子竟然冒汗了。


    “缰绳给我吧。”谢景伸手,“这个犁很好用,我一个人也可以。”


    李世民接过缰绳,示意李泰到地头上等着。


    面对谢景,李泰有点不好意思:“五叔是不是对我很失望啊?”


    “怎么会呢。”谢景笑着说,“深秋时节的风凉,你能来探望我我已经很高兴了啊。照理说我应该回家给你准备茶点。你没挑理,我这个主人家反倒心生不满,我岂不是还不如那些人。”


    谢景向北边看一眼。


    李泰放心了,乐得见牙不见眼,来到地头上席地而坐。


    李世民接过谢景的缰绳,一边跟上一边低声说:“两炷香后叫他起来走动一炷香。”


    谢景想笑:“李兄不舍得啊?”


    李世民:“前几日医师为你嫂嫂把脉,赶巧他也在,我叫医师给他看看。次日我——我找到医师询问他的身体如何,医师提议瘦二十斤。二十斤,那么大一块肉啊。”


    谢景怀疑长孙皇后生了,御医为其诊脉,正好碰到探望母亲的李泰。


    实则也是如此。


    谢景:“多动动少吃点。要是早晚走动,食量不减,只会越来越重。”


    “这是为何?”李世民没听懂。


    谢景:“走动之后胃口好,吃什么长什么啊。倘若原先一块肉只能留下半块,胃口好了,一块肉吃到肚子里可以留下七成。也可以少食多餐。胃口变小,他的食量自然就小了。但是不可以食用重油重糖之物。寻常米面肉蛋便可。”


    李世民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决定回去就给儿子拟个食单。必要时他也不介意用大儿子刺激一下他。


    李世民突然想起一件事,原先没打算询问谢景,他觉得没必要。


    此刻没有旁人,李世民又觉得说说也无妨:“听闻朝廷近日有意出个新规。”


    谢景配合他询问:“事关税收?”


    李世民摇头:“朝中官吏提议五品以上官吏不可入东西市。坊间的小市场无妨,门脸不大,只能用来卖鸡鱼肉蛋蔬菜瓜果,无法饮酒作乐。”


    谢景毫不意外,心说,终于来了。“提议此事的人一定不曾听说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啊。”


    李世民来了兴趣,“此话怎讲?”


    “五品以上朝廷重臣其实不爱去东西市。他们不屑与市井之人共处一室。许多人在家饮酒作乐。倘若家中人少无趣,他们可以在——”谢景突然想起前世看到的大名鼎鼎的红灯区平康坊,“比如在平康坊买下一处宅子,豢养一群歌伎舞女,自个可以饮酒作乐,也可以做贵人的买卖。”


    李世民回想一下,平康坊离皇宫不远,距东市很近,出行方便,房价极好,坊间住户非富即贵。


    李靖的宅子就在平康坊!


    晚上坊门关上,没有金吾卫巡查,买通坊正,莫说寻欢作乐,即便为非作歹,只要他们自个不说出来,李世民亦无从知晓。


    李世民:“没想到可以在坊间这样做。”


    谢景:“那是因为李兄不曾涉足过风月之地,不了解他们啊。李兄,打个赌,前几年突厥屯兵黄河,加上天灾,贵人没心思出来。此后风调雨顺,最多五年,贵人多的地方必有风月楼。”


    李世民:“不赌!”


    谢景叹气:“你们啊,怎么都这样。”


    李世民好奇了:“还有谁?”


    谢景:“我姐夫啊。原先要和我赌,我说赌大点,他反而不赌了。什么人啊。”


    李世民心说,你姐夫缺心眼,不等于没有心眼。


    “那你说说那种事如何杜绝?”李世民问。


    谢景:“朝中官吏不得宿娼招妓陪酒。仅仅五品有什么用啊。当真去了东西市,御史也不敢弹劾。所有官吏都一样,御史今儿弹劾七品,明儿弹劾六品,不敢动五品,六品官吏心生不满定会把五品咬出来。”


    李世民明白过来,六品和七品不被弹劾,他们反而会同五品以上官吏打压御史。御史堪称背腹受敌!


    李世民看向谢景:“这些弯弯绕绕,你哪儿学的?”


