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就如老孙所说，游客的数量突然增加。


    和上次突然出现的中年男人一样，这次的五名游客也是没有任何预兆地突然出现在大厅内。这批人是两男三女，看起来不是一起的。


    他们也一样茫然地张望四周，嘴里咕哝着“这是哪里？怎么突然就到这儿了？”


    唐语晴干劲十足，她立刻举起便携扩音器喊道：“欢迎来到安隅会展游客集散中心！请各位游客按照顺序在自动补票机前排队补票。”


    “啊？怎么就到这儿了？”


    “安隅会展？没听过的地方啊。”


    “怎么一拐弯就到这里了。”


    “我是在这里出去吗？”


    “不知道啊。”


    五个游客面面相觑，议论纷纷。面对唐语晴的通告，完全没有挪动一步的意思。


    见他们没动静，司绪也拿起便携扩音器说：“集散中心今日即将关闭！集散中心今日即将关闭！请尽快领取补票从闸机处离开。”


    听到集散中心即将关闭，这五个状况外的游客总算挪动了脚步。在唐语晴的引导下，他们一个接一个从补票机前拿了票。


    而后他们三三两两地通过了闸机。


    唐语晴又举起引导棒向他们说明往第五出口走。


    一开始，这五个人的确是往唐语晴说的方向走，但走了没几步，有两个人突然转身向着反方向走去。


    唐语晴喊道：“那个方向不对！不要往那边走！”


    但两个人像是完全没听到，继续向前走去。


    老孙眯起眼说：“他们是要坐电梯。”


    两人的七八米外正是电梯门所在处。这两个游客都拖着大件行李，显然是想通过无障碍电梯直升楼上。


    【站内除了第五出口，其他所有出口（包括电梯）都已关闭，禁止工作人员和游客前往。】


    司绪瞥了一眼便签，拿起扩音器喊道：“游客，两位游客，现在不能使用大厅电梯！”


    两个游客没有放慢脚步，对唐语晴和司绪的呼喊置若罔闻。


    是听不见吗？


    司绪说：“我过去叫住他们。”


    说罢她向闸机跑去，红光闪烁，闸门拦住了去路。司绪双手一撑，试图从闸机上方翻过去。刚一翻身，司绪顿觉自己撞上了一堵透明的空气墙，一股无形的推力将她狠狠弹开。


    过不去？


    唐语晴喊道：“他们按电梯按钮了！两位！不能坐电梯！不能坐电梯！你们听到没有啊？”


    司绪直起身，她能看见远处电梯的提示电子屏。


    红灯电子屏正在亮起。


    4↓


    3↓


    透明的空气墙堵在前方，没有任何让她过去的意思。


    老孙突然喊道：“工牌！是工牌！”


    对，工牌。司绪赶紧拿起胸前工牌，对准闸机口。


    “滴。”


    闸门开了。


    司绪一个箭步冲了出去。这次再也没有阻拦她的空气墙了。


    电梯提示屏：


    1↓


    0↓


    -1↓


    两个游客咕哝道：“好慢啊。”


    在-1跳至-2的那一刻，司绪挡在了两人的身前。


    她喊道：“抱歉，你们两位不能乘坐电梯。”


    叮——


    电梯门在她身后缓缓开启。


    她没有回头。


    两个游客抱怨道：“为什么？我们拖行李不太方便。”


    司绪面不改色地说道：“电梯出了故障。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故，可能会危害到你们生命安全。”


    “你们这里怎么回事，这不行那也不行！”一个游客埋怨道。


    “抱歉，只能麻烦你们从第五出口走了。”


    在司绪一番劝说之下，两位游客抱怨了几句见这位小姑娘也不生气就笑眯眯地道歉，也就不再纠缠不休。


    “你们得好好整改啊！公共基础设施怎么能说不能用就不能用呢！”


    两位游客终于朝着正确的第五出口前去了。


    司绪目送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电梯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


