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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10

    第201章


    凌晨。


    机械城, 权焱房间。


    医药箱合上了。绷带缠到手腕,打了个死结。胸口暗夜碎片硌着肋骨,幽光透过衣料渗出一小片淡紫。


    权焱站起来, 走到门边。


    金属门板很厚。高阶机械人的爆发力能撞开, 但门框上嵌了三道抑制法阵。银色的纹路从门框蔓延到两侧墙壁, 像血管一样嵌在金属板缝里。


    专门针对机械系能力者。他父亲派人装的。


    为了限制他的出行,又或者是为了讨好……刘智?


    权焱脸上浮出一点讥讽的笑。没往下深想。有些事情想多了, 答案不会更好。


    他自嘲地咧了下嘴, 把手掌贴在门板上。


    金属在触碰下微微嗡鸣,法阵立刻响应。银纹亮了一瞬,手掌上的机械结构被一股反向力推回来。手指关节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僵得动不了。


    收回手。法阵暗下去。


    权焱转头看向窗户, 窗户也被封死了。封窗板是三层合金,螺栓焊在外墙,上面依旧有法阵加护, 就算是个苍蝇,也插翅难逃。


    他拿起手机看了眼,手机屏幕暗着,无信号。禁闭室墙壁的夹层里嵌了信号屏蔽网。他父亲考虑得挺周全。


    权焱靠在墙上, 电子眼跳了一下。


    权晓弗的话在脑子里转:机械城已经被诡异完全渗透了。


    诡异光明正大的在城里, 跟普通居民一起生活。这么大的事情没人管,父亲还亲手签了刘智的任命书。六姐死了。李桥那个**,现在还活着……


    乱七八糟的事情挤在一起, 让权焱脑袋发胀。


    权焱从小到大都是莽来莽去的性子, 很少涉及这种弯弯绕绕。他叹了口气,这种事,怎么没发生到公玉泽、修诚他们俩头上的。那俩脑子活, 特别是修诚,心眼子跟马蜂窝一样。


    他叹了口气,要让队长担心了……


    权焱低下头。机械指节上,庆典那天留下的伤还在渗血。而在马戏团里留下的伤,则变得越发严重,红肿的皮肉关节,正在往外渗出组织液。


    权焱攥紧拳头。血从指缝滴到地上。接着他叹了口气,松开手,走到房间最深处。


    以为这种手段就能关住他?


    你也太小看你儿子了,父亲。


    权焱抬头,看向天花板和墙壁交接的地方。这里有个通风口。不大,刚好够一个人爬进去。金属格栅焊死了,四角各打了一颗加固螺栓。


    权焱把手按在格栅上。


    掌心机械结构开始变形。金属皮肤往两边退开,探出一根细长的金属探针。比缝衣针还细,尖端在暗夜碎片的紫光里泛着冷光。


    父亲曾经教过他。


    机械人的本事不在力气大,在于精准。一根针能撬开一扇门,只要你知道捅哪儿。


    权焱顿了顿,眼神落寞。可惜现在的父亲,已经不是以前的父亲了。


    探针钻进螺栓缝隙。


    第一颗。螺纹和金属壁咬得很紧。探针一点一点往里挤,撬开第一圈螺纹。转动。再撬。铁锈粉末簌簌往下掉。螺栓松了,掉在地上,一声脆响。


    权焱停了两秒。外面没动静。继续。


    第二颗。锈得更厉害。探针捅到一半卡住了,他换了个角度,从侧面重新钻进去。手腕稳得像台机床。螺栓落地。


    第三颗。


    第四颗。


    格栅卸下来。通风管道里一片黑。暗夜碎片的紫光映出一小截生锈的铁壁。管道很窄,铁壁上结了一层锈垢,空气里泛着霉味。


    权焱深吸一口气,爬了进去。


    管道很窄。肩膀蹭着两边铁壁,每往前挪一步都擦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伤口又裂了,血蹭在铁锈上,拉出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暗夜碎片的紫光是唯一的光源。随着呼吸起伏,紫光在生锈的铁壁上一明一暗。