    谢景调转犁头,心说,跟着你们这些古人学的。


    李世民跟着他转身,发现北边的耧车很快,“五郎,那耧车比你的犁快多了啊。”


    谢景:“依照我姐夫的要求,我今儿一天最多犁一亩地。那辆耧车换成我来用,一天可以种十亩地。”


    李世民惊叹:“难怪你一个上午种了五亩地!”顿了顿,“换成周兄呢?”


    谢景:“一天也可以种七亩。”


    李世民又看看用耧车种麦子的人,其实不快的,只是同谢景犁地比起来快了许多。


    “耧车有这么快吗?”李世民想起一件事,以前在太原他出城看到地里的耧车好像很慢。


    谢景:“耧车不慢的。以前看着慢,一是因为没有耙地,耧车走不动。二是因为用的是两脚。如今我们张杨里的耧车都换成了三脚。”


    李世民又看一眼:“也比以前的耧车稳。”


    谢景点头:“可惜粮食种子不好,地也没劲。”


    李世民顺嘴问他如何改善。


    谢景看一下蚕豆地。


    李世民想起来了,蚕豆、油菜皆可养地!


    “为何不是在番薯地里种蚕豆?”


    谢景:“今年种番薯的五亩地从去年歇到今年,在那之前种的蚕豆,地养得极好。虽然今年种了一季番薯,加点粪肥,完全可以再种一季小麦。小麦收上来种黄豆。明年秋黄豆收上来种油菜,地就养回来了。”


    李世民:“你的这个法子不错。”


    谢景:“也有别的法子。先不告诉你,他日眼见为实。”


    李世民:“此刻说了也无用?”


    谢景点头。


    李世民有耐心:“那我就等上一等。”


    谢景来到地头上,询问李泰有没有歇过乏。


    小胖子不想动,谢景看一下李世民,说你阿耶累了。孝顺小子立即起来。李世民希望儿子多走动,便把缰绳给他。


    谢景又犁一个来回就停下。


    李泰如蒙大赦,跑去不远处的地里喊小六回家。


    谢景等着小六等人过来,就提醒小甲和小乙回去先煮粥做饼。注意到小丁和小戊的眼睛亮了,估摸着俩小孩饿了。谢景又提醒甲乙丙可以看着弟弟妹妹做饭。明年他和小六不在家,俩小的可以给阿翁阿婆打下手。


    谢甲顺嘴问:“小六叔也去城里啊?”


    谢景:“小六得进城读书,往后咱们才不会被人坑骗。你觉得我懂得多,是因为你懂得少。同城里贵人比起来,我是个屁啊。”


    谢甲看一下身材高大、比他见过的官吏还要有气势的李世民,便信以为真,同小六推着车先走一步。


    李承乾翻个白眼。


    李恪一脸无语。


    李泰心说,国舅也不知道崖州的稻谷一年三熟!


    你要是个屁,他是什么啊。


    李世民忍着笑说:“我们也回去。”


    禁卫们跟在后头不禁摇头。


    谢五郎——他是谁都骗!


    话说回来,回到新家,谢景叫小六招呼客人,他到了羊圈抓一只出来绑在门外,之后杀了就把皮剥掉。


    谢景切二斤羊肉,小六给后面送去,见着小甲就说他们这几日做事辛苦了,又教他如何酱烧。


    谢甲心里很是高兴,但他没有关心肉的多少,而是询问是不是为了招呼贵人才把羊杀了。


    小六:“一半一半。以前我们的糖、番薯粉都被李兄买走了。他是咱家的大客人。”


    谢甲:“可是我忘记向李兄问好。”


    小六:“他是阿兄的李兄,阿兄没有失礼便可。李兄心善仁厚,也不会同我们计较。饭后去午睡,等我睡醒就来找你们。”


    谢甲放心下来,送他到院门外,习惯性把大门关严实。


    然而隔壁吵吵起来。


    厨房内围着肉流哈喇子的乙丙丁戊跑出来。


    谢甲低声说:“去把厨房的板凳搬来。”


    板凳上放一块青砖,谢甲站上去扒着墙头,声音来自西边张家。


    张百千的房子同谢景家只隔一条胡同,没有遮挡物,谢甲看到张家院里有个生面孔,指着张百千说他说话像放屁。


    张百千指着生面孔说:“你才放屁!