    她转过身，将透明便签拖动到眼前。


    几乎是在那一霎，透过透明的便签视野，电梯门的空隙处像是泛起了翻滚的雪花，涌现出层层叠叠卡死的斑驳乱码。


    电梯大门关闭合拢，所有纷杂的异象都被关在了门后，犹如一场幻觉。


    司绪回到闸机后，她又看了一眼大厅电子屏：


    时间14：21


    集散中心现场工作人员3位


    滞留游客0位


    那五位游客也已经平安离去了。


    关于这个闸机，她还想试一下。


    司绪回到自动补票机前，按了一下，机器没有任何反应，一张票都没吐出来。


    唐语晴说：“看来这机子只对游客生效。我们工作人员用不了。”


    是怎么判断的？司绪暗想，是把工作人员排除了？通过机子上的摄像头扫描吗？


    先把这些事放一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


    司绪转身对唐语晴和老孙说：“如果再同时来一批人数更多的游客，还是会发生这种事。如果同时来上几批，很可能会来不及阻拦。”


    “那我们留两个人在外面？”


    老孙说：“这里的出口太多了。我检查过一共有7个出口。如果同时有多批游客出现，一出闸机四处乱走，一下就乱套。”


    唐语晴摸下巴道：“我会用扩音器反复通告。”


    司绪说：“现实是有些人根本听不进去。”


    三人很快就商量出了结果。


    面对这种情况，只能多管齐下。


    司绪从工作间里翻出了一叠纸，那几只油性签字笔派上了用处。


    很快那台电梯门前被贴了告示：


    【此电梯维修中。】


    【请勿使用。】


    其余几个出口的岔口前也都被司绪贴了几张大号告示：


    【此路不通。】


    【这里不是第五出口，请前去第五出口。】


    【再往前就会死！】


    看到最后一张告示，老孙的眉毛挑了挑。


    唐语晴拊掌笑道：“好！就是要极端一点！”


    虽然不好看但管用。


    新的游客一个接一个出现了。


    有了前次教训后，这次三个人应对非常从容。


    司绪引导游客去自动补票机去领票。


    老孙站在闸机外引导游客前往第五出口。唐语晴作为闸机外机动人员，一旦有游客自作主张往其他方向走，她就会阻拦并引导。


    司绪的任务最重要，游客只有取到票才能走出闸机。所以由她来控制出闸机的游客数量，让老孙和唐语晴能够在外及时引导。


    不知不觉，又来了好几波零零散散的滞留游客。


    最忙的时候同时涌现了差不多有10个游客，甚至还有人发生了争吵。起因是一个白领捧着平板狂吼。


    “为什么这里没有网络？！”


    “我马上要开视频会议！客户和老总都在等我！这里连邮件都发不出去！”


    他猛地拍了一下平板怒吼。


    “你们懂吗！你们就是在杀人！”


    其他游客沉默地看着他。


    “我这次的项目三个亿!你们知道耽搁一分钟要损失多少钱吗？”


    “我要投诉!”


    “你们怎么连信号都没有！我要投诉！”


    唐语晴非常淡定：“投诉？请便。随便投，我也想认识一下这里的负责人。”


    白领怒视她一眼，狠狠拨打起手机，而后他对着空气怒吼：


    “我要投诉这里没有网络！”


    “连投诉电话都打不出去！”


    上班上疯了的社畜，看着真可怜，司绪暗想。


    最后这位社畜也跟着其他游客一起走了。总算顺利解决了。


    希望接下来也一切顺利。


    之后又是零碎的几波滞留游客，人数不多，有醉汉，有小情侣，也有正常的老人小孩，虽然也有不怎么配合的，但也都正常离开了。


    最大的感想还是这种线下服务业真不太好做。


    亲戚的话都是真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下午16：36


    一位西装笔挺的男性出现在大厅。


    “你好，我好像是迷路了。”西装男微笑道。


    司绪下意识地想引导他前往补票机，“请往这儿……”一边说她一边抬眼看了一眼电子屏。


    时间16：36


    集散中心现场工作人员3位


    滞留游客0位


    “……”