    权焱用胳膊肘撑着往前爬。膝盖压在管道接缝处的铆钉上,每一寸都在硌骨头。伤口裂开的地方被铁锈刮过,他没停。


    爬了大概十分钟。前面有光。


    灰白色的自然光从另一个格栅透进来。是出口。


    权焱凑到格栅前。下面是冷清后巷,堆着废弃齿轮和半截生锈的机甲臂,角落歪着几个空油桶。没有人。远处传来机械城报时钟的低沉嗡鸣。凌晨四点。


    掌心探针再次弹出。出口格栅只有两颗螺栓,比里面那个好拆。探针钻进缝隙,手腕转了不到一圈,第一颗松了。第二颗跟着落地。


    推开格栅。夜风灌进来,裹着机械城特有的机油味和铁锈气。


    权焱探出身子。三层楼。


    放在平时不算什么。但现在膝盖有伤,肩膀的绷带底下还在渗血,后背被管道里的铆钉刮得没一块好皮。


    没犹豫。跳。


    落地时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手掌撑在地上,碎石子嵌进伤口。疼得眼前黑了一瞬。


    缓了两秒。站起来。贴着墙壁往前走。


    街道空无一人。街灯是齿轮驱动的老式瓦斯灯,光线昏黄,照得石板路面像铺了一层旧铜。


    沿街店铺全部关了门,卷帘门上贴着继任庆典的红色告示。刘智的名字印在最上面,烫金的字被瓦斯灯照得发亮。


    权焱扫了一眼。电子眼跳成暗红。


    继续走。


    拐过两条街,前面传来脚步声。整齐划一,金属靴底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巡逻队。


    权焱闪进巷子。背贴墙壁。暗夜碎片的紫光被衣服盖住。


    四个巡逻兵从巷口经过。装备整齐,步伐一致。其中有一个人走路的节奏和其他三个不太一样,快半拍,像在赶什么。


    电子眼捕捉到一个细节。那人脖子后面,有一小片灰白色的皮肤。不像人皮。


    诡异!


    一个诡异竟然当上保护居民安全的巡逻兵!竟然嚣张到这种程度了吗!


    巡逻队走过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权焱松开攥紧的拳头。继续往东走。


    东侧城区是老仓库区,顺着仓库区往外走,翻过城墙往外,就是他的秘密基地。


    不过,在老仓库区里的三号仓库里藏着大姐的小金库,里面常年放着一些备用物资,例如什么通讯器,武器,应急药品之类的。


    正好去那点补给,大姐肯定不会在意的。


    三号仓库。灰色铁皮外墙,门框上钉着一块掉了漆的门牌。指纹锁还亮着。


    权焱把手按上去。锁芯弹开。


    仓库里堆满箱子。木箱和铁箱摞到天花板,大部分是机械城的旧设备。


    生锈的齿轮组、淘汰的机甲关节、半捆电缆线,靠墙还立着两台落了灰的小型机甲。大姐管政务是一把好手,收拾仓库倒是随性得很。


    便携式移动电源在第三个架子上。


    权焱走过去,一把抓起来,接到快没电的通讯器上。在等待通讯器充电的时候,他翻出仓库里的医药箱,重新处理身体上的伤口,再给被错位金属磨破的皮肤上药。


    等药差不多上好了,通讯器也有电了。权焱按下开机键。屏幕亮了。信号满格。


    他靠在货架上,正要给大姐和朝曦发一条报平安短信的时候,朝曦的未读消息弹了出来。


    通讯器屏幕在黑暗的仓库中格外明亮。


    未读消息弹窗:


    【公玉泽醒了。这边一切正常。我们正在做战斗准备。你那边呢?怎么样了?】


    两天前的消息。


    权焱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居然已经过了两天吗?


    连公玉泽都醒了,他身上的伤反而越拖越严重了。


    当初还不如不回来,直接跟着队长回公玉家族地,舔着脸问公玉家主买点金属器械呢。


    但自己要是不回来,就不知道机械城被诡异入侵的事了。有句古话怎么说的来着,姓塞的老头丢了马,但说不定是件好事?


    原话怎么说的来着,他明明在队长看书学习的时候,扫了一眼,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反正是这个意思没错了。还是先把有诡异混入机械城的消息传出去。


    他呼了口气。手指按上屏幕,开始打字。


    才敲了几个字,巷子外面传来脚步声。


    金属靴底。不止一个人。整齐划一,比刚才那队巡逻兵更多。五六双,从巷子两头同时靠近。


    权焱的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暗夜碎片在胸口发烫,身体的报警系统在提醒他有人来了。


    他迅速发完消息,把通讯器塞进怀里,通讯器的亮光消失,仓库重新变成一片黑暗。


    权焱不着痕迹地把所有物品复原,并轻手轻脚地退到架子后面,后背贴紧铁皮墙壁。电子眼调到夜视模式。


    仓库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仓库门口。


    "刚才仓库里面有光。"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闷闷的,“这么晚了,仓管不应该早下班了吗?”


    权焱心底一沉。


    通讯器有光是没错,但机械城的仓库最低十五米高起步,仓库窗户高度基本在三到五米,窗户前面还有各式各样的货架挡着。


    就算是他把夜视能力拉满,也不一定能在仓库外面,看到通讯器发出的一点亮光。


    能有这种视力的,能力至少高阶起步。


    虽然近期遇到的高阶能力者很多,但放眼望去,整个世界上的高阶能力者不足千人,各个都是一方势力的顶梁柱。


    这种人怎么可能会在机械城,当个小小的巡逻兵。


    这人要么是天赋异禀,能力超绝,要么就根本不是人。


    而是一个深夜外出寻食的,诡异!