    孙氏从堂屋出来打圆场道:“咋了啊?有话好好说!”


    生面孔怒声质问张百千:“先前你是不是说谢五小气,咱们又不是外人,他竟然坐地起价,原先的一斤半改成两斤换一斤?”


    张百千点头:“我说了。我说不换了吗?”


    生面孔被问住。


    张百千:“本来就是贵了。不许我抱怨抱怨?谢景听到我这样说,也不会找上门骂我,最多说一句,爱换不换!”


    生面孔张口结舌:“你你——你也没说你换!”


    张百千:“我以为你和我一样抱怨几句出出气。谁能想到你当真了。再说了,当时你也没问我啊。”


    谢甲不禁点头,有道理啊。


    可是怎么觉着有什么地方不对啊。


    谢甲想不出来就从板凳上下来。


    谢乙压低嗓子问:“为啥?”


    谢甲:“五叔跟咱们说过种子的事,应当是以前一斤半换一斤,今年改成他们两斤换咱们一斤,他们就不乐意。有人觉得两斤也值,继续跟咱们换,有人没换——反正跟五叔无关。换不换都是他们自个的事。我们炖肉吃饭,下午还要种蚕豆。”


    自从几个小的被谢景那么一说,看见张家人和杨家人就觉得不是好人。


    上午在地里打架,此刻在家里吵架,甲乙丙丁戊愈发觉得他们不是好人,也懒得关心这些糟心事。


    小乙和小丙去摘菜。


    缸里的水用没了,俩小的去村里抬水,恰好遇到喜娘的丈夫,喜娘的丈夫帮他们打一桶。


    小乙和小丙到家就要和小甲打赌,赌喜娘家换了粮种。


    谢甲:“还要赌啊?要是没有换到粮种,肯定恨不得把你们两个姓谢的一脚踹进井里。”


    这俩也是这样想的,没能赌成有点失落,但看到肉切好,又忍不住傻乐。


    小六这个时候在新家院里笑嘻嘻地说着张家的热闹。


    ——先前他刚至屋角就听到张家吵起来,到门口听一句就知道为啥。


    小六把这个事说完,就问两人会不会打起来。


    谢景:“不会!他不敢动张百千。”


    以前张家老弱妇孺,同谢景家有一比。如今张家儿媳招赘,张家多了两个老爷们,张百千又不要求赘婿的孩子姓张,那俩男人心里没一丝怨恨,这两年把张百千和孙氏当亲生父母。


    张家又没分家,此时赘婿八成也在家,找上门的一个人可干不过俩壮劳力。


    小六有点可惜:“打起来就好了。”


    谢景朝他脑门上一下:“过来给我烧火!”


    谢家阿婆在厨房:“我烧火。你叫他歇歇!”


    谢景转向李家哥几个:“羊肉汤、酱烧羊肉,再来个炒羊肉?”


    李世民:“你想怎么吃怎么做,不用在意他们。”


    谢景端着菜去厨房。


    小六给李承乾使个眼色,四个小的钻进他卧室教他读书。


    李泰得知他不会下棋,也没有见过各种棋,立即承诺下次过来给他带一副棋。李恪不甘其后,问小六还差什么。


    李承乾:“你给他准备琴。”


    小六赶忙拒绝:“我不会!”


    李泰:“我教你。”


    小六不由得苦着脸问:“可以不学吗?”


    李泰:“不可以!”


    李承乾又问他会不会骑马舞剑。


    小六摇头,李承乾拽着他出去骑马。小六看看李承乾的小身板,估摸着他要是掉下来,李承乾接不住他,出来就去隔壁请禁卫同他们一起。


    李承乾不乐意了:“我还能叫你摔着?”


