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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苏贞其人

    虽然沈宝珠自己并不想做这个姑舅亲,但也不得不说,有了这个二表哥经常作伴,自己对这个苏家也变得越来越了解了。


    譬如,苏家如今真正的主人苏贞,与泼妇般的亲娘以及怒菩萨似的媳妇不同。


    苏三舅舅是个极为英俊潇洒,又气质可亲的人。


    这种可亲主要表现在,——他是个不显老的帅哥。年过四旬,看起来却像三十多的样子,又高又瘦却不柴,迎风而立的时候还能隐约察觉到一点肌肉,加上小胡须在下巴上一飘,什么是仙人?这就是仙人。


    总之,比起看着板正严肃的小美男苏度,苏三舅舅一看就是到了年纪肆意盛开的牡丹花,即使不说话也自有股风情在。


    沈宝珠每次看到他,都会忍不住怀疑,皇帝是不是看脸点的宰相。


    与外貌不同的是,苏三舅舅的性情其实十分凶残。


    譬如,当年在松阳县,苏老太爷死了,留下一份不大不小的祖产,让孤儿寡母在宗亲手里很是吃了一番亏。


    这也是常态,不要说在宽袍长袖的古代,就是在沈宝珠时常想起来的现代,寡妇想要过好依然不容易。


    可苏三舅舅从小就是不服的,不服松阳县的书院永远比陵州府的小,不服有名的先生不管天资如何,总是更愿意教导有钱人家的子弟。


    他总是觉得,都是人,为什么得到的待遇差别却这么大。即使古往今来大多如此,可就应该如此么?


    这种不服伴随了他的一生,对于四十八岁的宰相苏贞,他的表现是:开科举,选贤举能。而对于还只有十三岁的苏贞,这份表现就变成了:卖田打点小吏,专抽宗亲子弟服役。


    为了报复宗亲,他甚至劝说所有兄弟一起娶了松阳县小吏们的女儿。


    据说如今松阳县几乎已经没有苏家。


    多么具有“穿越”特质的一个人,就是不看脸,许多人也会为他的人格魅力折服。


    可是这样的人,依然不是事事如意的。


    总之,苏润的死不仅让老太太总是以泪洗面,就是苏贞自己,也无法开怀。


    无论如何,日子还得往下过,老太太好不容易接了外孙女回来,自然不想她一昧沉浸在伤痛中。


    趁着沈宝珠身子渐渐好了,沈廉的事也尘埃落定,与张大妈妈一合计,老太太干脆趁着苏度刚扶棺回来,在家摆了个接风宴,叫家里人都认一认沈宝珠。


    苏家人口众多,四房兄弟因有老太太在都没分家,子子孙孙挤在一处很是热闹。


    尤其苏家这样乡下土鳖出身,食又言寝又语,一家子凑在一处,总有说不完的话。好在能来苏家的亲戚,要么是苏家发达后慢慢从松阳县拉来的姻亲,要么是苏贞拉拔起来的门生故吏,一时倒也和谐。


    沈宝珠也是两辈子小土鳖,在老太太旁边,光是气质就叫人觉得亲切欢喜,加之长得委实不错,身上又素得可怜,许多来瞧她的人都当场从身上撸了镯子下来。


    不绿不够水透的,老太太就假装要跌跤,把沈宝珠扒拉到一边,够靓的则当场戴在沈宝珠手上。


    于是这一上午,沈宝珠饭没吃两口,收礼却收到手抽筋,倒也算个满载而归,这话逗得老太太哈哈大笑,难得高兴了一阵。


    一时,祁仙姑带着儿女来了。


    祁仙姑乃祁老太太同胞妹妹,两人就差三岁,看着却比姐姐年纪大上一轮。


    这也是无可奈何,祁家本来也是个小地主,但摊上了祁曾祖这样的不肖子孙,不消几年就败光了家业。


    破家时祁老太太好歹已在家中光景还成时出嫁,轮到祁仙姑要嫁人,不仅家中,竟是连姐夫也不成了,祁仙姑只好绞头做了三姑六婆,靠念经下咒啥的在富贵人家混点饭吃,几个崽子都是那时挣命时落下的。