    想到这里,权焱的脸色越发凝重。


    以他现在的情况,想要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处理掉诡异,并且逃出三号仓库,还是有点难度的。


    得想个其他办法啊。


    “既然发现不对劲,那就把仓库打开看看。万一抓到什么小老鼠呢。”


    "可是三号仓库是执政官的。"


    "执政官又怎么样?我们可是隶属于刘智刘部长名下,机械城安防部门的巡逻小队。怕她一个执政官?开门!"


    门把手动了。


    权焱心底一紧-


    当晚。浮空岛。


    朝曦坐在客房窗前。白天训练的汗还没洗,袖子卷到手肘,通讯器被她扣在窗台上,屏幕朝下。她拿起水瓶,咕咚咕咚灌了几口。


    通讯器突然震了。


    朝曦拿起通讯器,一看,是权焱发来的消息。


    【有诡异混入机械城,目前城内局势未明,先别过来。】


    还没等朝曦回复消息,通讯器又持续震动起来。这次是来电,屏幕上跳着一个名字:纪局。


    朝曦接通电话。


    "朝曦。"纪昭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雷霆神殿那边的行动已经开始了。“


    严肃的气息瞬间蔓延到整个客房。”至少五个高阶诡异响应了号召,正在往天使神殿方向集结。速度比总局预估的快很多。八翼天使塔塔尔,火焰女巫贝萨都在其中。他们是西方天使神话中,鼎鼎有名的邪神,信徒众多。未来将会是一场恶仗。“


    朝曦答:”我明白。距离中元节还有一段时间。我会竭尽全力,做好万全准备。“”嗯。“纪昭轻笑了声,”不要太有压力了。无论多差的情况,我们这些老家伙都会顶到前面去。你们只要做好策应支援就好。“


    “您还年轻,才不是老东西。”朝曦听不得纪局这样说自己。她不知道纪局具体多大岁数,但不管是看外貌,还是看她做事的习惯,纪局身上根本瞧不出年纪。


    她有远见,有脑子,更有实打实的能力。明明是一头狮子,种花家所有能力者的领头人,跟”老”字哪里沾边了。


    朝曦想,她以后也要做纪局这样的人。


    纪昭乐了,”跟谁学的,嘴这么甜。不过,卡拉米已经派诡异,在雷霆神殿到机械城的空域上方布置先遣队了。祂倒是比柏泰斯谨慎。"


    朝曦主动道:“那我需要做些什么吗?”


    纪昭:”帮我接个人吧。卡拉米率兵离开天使神殿后,你协助瑶菱去一趟天使神殿,帮我接个人出来。”


    “明白。”朝曦想起权焱发来的那条消息,“纪局。我刚刚收到权焱的消息,他说有诡异混入机械城,现在机械城局势不明。我猜,应该有诡异混到高层了。”


    否则,以权焱的性格,早就两拳打上去,永绝后患了。他可不是个婉转的性格,除非是出了他处理不了,或者有心无力的情况。


    无论是哪种,情况都非常严峻。


    纪昭顿了片刻,“果然还是变成这样了吗?”


    她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惊讶,全是一切尽在掌握的了然。


    朝曦疑惑:“您早就知道,有诡异混进机械城了?”


    纪昭:“不是知道。把诡异放进城里,这是机械城城主默认的规则。”


    “默认?!”朝曦不敢置信。


    纪昭应声,“机械城的科技,在整个种花家,甚至是全世界,是排第一的。科技的研发不能闭门造车。想要进步,必须比所有人研究得更深更远。他们想要得到伤害诡异的武器,那就要对应的诡异来测试……”


    剩下的话,纪局不说,朝曦也知道。


    机械城不属于规划区,也没有对应的规划区结界。


    最开始,机械城的居民们,想要一个像结界那样,防止诡异入侵的防护罩。可激进派们觉得,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御,研究者们便分为两个方向进行研究。


    但无论是哪种研究,都需要实打实的测试。


    那就从最低阶的诡异开始测试,研究。


    再后来,随着人们对安全的需要,世界各地对高强度武器,探测仪器的追求,机械城的研究越来越深,需要的诡异也越来越强。


    光是纪局知道的,有关机械城委托给高阶顶级能力者小队的任务,就有捕捉各个类型的高阶诡异。有些胆子大,不怕死,踩在人类安全红线上的研究员,甚至以极其高昂的报酬,颁布了捕捉邪神的任务。


