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谢五楼 谢五兄弟也
戌时左右,十多个谢家人来到谢景家中。
这个时候老两口已经上床休息,谢景就没叫他们去正房。好在东偏房有两间客厅,不缺床和坐垫,十多人进去也不显拥挤。
小六对今晚的事好奇,坐在谢景身边等着偷听。
谢早和周仲朴也在。
谢景看一下,每家都来了一至两人,便坦言他在城里租了几间铺子,过些日子进城买几人,之后腾出两间铺子卖吃的用的,余下的房子用来卖酒菜。
谢大郎等人显然没想到是这事,宛如当头棒喝,瞬间懵了。
过了许久,谢大郎连声询问:“啥时候的事?在哪儿租的?多大?”
谢景:“在西市,有五间,已经请杀猪卖肉的王老兄隔出两间,又请人做了柜子。一间用来卖纸和棉花,一间用来卖粉条、糖。大哥做的纸可以放到我铺子里,赚得钱我抽一成。我姐做的粉条也是如此。以防日后我们彼此反悔,我叫小六把这些写下来,一家一人按个手印。”
谢大郎第一个点头。
谢家老二同谢大郎亲如一家,见他如此干脆也跟着应下。谢三郎在谢景这里碰过软钉子,担心谢景还有后招,不敢多嘴。老四一看几个兄长没意见,他也表示同意。
同谢景出了五服的几个谢家人有些犹豫。
谢景又说:“其实我的铺面不便宜,你们的纸放到我铺子里定价高,兴许不易出售。大哥也可以自己卖。你情我愿的事,不用觉得对不起我。”
谢大郎不禁说:“我哪知道谁家缺纸啊。擦屁股的纸跟肉不一样,我又不能四处吆喝,谁买上茅房的纸。”
谢家大嫂也来了,忍不住说:“咱家离城那么远,就是用你的车也要天不亮就起来。卖完就回来也得到下午。”
出五服的那几个谢家人终于想起他们卖猪杂时多么苦。
有的坊间贵人嫌吵不许小贩吆喝,他们只能偷偷卖。日后万一赶上下雨纸被淋湿,简直鸡飞蛋打。
谢大郎一锤定音:“五郎,这件事我们听你的。”
谢景叫小六把笔墨拿过来,又提醒小六尽快教会谢甲写字,日后由他记下各家物什。
谢大郎很是慷慨大度地表示不用记!
谢景想笑:“大哥,要的。倘若你有十三斤番薯粉,三哥十斤,四哥十五斤,卖混了咋算钱?”
谢大郎被问住。
谢景:“一次两次可以不在意。我的房子租了五年啊。莫说五年,就是五个月,你们就会为了钱的事吵吵起来。”
谢大郎还要嘴硬,谢家大嫂在他手臂上拧一下:“五郎,听你的。”
“明儿跟小六说说各家准备卖什么,小六写下来,之后照着单子教谢甲写字。”谢景转向小六,“先学用得着的,比如几斤几两,番薯、棉花。”
小六:“不到两个月,我能教会吗?”
谢景:“年前没什么活,大哥或者姐夫可以两天去一趟,送得少他们能记住,到了西市你再帮他们记下来。年后他应该可以学会。”
谢大郎诧异道:“小六也去?”
谢景:“先进城长长见识,年后送他去学堂。”
谢大郎惊得瞪大眼睛:“咱家要出个读书人啊”
众人猛然转向小六,小六被这么多双眼睛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向谢景身后躲去。谢景搂住他的肩,告诉谢家众人,只是进城多学点。日后酒楼生意忙起来,他一个人忙不过来,小六可以帮一把。
谢大郎:“难怪小六放牛也拿着算盘。原来是学着算账啊。”
不止谢大郎,谢景的几个嫂嫂也见过小六玩算盘。当日她们以为谢景宠孩子。此刻不禁在心里感慨,谢景有远见。
谢景把小六写好的契约递给众人,指着空白处,“没有红色印泥,用黑色的墨凑合一下吧。反正不是外人。”
谢大郎第一个按手印。
谢景趁机询问大侄子有没有提醒他采花。
谢家大嫂:“晌午就说了。我想着先在河边路边看看,再找亲戚问问谁家有花。可是上茅房的纸撒花瓣,城里的贵人不嫌——”
谢景赶忙打断:“不是撒花瓣啊。大嫂把花瓣晒干磨成粉试试。我也是今儿才想到,不知成不成。不成就当我没说。”
谢家大嫂放心了:“你大侄子欠打,学话都学不清。你说得对,要是成了不就是野花也能换钱。”
“我也是这个意思。”谢景转向他姐,“河边还有很多柿子,明儿叫小甲带着弟弟妹妹过去摘柿子,你和姐夫教他们削皮做柿饼。”停顿一下,“我明儿进城,请胥吏帮我留意几个知根知底的伙计,再找卖农具的周掌柜做个手摇削皮工具。”
谢早一听名就猜到他要做什么:“咱家才几个柿子啊?我和你姐夫带着小甲他们几天就削好了。”
周仲朴:“还有阿翁阿婆。”
谢景:“那就不去了。回头王老兄过来,请他帮我留意伙计。”
谢大郎:“算着日子王屠夫和张屠夫该来了。”
自从今年风调雨顺,张杨里各家各回又开始养两三头猪。王、张二人几乎四天来一次。谢景算算日子,是该到了。
次日清晨,谢景推着板车带着甲乙丙去河边摘柿子。周仲朴堆肥,谢早摘棉花,小六和阿翁阿婆以及小丁和小戊分别留在家中做饭。
早饭后,小六读书,阿翁阿婆在新家门外剥棉花,谢景来到老宅同几个小的削皮挂柿子。
午时左右,王、张二人来到村里,谢景给王屠夫拿一贯钱,叫他下午没事时前往市场转转,遇到品行端正的就带去酒楼,酒楼不缺锅碗瓢盆和被褥,他们可以暂且住进去。
王屠夫也希望谢景的酒楼早日开门,届时他上午卖剩的肉正好可以送到酒楼,谢景用来做菜。是以,王屠夫毫不犹豫应下此事。
三日后,除了正在修建的房屋,家中没有别的事,谢景盯着修屋子,叫甲乙丙丁戊到新家帮他姐和姐夫做番薯粉条。
次日,有人从谢景新家门外经过看到番薯粉条,当天下午周仲朴和谢早再次起锅做粉条,前边和西边邻居就去搭把手。
又过一日张百千得知此事就找到在老宅的谢景询问他能否过去看看。谢景抬抬手,张百千笑着跑去谢景新家。
考虑到城里人没用过番薯粉,谢景自留几十斤之外,余下的都做成粉条。张杨里的张姓和杨姓学回来也在家中做粉条。
如此过了半个来月,柿饼收起来,谢景提醒他姐和姐夫歇歇,过几日做番薯糖,又提醒甲乙丙丁戊剥花生。
谢早瞬间明白这是要做花生糖。
又过两日晌午上梁,谢景杀了一头猪,谢大郎等人皆过来帮忙。人多干得快,第二日下午,谢景给小六准备的宅子竣工。
之后谢景请人过来安上早已准备妥当的门窗,同样在东偏房南边修了几个牲口圈,西偏房南边搭建一个柴棚,余下的空地用来种菜。
比起南边的房屋,这处房子有些许不同。南边的宅子西偏方是厨房和谢景的卧室。两两一间!但这边西偏方两间是厨房,余下两间被隔开,谢景打算好了,年后房子晾干,甲乙丙丁戊搬进去,小子一间,姑娘一间。同之前一样,也在西墙修一道小小的侧门通往谢景的老宅。
此时天气仍未转冷,谢景不敢再等,令小六带着甲乙丙丁戊打扫新宅,他和姐姐姐夫下地砍棉树。砍下来之后同往年一样堆在谢大伯家门外柴垛旁。
谢大郎等人看到他下地也跟着下地砍棉树。
谢景种的棉花不多,一天就砍光了。
晚上满天星辰,谢景借着用晚饭的时间告诉他姐,明儿进城给小六买一些练字的纸,再顺便看看王老兄有没有找到人。
谢早顺嘴问他是否骑马。
谢景摇摇头:“驾车。我拉点小米杂粮过去。这个是给买的人准备的。往后酒楼用的粮食就在西市买。”
周仲朴吃着自家做的鸡蛋挂面,嘴里没滋没味:“五郎,有一个月没下雨了吧?”
谢景:“不算先前湿了地皮的小雨,有一个月了。”
谢早明白他担忧什么:“三年天灾才过去又来?”
谢景摇头:“我留意过东边河沟里的水,水位下去不多,可见今年关中没有干旱。兴许过几日就能下一场。”
小六担心他的这张嘴好的不灵坏的灵,趁机提醒兄长带上蓑衣和斗笠。
谢家阿翁忍不住问:“五郎的蓑衣用几年了,我再给你编一个?”
谢景瞬间听出他的真实意图。
这些日子忙个不停,但老两口不被允许下地,也不被允许到后院帮泥瓦匠们递瓦送砖,定是闲得心慌。
谢景:“再给小六做个新的,留着他明年下雨天去学堂。”
谢家阿翁瞬间露出笑意。
谢早想说,您走路都不稳咋去割茅草。
然而没等她开口,谢景就提醒他姐吃饭。谢早被他打断,顿时不想絮叨。翌日清晨,谢景驾车离开,老两口背着箩筐下地。
谢早也察觉出来出言阻止老两口兴许会生气,就到后面叫上甲乙丙过去搭把手,顺便同他们学学编斗笠和蓑衣。
无需旁人言明,谢甲通过谢景也看出技多不压身。以前也在城里看到过卖草席、草鞋、蓑衣和斗笠的人,这小子潜意识认为这也是赚钱的手艺,他们也把小丁和小戊带过去。
谢景家中人丁单薄,老两口巴不得多几个人,将来谢景和小六同人打起来有个帮忙的,是以,老两口很喜欢五个小的,索性就在老两口早已生活习惯的老宅院里指点他们。
此时谢景也来到酒楼。粮食入库,谢景把车和马放在院里就去肉行找王屠夫。
王屠夫见着谢景就说小娘子不好找,只能找到年少的小子。
谢景不意外:“料到了。小娘子可以纺线织布,只要不憨不傻都会很快被人买走。”
王屠夫:“你要这样说,咱们今儿就能把人定下。”
“先前我过去可没见着几个像样的。”若非如此,谢景也不会毫不犹豫地买下五个小的。
王屠夫笑着提醒他,那个时候天暖和,年龄大一点的可以上山下河找吃的,晚上敢睡在庄稼地里。
如今虽然没下雪,近日也无雨,但毕竟是冬日,早晚要穿薄棉衣,再睡在野外只会被冻死。为了一身棉衣活到来年,也有人卖身为奴。
谢景联想到如今太平世道,再跟之前似的烧杀抢掠定会被官府通缉。不想死的人唯一的活路就是帮旁人做事。
谢景:“那您先忙着,午后咱们过去看看。”
自从谢景把红烧肉的法子公开,寻常百姓也知道如何做出香喷喷的猪肉,长安周边乡间就改养阉割之后的猪。
猪肉远比羊肉便宜,肥猪肉比羊肉解馋,阉割后的猪内脏腥臭味淡了,收拾干净白水煮也能吃得下去,以至于猪肉的生意极好。
西市辰正开门,此时不过午时左右,猪肉就卖得七七八八。
午时三刻,该买菜的人都买了,王屠夫只剩几个猪骨头和几个猪蹄,他便直接收摊。
没等王屠夫收拾干净,张屠夫就推着小板车过来招呼谢景去他家用午饭。
谢景摇摇头,看着他的小板车上也没有几样猪杂,笑着问:“老张,早年送我的几个猪蹄没白送吧?”
老张眼前瞬间浮现出谢景嚣张欠揍的样子,顿时又觉得手痒,“我看你小子是又想挨揍!”
谢景白了他一眼,王屠夫笑着打断:“走了,走了,谢五兄弟还有旁的事。”
卖肉的案板刀具推到小小的门脸里头,王屠夫锁上门就同谢景离开。
王屠夫边往外走边提醒谢景:“哪怕晚上西市有人,也不好做晚上的生意。再过半个时辰,肉行、菜市就没人了。到了下午申时左右,米行也关门了。”
谢景听明白了,只能上午把菜买齐。但到了夏季,晌午的肉放到晚上,只怕会变味啊。
谢景:“我们做早上和晌午的生意。早上随便做几样,能赚多少是多少,也省得我和小六做饭。”
王屠夫:“菜单定了吗?”
在炒菜不曾普及的唐初,城中最大的酒楼也没有几道炒菜的情况下,谢景随便挑几样都能留住客人。
谢景:“来年再定。我不曾留意过年后有哪些菜。年前定下来年后也要改。”
王屠夫想起来,如今菠菜鲜嫩,年后开春又老又涩。年前的萝卜水嫩,年后可能会变成糠萝卜。
年后还有香椿、榆钱,再之后还有蚕豆和豌豆。
此事着实急不得。
如今王家也有一口小铁锅,谢景给王家五口露一手,炒了两道青菜。
王家小女儿忍不住称赞菜香味美。
王妻忍不住询问谢景咋做的。
谢景指着蒜片,“像这样的绿叶菜无需放姜,放几片蒜便可。”
王妻看了又看确实没有旁的。王屠夫对妻子道:“五郎兄弟要是只会几道荤菜,可不敢开酒楼。”
谢景笑着收下他的恭维。
饭后,王屠夫就陪谢景来到人市,七八个衣着单薄的男子躲在市场的屋子里报团取暖。
王屠夫低声提醒谢景:“别找二十岁以上的。这样的人可以干重活,在城里当个泥瓦匠,给人搬粮食送货,不可能买不起一件厚衣裳。我猜八成好吃懒做。”
谢景:“那就挑身量单薄矮小的,干重活也比你我拿得少?”