    谢景心说,以后的你腿瘸了,兴许就是自己摔的。


    能把自个摔着的人,摔到他人太正常不过。


    谢景可不希望他仔细养大的小子也变成小瘸子,便从厨房出来:“高明,我把小六扔给你,你接住了,我叫小六向你道歉。”


    李承乾顿时不敢逞强。


    谢景隔空点点他,发现锅铲带出来,索性说:“李兄心疼孩子不舍得揍你,但我舍得。不希望跟几年前似的,在我这里哭——”


    “我错了,错了,五叔,我错了!”李承乾慌忙打断。


    李泰耳朵灵:“哭——”


    李承乾:“没有的事。”一手拽着他一手拽着小六,又喊禁卫跟上。


    李泰歪着头问:“五叔打过你啊?”


    李承乾停下:“你羡慕吗?”转向院里,“五叔,青雀——”


    李泰慌忙捂住他的嘴巴。


    李承乾朝他手上一巴掌,李泰本能松手,李承乾拽着小六,“我们不等他。”


    李泰跟着李恪跟上去。


    李世民立在东偏房门边看到这一幕,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几个孩子真爱较劲啊。


    幸好早在几年前就通过谢景发现这一点,这两年在这方面他一直很上心,否则三个儿子可能要失去一对半。


    谢景转身回厨房,李世民看着他的背影,心说,幸好谢景志不在庙堂,不然牵扯到许多利益,他一定无法像如今一样坦诚。


    周仲朴和谢早扛着耧车牵着驴回来,看到众人在门边院里站着,周仲朴就招呼“他李兄”进屋歇息。


    谢早又问他要不要睡一会。


    李世民笑着说:“我看到屋里有被子。困了我会睡一会儿。”


    谢早:“那是小六的被子,他早上读书嫌屋里凉。干干净净的,前几天才拿出来。”


    李世民发现周仲朴洗洗手又想过来招呼他,便说他要去睡一会儿。周仲朴不好意思打扰他,果然转身回了正房。


    禁卫嫌院里风凉,跟着李世民进来,李世民对他们道:“回到家中我兴许忙起来会忘记,你们叮嘱高明身边的人,不可放他一人骑马。以前也没发现他这么大胆。”


    禁卫也觉得太子大胆。


    小六不曾骑过马,很有可能令马受惊,小太子竟敢说他可以接住小六。


    就是他自个也不够马一蹄子踹的!


    禁卫看着李世民忍不住皱眉:“郎君不必担忧。我想他被五郎吓一次可以记半年。”


    半年后谢景在城里,李承乾一定忍不住找他。李世民想象着儿子隔三差五被吓一次,心里乐了,拉起小六的被子,躺在罗汉床上闭目养神。


    午饭后,李世民从谢景家中出来又听到吵闹声,但这次不是地里也不是后边,而是南边。


    李世民好气又好笑:“这事没完了?”


    禁卫低声说:“我们也想找五郎换粮种。不是亩产高了,他的麦粒我们也看过,十斤应当可以出七八斤麦粉。我们家种的最多五斤。”


    李世民也想同谢景换良种,“等等吧。明年应当有好事。”


    谢景牵着牛从屋里出来:“李兄,东北方河岸上还有一些果子,问问高明喜欢吃哪个,你自个摘,我继续犁地。”


    李世民:“家里不缺。”


    谢景:“李兄不了解小孩啊。高明要是厌恶我,他瞧不上我的果子。他要是喜欢我,你家的比我的好,他也乐意带回去。”


    李世民示意禁卫回屋找个篮子。


    谢家阿婆给他个布口袋,禁卫拿出来。李世民瞪着眼睛看着他,你还真不客气!


    禁卫低声说:“郎君有所不知,五郎的果子比城里卖得好。他家老宅门外还有,地里的吃不完,真吃不完。今日吃了他的果子,改日我教小六骑马。”


    李世民叫他去问问高明。


    李承乾在地里帮小六种蚕豆。


    原先他吃过饭想教小六骑马,李世民提醒他小六尚未习惯,明日腿会疼。李承乾只能放过小六。


    禁卫来到地里询问他要不要果子,李承乾摇头表示不要。禁卫又问谢景送的,他要是不要,他们摘了带回去。


    李承乾立即起身同他下地。


    李世民在地头上看到这一幕揉揉额角,在心里默念一二三,可惜才到二,李泰就跟上去。李恪看到他俩过去也跟过去。


    李世民过去帮谢景牵着牛,省得看多了心烦。


    好在之后三个儿子忙着分果子,村里人八成也吵够了,李世民耳边清净了。


    回到宫中不到半个月,各地税收账簿送到民部。李世民直接问民部尚书税收情况,尚书请他先看看总的账簿。


    李世民心说,难不成另有乾坤。


    打开账簿,李世民看一眼又看一眼,再看一眼——竟然比贞观元年多出一倍!


