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空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中撕开，一只队伍出现了。


    那是一群孩子。


    是一群穿着校服的小学生，吵吵嚷嚷地出现在站厅，领头的是一位面容温和的女老师。她戴着眼镜，有些犯难地东张西望。


    这些小朋友一出现，立刻就像水花般四散，一个个东蹿西跑。


    “同学们别乱跑！别乱跑！”老师着急地呼喊道。


    一群精力过剩的人类幼崽真是看了就头痛啊，司绪觉得牙有点发酸。


    “姐姐？”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司绪转身一瞧，对她说话的那个小孩，正是天天在楼下打球玩耍的小孩之一。


    “是你认识的人？”小孩的同学问道。


    “嗯，是我的邻居姐姐。”小孩点头。


    同学说：“就是你说的那个在你家门口挖土要把自己埋起来的那个姐姐？”


    小孩响亮地回应：“是她！”


    孩子们笑成一团。


    司绪抽动了一下嘴角。


    吸气。呼气。


    吸气，呼气。


    莫生气。


    莫和小孩生气。


    司绪微笑道：“马上这个集散中心就要关门了。请各位同学赶紧去补票机前取票。”


    小孩打量了一眼司绪身上的制服说道：“姐姐，姐姐你不是名牌大学的大学生吗？”


    “怎么了？”


    “我妈说，我不好好念书长大就会变成大门保安。”小孩满脸天真地问道，“怎么姐姐也来做这个？”


    司绪又抽动了一下嘴角。


    “我在打工兼职。”司绪用尽量平和的语气说道，“你们今天是有什么活动吗？怎么到这里来了？”


    小孩告诉她，今天他们班集体前往自然博物馆去参观学习。他们这是在回来的路上，明明前面还在坐电梯，一出来就到了这个大厅。


    又是误入啊，司绪想。


    “你们别乱跑，听老师的话集中在一起。”司绪说，“大家快排队去领票。”


    她的话音刚落，不远处有小学生大声说：“你们要什么呀？”


    “我想喝那个绿色的水！”


    “我想吃这个巧克力棒。”


    “我要喝粉红色的那瓶，它看起来好可爱。”


    三个小学生围住了不远处的自动售货机叽叽喳喳。


    一个小学生踮起脚对着其中一个商品按下按钮，又扫了一下自己的小天才手表，


    自动售货机亮起了灯。


    电子屏幕显示：“请支付本售货机可以支持的货币。”


    一个小学生说：“怎么饮料没出来？”


    另一个小学生踢了自动售货机一脚，“快出来啊！”


    司绪赶紧说：“小朋友，请不要踢自动售货机。”


    老师跟着喊道：“同学，别踢自动售货机！”


    “老师，我扫码付钱了，但是东西没出来！”那个小学生扭头说道。


    “对呀！东西没出来！”


    “东西没出来！”


    “现在售货机不对外售货。”


    还没等司绪来到他们跟前，那位等得不耐烦的小学生连踢了几脚又拍打了数下自动售货机，只听得“嗡”的一声，电子屏幕闪了一下。


    一串陌生字符在售货机的电子屏幕上下抖动，司绪还没来得及看清得到底显现了什么，屏幕的光芒迅速黯淡了下去，而后一切归于黑暗。自动售货机的灯熄灭了。


    司绪快步来到售货机前，只见自动售货机完全中止了运行，没有一点动静。


    老师也来到售货机旁，她表情有些尴尬：“这是怎么了？”


    一个小学生说：“它是不是坏掉了。”


    另一个小学生说：“是你把它踢坏了！”


    那位小学生涨红了脸：“它东西都没吐出来给我呢。”


    “你看它坏掉了！”


    “坏掉了！”


    “不是我干的！”


    老师围着自动售货机转了一圈，“这种售货机不会这么敏感吧，会不会是接触不良？”她也轻拍了几下，这台机器没有任何反应。


    看起来是因为小学生那几脚和一系列拍打导致自动售货机出了什么问题。


    唐语晴低声对司绪说：“现在时间不早了，还有十多分钟就要六点了。别浪费时间了，我们还是先赶紧把能走的游客们都撤离吧。”


    此刻大厅的电子屏幕显示：


    时间17：43


    集散中心现场工作人员3位


    滞留游客15位


    “马上集散中心就要关闭了！请小朋友有序排队过来领票！”


    司绪喊上正在教育小朋友的老师，让他们赶紧排队过来领票。吵闹了几声后，小学生们在老师的指挥下排成了队列有序在机器前领起了票。


    伴随着“咔咔咔”声响，小学生们有序地拿着票在老孙的带领下走向闸机。


    司绪心中泛起不安。


    【避免游客损坏站内设施。】


    刚才那算是吗？


    她盯着小学生一个接一个上前。


    终于，轮到了那位自动售货机终结者小学生。


    他和其他孩子一样按下了按钮，机器亮了一下灯，没有任何反应。


    “咦，我的票呢？”自动售货机终结者小学生问道。


    司绪抬起眼，无论是老孙还是唐语晴，全都面色不佳。


    这下可麻烦了。


    “我的票呢？为什么这个机子不给我票？”小学生问道。


    他又用力连按几遍，依然没有反应。


    老师干笑道：“会不会这台机子又坏了？”