王屠夫点头:“这样的可以。半大小子吃得多,一顿不吃心慌慌,攒不下钱置办厚衣裳才不奇怪。”
谢景又想开口,见过他的胥吏走过来,笑着问:“又缺人手啊?”
谢景笑着点头:“劳烦您帮我瞅瞅。”
今日的谢景虽然仍是短衣,但他穿得暖和,红光满面的,看着比胥吏要富有。胥吏好好的日子还没过够,可不想平白无故为自个树敌。
胥吏认真琢磨片刻,转向躲在一角的几人,“苏二,彭安,马员,你们仨过来。昨儿不是还说只要不饿死冻死就成吗?这位谢公子心善,他有一口吃的就有你们一口喝的。跟不跟他走?”
三人大喜,就要过来,衣角被人拽住。三人停一下,回头看到个瘦弱的小子,有些为难,转向胥吏欲言又止。
胥吏也注意到这一幕,想起谢景不介意把五岁小孩买走,他试着开口:“那个小子叫苗十一,今年十三岁,看着十岁的样子。我们本想把他送回家中,他父母反说能活着就别回来了。”
看一眼不好意思抛弃小孩的苏二等人,估摸着品行不错。苗十一应当懂事,否则三个小子不会为难。谢景便问:“过所在此?”
“在的,在的。”胥吏低声说:“这个苗十一,你给十几文便可。那几个大的,你得花点钱。”
品行端方的人值得他花钱。谢景点头:“可以。”
胥吏招招手,几个小子拽着苗十一上前。
原先同他们窝在一起的几人也跟过来,说他们力气大能干活。苏、马几人慌忙挤开他们。可惜他们最大的今年十八岁,常年吃不饱,两个人加一起打不过其中一人,如何能把他们挤开。
谢景没有理会那几人,只是提醒苏、马四人跟上他和小吏。
那几人当中一男子指着谢景:“你小子——”
谢景抬腿把人绊倒,但在那人倒下去第一瞬间,他出手托一下又把人扶起来。
一切都只发生在一瞬间,胥吏以为眼花了,苏、马等人吓一跳,王屠夫难以置信,他谢五兄弟竟有如此身手。
谢景面无表情的看向几人:“我咋了?”
几人后退。
胥吏心想说,也不看看人家的身板,是寻常人吗。
谢景又提醒苏、马等人跟上,几个小子忙不迭上前。
之后谢景向王屠夫告辞,王屠夫把一贯钱还他,谢景提醒马、苗等人把卖身钱收好,带着他们在路边买点菜,直奔酒楼。
打开酒楼门,谢景指着他带回来的小米和番薯干,提醒他们一顿煮多少。明日给他们送油盐酱醋等调料。要是敞开肚皮吃没了,就用他们自个的卖身钱买粮。
比起饿他们更需要个温暖的窝,便问晚上住在何处。
谢景打开厨房旁边的偏房,“里面有草席被褥,但是你们几个要烧水洗干净。厨房的柴不多,也够你们几个煮两顿饭烧一次水。”
苏二以前在酒楼做过,掌柜的提醒他收拾的干干净净。可惜那掌柜的是个吝啬鬼,看他吃得多,没等他做一个月就把他赶出来。
谢景来的路上同他们几人说过,他年后开酒楼,苏二大声说:“我知道招呼客人要收拾干净。”
谢景:“我家在城外,迟了就出不去了。今日先这样。”
说完出去牵马驾车。
苏二把门关上,彭安就问:“看到没?东家的马!”
苏二连连点头:“我一进来就看到了。但东家脸色瘆人我没敢问,也没敢多看一眼。”
马员:“一定是被市场的几个老狗气的。”
苗十一忍不住说:“他们不老。最大的才二十五——”
“闭嘴!”
三人呵斥他一声,苗十一不敢多嘴。
马员:“苏二,你说东家家里干啥的?我猜一定是定有钱的商户。”
彭安摇头:“我猜不是。我听人说过,像东家的这种马,有钱买不到。东家的身手也不像商户。我猜是打过突厥人的老兵。东家应当立过大功。这个马就是李靖将军送的。”
苗十一又忍不住开口:“老兵经商啊?”
苏二:“战场上刀枪无眼,东家这次没事,不等于下次能回来。他不想再上战场拼命,当兵多年又不会种地,那只能干这个。难不成天天在家吃吃喝喝?”
马员:“我听城里的贵人提过,要是不做事,金山银山也能败光。”
苗十一感叹:“贵人真能吃!”
苏二、彭晏和马元异口同声:“贵人很会吃。听说有人还吃金箔!”
苗十一:“我饿了。”
苏、彭和马几人也饿了,立即去厨房找水桶出去打水。
谢景开门前同他们提过水井在何处。四人拎着两桶水回来,先煮半锅粥,之后一边喝粥一边烧洗澡水。
这四人原本以为粗布被子同他们在老家用的一样,里头塞着碎布、鸭毛等物。躺下去意识到不对,裹在身上片刻就觉得很暖和。
苗十一又忍不住感叹:“谢五兄弟也是贵人啊。”
苏二朝他身上一下:“没大没小。”
苗十一:“明儿见着东家,我肯定是喊东家。”
彭安这些日子没睡踏实,就怕像有些人睡死过去,此刻很困,他捞起被子蒙上头。
此时谢景告诉他姐和姐夫,明日再拉几床被子过去,冬月最后一日,他和小六进城。
谢早:“你说那几个小子没有厚衣裳,明儿你姐夫骑驴去县里买一匹粗布,咱家不缺棉花,我给他们做几身,省得你买了。”
谢景点点头,饭后就告诉他姐几个小子多高多瘦。
翌日上午,谢景拉了两百斤蚕豆和豌豆,又拉许多萝卜白菜,最上面放几床被子。被子放到他在城里的家中柜子里,谢景发现院里有很多菜。
谢景没有种菜,应当是原先的房主种的菜种子落下来长大的。谢景走近一看,果真如此,青菜底下是枯黄的菜叶。
谢景摘一把带去酒楼,提醒几个小子,要是不下雨,他三天后过来。
苏二试探着询问:“东家,咱家酒楼是不是得有个名啊?”
谢景一时间想不出令人惊艳的名:“就叫‘谢五楼’,等一下我找人做个牌匾。”
第72章 无人光顾 姜太公钓鱼
谢景找人定下“谢五楼”三个字,返回酒楼的路上发现路边卖柴的老翁缩脖取暖,他把柴全买下来送到酒楼,又去买一些盐,去王屠夫摊位上买几斤肥肉。
酒楼有几口铁锅,托王屠夫买的。也是那次王屠夫给自家定做一口小铁锅。谢景需要开锅,正好炼油。
谢景教苏二开锅切肉炼油,彭安和马元洗萝卜切萝卜,苗十一烧火。
苏二见得多了,便问是不是教他做菜。
谢景:“往后厨房归你们四人。我这个东家如何?”
苏二大喜:“好!”
当初他要是会做菜,顿顿牛肉掌柜的也不敢嫌他吃得多!
谢景笑道:“看来你明白男子汉要在世间立足必须得有一技之长。那就好好学。我怎么教你怎么做。”
“东家懂得多,我肯定听东家的。”苏二毫不犹豫地表忠心。
彭、马和苗流浪多日,也明白拥有一技之长不愁家里无粮,所以一个两个都竖起耳朵听讲。
猪油炼出来,谢景指着猪油渣教他们做萝卜丝。期间提醒几人肚子里没油水,多了只会闹肚子。
谢景允许放一小把猪油渣,在苏二看来已经很多,以至于对谢景的叮嘱没有一丝不满。
萝卜丝盛出来,苏二请他品尝。谢景摇摇头:“你们吃吧。我得赶回去。我家距西市四五十里,冬天黑得早,迟了野外不安全。”
苏二震惊:“这么远?”
谢景点点头,想起快过年了,顺便告诉四人,和他们一样境遇的他家还有五个,最小的今年才五岁,住在他家老宅。谢景末了又问要不要同他们一起过年。
苏二想去谢家长长见识,率先同意。
彭、马和苗一向以他马首是瞻,见状也表示想去。
谢景:“不许乱跑,也不必出去置办衣裳。你们身上那点钱买不到好的。我已请人给你们做棉衣,一人两身,一厚一薄。”
四人其实很想找谢景要衣裳。可是他们吃得饱睡得好,恐怕因为贪心被谢景赶出去,就没敢表露出来。没想到谢景记得,四人大喜,向他发誓这几日哪都不去。
次日,谢景又来一趟。他骑马,周仲朴驾车,拉一个食槽和一车晒干的苜蓿草,送到谢景位于怀远坊的家中。
周仲朴进门就皱眉:“五郎,你要是不高兴,等我说完再生气。酒楼有房子,西市小吏也允许咱住进去,你还租房干啥?”
谢景指着收拾干净的偏房:“这个是给你和我姐准备的。我和小六住正房。这个房子和酒楼都不是租的。”
周仲朴脱口道:“难不成是买——”余光看到谢景的笑意,他张口结舌,“真,真是买的?”
谢景:“李兄给的钱,往后从分红里头扣。”
周仲朴惊呼:“苍天啊!”
谢景:“先前没有告诉你,担心你们胡思乱想。如今知道了,回去告诉我姐不许说出来。改日小六过来我亲自告诉他。”
周仲朴在自个腿上掐一把,痛得倒吸一口气,确定是真的,忍不住说:“难怪每回李兄过来你都那么舍得。往后高明和小鸟、小雀去酒楼,你别收钱了啊。”
谢景:“我比你有分寸。”
周仲朴心想,是比我有分寸。
这么大的事竟然可以瞒得密不透风!
周仲朴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你还要大哥一成——”
谢景:“一成必须要收下。否则会把他的胃口养大。比如我们常说,好好的孩子被养歪了就是这个理。村里那些人啥样,你忘了?”
周仲朴记得,几年前白送番薯苗、棉籽,一个两个都很高兴。自从谢景提出两斤粮换他一斤,前些日子他们下地收苜蓿种子割苜蓿就只有谢家人搭把手。
找谢景换了良种的张百千等人询问过要不要搭把手。其他人一句话没有!
周仲朴不希望谢大郎变成“其他人”,“听你的。”
谢景:“明儿再来一趟。酒楼厨房没有引火的麦秸。再拿点种子把院里的空地种上菜,省得来年他们晚上吃点菜也要出去买。”
周仲朴:“回头我隔一天来一次,送番薯粉和糖,顺便给你送点菜。”
谢景赶忙拒绝:“来回百里路驴吃不消。”
周仲朴又忘了他不累牲口累,“那就三天一次。我带点草,路上给驴加菜!”
谢景院里有个小小的驴棚,谢景和周仲朴把食槽抬过去,苜蓿草放到空偏房中,两人便回家。
次日,两人给苏二等人带了许多菜、柴和四身薄棉衣。放下柴和菜,两人带着茅草席来到怀远坊修驴棚。
周仲朴很是仔细,因为谢景要在此养他的红鬃烈马,他不舍得红鬃马遭罪。
回到家中谢景算算日子,再过两日便是腊月初一。翌日上午,谢景叫小六通知谢家人,他明天进城。
周仲朴到老宅把谢甲喊过来。乙丙丁戊也跟过来。谢大郎和儿子拎着六捆纸过来,谢早忍不住说:“咋就拿这一点?”
谢大郎压低声音:“五郎说最次的这种四百文一斤啊。这些有十二斤,到年底也不一定能卖完。”
谢早惊到失语。
谢景瞥一眼他姐:“大惊小怪。我给小六买的练字的纸,一斤要两千文。四百文便宜多了。”
谢早木愣愣转向小六。
小六点头:“阿姐知道我为啥用细小的毛笔练字了吧?”
谢早要晕过去了。
谢景:“大哥不必担忧。我拿下那么大铺面就没打算卖便宜货。”
谢家老二拎着番薯粉条过来。
谢景:“三十文一斤。”
谢家老二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过去,好半晌才憋出一句:“十斤番薯就能出一斤粉条啊。”
十斤番薯三文钱左右。
卖三十文一斤,谢家老二心疼地直抽抽。
谢景:“我请伙计不用钱吗?酒楼租金不用钱?再算上你们的辛苦钱,三十文一斤不多。”
小六:“就听阿兄的吧。他肯定能卖出去。”
谢家老三准备了两斤挂面。谢景指着挂面叫他拿回去。谢家老三忍不住问为啥。谢景不吝告诉他,小麦是杂粮,不配入粮行,买小麦的多是穷人。但挂面贵,需要卖给贵人。要想贵人买,就得拿出一些叫他们尝尝。问题是他的酒楼年后才开门。
谢家老三看向老大:“我做都做了啊。”
谢大郎:“五郎,就这一次,你进城帮他问问。”
谢景看向谢老三:“你家的粉条呢?”
谢老四进来:“他说粉条便宜,挂面贵赚钱。”
谢家老三脸色微红。
谢老二乐了:“又自作聪明。你来之前五郎才说过,粉条三十文一斤!”
谢家老三目瞪口呆,“我,这就回去换粉条!”