    贞观元年减税不多,一来同突厥一战花费巨大,二来也为之后的天灾做准备,算是近几年税收最多的一年。


    李世民难以置信,顾不上细想,下意识问:“怎会多出这些?今年有没有加税?”


    “三年天灾才过去,各地不敢偷偷加税。多出的是寺庙地税。”民部尚书说出来心里有些复杂,不怪前人灭佛。


    第70章 红鬃马 不愧是朕的


    李世民合上账簿的手有些沉重。


    佛家没有杂税,只有春秋二季地税,竟然同千万百姓一样多。


    今年有些地方免税,有的州因前几年受灾严重减税,倘若没有佛家地税,今年百姓税收可能只是贞观元年的七成。


    李世民意识到这一点,不怪谢景对此深恶痛绝!


    缓了片刻,李世民震惊的心情平复下来,吩咐民部尚书令各地严查寺庙用地。


    民部尚书疑惑:“陛下怀疑仍有藏匿?”


    “朕怀疑他们申报一块地用来修建放生池,实则用来逃税!”李世民没好气地说。


    民部尚书:“会不会又要申请新的寺庙?”


    “这种事不可明令禁止,否则那群——”李世民险些说出谢景有一回脱口而出的称谓,他意识到不可,赶忙把那俩字给咽回去,“他们定会聚众闹事。无论申请多少都不要试图阻挠,也不许批复。天下初定,又赶上三年天灾,朕不想效仿北周武帝灭佛徒增杀戮!”


    皇帝的性子好,也不是心慈手软之辈。否则不会出现“玄武门之变”!


    民部尚书戴胄比李世民虚长二十多岁,先前在秦王府做事,算是李世民的幕僚之一,看着他长大,对他很是了解,明白皇帝言外之意,戴胄便知如何安排此事。


    李世民又忍不住说:“朕原先想要给突厥牧民修两条路,考虑到北方连年天灾,不管饭不给工钱怕是要闹起来,就打算等上两年。”


    看着面前的账簿,李世民气笑了,“如今看来明年便可安排下去。”


    戴胄:“陛下又是把牲畜草原分给牧民,又给牧民修理,是不是——”


    李世民不由得微微摇头。


    戴胄见此停下来听从皇帝吩咐。


    李世民笑着问:“道路不通,牧民有了钱想要来长安感谢朕也不知走哪条路,等他们死了,他们的子孙愈发不知长安,那个时候的牧民奉谁为主?难不成再来一次全城备战吗?”


    戴胄顿开茅塞:“陛下——”


    李世民笑着抬抬手:“恭维的话就不用说了。找工部商议此事去吧。”


    戴胄笑着告退。


    李世民又忍不住翻开面前的账簿,但他越看越来气,抬手一扔,起身出去,岂料恰好撞见几个小太监向东跑去。


    李世民轻咳一声,几个小太监本能停下来,扭头一看,赶忙上前告罪。


    “干什么去?”李世民好奇询问。


    小太监不敢隐瞒,说太子殿下得了一匹红鬃烈马,据说同《三国志》中记载的赤兔马一样,他们想要过去长长见识。


    李世民揉揉额角,看向身边的禁卫,是他带去张杨里的人之一,很是心累,“你们还说他可以记半年。有没有半个月?”


    禁卫心说,不是我说的啊。但是那日他听见了,心里也认同。


    “陛下,先过去看看吧。虽然太子这两年长高不少,但他身量单薄手劲小,很有可能被甩下马。”禁卫担心迟了出事,也不敢挑这个时候为自己辩解。


    李世民大步直奔东宫。


    东宫门外有许多人,李世民还没走近就听到他的太子殿下高声询问谁和他赌。


    李世民脚步一顿,想把他抓过来打一顿!


    谢景爱赌,是因为他有十成的把握!