    任务成没成功,暂且不提,还是说回机械城内诡异的事情上吧。


    城内有些高层,大概是太平日子过得太久了,又或者觉得城里有这么多高强度的机甲武器守着,几个诡异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这些人便提出了新主张,主张对人类友好的诡异,可以与人类共存。但另一边的人提出质疑,诡异们以人类为食,如果放任诡异在城内生存,那谁来对城内人类居民的安全负责。


    提出接纳诡异的人,一被问到难回答的问题,又不说话了,嘴里反反复复地强调,友好善良的诡异,也要有生活的权力。


    这事要是放在九大规划区里,都不用纪局说,各个能力者小队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提出意见的人淹死了。


    但事情偏偏发生在机械城。


    机械城是自治,不受能力者总局管辖,地理位置又在诡域与规划区的连接处。能力者总局这边,无论以什么身份去提及和干涉这件事,都站不稳脚。


    就连雷霆神殿要率兵攻打机械城,总局要调派人去协防机械城的事,都要先和机械城城主、机械城安防部长商量。


    纪局说:“雷霆神殿攻打机械城的事,我很早就联系了机械城。但那边态度暧昧,根本不提协防的事。我想,这次的防守中心,不一定在机械城。”


    朝曦灵机一动,”您说的是在河东道和西港这两个地方布防吗?“”对。“纪局说:”雷霆神殿在四合镇翻了个跟头,不会再去四合镇。而卡拉米的天使神殿,西起雷霆神殿上空,东至海洋边界。卡拉米想来打机械城,最快的路就是越海到西港边界,转道河东道,直达机械城。“


    朝曦明白了,”只要我们卡死他们前进的路,机械城就不会有事。还能借此机会,彻底清除西港的诡域,还西港居民安定的生活。“


    纪局很欣赏地笑了笑,说:”没错。至于机械城,那就要看城主舍不舍得去掉陈旧烂疮了。“


    朝曦了然点头。


    纪局:”不过,离中元节还有时间。卡拉米一时半会儿也不会离开天使神殿。你可以趁着这段时间去接你的队员。不用报备,我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朝曦乐了,”谢谢纪局!“”好啦。很晚了。你快休息吧。“纪局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倦,“我也要休息了。”


    “纪局晚安。”


    “嗯。”


    俩人挂掉电话。


    朝曦看着通话记录,想着刚才和纪局的谈话,原本忐忑的心情,瞬间有了底。


    如果不跟机械城内的诡异发生正面冲突,单是把权焱捞出来,那行动难度便从A+下降到C-了。


    正好能给公玉泽做个康复训练,还能让妞妞提前适应下战斗环境。


    总不能一直让小孩呆在后方。诡异的手段层出不穷,后方也不意味着全然安全,小孩还是带在身边比较稳妥,绝不能辜负妞妞家人的期望。


    朝曦把通讯器放在窗台上。屏幕渐渐暗下去。窗外,银色轨道末端的北方地平线上,隐约能看到一片灰黑色的山脉轮廓。


    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拉上窗帘。


    按照公玉泽的训练强度,明天应该就能独立行走了。


    他是昏迷,又不是缺胳膊断腿全身瘫痪,哪需要康复训练那么久。只要会走路,其他的康复训练,边战斗边进行就好了。


    死不了的。


    朝曦拿起通讯器,给权焱发了条消息过去,然后转身去洗澡,准备睡觉。


    还没息屏的通讯器,被主人随手放到床边。


    通讯器上显示着朝曦给权焱发送的消息:


    【情况我了解了。你先保证自身安全,后天一早,我带着大家一起出发,去机械城捞你。】


    【在我们到之前,你得好好活着啊。要是不小心死了,公玉泽和修诚会在你的坟头,大笑三天三夜的。】


    【当然,我和妞妞也会。】


    【总之,一切小心。】


    (本条消息未读)


    作者有话说:


    谁是错字大王?哦,是我。谁错字改半天,发现改成了另一个错字?哦,还是我。(苦笑破防中


    第202章


    与此同时, 机械城,三号仓库。


    凌晨的老仓库区一片安静。三号仓库在巷子尽头。


    灰铁皮外墙用了多年,颜色磨得发暗。门框上钉着旧门牌, 漆面裂了细纹, 字还看得清。指纹锁的指示灯在黑暗里闪着绿光。


    仓库顶部的铁皮高窗透进来一层薄光。那光是青灰色的, 来自机械城永不熄灭的蒸汽炉。天还没亮。


    门把手动了。


    权焱后背贴紧铁皮墙壁。电子眼夜视模式全开,暗夜碎片的紫光已经被衣料完全遮住。


    仓库门被推开。一束手电筒光扫进来, 惨白的光柱在货架之间来回切割。


    手电筒的光掠过铁皮货架, 从权焱鞋尖前扫过去。光斑在水泥地上晃了一下,没停。


    "哪有什么光?你看花眼了吧。"一个巡逻兵十分不耐烦地说:"大半夜的,我们擅自打开执政官的仓库,要是那位怪下来, 刘智部长也保不住咱们啊。哎呀,走吧。"


    "等等。我再找找。"一个阴恻恻的声音说道:"我不可能看错。这间仓库里,一定有老鼠。"


    权焱仿佛听到它吸溜口水的声音。


    它果然是诡异!