谢景:“留下吧。这两斤挂面归我,回头我请人吃面。你拿十斤粉条,我不要你的抽成。”
谢老三赶忙回家。
谢景看着谢甲过称。
谢大郎等人明白这是叫谢甲上手试试,过些日子谢景不在家,他过称记账。果然,谢甲称好一样,小六就教他写下一样。
谢家众人陆续去找谢景的一幕幕落到左邻右舍眼中,有人就等谢大郎出来询问他出啥事了。
谢大郎叫他耐心等两日。
次日上午,谢景骑马驮着小六,周仲朴驾车载着谢早和一车物什进城。
村里人其实已经猜到谢景要搬去城里,毕竟他前几日又是摘菜又是送柴送粮。
谢景的根在张杨里,他阿翁阿婆没有搬去城里,他父母埋在谢家祖坟,他不可能一去不回,是以,村里人并未因此感到心慌。
许多村民原先决定找机会询问谢家阿翁和阿婆谢景在城里做什么。但从谢大郎口中得知两日后便知道,他们又决定耐心等上几日。
傍晚周仲朴和谢早回来,村里人愈发不担心。谁不知道周仲朴是个缺心眼啊。谢景敢放他回来,肯定以后隔三差五回来一趟,否则他能放心吗。
此时远在怀远坊的谢景也把他和小六的床铺好。小六还是想跟他一起睡。谢景体谅他第一次在城里留宿,心里可能不踏实,允许他拿着枕头过来。
入睡前,谢景提醒他:“过几日你自己睡啊。往后小雀在咱家玩累了,可以和你一起睡。我的床睡不下三个人。”
小六这才想起城里有几个好友,并非只有兄长一人,他心里可算踏实了。
翌日清晨,小六在厨房一边烧火一边读书。
谢景煮大米番薯粥,又蒸一碗鸡蛋羹,又做个醋溜白菜。
白菜和鸡蛋都是自家种的。
谢早和周仲朴饿怕了,哪怕过了几年安稳日子,他们内心深处也不踏实,所以准备了很多菜放在地窖中。
谢景不止拿了这两样,还有白菜和苹果以及柿饼。
小六吃着鸡蛋羹询问有没有带上香香的胡麻油。
谢景点头:“带了四罐八斤,阿姐带着小甲和小乙做的。回头就算很好卖也要告诉阿姐不甚好卖。否则她又得天天干活。”
谢早也不是不想休息,而是她干半天歇半天,身体不累,反倒过得充实,夜里睡觉还不会做梦。
谢景希望他姐吃饱等饿养几斤肉。谢早认为没必要,她没有孩子小六多生几个便是。要不是回到娘家,她在周家有了孩子也养不活。
如今的日子那么有滋有味,孩子没有就没有呗。
人不能过于贪心!
这句话是谢景常说的。
以至于全家最不着急的就是谢早和周仲朴。
小六叹气:“阿姐说照顾小孩不如下地摘棉花省心。我猜她不想要小孩,有意天天做事不长肉。”
谢景:“咱家不用再做番薯粉,这几日不用做糖,天冷地犁不动,棉花也没了,她和姐夫没事干,兴许可以养几斤肉。快点吃,吃完了咱们得去酒楼。”
昨天的一车物品都在酒楼堆着,谢景还没收拾。
哥俩到酒楼打开正房房门,谢景先拆开他单独隔出的两间侧边门板,之后把三种纸摆出来,又摆出来一包棉花。
粉条、挂面、番薯糖和花生糖以及胡麻油摆到另一间。
不到一炷香就有西市的小吏前来询问他卖的何物。
谢景直言杂货,可以同酒楼一样交税。小吏想说油要去油铺,但走近一看是胡麻油,这种油确实可以在杂货铺售卖,他又把话咽回去。
西市也有丝绸布料行,但是没有专门卖棉的地方,小吏也无法叫他去别处。擦屁股的纸也是同样的道理,不能放在卖文房四宝的铺子。
小吏又看看不曾见过的粉条和挂面,西市那么多行当,也没有适合这几样的,也不知如何收税。
可以拿下五间酒楼的人肯定不是寻常人,小吏不敢故意找茬,实则也没想过找茬:“我就当酒楼腊月初一开门,税收从这个月算起?”
谢景的棉花、油比酒菜贵多了,当成酒楼交税反倒是他占便宜,自然不能得了便宜还卖乖。
小吏走后,谢景告诉苏二等人纸、油等物的价钱。
这几个小子在城里多日,也算见多识广,对几百文的物什接受良好。
约莫过了一炷香,分别趴在两间铺子里的几个小子慌了。
街上人来人往人不断,但是无人光顾“谢五楼”啊。
苏二:“掌柜的,我到街上吆喝一下?”
谢景摇头:“不必。我有许多有钱的友人,这个时候应当才用过早饭。最多半个时辰他们便会过来。”
小六看着书点头附和:“苏二,你不要急啊。咱家的番薯糖比旁人便宜三四十文,花生糖是独一份,我阿兄的友人馋了只能找咱们买。粉条也只有咱们有。”
苏二忍不住叹气。
谢景:“小六,你的柿饼呢?”
西市卖柿饼和柿子的很多,谢景估摸着卖不了几个钱,就没想过拿出来卖掉。小六不被允许吃太多,他就说拿来给苏二等人尝尝。
可惜到了酒楼忙累了也忘记了。
小六左右看看,好像在柜台那边。
从小铺子里头出来,小六来到南边看到酒楼柜台有个纸包,他拿过去拆开,分给苏二等人一人一块,他又仔细包好。
苏二趁机询问为何不同粉条摆放到一起留着卖。
谢景:“我去杂货铺子问过价钱,十文一斤,坊间路口的七八文一斤,卖一筐赚得不如两斤粉条多,费劲!”
“阿——阿兄!”
小六惊呼。
谢景转向他,小六指着南边路口。
谢景乐了。
三个少年前面有个小不点,后面跟着七八人,不是李承乾哥几个又是哪个。
这群人左右看了又看也没有看见位于西侧的谢景。
谢景不禁嘀咕:“眼睛落到家里了。”
小六想要高声提醒,几个路人从他前边过去,小六顿时不好意思大呼小叫,便踮起脚挥手。
李承乾等人可算看见了。
到跟前李泰就说:“竟然离路口这么近。我以为店面朝西,原来向东啊。”
谢景:“坐西向东,紫气东来啊。”
李泰觉得有道理,又感觉少点什么,四下里一看,“五叔,怎么没有牌匾啊?”
谢景:“已经在做,不出意外明日便可拿过来。”
李恪上前询问叫什么名。
小六一脸无语地说:“谢五楼!”
李恪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神色复杂极了:“——好名字!”
谢景想笑:“东家姓谢,五间两层酒楼,不是很好吗?”
李承乾挺意外:“不是随口胡扯啊?”
谢景是随口胡扯:“拿下这处酒楼那天我看到五间就觉得跟我有缘。”
“大哥,大哥——”
小不点跳起来也看不见里头的谢景等人。
其实五间酒楼没有墙,是木门组成。谢景隔开两间时拆了门,改成四尺矮墙,墙上改成窗,之后又挨着墙放两个一间宽的储物柜。
谢景带过来的棉花和粉丝等物,除了摆在身后货柜上的,都在木柜里头放着。
谢景从里边探出头来,对上仰头扒窗的小崽子。高明架起他,谢景接过去就把他放在同窗台持平的储物柜上,又叫小六把柿饼拆开,一人一块。
谢景顺便招呼禁卫们到酒楼里边歇息。
李承乾同两个弟弟打开侧门进入两间铺子里头。
两间铺子挤了大大小小十人并不拥挤,因为酒楼进深——从前边东墙到后边西墙的深度,足足有七米。哪怕后墙多了货架,临街的东墙壁内侧多了木柜,里头的空间也有五米深三米宽。
谢景看向啃柿饼的小孩问冷不冷。
李承乾无奈地说:“水边钓鱼都不冷。”
谢景:“柿饼甜吗?”
小孩嘴巴塞得鼓鼓的,美得使劲点头。
爱热闹的几个禁卫发现铺子里头很空也打开门进来。左右看一会,其中一人忍不住说:“只有这几样啊?”
谢景点头:“刚开始急不得。”
禁卫:“你也放个炮竹啊。不然谁知道你今儿开门?”
谢景老神在在地说:“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禁卫噎了一下:“本想光顾你的生意,罢了!”
谢景转过身面向西,伸出一只手护着坐在储物柜上的小孩,道:“粉条三十文一斤,番薯糖一百五十文一斤,当真不买?”
禁卫惊呆了。
在家无需房租他卖这个价,怎么到了城里还是这个价啊。
谢景仔细考虑过,虽说番薯糖是谢家独有的,但市面上不止这一种糖。富贵人家的钱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他们愿意尝尝鲜,可不愿当冤大头。
谢景想要打开销路就不能比同行卖得贵。
谢景:“我这里还有两斤干面,十文一斤。忙到晚上想吃点热汤面,最多一炷香就能吃到。”
坐在酒楼里头的几名禁卫绕到酒楼外廊檐下,其中一人问:“不是说笑?”
“童叟无欺。”谢景敲一下隔壁木门,“小二,给我拿一张纸。”
苏二递过来一张纸,谢景给小雉奴擦擦手擦擦嘴,“这种纸四百文一斤,可以当厕纸。”
李承乾惊叫:“你用厕纸给他擦嘴?”
作者有话说:
我又来一章,有营养液吗?
第73章 同行试探 雉奴,你阿
谢景抬手给李承乾一记脑瓜崩:“小声点,吓着我们雉奴了。”
雉奴被吓了一下,跟着埋怨:“吓着我们雉奴了。”
谢景:“我说可以当厕纸又不是说只能当厕纸。当日做的时候你也看见了,很干净。买回去除了不可书写,做什么都成。”
禁卫向最北边摆放棉花、纸,也是苏二等人待的那间铺子看去,发现纸有三种捆法,便问其他的纸多少钱一斤。
谢景:“六百和七百。其实七百的纸可以练字。往后小六就用那种纸。我大哥做了多次,熟能生巧,到了明年兴许可以用来抄书。”
李承乾很是困惑:“不是只做一次吗?”
谢景坦白告诉他先前砍了许多竹子泡在水里,十多次才做完。
禁卫不禁说:“不出三日就得有人找上门。”
几个小的看向他,不懂此话何意。
谢景为他们解惑:“卖便宜了。西市同行想要卖出去就要跟着降价。但是降价就会少赚很多钱。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啊。”
禁卫正是此意。
李家哥仨忍不住担心。
谢景笑道:“不必担忧。兴许明日他们就会把我查个底朝天。但是他们查不出我如何拿下这座酒楼。投鼠忌器反而不敢动我。”
禁卫不曾想到这一点,但他看到谢景信心满满的样子又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那人无知无畏呢?”
谢景:“当下长安吏治清明,我怕穷凶极恶之徒?要是隋朝末年,别说当街卖纸,我待在张杨里也不得安稳。”
在禁卫看来谢景确实没有一直待在张杨里。
战场上四年,关内没了战乱,谢景卸甲归田。
禁卫笑道:“是我多虑了。”
京畿一带原先由京兆尹管辖。京兆尹改成雍州牧,便由李世民本人担任。谁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包庇贪污啊。
皇帝是京师最高长官这一点寻常百姓也知道,何况谢景这么聪明的人。
李承乾也放心了,“五叔只需提防阴险小人。”
谢景转向隔壁:“苏二,听见了吗?苗十一,日后不许外人靠近灶台。赚了钱给你们买布做衣裳。”
苗十一几人看到李承乾哥四个带着那么多随从,一个个英武不凡,就信了谢景在城里大有人脉。
要不是卖给谢景,他们再活一次也接触不到这样的人家,岂会为了外人背叛谢景这个粗大腿。
隔壁几个大声应道:请东家放宽心!
路人被这一嗓子吓得停下,谢景趁机询问:“要不要番薯糖?一百五一斤。”
被吓到的路人注意到铺子里外多名孔武有力的男子不敢靠近,就在这时坐在储物柜上的李治因为好奇转身向后,路人注意到小不点,又看到小六等人年岁不大,他反倒不怕了。
小六见其犹豫就劝他可以先尝后买。
这一点是跟谢景学的。
当年谢景卖猪肉给程咬金,就是先品尝再付钱。
路人犹犹豫豫上前,小六转身拿一包糖拆开,又劝人走近尝尝。
盛情难却,路人三两步来到廊檐底下,小六递给其一块拇指盖大的番薯糖。路人被小六的慷慨惊了一下。
这块糖得值三四文吧。
路人接过去放入口中就尝到甜味,但他觉得硬,试着嚼几下,竟然越嚼越香,吃到最后口中没有渣滓,是很好的糖啊。
路人没带那么多钱,便问可不可以半个时辰后再来。
谢景笑着点头:“不买糖也无妨。我们还有纸,四百文一斤,但不可以用来书写。干干净净,可以用来包点心,包药材。还有棉花,比蚕丝便宜多了,只需五百文一斤,可以做一件袄子。这边还有番薯做的粉条,泡在炖猪肉的汤中十分美味,三十文一斤。”
路人连连点头表示听见了。
谢景不再多言。
路人走后,小六忍不住说:“咋不再说几句?”
“适可而止啊。比如我日日提醒你读书,你心烦吗”谢景问他。
小六顿时可以理解路人。
李泰不禁问:“五叔不担心他不再回来?”
谢景:“无妨啊。他愿意听我说完已经值得一块糖。回头他肯定会同家人说起出来一趟吃了我一块糖。”
李泰恍然大悟。
谢景:“你们几个试试?”
李泰觉得有趣,比在宫里有趣,他移到小六身边趴在储物柜上等着路人看过来。
可惜此后两炷香无人驻足。
禁卫:“五郎,这样不行啊。”
谢景:“打个赌,方才那人会过来。”
禁卫不敢赌,“他的衣赏虽然是细布,但看着不厚,应当不舍得买糖。”
“他舍得买棉啊。”谢景提醒,“据我所知一斤蚕丝一千两百文左右。他身上的衣裳要是蚕丝做的,拿去当了可以换四斤棉,夫妻二人的冬衣有了。”
长安的冬天短暂且不是很冷,下雪天河面也是结上一层薄冰,用不着两三斤重的棉裤棉袄。
另有禁卫想起一件事,他家不曾取籽晒干的棉花,三百文一斤出的。算上弹棉花和取籽的工钱,五百文一斤不多。
小六扔下书本。
咣当一声,众人吓一跳。
谢景转向他:“你想挨揍?”
小六摇头:“不是的,阿兄——”转身指着粉条,又指着尚未收起的番薯糖,“十斤左右出一斤粉条,十一二斤出一斤糖,这个三十文一斤,糖一百五,合理吗?”