    往年苏贞还没出头,祁仙姑每次来苏家,都得买米买布,等到苏家起势,苏贞也知恩图报,顺手把仙姑一家捞到京里,送田送房,两儿子塞到书院念书,认几年字再找个账房什么营生,女儿也给找了户念书还不错的寒门子弟。


    祁仙姑心事全了,很是开怀地转悠京城,寻了个大观,要了个道姑度牒,稳稳吃上皇粮,从此,只要她想挣钱,就不再是坑蒙拐骗,而是替天行道了。


    这样苦尽甘来的潇洒姿态,又是祁老太太所羡慕的了,祁仙姑却说:“你有儿有女有家有室,再苦,一家子也是全乎的,何必跟我这样喝风饮露,随时魂归离恨天的比呢?”


    其实叫沈宝珠看,这两人还真不好说谁好过,祁老太太死了女儿,面上如今看着是好一些了,内心如何,谁又知道呢?苦与苦本就是不该相比的。


    两姐妹嘀咕一阵,祁仙姑摸着沈宝珠与娘有三分相似的脸骂道:“说来,那死人究竟如何了。”


    沈廉作为刺史,要是为国捐躯自然风光大葬,可这不是闹出丑闻么?为了官员脸面,自然是秘不发丧,所以祁仙姑还真不知道最后怎么了。


    祁老太太骂道:“还带着小畜生和那贱人在做官哩!”


    “润娘这般命苦!”祁仙姑听了好悬没气死过去。


    两老太太越说越气,沈宝珠真怕有个三长两短,赶紧跳出来解释:“是三千里外一个小官儿,琉州司马。”


    祁老太太鼻子里哼了一声,道:“再远也没死,再小也是官儿。再说,那官儿小么?听说比县君还大几级,也就糊弄糊弄三岁小孩罢了!”说着又有些不解,对祁仙姑嘀咕,“你外甥好大一个官儿,没想到竟这般不顶事,想咱在老家时,一个衙役都能吓得他三舅姥爷的侄儿尿裤子。这到了京里怎还变了呢?”


    其实这事儿苏贞已是出了大力,寻摸了已经致仕,素有青天之称的老唐大人回来,才能有如今这个结果。


    需知古往今来就没乐意看见宰事事如意的皇帝,即使苏贞这个宰相配合皇帝积压了不少世家生存空间,为他得罪了数不胜数的人,十分称皇帝心,那也一样,有了机会,添堵的事儿顺手就做了。


    两老太上哪知道这些,几下不对劲就开始咒人,祁仙姑还特意问厨下要了三十斤香油,打算拿回去供在道君前,再用银纸折三个小人,写上沈廉并贱人小畜生八字,日夜践踏。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祁老太太立即差人取了五十斤来,还要包些供果儿香碟回去,好叫祁仙姑灵些。


    沈宝珠在一旁看得咂舌,心说这仙姑灵不灵的先不说,这赚钱倒是有几分真本事,来了这一趟,不仅不见一文钱,还大包小包地要提回去。


    对苏家来说,这都是九牛一毛,光沈宝珠屋里的花瓶,一个就够咒死满京,苏贞也从不计较。


    一旁的三夫人秦氏却嘴角上火,不知怎地,竟忽然冒了句:“子不语怪力乱神,一时供这么些香,对家里仕途不知有没有妨碍。”


    沈宝珠在心里大叫,我滴个亲娘,人仙姑不就在皇家常去的道观干活儿么?再说一个老太太供奉香火,能碍着谁呢?不在乎看不惯祁仙姑拿这么些东西走罢了。


    祁仙姑却不是吃素的,自作揖道:“无量天尊,只看三外甥打小吃这香米,如今尚能做到宰相,我想,多半是不妨的。”


    她说完,随行而来的小孙儿理哥儿不知怎地,沉默一路竟在这时插一句嘴,问道:“祖母,咱们有了这么多香油,以后不能以后不做道场了吗?”


    祁仙姑教孙:“理哥儿,你记住。人活一世,还得靠自己。靠别人,终归是看人脸色过日子,倘以后人家不想给你好脸色了,岂不是要饿死?”