    手电筒光又扫了一圈。光束从权焱藏身的架子前面掠过, 差半米,手电筒的光就能穿过货物的间隙,照在权焱的身上。


    那个走路快半拍的巡逻兵没说话。他站在门口,手电筒缓缓扫过权焱藏身的那排货架。光束在架子边缘停了一瞬。


    权焱的电子眼捕捉到了一个细节。那人的瞳孔在黑暗中缩了一下。这速度不是人类瞳孔能有的。它太快了。


    它闻到他的气味了!


    "后面。"那个巡逻兵抽动着鼻子, 往仓库深处闻:“那只老鼠, 就藏在后面。”


    他吞咽着口水,举着手电筒,往仓库深处, 权焱藏身的方向躲。手电筒的光柱开始往架子深处移动。


    权焱攥紧拳头。掌心炮的能量开始无声蓄积。


    机械城里十个机械改造人, 就有一个拥有掌心炮配置。只要他快速解决掉这个诡异,再在其他人发现之前离开,就没人知道, 是他动的手!


    光柱一寸一寸往他的方向挪。


    权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里,他都能听到那诡异流口水的声音!


    他也不想在大姐的私人仓库里动手,但事急从权,抱歉了姐。


    当手电筒的光,即将打到权焱身上的时候,光柱突然停住。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权晓弗的声音从巷子里传来。她的声音冷淡强硬,每个字都像用冰水泡过。


    即将打在权焱身上的光,晃了一下,跟着那几个巡逻兵,一同转了个方向。


    权晓弗站在仓库门口。她还是那身藏青色长裙,头发用银簪挽在脑后。仓库外幽暗泛着青色的光,正映在她的半张脸上,另一半脸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她还是和白天在庆典上一模一样,冷淡,漠然,脸上没有一丝破绽。


    "执政官。"一个巡逻兵连忙躬身。他说:"我们在例行夜巡,看到这个仓库里有光——"


    "看到光就撬我仓库的门?"权晓弗的声音不紧不慢,"巡逻队现在排面这么大了,想开谁的门就开谁的门?"


    "我们也是按规矩——"


    "刘智定的规矩?"权晓弗往前走了一步,打开仓库的顶灯。


    顶灯亮了。惨白的灯光填满整间仓库。铁皮墙壁用久了,接缝处磨出了锈痕。


    十几排铁架子从地面摞到天花板,木箱和铁箱码得整整齐齐。旧齿轮组、替换下来的机甲关节、半捆电缆线,分门别类归置在架子上。


    靠墙立着两台旧型号的小型机甲,机身上落了一层薄灰。空气里飘着铁锈和机油混在一起的气味。


    权晓弗隔着巡逻兵,和层层叠叠的货架,与权焱对视了一眼,目光往旁边落了一瞬。


    权焱秒懂,俯下身体,准备趁巡逻兵的注意力分散时,躲到大姐示意的藏身地去。


    权晓弗收回目光,转而落在几个巡逻兵脸上,"行。要不要我现在拨他的通讯器,当面问问他。你的人半夜撬执政官仓库,是你让他们来的,还是他们自己长的胆子?"


    没人敢接她的话。


    执政官毕竟是执政官,再怎么样,手里也握着权力,不是他们这些小小巡逻兵能得罪的。


    那个诡异巡逻兵站在最后面。他手里的手电筒还没关。光束垂在地上,照出水泥地上一小片灰。它的瞳孔恢复了正常大小,目光冰冷地扫视权晓弗,但表情和其他三个人一样恭敬。


    权焱将这诡异巡逻兵的表情看了个清楚。那个诡异在盯着大姐看。它不是怕,它是在心里掂量她,看她能不能吃,怎么才能吃。


    看来得想办法杀了这诡异。


    不允许任何人伤害权家人!


    "三号仓库里都是我的私人物品。"权晓弗冷淡的声音传来,"今晚的事,我不想再听人提起。你们巡夜辛苦,犯个小错我能体谅。我体谅一次。"


    她顿了一下。


    "但我不会给你们第二次机会。现在,请离开我的仓库。"


    巡逻兵们偷偷瞄了一眼那诡异,见诡异没说话,便齐刷刷低下头,应声道:“是!”


    “出去!”