众人仔细想想,谢景说过这一点,不约而同地转向他。
谢景:“番薯里头加了麦芽。”
小六摇头:“没有多少。就算十五斤番薯出一斤糖,比照番薯粉,糖应该卖五十文一斤啊。”
谢景:“话虽如此,但不一样。”
如今城里不缺粮,粮价恢复至一斗十几钱,番薯粉条是吃的,比照粮食,三十文一斤已经很高。
城里缺糖,物以稀为贵。
谢景点出这一点,便问小六:“明白了吗?”
小六:“可是长安不缺番薯啊。”
谢景:“长安也不缺竹子。山脚下种一片,明年可以收到很多,纸为何那么贵?”
小六本能说出:“旁人不会做。”
谢景点头:“是的。旁人无我有,定价权在我。我已经把纸的价钱降下来,再把糖的价钱降下来,咱们就是前有狼后有虎,背腹受敌啊。”
李承乾不禁说:“还有棉。五叔的棉抢了蚕丝的生意,他们也会记恨你。”
“我的棉不便宜啊。日后卖棉的人变多,丝绸商人恨不过来,我们便可以跟着降价。”谢景趁机提点李承乾,“过几年你们长大打理家中生意,切记不可一次把所有人都得罪了。否则四面楚歌!”
几个少年觉得这一点很当紧,点头表示记下。
一墙之隔,苏二也忍不住点头。彭安心里感叹,跟着谢东家不止可以学厨艺,还可以学到如何做生意。
“就是这个!”
带有欣喜的高呼声飘入谢景耳中,谢景循着声音看去,先前离开的男子出现,身侧跟着四五个男女,男人四十岁左右,女子三十来岁的样子,皆身着有里子的短衣,衣料平整,谢景再次怀疑里头絮的是蚕丝。
倘若絮的是碎布头和鸭绒,衣裳看起来定是疙疙瘩瘩,毕竟料子不一样很难铺平。
李泰慌了,低声急喊:“五叔,五叔,这么多人怎么说啊?”
谢景捏捏他胖乎乎的肉脸,“我来吧。”
谢景就要出言招呼,几人已经来到跟前。站在廊檐下窗前的几位禁卫转回酒楼里头。无人遮挡,几人可以清楚地看到货架上的物品。
小雉奴在宫里见多了生面孔,此刻很是淡定,屁股都没动一下。谢景依然用一只手护着他,以防无知小孩突然起身摔到窗外。
几人看了片刻,吃过糖的男子询问谢景能否把棉花拿下来。
谢景向隔壁喊一声“小二”,苏二就把货架上的一小包棉花放在窗台上。
几个女子上前打开裹着棉花的粗布,软软的,的确是弹好的棉花。几名女子当中一人询问当真五百文一斤。
谢景颔首:“一斤棉可以做一身小孩的衣裳。”拍拍小雉奴,“他这么大的,穿着很暖和。下雪天再加半斤便可。”
问话的女子托起棉花掂量一下:“也没有一斤啊。”
谢景笑着转向隔壁:“苏二,打开储物柜。”
苏二掏出一麻袋白花花的棉花,足足有十斤!
彭安和马员给他搭把手把棉花放在同窗台持平的储物柜上便转向窗外几人,几名女子脸上露出笑意,移到谢景这边的窗台前询问,每人一斤能否便宜点。
谢景看着几人满意的样子便可猜到他的棉花便宜了。
这几年他得了不少棉籽,但关内天灾不断不适合种棉花。谢景仔细算算,谢家人棉花多,但没人出来卖棉花。张姓和杨姓得的棉籽不多,种出的棉花只够自家和近亲用的。
今年的棉花多了一些,但他的应该是第一批。除了张杨里和谢家亲戚,只有李世民和程咬金等人有棉花。
李世民的棉花应该用在兵将身上。禁卫和程咬金等人种的棉花有可能卖出去过,但这些人都是人精,不可能贱卖上赶着招惹做蚕丝生意的商户。否则早已传遍东西二市。
单凭王、张二人找他买棉花,而不是在西市选购,也能说明西市的棉比他的贵。
谢景:“已经便宜许多了。我的定价也不是随口扯的。几位娘子看起来女红极好,想必时常选购布料针线,不会不知棉价?”
谢景的棉花是比旁人便宜了一百文左右,但几人仍不死心,请谢景便宜一点。
谢景摇头:“便宜不了。今儿赶巧,第一天开门。过几日旁人要知道我有便宜很多的棉花,兴许西市一开门就被抢购一空。”
先前吃糖的那位男子道:“之前我看过,你这里没啥人。”
谢景点头:“照理说应当放炮竹热闹一番。我为啥不放呢?正因不愁卖啊。不知几位是否认识肉行卖卤猪杂的王屠夫?我二人相识多年,他知道我今日开门。等他忙完回到坊间说一声,亲戚邻居都会找我买棉花。”
这几人吃得起猪杂和猪肉,不但认识王屠夫,还同他聊过几次。
吃糖的男子试探地问:“你是谢五?”
谢景不禁挑眉:“王老兄同足下提过我啊?”
男子惊叹:“当真是种出番薯的谢五?”
谢景明白怎么回事了,王屠夫认为此事说出来与有荣焉——前几年天灾番薯干救活了许多人,王屠夫跟人显摆过。
谢景点头:“不是我夸口,长安市场上的棉花也是从我地里出去的。要不我敢比旁人便宜吗?”
其他人一脸疑惑,询问先前吃糖的男子咋回事。男子同几人解释了缘由,另一名男子不禁说:“去年我买过番薯干。”
谢景摇着头说:“咱们如此有缘,我也不会便宜。最多请诸位尝尝番薯糖。”说话间拿过小六拆开的糖,给每人一块。
小不点转向谢景,谢景递给他一块。
小孩高兴极了。
吃糖的男子顺嘴问:“令郎啊?”
谢景失笑:“我侄子。家在城里,得知我今儿开门,过来探望我。”
几人一看他在城里这么有人脉,不得不信他的物什不愁卖。
几个女子询问谢景的糖多少钱一斤。
谢景回答一百五十文一斤,加了花生的一百六。
机灵的小六拆开一包,又给每人一块。
小不点想伸手,谢景拦下:“花生硌牙,要吃也可以,嘴巴疼不许哭。”
小孩把手缩回来。
谢景抓几个给李承乾等人,又叫小六给隔壁的苏二等人各一块。谢景给禁卫一人一块。
转眼间一包糖去掉一半。
打算买棉花的几人见他如此慷慨,反而相信棉花便宜不了。倘若可以便宜,以他的性子定会便宜一些。
几个女子各要一斤,男子把揣在怀里的五百文递给谢景,谢景这时才敢确定六人是三对夫妻。
苏二不会使秤,谢景过去过称,每人都高高的,实则得有一斤加半两,算起来也便宜了。
六人满意地离去。
又因六人在门外叽叽喳喳,路人好奇驻足,看清谢景的糖和棉花,便上前询问棉价。
谢景回答一斤五百文,可以做一件棉袄子。
这个价钱同动辄千文的蚕丝比起来不要太便宜。听闻千文的蚕丝还是生丝,不像棉花拿回家就可以做衣裳。
拎着篮子急匆匆回家的女子猛然停下,转向谢景:“什么五百?”
谢景举起棉花高声道:“同蚕丝一样暖和的棉五百一斤。娘子买两斤回去给孩子做两身棉衣?”
女子愣住,显然在消化过于便宜的棉价。过了片刻她疾步上前,抓住棉花就问:“当真五百?”
谢景感觉菜篮子里头有肉,女子看着二十多岁的样子,衣着不是很体面,但也不像穷人,八成是有点积蓄的小商户。
这样的人家想必有一两件蚕丝衣裳。
谢景撺掇她拿去当了,来他这里买棉花,一件钱可以买三四件。
女子笑了:“我回去同家人商议一番。”
谢景:“来晚了可能没了。但明日还有。”
女子觉得被威胁了,就想嘲讽他会做买卖。听到后半句又给咽回去,道她尽快过来。
在女子之前问价的男子看着女子走远就叫谢景便宜点。
谢景笑道:“足下可以到别的铺子看看,就说我的五百一斤,叫他们便宜一些。他们要是故意同我较劲,兴许明日你可以四百五一斤买到。”
男子张口结舌,他几个意思。
谢景:“足下没有听错。今日你不说,过几日他们八成也会这样干。不如我先说出来做个好人。”
男子被他说得心动。
便宜五十文可以买几斗粮啊。
男子:“我可去了?”
谢景点头:“顺便帮我问问别的价钱。”
男子哭笑不得地离去。
谢景转向禁卫:“诸位在西市没有棉花铺子吧?”
对上谢景视线的禁卫摇头:“据我所知没有。我们家的人没有空闲一点点取棉籽,收下来便卖掉了。”
谢景放心了,“再来一个我还这样做。省得他们躲在背后给我使绊子。”
李承乾看得瞠目结舌。
李恪忍不住说:“可以这样做?”
谢景:“同行是冤家。竞争避免不了,与其等着他们万事俱备给我添堵,不如我趁其不备把他们抓出来。”
几个禁卫赞同。
在里边的禁卫出来,道:“五郎敢把他们扯进来,他们反而认为五郎背后有高人,不怕他们,他们愈发不敢招惹五郎。”
周仲朴和谢早突然拐到铺子门外。
俩人下了车,谢景才确定他们真来了。
小六探出脑袋惊呼:“阿姐咋来了?”
“担心你们。”谢早走到跟前,看到高明、小鸟一个不少,还有几个熟的不能再熟的禁卫,“看来我们白担心了。”
周仲朴把驴拴在门边的栓马石上,走过来看到高明等人,笑着说:“都来了啊。”
李承乾点头:“周叔,谢姑姑,不用担心五叔,有我们呢。”
李恪和李泰跟着点头。
谢景:“姐,去屋里烧点水暖暖身子,我们也蹭一口。”
谢早裹得严实,但驴跑起来风大,她也觉得冷,立即同周仲朴进屋。
谢景转向手上脸上尽是糖的小不点:“看你嗦的啊。”
李泰叫小孩把糖放入口中,不要拿在手里舔着玩。
小不点嘴巴不够大,塞进去咬不动,不想听兄长说屁话,只当没听见,该怎么吃怎么吃。
李泰万分想揍他。
谢景:“回头给他做个带小棍的糖,他拿着棍嗦不会脏手。”
李泰不禁说:“小孩不能宠!”
谢景心说,你也看看自己的身板再说这话。
“咱家雉奴还是个小娃娃啊。”谢景摸摸他的小脑袋,“可以宠的。”
小孩听出来了,起身向谢景扑去,谢景脸色骤变,慌忙伸手架住他:“坐下,坐下,别摔倒了。”心说,你脸上手上都是糖和口水,往哪儿扑啊。
谢景叫小六找个坐垫,他担心储物柜凉,小不点坐着不舒服。
给他垫个坐垫,小孩没有推开,谢景确定猜对了。
谢景转向李承乾等人:“晌午还回去吗?”
难得被允许出来,几个少年都不想回去,但是又不好意思在此吃吃喝喝,一时间有些为难。
谢景:“不如别回去了?这几日在教苏二做菜,正好帮我们试菜?”
李承乾哥几个不约而同地点头。
谢景:“小六,拿两百文,你和苏二和彭安去找王屠夫买肉。苏二知道怎么去肉行。不用买菜,我看车上有两筐。”
苏二从隔壁过来叫小六把钱揣怀里,贼也要过年。
谢景提醒小六,“肉不可以多要。但是王老兄要是给猪血、猪腰、猪蹄,你可以拿过来。”
小六:“是不是把阿姐带来的菜拿出来,我拿着箩筐过去?”
谢景点头。
比小六虚长几岁的苏二和彭安把两筐菜抬进后院,腾出一个箩筐,三人就拎着筐前往肉行。
此刻离午时还有一会,王屠夫的肉还没卖完,小六过去把几斤瘦肉、排骨和五花肉全包了,王屠夫要把零头抹去,小六不要抹零,指着猪下水叫他送几样。
王屠夫恍然觉得看见了多年前的谢景,愣了片刻,回过神来笑道:“都给你!”
小六摇摇头:“吃不完。”
王屠夫不知谢早、周仲朴、李承乾等人皆在,以为酒楼只有四个伙计和谢家兄弟,给他留两个猪腰和两块猪血。没有大肠猪肚等物,这些皆被王屠夫的妻子炖了,此刻在坊间市场售卖。
——坊间小市场开门了。同谢景的提议一样,门脸不大,只能用来卖菜卖肉亦或者支个桌子看诊开方,无法在铺子里头放入过多药材,自然也不能用饭。但可以支个炉子煮面做饼,坊间百姓带回家享用。
是以,也无法饮酒作乐。
如此狭窄的小市场得到坊间百姓一致称赞。像位于皇城西的布政坊和位于东侧的平康坊住了许多贵人,这些人也支持。
实则贵人也可以叫人送菜。可是吃够了商户送的菜,突然想用新鲜的,比如忽如一夜春风来,荠菜、香椿皆可食用,厨娘就要前往东西市。
待厨娘回来,香椿都老了。
谢景还不知道此事,毕竟近日不曾见过王屠夫,也不曾见过李世民。禁卫没想起来提起此事,李承乾等人同谢景一样毫不知情。
话说回来,苏二把肉买回来,谢景叫小六教他做菜。
苏二没料到小六也会,他以为小六身为读书人应当远离庖厨。
以前在酒楼当伙计,苏二听人说过什么人远离庖厨。说话人看着像读书人。
谢景面对苏二的疑惑,笑着告诉他,小六会的菜可多了,但他不好好做。
小六为自己辩解:“我只是想试试能不能做出更加美味的菜肴。”
谢景白了他一眼:“给我们雉奴做一份肉沫蒸蛋。”
衣角有拉扯感,谢景扭头看去,对上李泰的笑脸,谢景又改口叫小六打十个鸡蛋做一盆肉沫蒸蛋。
小雉奴跟着点头。
谢景心说,听懂了吗就跟着掺和。
“高明,小雀,在此看着。”谢景抱起小不点。
李承乾下意识问:去哪儿?”