    理哥儿纯洁无瑕地一笑:“祖母,我记住了。”


    沈宝珠见三舅妈被噎得一句话说不出,不由叹气,就这手段还要招惹三姑六婆,你是斗嘴,人是挣命,何苦来哉!


    再看祁老太太,叫妹妹一番话说得想起往事,委实觉得对不住她,竟然来宰相家要几十斤香油都被一通说叨。


    待大孙子苏吉送走仙姑,祁老太太就叫儿子苏贞到跟前,脸色铁青:“在老家时,大家日子如何艰难,都靠彼此扶持过来。难道你们不曾嚼用过仙姑米粮?那日米与今日米,能一般么?仙姑又不曾要官要地,要当皇后,几斤香油也叫她做这嘴脸!”又说起前些日子沈宝珠嫁妆的事,越发来气,“她才发了几年,就这样抖着尾巴不认人,等我闭了眼,岂不是要把宝珠和理哥儿撵出京了?”


    苏贞忙说不敢,也觉得媳妇这事做得小气,祁仙姑江湖习性,家里谁不知道,若是不愿意,一开始就不要给,既给了又说上这一通,这不是出力不讨好么?


    劝了一回老太太,又往祁仙姑家送了不少赔罪礼,连带着沈宝珠也得了一份。


    沈宝珠拆开一看都是实惠金银,她如今正用得着。


    祁老太太见有五个二十两的大无银元宝,哼一声,“差个小丫头去换成铜钱,拿来慢慢用,用不完的就攒着,日后成亲,我非闪瞎那刁婆娘狗眼不可。”


    沈宝珠应一声,和丫头一起抱着沉重的银子一块儿回去了,张大妈妈在一边笑:“老太太,就是对嫡亲的孙女儿。也不见你这般疼爱呢。”


    祁老太太心中自有打算,道:“这有什么,宝珠是要嫁回来的,给她多少,不都还落在苏家子孙上么?”


    苏贞这头少不得回屋与媳妇说了一通,道:“姨妈和宝珠也是可怜人,何苦跟她们计较这些呢?再说娘如今除了咱们,也就这点血亲了,总要叫她痛快些。”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反而戳了秦氏心窝子,连声道:“今日给香油,明日给儿子,香油还罢了,亲事我是绝不点头的!”又道,“你自己觉着对不住润娘,你自想了法子赔她,要拿我儿子赔,我就跟你拼命!”


    苏贞听得,长出一口气。


    说来润娘的事确实与他也有点关系,当年沈廉父母为了护苗被马踏死,宗族怕惹事撵走了沈廉,是他自觉两人有几分同病相怜,故此收留了沈廉,又把妹妹嫁给了他。


    谁知道当年那个嫉恶如仇的小少年,在大仇得报后竟然能性情大变呢?


    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因为愧疚,苏贞对姑舅亲,确实是乐见其成的,便含糊道:“宝珠还在守孝,好端端的提这个干什么?”


    如此秦氏才不说话了,只是每次见着沈宝珠仍然横挑鼻子竖挑眼。


    沈宝珠深知人的偏见只会越来越深,所以平日里既不跟度表哥走得近,也不犯贱往她跟前凑,自在祁老太太院子里过她的日子。


    祁老太太因记恨秦氏当着许多人的面儿说宝珠嫁妆少的事,私下少不得隔三差五地补贴一二。


    这么收礼,不消几日,沈宝珠就跑过去找着祁老太太道:“祖母,别送啦,我院子里都摆不下了。”


    看着家产变多,无论如何都是件开心的事。


    于是,祁老太太也一个鹞子翻身爬了起来,道:“走,咱数钱去。”


    沈宝珠的院子里确实摆不下了,她拢共三间正房,两个耳房,四间厢房。正房用来睡觉,待客,念书。耳房和厢房住丫头婆子,满打满算也就两间屋子能做库房,即使装满,那也没多少。


    至少,在苏家是这样。


    沈宝珠对此浑然不知,略过镯子之类不知道价格的东西,一算,惊讶发现自己竟成了个万两户,作为一个八辈子没见过这么些钱的土包子,她呱唧一声倒在床上不动弹了。


    祁老太太叫这小土鳖土瞎了眼睛,张嘴,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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