    老孙将这位小学生拉到一边，示意其他人继续领票。


    票又“咔咔咔”地吐了出来。


    “我可以领！”后面一位胖胖的小学生笑道。


    站在一旁的自动售货机终结者小学生不高兴地抿起嘴。


    队尾是老师，她按下按钮，接下最后一张票。


    她又按了按，机器沉默了。


    小学生大喊道：“只有我没票吗？”


    大屏幕上的电子屏幕显示：


    时间17：50


    集散中心现场工作人员3位


    滞留游客15位


    老师转头问司绪：“为什么他没票？”


    见无人回答，老师又说道：“是因为那台自动售货机吗？不至于吧。我可以赔偿维修费的！”


    唐语晴瞥了一眼站厅大电子屏幕，她说：“时间不早了，让有票的孩子们先撤离吧。”


    老师指向那个小学生道：“那么他呢？”


    没有人回答。


    13个小学生都顺利地通过了闸机。只有老师和那位无票小学生还在站厅内。


    “老师，我没有票怎么办啊？”那位小学生问道。


    “有什么临时通道可以让他过去吗？”老师又问道。


    老孙摇摇头，先前他们三人已经检查过闸机周边，这里只有这一个出口。


    司绪走上前用工牌对闸机口扫了一下，“滴”地一声，闸门开了。


    “试试看能不能过去！”司绪将身后的无票小学生推向闸门。


    小学生径直冲向闸门。在他即将穿过的瞬间，指示灯骤然转红，闸门“啪”地合拢，将他拦在了外面。


    “我，我过不去！”小学生喊道。


    果然不行，司绪暗想。


    “谢老师，我们什么时候出去啊？”闸机外等候的小学生们叽叽喳喳地问道。


    大屏幕上的电子屏幕显示：


    时间17：54


    集散中心现场工作人员3位


    滞留游客15位


    “时间快到了！”唐语晴喊道，“我们也必须要走了！”


    老师问道：“你们可以让他出去吗？”


    “闸机都是一票一人，我们员工也是一证一人。”唐语晴解释道。


    “那他怎么办？”老师急了，“这怎么行！我可以帮我的学生赔偿的！你们要多少钱？”


    唐语晴犯难道：“这真不是钱的问题。”


    大屏幕的电子屏幕更新：


    时间17:55


    集散中心现场工作人员3位


    滞留游客15位


    空旷的站厅内忽然响起轻微的滋滋电流声，数秒后头顶的广播开始播音：


    “感谢各位游客的光临。本会展游客集散中心今日运营将在18：00结束，请全体工作人员请立即停止工作，按照指定路线离开。18:00后任何人员不得以任何理由继续停留在大厅及通道内。重复一遍，请全体工作人员立即离开，不得逗留。”


    “再重复一遍，请全体工作人员立即离开，不得逗留。”


    之后广播陷于沉寂，只剩下一阵低沉的电流音在大厅内嗡嗡作响。


    “我们得立刻走！”唐语晴说，“只剩下5分钟了！”


    老师抱起那位无票小学生想让他翻过闸机，但就和方才司绪的遭遇一样，那道无形的屏障牢牢横在前方，任凭他们如何尝试，再无法向闸机靠近半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过不去？？”


    “谢老师！老师！哇——”无票小学生急得哭出了声。


    “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老师！我们还走不走啊。”闸机外的小学生们有些焦躁，但看到老师还在闸机内，他们也不愿离开。


    “你们快看大厅的电子屏幕！”一个小学生抬手说道。


    只见原本静止的站厅电子屏幕画面突然剧烈抖动，黑红的乱码频繁闪现，原来的时间与显示数字突然被难以辨别的字符取代，接着又恢复原状，而后循环往复。


    站厅尽头的一盏顶灯熄灭了。紧接着，第二盏，第三盏，第四盏，灯光依次熄灭，就像是按下了某个计时器。黑暗沿着从外向里犹如波浪般席卷而来。


    老师喃喃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小学生吓得哭闹出声：“老师——我害怕——”


    唐语晴急道：“大家必须要走了！不然来不及了！”


    老孙对老师喊道：“老师你快点出来，你不走的话，这些孩子都不愿离开！”


    “你是老师！你得对他们负起责任！”


    “关闭之前的这点时间是最后的机会！！”


    老师看向外面眼巴巴等着自己的学生，又看向身边这位满脸泪水的无票小学生。她咬了咬牙，将自己的票递给他，“你快出去！”


    “老师，那你怎么办？”


    “老师是大人，自然会有办法。快走！”


    最后的小学生拿着票通过了闸机。


    老师高声喊道：“请同学们跟着工作人员一起离开！老师马上就过来！”


    “听工作人员的话，都快走！”


    老孙默许了老师的言语，唐语晴举起引导棒，“小朋友们，快走！跑起来！跟叔叔和姐姐一起来，往第五出口走！”


    所有孩子们跟着老孙快速向出口跑去。


    唐语晴疾声催促司绪，“你怎么干站着发呆？快过来！快走！”