谢景:“卖了!”
说着话出了铺子转向后院。
李承乾一脸无语。
李恪:“应当是给雉奴洗脸洗手。他脸上手上都裹了一层番薯糖。”
实则也是如此。
不到半炷香,干干净净的小孩再次坐到储物柜上。
李恪问他冷不冷,要不要下来。
坐得高看得远,小不点摇头拒绝,指着番薯糖又要尝尝。
番薯糖已经被李恪收起来放回货架上,但小不点认识包装纸。谢景不敢再给他,担心他吃多了没胃口不吃饭。
小孩起身下来自个拿,谢景赶忙拦住:“雉奴,你阿耶有没有揍过你?”
小不点听懂了,但他不怕,阿耶不打雉奴。
谢景抬手在他屁股上一巴掌,小孩停下,屁股的疼痛提醒他不是在做梦,他张嘴就哭。
谢景扬起巴掌,小孩满脸泪水扭头找兄长。
李承乾爱莫能助地摇摇头:“我也被他打过。”
小孩哭着要阿耶,李泰提醒他:“阿耶过来会和他一起打你。阿耶听他的!”
小不点满脸惊恐地看着谢景。
谢景叫李承乾去隔壁给他拿纸擦擦脸,李承乾在小孩衣兜里拿出手帕,给他擦掉眼泪,抱着他说:“我们不吃了啊。”
小孩委屈地趴在他怀里,片刻后,偷偷扭头打量谢景。
谢景没有离去,对上小孩的视线便问他要不要回家,又表示可以送他回去,顺便告诉李兄小不点吃了多少糖。
虽然小不点不信父亲会揍他,但几个兄长都这样讲,小孩不敢赌,转过头去又装没听见。
李承乾好笑:“算你机灵。我小的时候他这样告诉我。我不信他,结果被阿耶打得哇哇哭。”
李泰和李恪转向他,不敢相信一向要面子的太子殿下就这么水灵灵地说出来。
谢景在李承乾跟前过于坦然,仿佛是他亲叔父,导致李承乾时常忘记谢景早已看出他的真实身份。
不是谢景提到送雉奴回家,李承乾会再次忘记此事。
想起此事,李承乾又不由得想起谢景对他的指点,比如他最不该提防弟弟。百官都听他的,弟弟上蹿下跳也没什么用。
比如被尉迟恭除去的李元吉,生前比太子李建成能蹦跶多了。此举恰好证明谢景并非信口胡诌,是真心为他着想。
在这样的长辈面前李承乾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说出囧事。
两个弟弟因此嘲讽他,谢景定会帮他。
小不点直起身来看向兄长:“阿耶打得痛不痛啊?”
李承乾:“很痛!我被打了很多个巴掌。”
雉奴只挨一巴掌?
雉奴不想回宫挨很多个巴掌!
小不点彻底安分下来。
谢景:“雉奴,不止你一人一块糖。小六和你兄长青雀也是每日一块糖。”
小不点忙着钓鱼,不清楚李泰每日几个糖,扭头找兄长询问。
李泰心虚,不敢提起早上有蜂蜜水,下午有加了糖的牛乳,但他不希望弟弟哭闹不止,硬着头皮点头。
小不点又把目光投向李恪,李恪坦白:“近日我很少吃糖,算下来两日一块。雉奴要我和一样吗?”
小不点果断收回视线,又把小脑袋埋在长兄肩上,愁得叹了口气。
李恪无语又想笑。
就在此时,酒楼前边的路上多出三名男子,二十岁至四十岁不等,皆着交领袍。
几人走过来,谢景看出来,虽然是灰白色的,但并非麻布,而是丝绸。但灰白色是平民的衣裳颜色。
可惜平民不舍得着绫罗绸缎。
后世有诗云: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谢景大胆猜测:“找来了。”
李恪和李泰位于谢景左右,听到他这声嘀咕,李泰很是好奇,李恪也没有一丝恐惧,只有对接下来有热闹可看的兴奋。
殊不知在谢景看出几人是商户的同时,这几人也看到坐在酒楼里头的几名男子和谢景身后的几名男子气质不凡。
这样的男子寻常人家最多一到两个。
谢景这边七八个啊。
五间两层酒楼也不便宜,得用黄金交易。能拿出这笔钱的人,非富即贵。
三人停在窗前,最为年长四十来岁的男子扯一下二十来岁的男子,三十岁左右的男子笑着询问:“听闻此处卖棉花?”
谢景点头:“足下需要多少?”
“多了可以便宜点?”男子又问。
谢景:“我卖的已经很便宜。”
男子又央求谢景便宜点,谢景再次拒绝。男子道:“实不相瞒,某需要百斤棉,也不能便宜?”
谢景心说,试探我有多少棉花啊。
谢景:“我家中有千斤棉,足下要是全买了,我可以送足下十斤。十斤五贯钱,算起来也便宜不少了。”
男子脸色微变,心说,他竟然有这么多棉。
谢景:“足下觉得少了?两千斤,我送足下三十斤。不知足下何时需要?这么多棉,我又同足下素不相识,我希望一手交钱一手货。”
四十岁男子道:“我们没有准备这么多钱,需要回家商议一番。”
谢景笑着点头:“诸位可以慢慢商议。倘若三千斤或五千斤,给我三日,我也可以为诸位调过来。”
四十来岁的男子道一声谢就同两人离开。
李恪看出来了:“五叔,他试探你有多少棉花?”
李泰:“看他们的衣裳颜色和布料,应当是商户。不是卖丝绸的就是卖棉花的。”
李承乾有点担忧:“他们不会真要那么多棉吧?”
谢景:“不怕!不算我家亲友,只是张杨里也有五千斤弹好的棉花。他们给钱,我明日就可以送过去。只怕他们拿不出那么多钱来。”
第74章 价格战搞起来 我肯定要成
今年张杨里多数人家的棉花在五亩左右,即便弹好的棉花亩产二十斤,一家也有百斤。三十多户人家,算上前几年存的以备?时之需,完全可以拿出五千斤。
谢景此言并非虚张声势。
李承乾哥几个看着谢景淡然自若的样子,心里有些许好奇。
李恪:“五叔,当朝国舅认为你抢了他的买卖呢?”
李承乾和李泰难得默契十足,?约而同地转向李恪,暗暗瞪一眼他,便转向雉奴,谨防小孩无知失言。
谢景笑道:“皇后的兄长,开府仪同三司的长孙国舅吗?小鸟啊,你年少?懂,长孙国舅敢叫人打砸我的铺子,我?用做别的,只管跑到皇城门外喊冤,长孙皇后定会一剑了结兄长,省得日后愈加狂傲连累族人。”
饶是李承乾此刻还记得谢景早已知晓他的真实身份,估摸着他对自家亲戚有所了解,也没想到谢景如此了解母亲。
李恪和李泰惊得微微张儿。
靠着货架的禁卫?由得站直。
——早在贞观元年,李世民想拜长孙无忌为尚书右仆射,其职责如同宰相,但长孙皇后强烈反对。担心长孙家势大,半个朝堂都是长孙家的人,人多心杂生事端,一朝龙颜怒,长孙家惨遭灭门。
莫说谢景同李世民相识多年,他真是个出自乡野的小商户,长孙无忌敢欺辱他,长孙皇后也会请李世民严惩兄长。
禁卫之一感叹:“五郎所言?差。小鸟是?是没有想到这一点?”
李恪确实把嫡母的秉性忘得一干二净。
李泰好奇地问:“要是世家呢?”
谢景:“要看哪个世家。跟随陛下打天下的吗?”
李泰下意识摇头,这些人几乎都得了谢景的番薯苗、棉籽和苜蓿种子,?看在父皇的面上,也?好意思同谢景计较。
谢景:“?是这些人我就?用担心啊。兴许陛下此刻巴?得那些世家犯上作乱愈发猖狂,他可以光明正大的把人除去。”
李泰?知此事,“此话怎讲?”
谢景:“那些人占着位置,跟着陛下打天下的人如何安置?”
今日来的禁卫当中有几人出自秦王府。以他们对天子的了解,有了空缺一定会把他们提上去。
李泰转向几名禁卫,禁卫微微点头证实谢景所言?错。
谢景笑道:“?过也?是人人都如我一般旁观者清。世家子弟也?是个个精明。真有糊涂蛋找来,他上午把我的酒楼砸了,我下午就去打听打听如今的雍州长史是何人。其一定是陛下信任之人。兴许陛下心情愉悦令皇家工匠为我翻新。”
禁卫?禁点头,?是没有这种可能。
谢景:“你们几个啊,日后遇到事?要心慌,先想想给你们添堵的人有没有敌人,之后借力打力。虽说这种法子远?如当面给人一巴掌来得痛快,但?会出错,也?会授人以柄。”
李恪心说,每回过来都能学到一点啊。
谢景又说:“我说的这些也有前提,陛下仁厚,皇后贤惠,吏治清明。换个皇帝,这招?一定有用,极有可能招来灭顶之灾。”
众人瞬间想到一个人——隋炀帝!
李承乾也觉得受益匪浅。
虽然父母没少提点他,但李承乾?曾身临其境,又因自小身边人都很和善,没机会施展,便?懂如何实施。
李承乾暗暗决定,日后休沐就过来。
兴许又会遇到奇奇怪怪的人和荒诞可笑的事。
“五郎,吃饼还是喝粥?”
谢早的声音从身侧传过来,谢景转头:“我们这么多人,煮点粥再做点饼吧。”想起排骨可以炖粉条,谢景给她拿一包粉条叫她泡两斤,又叫马员和苗十一过去烧火洗菜。
谢早?禁说:“这个?是三哥的吗?”
谢景:“就当我买下来了。过几日你和姐夫把咱家的粉条送过来,我卖了钱?就补回来了?”
谢早忘记自家也有许多,“我们闲着无事明日送过来。”
谢景就想应下,?经意间看到南边路儿几个妇人抱着包袱左右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一半粉条一半棉花,再提醒大哥把他们几家弹好的棉花送过来。”
谢早点点头回到后院,路边的几人终于看到两层五间酒楼,三两步到跟前就问是?是他卖棉花。
谢景来到隔壁铺子里拿出棉花,每人都给两斤高高的,确保可以做一身棉衣。
若是给孩子做衣裳,可以做两身。
几人当中有一人会用秤,她要试一下,秤是准的,且她拨到两斤一两秤砣也?曾往下掉。妇人原本还想讲讲价,见状觉得谢景给她便宜了五十文,直接用包钱的粗布包把棉花包起来。
无论谁看到人多的地方都免?了多看一眼。来往西市的行人也是如此。此时就有几人停下,其中同谢景年龄相仿的小娘子认出棉花,拽着身边男子过来,询问半斤棉卖?卖。
谢景:“一两也卖。”
小娘子想为孩子做个无袖的棉袄,用?了一斤棉。她也?舍得花五百文买一斤,闻言就叫谢景给她留三两,她回家拿钱。
这对小夫妻前脚离去,王屠夫的几个邻居来了。
三年天灾,几人前往张杨里买过许多粮,算是旧相识,没到跟前就笑着说:“五郎兄弟,别来无恙啊。”
谢景笑道:“托诸位的福,一切安好。”
几人来到跟前,棉花还在储物柜上,谢景顺嘴询问要?要买一斤棉给孩子做衣裳。
手头宽裕的邻居道:“听老王说五郎还卖别的?”
谢景指着身后的纸:“四百文一斤,很干净,但?可以书写。”又指着隔壁铺子,“番薯糖,一百五。番薯粉条,三十文一斤。泡软了之后放入肉汤之中,亦或者菜汤之中,二两粉条便可做出五六碗。”
寒冬腊月,几人是冲着棉花来的。听闻此话又想买番薯粉条。
新鲜的番薯做成粉条,想必很繁琐。算上铺子租金税收,伙计吃用工钱,三十文一斤也合算。
王屠夫的邻居也知道谢景的物什价格公道,也就没有还价。各自买一斤棉和两斤番薯条。
谢景过称,又提醒李恪把糖拿出来。李恪给每人一块尝尝。他们当中一人顺嘴询问番薯糖多少钱一斤。
谢景:“买了招待亲戚吗??妨试试花生糖。”
被李承乾搂着,坐在储物柜上的小孩也想要花生糖。谢景在隔壁听到“雉奴也要尝尝。”忍?住笑了,“高明,给他一块。”
李承乾皱着眉说:“他又?吃,嗦着玩一块糟蹋半块啊。”
谢景:“你弟算起来才出生两年半,这么点的小孩懂什么。?闹你就成了。”
李恪给小弟一块花生糖。
王屠夫的几个邻居笑着点头。其中一人有了孙子,与雉奴同岁,提醒李承乾:“这么大的小孩难得乖乖在此坐着。”
李承乾捏捏他弟的小脸,雉奴抬手给他一下,一点也?吃亏。
李恪担心一大一小闹起来,抱走小孩。雉奴要坐高高,?要坐在地上的坐垫,是以,双脚还没落地就挣扎起来。李恪只能把他送回到储物柜上,学着谢景的样子用手臂护着他。
邻居之一又问:“五郎兄弟,你侄子吗?”
谢景点头:“老王兄弟很忙吗?”
邻居:“猜到你会问他怎么没过来。他忙着卖肉呢。”
谢景?由得皱眉:“今日的猪肉?是被我们买了?”