    认识谢景这些年,遇到他一知半解的事,他非但不赌,反而直接承认自个不懂!


    “我和你赌!”李世民高喊一声。


    看热闹的宫女太监们本能循声看去,看清来人,慌忙行礼。


    李世民怒喝:“让开!”


    众人赶紧退出一条路,李世民走进去,指着近乎同李承乾一样高的红鬃烈马,“太子的骑术远不如朕,朕和你比骑术是以大欺小,朕赌太子一炷香之内会摔下马背!”


    李承乾看出李世民生气了,直呼他不敢了。


    李世民神色严肃:“朕请太子上马!”


    李承乾向李世民身后的禁卫求救。


    禁卫同李世民一样认为兔崽子欠教训,又不想得罪太子,便看一眼身前的皇帝,给太子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李世民再次开口:“太子——”


    “上!上还不行吗。”李承乾翻身上马便一动不动。


    李世民明白儿子的意思想生气又想笑:“太子是要在马背上坐一炷香?”


    李承乾是这样打算的,但是被父亲点出来,这小子就不好意思如此耍赖。他扬起马鞭,烈马猛然跳起来,看热闹的宫女太监忙不迭后退。


    李世民和禁卫们料到年少的太子无法驾驭烈马,不约而同地上前,但李世民没有出手,且抬抬手示意禁卫稍等。


    眼看着李承乾被烈马甩的左右摇晃失去表情管理,李世民这才一个箭步冲上:“松手!”


    李承乾本能松手,李世民单手把他抱下来往地上一放,同时抬腿跳上马背,三两下驯服烈马。


    李承乾只觉得眨眼间烈马就变温顺。


    细看之下,李世民仅仅用一只手控制缰绳。


    宫女太监们不止一次听说过皇帝神勇,但无人见过驰骋疆场的帝王。今日一见,众人不由得惊呼出声。


    李世民问太子:“还要赌吗?”


    李承乾吓得身体发虚,强撑着道:“儿臣没想过上马。”


    “赌旁人无法驯服这匹马?你的命是命,他人的命不是命?”李世民反问。


    李承乾张张口:“儿臣只是问问有没有人赌——”


    “还敢狡辩?太子亲自邀请,谁敢叫你颜面扫地?”李世民利落下马,缰绳抬手一扔,同他默契十足的禁卫接过去。


    李承乾不由得后退一步。


    李世民气笑了:“担心朕打你?仅此一次!再有下次,你知道朕会怎么做!”


    李承乾再知道不过,张杨里的八十亩地等着他呢。


    “儿臣错了!”


    李世民隔空点点头:“去把《史记》中袁盎劝谏汉文帝的那段话抄上百遍!”


    百遍?李承乾满脸惊恐。


    “我们来迟了?”


    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李承乾循声看去,李恪和李泰联袂而来。不想被两个弟弟嘲笑,李承乾道:“写!”


    李泰好奇上前:“写什么?”


    李世民:“青雀,这匹马如何?”


    李泰听说东宫有热闹就找太监询问发生何事。是以,得知这匹马他无法驾驭,太子也够呛。李泰看了看父亲的样子,好像被太子气得怒气未消,他不能这个时候逞强啊。


    “好是好,但儿臣的骑术无法驾驭。”李泰道。


    李世民本能借此数落李承乾,余光瞥到许多人,以防众人误会他对太子不满,“不愧是朕的儿子,都有自知之明!”


    李泰以为父亲会称赞他懂事,闻言愈发确定太子把父皇气得不轻,“父皇消消气——”


    李世民:“朕有生气吗?”


    坏了!李泰后悔过来看热闹,“父皇没有生气。听说小妹哭闹不止,是不是想父皇了?”


    长孙皇后日前又为李世民添个女儿,李世民担心妻子不能安心调养,时常提醒奶娘用心照顾小女儿,以防她的哭闹令皇后忧心。


    李世民心说,青雀真会给我递台阶。


    “此事到此为止!”李世民转身就走。


    李承乾不禁喊一声“父皇”,李世民停下,李承乾指着马,“——儿臣本想送给五叔。五叔在战场上四年,应当擅骑射。”


    李世民的神色和缓,李泰心说,我怎么没想到啊。


    “朕会叫人送去!”李世民令禁卫把马带走。


    李承乾以为可以免去惩罚,见状有点失望,但也不敢讨价还价。


    此时李恪也已从看热闹的太监口中问清原委,移到太子跟前,道:“不愧是太子殿下,竟敢赌人命。”


    李承乾抬腿给他一下。


    孤怕父皇还怕你?