    她又看了一眼。


    时间16：37


    集散中心现场工作人员3位


    滞留游客0位


    那位西装男性礼貌地望着她，“请问哪里可以出去？”


    “……”司绪沉默了数秒，回答道：“抱歉先生，您不能从这个出口出去。”


    “你说什么？”


    “抱歉，您不能在这里出去。”


    “什么？”西装男向她靠近了一步，脸上仍然带着礼貌的笑容。


    “抱歉。”


    静默了两秒。


    男人微笑道：“我说，让我出去。”


    那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不，不是没有声音。司绪依然能听到顶灯的滋滋电流声，唐语晴似乎对她喊了什么，但所有的声音都在一瞬间被推到了远处。


    西装男依旧站在她的眼前，他依然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司绪突然有一种感觉，她犯了错误，她违反了某种比工作手则更应当遵守的铁律。她不应该站在这里阻拦一个正常的游客。她也根本没有资格阻拦。


    她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存在，究竟有什么资格阻拦一个客人的道路呢。


    让他出去。


    有人在她的脑子里轻声说。


    让他出去。


    司绪抬起眼。


    那个西装男正站在那里，没有挪动一步。灯光照亮了他的头顶，他的肩膀，他的西装，却唯独没有照亮他的脸。


    那张脸笼罩在一片阴影里，对着她微笑。


    “让我出去。”他说，不紧不慢，正常的语气，非常的礼貌。


    司绪觉得自己全身开始僵硬，甚至呼吸都开始变得困难。


    让他出去，脑子里的声音越来越响。


    让他出去！


    司绪转过头，闸机外的唐语晴正对她喊着什么。她一定也在催促她让这个男人出去。老孙则一脸阴沉，像是在谴责她为什么不让这个男人出去。


    西装男耐心地等待着。


    “现在，”他说，“我可以出去了吗？”


    让他出去。


    让他出去！


    “不！”司绪突然大声说道：“你不是滞留游客。”


    这句话刚说出口，整个大厅的顶灯在刹那间似乎同时闪烁了一下。空气沉了下来，某种看不见的重量从四面八方压迫而来。她仿佛看见大厅四周的墙在向她逼近，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压迫在她的头颅之上。


    但是，她的便签条正在她的眼前闪闪发光，那上面有一行字：


    【引导其他游客前往会展中心。】


    她说：“您应该前往的地方是会展中心。”她举起手，指向标牌，“先生，您向前直走180米就能到了。”


    那双阴影下的眼睛依然在注视着她。


    司绪在那瞬间竟生出一种自己正逆着某种巨大潮汐站立的错觉。


    下一秒，所有的压迫感消失了，快得像是夏日阵雨骤停。所有的乌云在眨眼间随风而去了。


    空气恢复了流动，原本在远处的声音突然清晰地涌现在她的耳边。


    西装男人看了她一眼。


    没有任何愤怒。


    那张脸依然带着礼貌的微笑。


    而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过身，向着会展中心的方向走去。


    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规律的声响。


    逐渐远去。


    ……


    ……


    唐语晴和老孙看向那个西装男人的背影，又看了看司绪。


    “总算是走了。”唐语晴咕哝了一声。


    老孙则向司绪点了点头。


    那之后，再也没有出现前往会展中心的游客。


    时间到了下午17:35分。


    距离工作人员的下班时间还有20分钟。


    今天进行得还算顺利。


    像每一个快要下班的打工仔一样，司绪开始热切地渴望时间过得快一点。


    再熬20分钟就是胜利！


    她在老孙和唐语晴的眼睛里都看到了同样的情绪。


    就快要下班了！


    她看了一眼站厅电子屏：


    时间17：35


    集散中心现场工作人员3位


    滞留游客0位


    仅仅过了一秒，屏幕一闪。


    时间17：35


    集散中心现场工作人员3位


    滞留游客15位


    15位？


    刚才不还是零吗？


    又来刷新出新的了？


    为什么偏偏是快下班的时候！


    司绪像一个真正的社畜一般哀嚎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