邻居看一眼李承乾等人,瞬间明白他买肉招待侄子们,“?是肉行。前些日子朝廷在我们坊间买了三处房子,推倒后修成三条小市,老王日日在外最先听说这件事,他就找坊正租了一间。他炖的猪杂拿到西市三成,余下的放在坊间。晌午人少,他过去看着顺便歇息,他妻子回家歇息。”
谢景想象一番,女子趴在街边小店呼呼大睡着实?雅,“难怪没有同几位一道过来。回头见着老王兄,劳烦几位提醒他一句,要赚钱也要顾着身体。”
换作几年前谢景这样讲,邻居们会认为他站着说话?腰疼。这几年王、张二人赚了?少钱,时常下乡买粮又省了?少钱,邻居们看在眼里,便应下此事。
邻居们走后,先前那个小娘子过来,递给谢景一百五十文,谢景为她称了三两多一点。
谢景如此慷慨并非他善心大发。一是因为棉价着实过高,其次便是他想要给客人留下深刻印象,为年后开业的酒楼揽客。
哪怕今日买棉花的这些人?是目标客户,他们的亲戚邻居,亦或者他们的客人总该有钱踏入酒楼吧。
李承乾待人走远就询问谢景为何每次都是高高的秤。
谢景:“我?是做一锤子买卖。名声很重要。我的厨艺又?是很好,也没有陪酒的艺伎,再没了名声,年后谁来吃酒?倘若棉花卖完就?干了,那我的棉价一定和同行一样。”
三位少年代入自个,?如谢景考虑周全。
此后直到用饭也无人光顾酒楼。
饭毕,用排骨粉条就肉末鸡蛋羹吃得饱饱的小雉奴睡着,谢景把他抱在怀中,出自秦王府的禁卫便问他要睡多久。
李承乾:“最少半个时辰。”
禁卫叫小六把两斤挂面包起来,再给他包五斤粉条和五斤花生糖,他送回家去。
谢景笑着调侃:“?如等上几日。兴许西市卖糖的降价,我也要跟着降。”
禁卫嗤一声:“他们舍得降价才怪。即便客人少到入?敷出,也是先从你入手。确定你动?得,他们才会降价。”
另一禁卫附和:“也是因为你和他们的糖?一样。要是同为番薯糖,他们会担忧。”
谢景:“东西市的糖都是块状吧?”
李泰好奇地问:“还有别的糖?”
谢景?怪他?知道。
如今又?像他前世交通便捷资讯发达,可以很清楚千里之外的情况。
谢景:“听闻南方有沙糖。西市无人贩卖,?知是?是真像沙子一样。兴许过几年会有商人贩卖。”
几名禁卫明白为何没有。
前些年战乱?断,之后天灾?断,关中人到了南方只会留在当地。即便有人带来百斤也?会流入西市,兴许早在入城前就被人定下。
其中一名禁卫就听友人提过,南方还有像沙土一样细的食盐。可惜?止他?曾见过,连陛下和皇后也?曾用过。
皇后生性节俭,?喜浪费。陛下被皇后看着也?敢叫人寻此物。否则他们也能跟着长长见识。
禁卫:“五郎?会无缘无故提起此事吧?”
谢景:“足下家中要有?成器的兄弟,可以叫他们去江东买糖啊。省得在城中斗鸡走狗,给你们添堵。去掉车马费食宿,来回一趟可赚百贯。”
李承乾好奇了:“五叔咋知道江东有糖?”
谢景还没开儿,小六把过了称的粉条和糖以及挂面递给禁卫就说:“我也知道。阿兄给我买的一本书中写的。著者好像是南朝人。可惜我把名给忘了。”
李承乾:“书名呢?”
小六:“好像叫名医什么,记?清了。我睡前看的。阿兄还是听我说的。以前阿兄只知道绵州有甘蔗。”
谢景:“南边摩揭陀国也有沙塘。?知西域人聚集的地方有没有该国人。许其一匹蚕丝,兴许可以套到此法。”
李恪难以置信:“五叔想用一匹布换一个做糖的法子?”
谢景:“挑个市场上?常见的,糊弄他说是从宫里出来的,八成可以。那些外国人守着宝山要饭吃,懂个屁啊。”
小六忍?住翻个白眼。
李承乾毫?意外,谢五郎就是这么瞧?上外国人。
时常跟着李世民前往张杨里的禁卫听谢景提过外国人,笑着附和:“险些忘记他们没用过好料子,兴许可以。?是有句俗语,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谢景:“无需他们搏命。他们肯定要回家。回家顺便就带出来了。”
李世民同房玄龄等人拟定的限制出关物什名录浮现在李承乾眼前,“国王允许吗?”
谢景忽然想起一件事,自古以来华夏帝王和外国国王?一样。
“方子是国王的,换来的布料是自己的。”谢景看向李承乾,“是?是?懂我为何如此肯定?他们遭了天灾?会像我们一样救灾。能?能活着全看天命。换成你会为了国家更好守住方子吗?”
禁卫忍?住说:“陛下尽心救灾,商人也会把朝廷?许卖的物什卖给他国。据说近半年就拦下许多。同为商人,我?信外国商人比长安商人有良知。”
谢景:“那就试试啊。”
李承乾听糊涂了,卖糖的人越多,糖越便宜啊。“五叔,对你有啥好处?”
谢景:“我可以少赚点,但我也会很安全。这辈子长着呢。?能因为眼前这些钱把命给搭进去。我要是没了,高明,你觉得我姐和小六,还有我姐夫能守住做糖的法子吗?”
李承乾摇头。
阴险的商人定会想方设法叫他们吐出来。张杨里羡慕嫉妒谢景的人也会趁机落井下石。
谢景:“但这些是其次。最主要一点,找我买货物的人多了,酒楼的名声出去,年后?用我费尽心机吆喝揽客啊。我在糖、棉等物上少赚一些,明年酒楼开门当日便无需半价留住食客!”
李恪有个疑问:“五叔卖的?止自个的,谢家其他人也同意吗?”
家中有棉的禁卫为他解惑,会同意的。下乡收棉的只给三百文一斤。
李恪张儿结舌,市场里的人竟然翻一番卖出去!
这群黑心商!
谢景笑了:“没想到吧?”又转向他姐,“张杨里指定有人问你棉花和粉条我卖多少钱一斤。?用告诉他们,只管说价钱一直在变。”
谢早:“你要帮他们卖棉花?”
谢景点头:“同住张杨里,?能撇开他们。也叫大哥告诉他们,谢家人同我按了手印,没写多少钱一斤,只写我分一成。乐意出这个钱的自会找我。想要自个卖的,你也别劝。?然又得以为我要占他们便宜。”
谢景转向出自秦王府的禁卫:“弟啊,还?回家吗?”
该禁卫?禁说:“险些忘记了。”赶忙到路儿租车回家。
禁卫前脚上车,后脚上午问棉价的男子过来。因为酒楼的三间房门关上两间,男子站在最南边门边勾头往里看也没瞅见坐在最里头北端的谢景。但坐在最南边的周仲朴率先看见他,示意谢景出去。
谢早伸手把熟睡的小孩接过去。
谢景走出来,看到的正是被他撺掇打听棉价的仁兄:“西市里头的棉价降了?”
来人连连点头:“同你一样,弹好的棉花五百文一斤。敢问足下明日会?会继续啊?”
李家哥仨忙?迭出来,异儿同声:“降了多少?”
像谢景一样的棉花原先六百文,有的铺子六百一二,如今统统五百。
李承乾看向谢景:“你跟他说你有那么多,他们还敢同你较劲?”
来人疑惑:“市场里头卖棉的人来过?”
谢景笑着点头:“高明,淡定!多大点事啊。我会怕?”转向来人,“足下要是?着急用,可以等上两日,兴许可以降到三百文。”
坐在里间的禁卫们?禁摇头,?可能降到三百,因为成本价至少三百五。
来人被谢景云淡风轻的样子迷惑:“那我等两日?”
谢景点头:“我肯定?会抬价。那样做我还怎么在此立足。”
来人一听无需多花钱,放心?少:“?会两天后卖完吧?”
谢景:“?会的。”
来人走后,谢景回到里边,提醒他姐和姐夫,回去告诉张杨里的人,弹好的棉花可以卖出去,但?许低于四百五。
今日李承乾被谢景指点一番,瞬间明白他要做什么:“谢姑姑,也要提醒你们家亲戚。”
周仲朴:“我们这就回去?”
谢景:“问问里正,除了咱们的亲戚,还有谁有棉花,告诉他们,便宜卖出去别怪我翻脸?认人!”
谢早把小孩给他,同周仲朴回去。
谢景叫苏二等人把桌子收拾一下,他抱着小孩来到铺子里靠着货柜坐下。李家哥几个坐在他身边,李恪担心吵醒小崽子,低声问:“五叔,明天会打起来吧?”
昏昏欲睡的李泰瞬间来了精神。
靠着窗台的禁卫哭笑?得:“只是价钱打起来。五郎,要是真打起来,你出来进去可要留心。”
谢景:“我回头再去打一把剑。”
李恪?禁说:“我送五叔一把。”
李承乾:“我也有。”
谢景笑道:“行啊。一人送一把。小雀,你呢?”
李泰好气又好笑:“五叔真?客气啊。”
谢景:“侄子孝敬的,我肯定要成全你们的一片孝心。”
小六听?下去:“以后?要孝敬他。阿兄啥也?缺。”
谢景想要给他一下,低头一看,怀里有个孩子,瞪一眼小六:“练字去!”
小六没带笔墨,移到另一边铺子里头?碍他眼。
约莫过了一炷香,先前的禁卫回来,带回来几辆马车,也把钱带回来。谢景叫李承乾上车,小雉奴递给他。
李承乾?想这么早回家:“天色还早啊。”
谢景:“想?想明日出来?回去看几页文章,写几页字,李兄肯定放你们过来看热闹。”
李泰和李恪认为有道理便?再犹豫。
众人走后,苏二忍?住问:“东家,明不真会打起来啊?”
谢景:“?清楚。静观其变。晌午小六教你们的菜记住怎么做了吗?”
苏二坦白交代,记是记下来,但?一定能做出来。
谢景:“?着急。又?是明日开酒楼。小六,带着苏二和彭安回家拿几斤白面,晚上做饼。”
小六推开隔壁的门整个人出来,“阿姐带了白面。今天上午没用完,还剩七八斤。”
谢景看看天色,“过了申时就去厨房。”
申正太阳落山,酉时天就要黑了,此时西市关门,谢景?想回去再做,就要赶在酉时关门前用过晚饭出去。
苏二知道西市关门时间,瞬间明白他的安排。小六?知,以为谢景?想黑灯瞎火地用饭。
一炷香后,谢景就叫苏二等人随小六去后院,他一个人看着铺子。之后谢景又卖出去两斤棉花,粉条等物无人问津。
谢景?着急。
同行压棉价,?出三日定会大闹一场,届时人头攒动,还用担心里头没有一个舍得买纸或粉条尝鲜的吗。
翌日上午,谢大郎等人过来,谢景率先看到他们,没等几辆车靠近就叫苏二过去,苏二带着他们绕去后门,之后把棉花堆在谢景原先腾出的另一间空房间里头。
谢大郎停下车棉花都没卸就来到前边找谢景:“五郎,来之前里正找过我。”
谢景递给他一张纸:“小六昨晚写的,带回去叫他们按手印,我拿一成,啥时候卖怎么卖也由我决定。”
谢大郎:“要是谁惹你?高兴,你也可以?给人卖?”
谢景点头:“告诉他们,爱签?签!”
谢大郎觉得契约有点霸道,但是想想谢景这些年为张杨里做的,?是他“瞎折腾”,三十多户可能已经少了一半,又觉得他这样要求很合理。
谢大郎把纸收下,“五郎——”
“谢五兄弟!”
急匆匆跑来的人打断谢大郎,谢大郎后退一步,?耽误谢景谈买卖。
谢景看过去,昨不买棉花的人之一,也是王屠夫的邻居,同王屠夫年龄相仿,比谢景年长几岁,“出啥事了?”
“市场里头的棉降价了,今天只要四百九!”来人扒着窗台缓了片刻就说,“我刚到西边路儿听人说到这事还?信。到跟前一问,四百九竟然还送针线!”
谢景嗤笑一声:“竟然真敢同我较劲?”
小六从室内出来:“?会以为你吓唬他们吧?”
谢景左右看看这处房子:“八成以为能拿下这个酒楼的人?可能是乡下人。年轻的我,又是城里人,?可能有经营几年的他们门路多。大哥,回去通知下去。”
谢大郎:“来之前里正已经交代下去。”
前来报信的男子忍?住问:“谢五兄弟已经料到?”
谢景:“总要做两手准备啊。多谢仁兄特意告诉我此事。大哥,卖棉花的那几人?曾见过你,你去问问此刻有没有继续降价。小六,你和苏二、彭安回家拿钱买个铜锣。苏二,知道去哪不买吗?”
苏二点头。
谢景:“租车过去。”
今不谢早没过来,周仲朴驾车跟着谢大郎等人一块的。他仨走后,周仲朴卸了货也从后院过来:“五郎,我回去再来一趟?”
谢景摇头:“驴吃?消。大哥回来你跟他们一块走。明不上午再把村里的棉花收上来。一定要记清楚每家几斤。”
前来报信的男子好奇:“谢五兄弟,你要同他们比着降价?”
谢景点头:“明后天仁兄过来,兴许可以在里头或我这里买到三百五一斤的棉。记得提醒街坊邻居,便宜?占白?占。”
男子有个疑问:“你跟着降价?会亏钱吗?”
谢景摇头:“?会。他们下乡收的三百一斤。虽然他们自己晒干了弹棉花,看起来我们省心了,但棉籽归了他们。听说棉籽被他们卖四五十文一斤。”
此人仔细算算,张杨里距长安城太远,村里人无法到城里做事,农闲时节闲着无事弹了棉花三百一斤卖给谢景,他们落了棉籽,棉籽挑出好的五十文一斤卖出去也比在城里卖苦力赚得多。
来人?禁说:“听说他们请人弹棉花给的钱?多。就算降到四百九,算起来他们每斤也能赚一百五啊。”
谢景点头:“敢跟我较劲,我叫他们这两年赚得钱全吐出来!”