    现在是工作人员也必须撤离的时候。


    司绪看着留在闸机内脸色苍白的老师。


    这位老师还在毫无意义地试图穿越无形的透明屏障。


    她把机会留给了她的学生。


    如果中介情报属实，这个不存在的会展集散中心失踪的滞留游客几乎无人归来。


    就没有什么办法了吗？


    不，一定还有机会。


    也许可以……


    “你们快走！”司绪对唐语晴和老孙喊道。


    “你在搞什么？”


    “快走！我会追上来的！”


    “哈？你这人怎么回事！是傻子吗？”唐语晴跺了跺脚，咬牙看了一眼电子屏幕，转身跑走了。


    老孙回头望了一眼司绪，继续带着孩子们快步前行。


    ……


    ……


    孩子们和老孙唐语晴的脚步声都远去了。


    大厅变得格外寂静。


    闸机前只剩下老师和司绪。


    站厅内的灯熄灭得越来越多。明亮的区域正被一点点压缩。


    司绪回忆着整个下午的工作流程，又望了一眼闪烁不定的电子屏幕。


    大屏幕的电子屏幕更新：


    时间17:57


    ████现场█作人员1位


    滞█游客1位


    这意味着14个孩子和老孙唐语晴都已经平安离开了。


    老师不安地说：“你没必要留下陪我。”


    “快跟我来！”司绪对老师说。


    “啊？”


    司绪拉着老师冲进了一旁的工作间，她翻动着桌上的零碎物品。a4纸，签字笔，扩音器……没错，这是值班登记簿。她翻开值班登记簿扫了一眼。


    她的名字之下是另外两个人名。


    她将值班登记簿递给她：“快写上你的名字！”


    “什么？”


    “快写名字！”


    “好。”老师低头飞快书写。


    **谢书怡**


    司绪将她的名字输入进工作间的电脑，然后按下了打印。


    [请稍等]


    ……


    [现在开始打印工牌身份卡]


    ……


    快点！


    快点！


    一旁的打印机吐出了新的工牌卡纸。


    【集散中心现场值班人员】


    =====【谢书怡】======


    司绪用扩音器对已经昏暗的空旷站厅宣布道：“今日因现场工作需要，现增加现场值班人员一位。”


    站厅的电子屏幕画面依然不断剧烈抖动，字符已经开始残缺变形。


    电子屏幕更新：


    时█17:59


    ████现??????作人员2位


    滞留█客0位


    成功了。


    “走！”


    这一次，随着“滴滴”两声，司绪和谢老师成功通过了闸机。


    “太好了，谢谢你！”谢老师欣喜道。


    司绪转头看向站厅的电子屏幕。


    电子屏幕更新：


    时██:59


    ███？█??????作██2位


    █留█客█位


    那一瞬她还能依稀认出字样，但下一秒，电子屏的字符全部崩坏，刹那间屏幕最后一丝光亮被黑暗尽皆吞没。


    “跑！！”


    头顶的灯熄灭了。


    “快跑！！”


    还有多少时间？


    1分钟？50秒？


    司绪和谢老师迈步狂奔。


    灯全熄灭了。大厅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第五出口的方位散发着一丝微光。


    那是老孙或者是唐语晴丢下的引导棒，在黑暗中指引着她们的方向。


    她们在黑暗的大厅内拼命奔跑。


    身后突然传来一连串密集的闷响。司绪回头望了一眼。


    原本大厅内平整的地砖正一块接一块翻起，层层相叠，就像是一道贴着地面呼啸而来的海浪。围栏、立柱、工作间都已在砖块波浪的起伏中倾斜变形。崩塌的尘土在空气中飞溅。


    “这边！快跑！”


    闪着绿色微光的第五出口就在前方。她们俩踏着不断震动的地面继续狂奔。那掀起的地砖波浪离她们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巨浪正紧追她们的脚步。


    “啊！”老师踉跄了一下几乎摔倒。司绪猛地抓住她的胳膊。几乎在同时，她们身后的地面轰然隆起，数块地砖獠牙般直立掀起。


    司绪不敢有分毫耽搁，拖着老师用尽全力向前冲去。


    出口就快到了！！


    身后的巨浪就像是黑暗中某种被激怒的庞大巨兽，咆哮着向她们扑来。


    **【第五出口】**


    那黑暗中闪着绿光的指示牌就在眼前。


    就在她们即将踏进第五出口那一刻，脚下的地面突然向上拱起，漫天的碎石似一堵高墙轰然压下。“跳！”司绪大喊。


    她们一起向外跃出。


    身后的轰隆巨响戛然而止，连同黑暗一起消失了。


    她站在来时的商业大楼旁边，她的头顶是正步入黄昏的晴朗天空。路人们一脸淡然地从她身边经过。


    司绪站起身，看了一眼手机。


    时间18:01


    今日打工结束。


    如果没有最后的意外，的确是很轻松的工作。但是值班人员……司绪看着便签条暗想，从什么时候开始多了一位呢？那两位一直在履行工作职责，也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虽然很在意，但现在也想不出什么头绪。


    如果自己继续打工的话，总感觉以后还会再遇到他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