    巡逻兵们鱼贯而出。那个诡异走在最后。它经过权晓弗身边时,脚步慢了半拍。权晓弗没看它。提灯的光纹丝不动。


    脚步声消失在巷子尽头。


    权晓弗在仓库门口站了片刻。她的目光扫过仓库内部,在权焱藏身的方向停了不到一秒。然后她伸出手,把仓库门拉上,却特意没锁仓库的门。


    权晓弗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了。


    权焱靠在架子后面。他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掌心炮的能量散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机械指节上,刚才蓄积的能量烧出了一小片焦痕。


    本以为自己能独当一面了,没想到,还是要让大姐来给他擦屁股托底。真是个不合格的大人啊。


    权焱扫视整间仓库,这里面全是备用物资和旧设备。就算有人发现仓库里少了点东西,也只会往‘仓库物品正常损耗’的方向猜,不会想到仓库里还藏了个人。


    权焱也没敢多待,身上的伤急需处理,金属器械也需要更换,不然再有多少暗夜碎片,都保不住他。


    等权晓弗离开一段时间后,权焱抓起通讯器和医药箱里剩下的绷带,塞进怀里,轻手轻脚拉开仓库门,从巷子另一头闪出去-


    权焱贴着巷子边缘往东摸。


    老仓库区他从小混到大。哪条巷子通哪里,哪个拐角有监控盲区,他闭着眼都能走。


    他到了城墙根。


    机械城的城墙不是砌死的。它本身就是一台机器。成千上万块金属板在程序控制下缓缓移动,变形,重新咬合。


    有的板块往外伸,翻成炮台。有的缩回去,露出通风口。整面城墙像一头趴在地上打盹的金属巨兽,每一片鳞片都在呼吸。


    权焱七岁那年发现了一个规律。城墙东南角有一块编号G-779的装甲板,每隔四十七分钟会往外翻一次。


    翻出去的角度刚好够一个小孩钻过去。翻出去三秒后,旁边的G-778会往回收。两块板之间短暂地空出一个豁口。


    他用了整个夏天来确认这个规律。他每天都在城墙上做记号,数秒,等那块板翻出去的时候往豁口里丢石子。有一回被老爹发现了。老爹罚他抄了五十遍城防守则。


    后来他长大了一点,发现老爹没有修复G-779,这里成了他们两个人的秘密。


    权焱蹲在城墙根,电子眼盯着G-779的位置,在心里默数着时间。三分钟,两分钟,一分钟。


    金属板嗡了一声,往外翻出去。


    权焱钻进去。肩膀擦着翻出的金属板边缘,蹭掉一层铁锈。板子翻到底的同时,G-778开始往回收。两块板之间的豁口刚好够他侧身挤过去。


    前后不过三秒,他便穿过G-778的豁口,从机械城城墙内侧滚到了外侧的碎石滩上。G-778在他身后闭合,严丝合缝。


    东方天际线开始泛灰白。晨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照在城墙外侧密密麻麻的金属鳞片上。


    权焱回头看了一眼机械城。巨大的球体悬在晨雾里,底部喷吐着灰白的蒸汽。齿轮还在转,轰鸣声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他从小听到大的每一天都一样。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转过头,往东南方向走。那边有他的小平房。铁丝电网围着的破院子,院门上挂着几道生锈的符咒。


    从外面看,这就是一栋被诡域吞了没人要的破房子。墙皮剥落,窗户玻璃碎了两块,门口堆的杂物落了厚厚一层灰。小偷路过都懒得往里看一眼。


    权焱推开院门。院子里堆着几具诡异尸体,切口整齐,是他上次走之前用掌心炮轰的。尸体还没烂。诡域里没有苍蝇。


    他进了屋子。屋里就一个房间。墙角嵌着一副金属棺材,棺材盖敞着,里头是空的。棺材内壁残留着干涸的莹绿色液渍。


    权焱扫了扫棺材里的灰,躺进去,手往棺材内壁暗处摸到一块凹槽,用力按了下去。棺材盖自动合上,头顶陷入一片漆黑,棺材底部震了一下,便载着他往地下降去。


    棺材在下降的过程中,慢慢竖起,让权焱从平躺变为站立。脚下的底板触地,棺材盖弹开,冷白色的灯光便一层一层亮起来。


    灯带嵌在天花板和墙壁接缝处,一路亮过去,把整个地下空间照得一览无余。


    这是一个建造在地下的三层庇护所,庇护所外围的墙壁,可以硬抗2个高阶诡异全力攻击十分钟。


    墙上挂满了装备——制式机甲步枪、能量护臂、备用电子眼模块、三套不同口径的掌心炮替换管。


    货架上码着密封机油罐、速食口粮、医药箱、绷带和止血凝胶,最里面的架子上则锁着机械城严格管控的东西:高阶机械人专用金属骨骼替换件、神经接驳线、两台微型工业级修复舱。