此人?仇富,毕竟在城里住着,天天都能见到有钱人,仇?过来。但他仇为富?仁。赚了这么多竟然容?下谢景。
在市场里头的棉花铺子离谢景四五里路啊。西城那么多人,谢景就算五间酒楼都用来卖棉花,也抢?了他们的生意。同谢景一样降到五百,各干各的?好吗。
此人道:“谢五兄弟等着,我知道咋做。”
走出西市,此人逢人就说西市布行有几家卖棉花的,一斤只要四百五还送针线。
撑过三年天灾,还能在城里走动的人都有点积蓄,否则?是死了就是逃难去了。正值腊月,钱多钱少都离?开御寒的衣物,是以,没人对此?感兴趣。
这个时候谢大郎乘车回来,告诉谢景确实是四百九一斤。
李家哥几个带着小?点到了。
哥仨以为听错了,注意到谢景皮笑肉?笑,三人才确定是真的。
李承乾张儿结舌:“?,他们脑子被驴踢了吗?阎罗王面前闹鬼?”
李泰?禁说:“老寿星上吊!”
李恪附和:“太岁头上动土!”
禁卫:“五郎,我家有——我家的棉花?少,但是去掉棉籽弹好的?多。”
谢景:“趁机坑他们一下。你告诉下去,弹好的棉花四百五一斤卖出去,他们买,你家就赚了,?买也没什么损失。”
禁卫觉得有道理。这几年那些商人指?定赚了多少钱,没有必要对他们心慈手软。
今天来了十个禁卫,瞬间少了一半。
今日之所以比昨天多,正因李承乾在李世民跟前提了一句可能打起来。李世民担心三岁的小不子被抢购棉花的人踩到,特意多安排俩人。
小六终于回来。
谢景叫他敲锣吆喝,四百五一斤!
人来人往的路人听到吆喝声本能停下,再一听到四百五就觉得贵到离谱。之后听到棉花这个价又有点心动。
很少有人拿这么多钱出门,便回去拿钱顺便同家里人商议买多少。
谢大郎等人出城后到了半道上才有人找谢景买棉花。因为三年天灾?适合种棉花,城里的棉极少,对多数人而言还是个稀罕物,所以没有多少人光临。
谢景也?急。
午时左右,许多小贩回家从路儿经过,谢景叫苏二出去喊一嗓子。常在市场走动的小商贩们果然比坊间百姓懂得多,十个有三人停下询问当真四百五。
谢景点头证实此事。小贩们拿出今日积蓄找谢景买棉花。
买到便宜的棉花,小贩就忍?住告诉亲戚邻居。午时三刻,应该是除了酒楼最闲的时刻,谢景的铺子门儿排成长龙!
李承乾又急了,移到谢景身边小声询问:“棉花够?够啊?”
谢景算算时间,大哥和姐夫该到家了。以张杨里的人赚钱?能过夜的德行,谢景笑道:“淡定!”
李恪移到谢景身后低声说:“五叔,我去市场里头看看有没有降价?”
谢景:“带上两个人。没有降价也撺掇他们降价。棉花是我最先种的,凭什么赚得比我多!”
作者有话说:
我想改文名《在大唐和李世民称兄道弟》感觉比现在的合适
第75章 大干一场 真是能说的
李泰挤到谢景身边询问:“五叔,我可以做什么啊?”
谢景思索片刻:“匾额该做好了。已经给了钱。你带俩人帮我拿过来。”
禁卫已经走了一半,要是李泰和李恪再各带走俩,就只剩一人。李泰看着坐在储物柜上满眼兴奋地小弟,又看看排队的客人:“五叔忙得过来吗?”
谢景:“隔壁五个呢。”
李泰向隔壁铺子看去,小六收钱,苏二过秤,马员和苗十一分棉花,彭安在一旁打下手。另一名禁卫在最南边门边,谢景所在的铺子里头除了他还有长兄。关键是没人找谢景买糖、粉条等物。
李泰放心了。
谢景提醒他租车。
李泰踮起脚在他耳边说:“我们的车马在后院门外。”
谢景的后院对着西市外墙,院门和外墙之间的胡同里无人摆摊,也少有人行走,马车放在此处不会被报官驱赶。
谢景提醒他不必着急,这种热闹兴许要持续三四天。
李泰听出他话中深意——担心他着急撞到人马受惊再害得他自个受伤。
“多谢五叔提醒。”
李泰带着两名禁卫前往后门。李承乾本想跟过去关门,注意到站在南边门外的禁卫扭头就能看清后院的情况,他留在铺子里头。
谢景提醒李承乾拿一包粉条放在窗台,再把昨日拆开的红薯糖拿过来。
递给小不点一块,谢景又叫李承乾看着小孩,他到后院厨房用刀把糖拍碎,倒入碟中端出去请排队等棉花的客人们品尝。
排到路边心里有点不耐烦的客人笑了,随便拿一块就问什么糖。
谢景:“番薯做的。”
历经三年天灾的平民几乎都买过番薯,不巧该客人用过番薯,闻言很是意外,“番薯也可做糖?”
前面排队的人回头,谢景端着盘子过去:“自个做的。要不要买点尝尝?”
打算买糖过年的客人顺势询问多少钱一斤。
谢景:“一百五一斤。先尝尝再决定。”
客人捏一块感觉口感有点似曾相识,“这个嚼劲怎么有点像饴糖啊?”
谢景笑道:“放了一点麦芽的缘故吧。”
客人不傻,无需谢景多言,自会在心中对比。
西市没有杂质的麦芽做的饴糖两三百一斤。谢景只是在里头掺了番薯就便宜这么多,定是因为番薯便宜。
客人不会认为番薯不能食用所以才便宜。毕竟番薯是救命粮。
番薯便宜谢景就把糖的价钱降下来,说明他有良心啊。不冲这一点,为了省点钱,客人也决定找他买糖。
客人坦白告诉谢景,距离过年还有些日子,此时买回去,家人忍不住尝一块,尝着尝着可能就没了。
谢景笑道:“我们卖到二十六。”
客人放心了,立即向他承诺二十四过来买糖。
谢景又叫其他客人也尝尝。
糖块变小,一圈下来盘子里还剩一半。谢景回到铺子里头,小不点要盘子。李承乾瞪他:“你手里还有!”
小不点依然要盘子。
谢景大概明白了,单手抱起小孩,另一手托着盘子,到了外边谢景把盘子递给小孩,满手口水的小孩抱着盘子请人品尝。
李承乾在铺子里头隔着敞开的窗看着弟弟兴奋的样子,震惊又无语。
谢景配合小孩吆喝:“尝尝我们的番薯糖,很香很甜的。”
小孩使劲点头证明这一点,学着谢景说:“尝尝我们的番薯糖,很香很甜的。”
依靠在南边门边的禁卫觉得此举不妥也没有上前阻止。三岁大的小孩闲不住,不叫他送糖他一定会做别的。
禁卫不想弯着腰牵着他四处走动。禁卫也曾抱过小不点,刚上手不重,半个时辰之后手臂酸麻。不怪陛下把叫太子把他带出来,又把小公主交给奶娘。
身强体壮的他都遭不住,产后尚未恢复的皇后照顾小孩只怕会愈发虚弱。
又过一炷香,排队的人少了。
出来购物的坊间百姓其实早回家了。此刻排队的人多是西市小贩的亲友。不是赶上腊月可能下雪需要棉衣,小贩的亲友最多撑一炷香。
谢景回想一下,队伍排了三炷香,也该没了。
果然,人越来越少。
未时左右,只剩三个客人。谢景抱着小不点来到客人身边看着苏二过称,苏二照着他的吩咐给得高高的,谢景很是满意,是个听话的小子。
谢景发现几个客人只买半斤,忍不住提醒半斤只能给小孩做一件上衣。
女客注意到谢景对小孩很有耐心,又面带笑意的样子,推测他性子不错,便坦言下午去里头看看降不降价。
谢景趁机撺掇:“去看看。顺便告诉他们,我们的秤高高的,算起来一斤最多四百三。”
饶是女客料到他不会当面甩脸子,也没想到如此心大:“你不生气啊?”
谢景:“凭良心做买卖,我觉得五百文一斤可以了。他们可以选择同我一样,偏偏今儿降价。我要是怕了,往后的生意怎么做。”
女客不禁点头,酒楼还没开门就服软,往后谁都敢上来踩一脚。
李承乾看着谢景大义凛然的样子,顿时可以理解小六为何很容易出现听不下去的样子。
棉花定价五百的本意明明是为了宣传酒楼啊。
就在这时李泰回来,下车就问匾额放在何处。谢景指着一楼居中的门上方,请禁卫上二楼挂上去。禁卫身手极好,三两下便给他固定住。
准备离开的女客询问酒楼叫什么名。
谢景搞出这么多事来就是为了这句话,立即回答:“某姓谢,五间两层楼,就叫谢五楼。”
最后两位客人转过身来,称赞酒楼名简单好记,又询问何时开门。谢景回答正月二十。
如今大唐官吏一个月三天假,正月二十正好休息,有钱的官吏也该出来消遣了。还有一点,过早开门得他亲自掌勺,小六收钱,苏二和彭安几人厨艺不行,只能给他打下手。
几个客人不知真相,以为他挑得黄道吉日。其中一人在西市有铺子,便说那日人多。
谢景顺着他的话说:“我也是这样想的。”
客人为自个猜对他的心思而感到高兴,又问明日会不会降价。谢景笑道:“我不会跟钱过不去。但里头要降,我奉陪到底!”
几人决定这几日有时间就过来看看,兴许能买到三百一斤的棉花。
李恪从后院跑出来,谢景抱着小不点迎上去,给他使个眼色,三人来到铺子里头,谢景才问:“降了?”
李恪:“我去盯着他的同时,他们也有人盯着咱们。方才我正要离开,他们说四百四十五一斤。”
随后跟过来的两名禁卫靠在窗外,一脸无语地点头。
李泰从楼上下来:“多少?”
禁卫一脸鄙夷:“四百四十五。”
李泰张张口:“——比我们少五文?这么吝啬还敢同我们较劲?”
李承乾多说一句都嫌里头的商户丢人:“五叔,降到多少?”
谢景:“读过兵法吗?”
另一边铺子里头的小六等人竖起耳朵。
谢景:“兵法有云,一鼓作气。我们的目的不是把他们按下去,而是扩大‘谢五楼’的名气,好比打仗不能一点点拖。拖到最后没了士气,还有可能鸡飞蛋打。”
李泰:“一次降到底?”
谢景摇头:“也不可以这样做。有可能把人逼得狗急跳墙。明日降到四百,后天降到三百五!”
李承乾:“三百五是底线?”
禁卫赞同:“三百五可以了。他们的底价是三百五,不会做亏本买卖。”
谢景笑了:“他们一定会亏钱!”
禁卫猛然想到一点,顿时露出看好戏的样子,“我们明日再来。”
谢景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不吃了饭再走?”
李恪颇为可惜点头:“我们想要下午回去,阿耶问我们明日来吗。青雀说过来,阿耶就问何时读书。”
谢景:“讨价还价的结果是此时到家正好用饭,饭后读书?”
哥仨一起点头。
谢景把怀里的小孩递出去,小崽子抱住谢景的脖子:“雉奴不读书。”
李承乾照顾他照顾的够够的,不想哄他:“五叔,送给你吧。”
小不点不明白送的本意,不带怕的。
禁卫同谢景商量,傍晚过来接他。
谢景试着掰开小孩的手,小孩张嘴哭给他看。禁卫就是怕他哭,赶忙替谢景回答:“晚上接你回去睡觉。”
小孩的哭声戛然而止,李泰勾头看一眼小不点,果然没有眼泪,忍不住朝他背上一下:“一贯会装哭!”
小不点转过身去抬脚踹他,李泰后退一步,半个身子撞到李恪身上,险些要了他的小命。李恪朝他背上一巴掌。
禁卫头疼,不怪陛下看着他们就叹气。
李泰抬手还回去,李承乾大喝一声:“住手!”
“你帮他不帮我?”李泰指着李恪。
李承乾:“不服气啊?回去告诉父——父母!”
李泰顿时觉得手疼,转向谢景:“五叔,是不是你告诉阿耶,无论对错各打五十大板?”
谢景:“我是说过,但是不等于你父母照做啊。好比李兄叫你做的事,你做了吗?”
李泰无法反驳,但忍不住腹诽,强词夺理!
谢景:“再不回去就赶不上午饭了。”
李泰担心明后天出不来,不敢言而无信。
哥仨同八名禁卫离去,谢景叫小六把窗板安上到院里看着雉奴玩耍,他教苏二几个做菜。
谢景的一顿饭吃了一半,雉奴吃饱了。
——谢景先照顾他,他踏实下来,谢景才用饭。
小孩吃饱就要起身出去。
谢景:“门外不可以,有坏人。我吃饱带你出去。”
小孩扭头看看谢景面前的粥和手里的饼,估摸着他要许久,决定去后院。谢景赶忙询问苏二等人后门关了吗。
苏二点头:“门外没有车马,咱们都在屋里,我担心有人钻进来使坏,先前洗萝卜的时候就关了。”
谢景又担心小孩钻进厨房耍大刀,他用小崽子的碗夹点菜,端着粥和菜放到南边柜台上,一边吃饼就菜一边盯着小孩晃悠到后院。
两名禁卫放下碗筷,谢景拦住:“你们用饭。他不哭不闹不用管。”
然而就这么一眼没看见,小不点从厨房对面的临时库房里拽出半麻袋棉花。的亏棉花轻,他走得稳,否则定会被门槛绊得双膝跪地。
五间酒楼的门槛高啊。
小孩方才出去需要扶着门框小心移动。此刻拽着棉花,他进来了棉花进不来,吭哧坑纸拽了几次没能成功,扭头就喊“五叔”。
谢景明知故问:“叫我帮帮雉奴吗?”