    李恪了解他,料到这一点,轻松闪开。


    李泰忍不住说:“幸亏你说送给五叔。否则明日这匹马便会呈上餐桌。”


    “父皇又不是你!”李承乾白了他一眼。


    李恪心想说,可你是大唐储君啊。“平日里父皇不会这样残忍,但为了叫太子殿下记住,父皇可以这样做。”


    李承乾的脸上骤变,隐隐泛白。


    李恪扫一眼看热闹的众人,“一个个只知道煽风点火,当真出了人命,陛下罚了太子便会饶恕尔等?”


    众人轻松的神色瞬间消失。


    李恪转向李承乾,神色变得老成。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虽未苛待过李恪和其母杨妃,但不是人人都如李世民和长孙皇后一样海量。李恪不止一次遇到过旁人对他的猜忌,朝臣对他的防备。


    年幼他不懂,年少学文习武,饱读诗书,李恪看懂了那些复杂的眼神,也就比李承乾想得深一些。


    李恪:“太子,今日之事传到五叔耳中,他会对你很失望。但愿经此一事,你当真记住。”


    李承乾不想被谢景骂蠢,“你不会说的吧?”


    李恪:“我不说,但父皇会说。你还是叫父皇满意吧。”


    李承乾:“我回房抄《史记》。”


    李恪和李泰对他的处罚很是好奇,跟进书房,看到史记原文:臣闻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心里感叹父皇罚对了。


    次日上午,谢景收到红鬃烈马。


    这个时候他正好把剩下的苜蓿种子摊开晾晒,打算送给前来探望阿翁阿婆的亲戚。


    老两口希望谢景多几门亲戚,每次亲戚登门他们都很高兴。谢景不在意亲戚是不是别有目的,只要不在老两口面前胡言乱语,可以叫老两口高兴几年,他可以装不知道。


    毕竟老两口七十岁了啊。


    亲戚能把老两口吊得多活十年,甚至看到小六娶妻生子,谢景反倒要重谢。


    言归正传!


    谢景喜欢这匹马,身披火焰,蹄声如鼓,莫说原身的坐骑比不了,就是房、杜二人前来收番薯那几日的坐骑也比不了。西市牲口行有钱也买不到。谢景不好意思叫送马的禁卫空手而回,就去找一张纸,给他包两碗苜蓿种子,至少有两斤。


    禁卫很是高兴,心说,这一趟果然又没白来。


    回到城中,禁卫先回家一趟把苜蓿种子送到长辈手上。当天下午,他家长辈就叫人把苜蓿种子种下去。


    谢景把人送走,就抓一把苜蓿种子洒在院墙东边的河沟边。前面邻居看到了谢景的马,但不好意思过来。见状他走过来询问谢景撒的什么。


    谢景估摸着他下一句就要问马的事,干脆直接说:“家里又多一匹马,我担心草料不够,空地都种上。”


    南边邻居顺势询问他的马在哪里买的。


    谢景半真半假地说:“用我家的番薯糖和番薯粉换的。”


    邻居不信有人平白无故送谢景骏马。联想到他李兄上次离开时马背上驮着一个麻袋,便信以为真。


    邻居试探地询问他何时做粉条。谢景向南边看去:“我姐和姐夫歇几日就做。”


    谢景先前留作种子的苜蓿草老了割掉牲口不爱吃,周仲朴心疼地表示不能用来烧火啊。家里的豆秸、麦秸、高粱杆和胡麻杆足够用上两年。


    地里还有棉花树没砍,日后也可以用来烧火。


    谢景就叫他用苜蓿草堆肥。


    小麦种下去,地犁不动,周仲朴就和谢早忙活此事。


    邻居通过和谢景的接触发现赶上他心情好且想教,他便会好好说话。是以,邻居可以断定过几日便可跟着周仲朴做番薯粉条,便不再追着谢景没话找话。


    谢景又回屋拿一把苜蓿种子,带上院门去后边,在后面老宅路边撒上苜蓿种子。


    和泥砌墙的泥瓦匠顺嘴问他种的什么。谢景回答苜蓿种子,草原上突厥人养牲口的草。嫩苗时人可以吃。种下去可以割三五年,每年割三次,期间撒一点粪肥便可。


    泥瓦匠好笑:“河边地头那么多草还不够你喂牲口啊?”