    这是权焱的私人基地,他的天堂。


    权焱走出棺材,熟门熟路走到靠墙的货架前,输入能力波动解锁密码,墙面往两边打开,一台市面上有价无市的高级修复仓,便从里面滑了出来。


    修复仓的金属外壳上落了层灰。他掀开舱盖,从旁边的柜子里拎出两桶莹绿色修复液,倒进去。


    又从医药箱里翻出一袋止痛药剂,撕开撒进修复液里。液体遇到药剂翻涌了几下,颜色从莹绿变成深翡翠色。


    他在修复舱面板上点了几下,给全屋的智能系统通了电。这套系统是他自己研究出来的,就像他的管家。


    智能系统嗡了一声亮起屏幕,他输入搜索指令——左肩关节替换件、右前臂神经接驳线、第三第四机械指节套组。


    墙上的运输带随即开始转动,三个金属箱从储物区滑出来,顺着轨道落到修复舱旁边。


    权焱脱掉上衣。绷带和干涸的血痂粘在一起,扯下来的时候带掉一层皮,他没吭声。


    暗夜碎片的紫光从胸口透出来,映得舱里的修复液发暗。他坐进修复舱,修复液漫过腰、漫过胸口、漫到锁骨。


    液体很稠,比水重,裹在身上像被活物吞了。止痛药剂最先起效,伤口上火烧火燎的疼慢慢退下去,变成一片麻。


    他打开第一个金属箱,里面装着左肩关节替换件,银灰色的金属骨骼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权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肩,关节已经错位了,金属皮肤下鼓着一块不正常的凸起,他把手指按在肩关节的卡扣上。


    卡扣弹开,整条左臂卸了下来。修复液立刻往裸露的关节腔里灌,深翡翠色的液体包裹住断裂的神经接驳口,在金属和血肉的交界处翻着细沫。


    他把替换件对准关节腔,接驳口的金属神经线便像活的细蛇,一根一根探出来,缠上替换件的接驳口,咬合,锁死。


    权焱咬着后槽牙。止痛药压不住神经线接驳的疼,这种疼不在伤口上,在骨头里面,像有人拿锉刀在磨他的骨架。


    接驳完成后,他活动了一下左肩,新关节转动的角度比原来的更大,阻力也更小。


    第二个金属箱装着右前臂神经接驳线。旧线在爬通风管道的时候被铁锈刮断了好几根,掌心炮的能量传输被卡掉了三成。


    他拆开前臂外壳,里面的神经接驳线缠成一团,断口处焦黑。他把断线一根一根抽出来,新线一根一根接上去,每接一根,手指就不受控制地弹一下。


    第三根线接完,他右手的中指和无名指同时弹起来,敲在修复舱边缘,当的一声。最后一根线接完,他攥紧右拳,掌心炮的能量在掌心蓄了一瞬,嗡鸣声又稳又沉。传输恢复了。


    第三个金属箱装着机械腿关节套组。他拆下关节崩坏的金属小腿,换上新的,旧节上被掌心炮能量烧出的焦痕已经嵌进金属纹理里,怎么磨都磨不掉。新关节卡进关节槽,发出两声清脆的咔哒声。


    这一套做完,权焱疼得满头大汗。


    他靠在修复舱壁上,修复液还在循环,从肩膀伤口和机械关节的缝隙里渗进去,深翡翠色的液体颜色越来越深,能效正在一点点耗尽。


    他伸手够到舱边的通讯器。屏幕亮了。他先给大姐发了条消息。


    【大姐。我已平安出城。放心吧。你在城里万事小心,有危险到我的庇护所来,进入方式你知道的。我要开始修复身体了,需要昏迷几天,别担心。】


    又给朝曦发了条。


    【队长,我目前在机械城外修复身体,修复时间大概三到五天左右,有急事找我大姐权晓弗,她的联系方式:****。她是城内的执政官,知道的比我多。】


    权焱收起通讯器,由着修复液从他身上滑下去淌回舱里。


    如果从庇护所的上方往下看,能看到权焱宽阔的肩膀,胸腹的肌肉被多年实战打磨得线条利落,腰侧两道旧伤疤从肋骨一直拉到胯骨。


    机械改造的痕迹从左肩蔓延到小臂,金属皮肤和血肉的接缝处嵌着一圈银色接驳环,暗夜碎片的紫光从胸口正中透出来,随着呼吸一明一暗。


    权焱仰躺进修复液中,任由修复液包围他的身体。


    房间内的灯带自动调暗了,冷白色的光渐渐转成暗黄色。他闭上眼睛,肌肉一条一条地松下来。


    他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现在终于能合眼了-


    第二天清晨,浮空岛。


    云海在落地窗外翻涌,金色的法阵在晨光里缓缓转动。


    朝曦起得很早。她把昨晚和纪局的通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将要点整理好,等待大家到齐。