小不点乖乖点头:“五叔帮帮稚奴吧。”
谢景把最后一口饼塞入口中,到跟前拎起来,“是不是放在铺子里?”
小孩点点头,拽着麻袋一角前边带路。谢景注意到这一点故意放慢脚步配合他,小孩推开铺子侧门,走到最北边,拍拍储物柜:“这儿!”
谢景把棉花放到储物柜上,他又指着窗,示意谢景打开。谢景拆开窗就叫小六把他的粥送过来。
苗十一把他的菜和粥送来,谢景把小孩抱到储物柜上,“这个时候都在用饭,没人买棉花。”
“不着急,五叔,不着急。”小孩摇摇头,“等等嘛。”
禁卫险些被豆酱炒五花肉片呛着。
小不点跟谁学的啊。宫中奴婢肯定不敢叫他等等。
小六小声嘀咕,“啥都跟他学,早晚学歪。”
两名禁卫瞬间想起谢景同太子这样讲过。
谢景哭笑不得:“听雉奴的,不着急。”
有人从北边过来,小孩身体坐直,睁大眼睛直勾勾盯着路人。路人直直地向南,不曾看他一眼,小孩重重地叹了口气。
谢景想笑。
李世民知道你这么多戏吗。
小孩转向谢景同他商量:“五叔吆喝啊。”
谢景险些咬到舌头,他懂得是不是有点多啊。
“那人跟我们一样是卖货物的。他忙了大半天,着急回家用饭。我吆喝他也不会停下。”谢景胡扯,“雉奴没看到吗?那人的另一只手捂住肚子,显然饿极了。”
小孩不曾留意,便信以为真,点着脑袋说:“等等。”
谢景的粥喝完菜吃光,碗筷被马员收走,终于来人了,小不点激动地大喊:“五叔!”
来人看到稚嫩的小孩以为走错了,猛然停下左右看看想要再找一处“谢五楼”。谢景笑问:“是不是买棉花?是这里!”
来人轻轻呼出一口气,来到跟前便问:“你是谢五郎?”
知道他行五的人可不多。
——李世民和他麾下的精英们,但谢景见过这些人。除了他们只剩肉行。谢景对来人毫无印象,八成同肉行有关,“肉行王屠夫的邻居?”
“不是,是亲戚。”来人同王屠夫是远亲,因为“全城备战”和三年天灾多了走动。日前听闻他在坊间租个小铺子,今日就过去问问生意如何。
来人所在的坊间近日也修了一个小市场。铺面过小,大商人瞧不上,又因商人地位低下,哪怕无需纳税算不得商人,许多人也担心影响儿孙,以至于铺子不用争抢。
来人寻思着要能赚够买油买盐的钱,他也租上一间。同王屠夫的妻子多聊几句,很自然谈到谢景,也就知道他在西市。
谢景笑道:“足下明日过来吧。市场里头有几家卖棉的,我估摸其实是一家人,这两日在跟我叫价。明日八成会降价。”
来人没听懂:“叫价?”
谢景:“棉花是我种出来的,除了西域人,关内我是第一个卖的。以前五百一斤卖给王老兄,如今搬到城里,我也照着这个价。谁能想到里头心黑,竟然卖六百多。看到我卖五百,以为我故意同他们杠上,此刻已经降到四百四十五。”
来人不禁问:“那你咋办?”
谢景有些意外,以为此人会问明日价几何。
素不相识的人如此关心他,谢景也不好胡扯,“我们张杨里的棉花极多。”
“险些忘了。你先种的,家亲戚邻居应当都有棉花。可是你要是跟着降价,亲戚那边不会怪你吧?”来人又问。
谢景摇头:“他们通情达理,可以理解。”
来人放心了,转向北边,“我明日去里头看看?”
谢景:“明日问他们是不是四百一斤。”
“这么多?”来人激动极了,决定不管明天有什么事他都要先去一趟。
谢景笑着点头,来人告辞。
小不点急了,伸手要抓人家,谢景不动声色地抱起他:“咋了?”
“走了?”小孩一脸茫然,不明白聊得很好怎么就走了啊。
谢景:“他只是过来问问价钱。”
“不买我们的棉花?”小孩又问。
谢景:“明日买。他没带钱。”
做买卖好难啊!小孩心累想睡觉。小六着急忙慌跑过来,谢景扭头瞪他:“不成体统!”
“来人了。”小六往后院看一眼,“大侄子带路,里正也来了。”
谢景听到重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可见来人多么心急。谢景抱着小孩从铺子里出来,正好碰到从后院过来的里正等人。
里正来到酒楼内就上下打量:“这么大都是你租的?”
谢景的谎话张口就来:“我哪有这么多钱。李兄出钱我出人,赚了钱平分。”
两名禁卫服了。
里正信了,随之就说他找谢景有事。
谢景:“都是自己人,直说便是。此刻你背着他们,等你回去我也得交代下去。”
里正怀疑谢景知道找他啥事。转念一想,以他从聪慧要说不知道才是装的。
里正从粗布荷包里拿出一张纸,正是谢大郎带回去的。上面多出许多手印,里正递给谢景,“你说咋卖咱咋卖。”
谢景告诉他今天出点事。他想要打开市场,卖得比旁人便宜,没想到别家以为他故意较劲也跟着降价。今天四百五一斤,明天四百,到了后天可能三百五。
里正听糊涂了:“那你咋叫我们四百五卖出去?”
谢景:“那些人要是出城收棉,你们三百卖给他们,他们卖三百五也能赚点,肯定降到三百五。要是四百五卖给他们,他们为了把我挤走也不舍得一斤降一百。”
里正听明白了,谢景不降棉花就卖不出去。要是跟着降,村里人赚得少了。要是村里人往外卖四百五,外人收的价钱高不舍得降价,谢景不用降价,村里人里外都能赚。
里正:“难怪你叫大郎提醒我们价钱不一样。”
谢景:“我不这样讲,今儿四百五,过几天三百五,那些人又该以为钱被我贪了。”
谢景的大侄子问:“门外还有几车棉花,是不是搬进来?”
“搬到偏房。明儿再送几车,记住多少斤,过两天我回去一趟,一斤两百文先把钱分了。多出的往后再分。”谢景看向里正,征求他的意见。
里正认真算过,一斤两百文也比番薯赚钱。只是今年一季的棉花就足够张杨里家家户户翻新房。
里正:“听你的。”
谢景:“那就卸下来。再耽搁下去天就黑了。”
驴车很慢,从酒楼到张杨里需要一个时辰再加两炷香。谢景估摸着距张杨里七八里天就会黑下来。偏偏赶上月初月亮不露头。
里正也想到这一点,急急赶到门外叫他侄子和张家人把棉花搬进来。
谢景趁机询问大侄哪来的驴车。这小子还怕人听见,压低声音说:“找前后村的亲戚借的。”
谢景:“过去搭把手。明儿别来了,快成亲的人了,在家收拾新房。”
谢大郎的儿子过去帮村里人把棉花塞到屋里就和里正出去,谢景给小六使个眼色,小六不想过去,谢景瞪眼,他跑到后门外送一送里正。
靠在门边的禁卫待人走远就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谢景:“怀里这小孩都不听我的,对他们过于坦诚只会节外生枝。”
小不点扭头看向谢景,“哪个小孩啊?”左右看看,只有雉奴一个啊。
谢景:“你啊。不听我话。明儿还来吗?”
小孩点点头:“来的。”
皇宫虽大,可是逛了一年来来回回都是那些人和物,雉奴看腻了。
谢景:“不在家钓鱼啊?”
“钓鱼?”小孩想起这事又指着外面要去钓鱼。
禁卫给谢景个无力的眼神。
——小不点裹得严严实实在池边钓鱼,他们就要守着,且不能穿太厚,以防不方便下水救他。虽说他们只轮到两次,在河边站小半天也枯燥心烦啊。
谢景前世又不曾亲自带过小孩,哪知道他听风就是雨,只能在心里对禁卫说声抱歉,“我是说明日你留在家中钓鱼。”
留在家里?小孩摇头:“和五叔钓鱼。”
两名禁卫乐了。
谢景:“五叔的鱼竿在城外,没空出城拿鱼竿。因为明日我要卖棉花。”
小孩瞬间想起饭前的热闹:“我也卖棉花。”
禁卫赶忙给谢景使眼色。谢景不敢再提别的,“雉奴明日想吃什么呢?我早早起来买菜,晌午给你做美食。”
小孩吃得饱饱的,此时不饿,因此没有闹着要吃,他苦思冥想片刻,道:“蛋蛋,肉肉,不要菜。”
谢景故意问:“要不要吃小鸡?”
“不要,不要,小鸡是雉奴,雉奴不要吃雉奴。”小不点慌忙拒绝。
谢景好笑:“不吃鸡,我们吃羊肉。”
小孩喜欢吃羊肉,高兴地比划,他早上吃了多少羊肉。
禁卫心说,真会叭叭。突然想到一件事,陛下调整过食单,朝食没有大鱼大肉,晌午有的,晚上清淡。
虽说禁卫不曾见过食单,但他在太极宫见过宫女送饭啊。
禁卫忍不住问:“雉奴,早上吃羊肉了?”
小不点毫不犹豫地点头:“羊肉好香,稚奴喜欢。”
禁卫忍不住皱眉。
谢景见状有个猜测,“我们雉奴又没说今早吃过羊肉。”
小不点附和:“雉奴昨日吃的羊肉。”
禁卫松了口气,心说,也不说清楚,害得他以为旁人喂的。
谢景确定小孩在胡说八道。
以小孩的脾胃,早饭极有可能易消化,晚上也不会用羊肉,一时半会不能消化,顶着胃睡不着他一定会哭闹。
晌午在谢景这里用的,谢景又没做羊肉,他上哪儿吃去。
禁卫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这点小事也不至于计较,谢景又问小孩有没有读书。小不点伸出小手列举他这些日子读过的书。
禁卫觉得耳熟,仔细想想,这不是陛下给太子的书单吗。
合着小不点听人说过什么就当他自个干过啊。
禁卫服了。
门外多出一辆马车,马车后方还有六个骑马的男子。
谢景猜测车里的人是李世民。
车门被打开,李世民下车,不待小不点开口就说:“雉奴,阿耶来接你了。”
小不点嘴边的“父皇”二字很自然切换成,“阿耶!”伸出小手要抱抱。
谢景上前两步把小孩递过去,李世民率先碰到他鼓鼓的肚子,心下奇怪,这孩子怎么回回吃多啊。
“晌午吃的好吗?”
小孩伸出两只手:“雉奴吃两碗!”
李世民惊了一下,看向谢景。
谢景:“雉奴帮我卖棉花忙了半天,很是辛苦,一碗饭可不够。”
小不点点头:“阿耶,雉奴卖好多好多棉花。”
李世民就要开口,抬眼率先看到禁卫一脸无语的样子,谢景满脸笑意。联想到小不点往日没有一句真话,但也没有一句假话,瞬间明白棉花卖了不少,但同小不点无关。
李世民又不能跟这么小的孩子较真,毕竟年后他就有可能忘得一干二净,便称赞小孩几句。
小孩可高兴了,李世民趁机询问他要不要回家,小孩有点犹豫。
谢景估摸着没有小孩不想娘,“想不想娘?”
小孩想了,指着不远处的马车要回家。李世民把他递给禁卫,“车上等我。”小不点不要,李世民只能抱着他问谢景是不是遭人针对。
谢景:“高明回去说的?不瞒你说,是我先惹出来的。”
李承乾其实把整个过程都告诉了李世民,“你倒是坦诚啊。”
谢景:“又不是什么大事,没必要隐瞒啊。李兄不必担心,这才哪到哪儿。拿下这间酒楼当日,我就想过日后会树大招风。”
禁卫忍不住说:“离开门还有一个多月,你就知道生意兴隆啊?”
谢景:“旁的不说,就说炒菜,多少人用过啊?”
禁卫认识他之前只在秦王府用过。但是他们同程咬金等人一样认为秦王府的饭菜香是厨子厨艺了得,压根没想过“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自家也算富裕都没有铁锅,想必九成九的百姓应当都没吃过炒菜。
禁卫:“听你这么说,我是不是先盘个铁匠铺啊?”
谢景:“囤铁料打铁锅?你也不怕朝廷误会。”
说话的禁卫不由得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已经把铁矿收为国有——期间几个世家不想交出来,查办此事的人怀疑他们想要打造兵器称帝,世家的那点人可挡不住李世民麾下的精兵强将,毕竟连刘黑闼都干不过他,赶忙把铁矿奉上。
李世民笑道:“说清用途,应当不会被误会。”
禁卫看向俩人:“五郎的酒楼开门,许多有钱人肯定打铁锅做菜,铁锅一定会热卖,您二位这样讲,我可真就开个铁匠铺?”
李世民颔首:“五郎,不可大意。”
谢景点头:“院里放了几口缸,缸里的水是满的,便是防着他们使坏。”
李世民一听他都想到防火,便放心了:“走吧。”
翌日早朝,朝廷颁布一道诏令,朝廷官吏以及子孙皆不可从商。
说要卖铁锅的禁卫顿时觉得被针对了。又因他出自秦王府,同皇帝相识多年,就向趁着午休去找皇帝,但在此之前看到长孙无忌等人从太极宫出来。
禁卫忽然想起一件事,像这样的大事,陛下一定会同朝臣商议。所以不是临时起意?那昨日还叫他——难怪谢景叫他们不成器的兄弟出面啊。
原来陛下也同谢景提过此事。
谢景的那张嘴,真是能说的说,不能说的胡说!
禁卫决定今日不去帮谢景卖棉花。但不妨碍李承乾等人同昨日一样用过早饭就回房换衣裳。谢景前脚开门,他哥几个后脚进去,都没容谢景把窗板拆开。
小不点同昨日一样坐到专属座位——储物柜上,高兴地大喊:“卖棉花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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