    谢景:“吃了长膘。冬天没有草,用这个喂羊羊也不会饿瘦。”


    泥瓦匠家中有一只羊,因为到了冬季只能喂豆秸就打算近日卖掉,来年再买个小羊。


    倘若这个时候不用卖掉,放到年底可以多卖几十文啊。


    泥瓦匠心动了。


    在乡下互相借菜籽是很常见的事,泥瓦匠直接管谢景要一把。谢景答应午后一人送一两。


    另有几个泥瓦匠得知此事很是高兴。


    那几人不巧知道谢景最先种出番薯和棉花,如今他又种出他们不曾听说过的苜蓿草,想来苜蓿草一定极好。


    傍晚回到家中,几个泥瓦匠不约而同地把苜蓿草撒在院里院外、出来进去可以看得见的地方。


    此时的谢家很是热闹。


    原先禁卫来的时候很多人在忙,也没留意一个人带着两匹马过来。到了下午,许多人注意到拴在谢景新家门外的马,以至于忙完手头上的事就来看他的马。


    这一幕叫谢景想起前世看的年代剧中,村里的富户买了一辆桑塔纳,全村人都跑过来围观的盛况。


    谢景无语又想笑,也不好阻止,索性退到一旁任由他们看个够。


    谢大郎前后上下打量一圈,在院门边找到谢景询问:“这种马很贵吧?”


    谢景胡扯:“李兄的家丁说我送他的棉籽种出的棉花做成被子赚了很多钱。李兄发现我的麦种好,已经找我定了十亩地。”


    谢大郎不禁说:“那他是要好好谢谢你。”说完发现指着骏马热聊的众人停下来。谢大郎不明所以:“咋了?我说错了?”


    谢景低声提醒:“哪壶不开提哪壶!”


    谢大郎愣了一瞬,明白过来,看热闹的这些人当中有几家不曾找谢景换粮种,还有几家因为这事同换粮种的亲戚吵吵过。


    难怪一个两个的脸色跟便秘一样。


    谢大郎也怕这些人一致对外,就提醒妻子别看了,回家烧点面汤作晚饭。


    里正也担心众人闹起来,趁机提醒天快黑了,谁回谁家,末了提醒谢景一句,明日到县里登记。


    谢景:“我肯定要去的。不去县里,改日丢了怎么找啊。”


    里正看到谢景还能同他好好说话,就知道没把粮种的事放在心上,再次提醒众人散了。


    小六想要上前牵马,谢景一把拉住他:“这是一匹烈马,险些把高明甩下去。


    甲乙丙丁戊此刻也在,很想趁机伸手摸摸。闻言赶忙后退两步。谢景过去牵着马,提醒五个小的回去做饭,吃了饭洗脸洗脚再上床睡觉。


    五个小的没有这种习惯,往年一个冬天都不洗澡。


    他们因为崇拜谢景懂得多会赚钱,回到老宅无人盯着,他们依然乖乖烧水。


    翌日清晨,谢景把马牵出来教小六骑马,谢大郎的长子过来围观,谢景叫他试试,他摇头拒绝,“五叔,你家的驴给我试试?三叔家的驴不许我碰。”


    谢景点点头算是同意,“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提醒大嫂,收集花瓣,晒干了撒在纸上。纸抄出来再撒上去。”


    谢景的大侄子忍不住问为啥。


    “城里人喜欢。多那一点也可以多卖几文钱。咱们村里的花又不值钱。”谢景随后又问他有没有把纸分出来,冬月下旬房子修好就进城。


    他大侄子先说分好了,又问怎么卖。


    谢景犹豫片刻,决定丑话说在前面:“今晚到我家,我仔细说说这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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