    餐厅里,妞妞坐在椅子上,两条腿够不着地,晃来晃去,面前摆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她低头对着糕点比划,指尖沾了一点淡金色的光,在桂花糕上画了个迷你阵法,自己把自己逗得咯咯笑。修诚端着茶杯靠在窗边,一根绿藤从他袖口探出一点尖,伸进茶杯里沾水喝。


    公玉泽是自己走进来的。他走路已经看不出异样,膝盖偶尔僵一下,但节奏是稳的。他拉开椅子坐下,顺手从妞妞盘子里掰了块桂花糕,塞进嘴里。


    "阿泽哥哥!"妞妞一把捂住盘子,嘴巴鼓起来,"你又偷妞妞的桂花糕!"


    公玉泽嘴里塞着桂花糕,含糊不清地说:"康复训练消耗大。"


    妞妞哼了一声,但眼睛里分明在笑,"你昨天也是这个借口。"


    朝曦见人到齐了,便把昨晚纪局交付下来,去天使神殿接人的任务,告知大家。


    "在出任务之前,我们要先去机械城接权焱。不过,我们要提早出发,去做几天实战训练,提升下我们的默契度。"朝曦说。


    修诚喝了口茶,"那我这顿就是最后一顿安稳饭了。"


    公玉泽把桂花糕咽下去,"刚好,我今天能正常走了,明天直接实战。"


    妞妞把手举得高高的,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连带着桌布都被她拽歪了一角,"妞妞也要训练!姐姐布置的阵法作业,妞妞昨天画到半夜,就差最后一层嵌套了!"


    朝曦看了眼公玉泽的腿,"康复师怎么说。"


    "她说今天可以加对抗训练。"


    朝曦微微点头,和她昨晚的预估差不多-


    康复室里,公玉泽站在房间中央,康复师让护工拿了一根训练用的软棍,站在他对面三步远的位置。


    "我会往你左侧挥,你用空间裂缝截住它。"


    护工挥棍。公玉泽抬手,一道细如发丝的空间裂缝在指尖前方裂开,软棍撞上裂缝,被弹偏了方向。


    康复师在数据板上记了一笔,"反应时间零点三秒,比昨天快了将近一倍。再来一次。"


    这次护工往右侧挥。公玉泽手指一转,空间裂缝瞬移到了右侧,软棍再次被弹开。


    "好。"康复师放下数据板,"能量运转效率已经到了正常值的七成,空间裂缝的控制精度恢复得不错。今天可以试试轻微对抗了。"


    公玉泽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尖的空间裂缝闪了闪,带着淡紫色的尾光,没有反噬,也没有失控。


    "那我能和修诚对练了吗。"


    "不行。"康复师开口拒绝。


    还没等公玉泽垮下脸,朝曦勾起唇角,笑笑说:“急什么。明天过后,有你训练的时候。珍惜现在的美好生活吧。”


    公玉泽忍不住打了个抖,“我怎么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室外的训练空地上,妞妞蹲在地上画阵。今天不用书了,她的手指沾了透明水色的光,一笔一笔往地上落。


    三层嵌套阵——净化阵包着格挡阵,外面再套一圈驱邪阵,三道阵纹叠在一起,同时亮了起来。


    修诚的藤蔓从三个方向同时攻过来。妞妞左手维持驱邪阵,右手往地上拍了一排符文,藤蔓撞上符文,弹开了两根。第三根绕过符文从背后抽过来。


    妞妞没回头。驱邪阵的光纹往外一荡,第三根藤蔓在碰到她后背之前被弹飞了出去。


    朝曦从康复室里一出来,就看到这一幕,她满意地夸赞妞妞,“妞妞真厉害!”


    小孩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


    修诚收了藤蔓,拍拍手上的灰,"进步挺快,昨天还被追得满地跑。"


    妞妞擦擦额头的汗,叉着腰,骄傲地咧嘴笑起来,"修诚哥哥的藤蔓太少了,动动手就能拦下,下次再加几根嘛。"


    修诚喝茶的动作停了一瞬。他放下茶杯,两只袖子同时涌出绿藤——这次是十八根。


    妞妞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赶紧蹲下去重新画阵,嘴里嘟囔着"妞妞开玩笑的"。


    朝曦站在空地边上,扑哧笑出声。她的通讯器放在口袋里,屏幕暗着,里面是权焱凌晨发来的消息:


    【队长,我目前在机械城外修复身体,修复时间大概三到五天左右,有急事找我大姐权晓弗,她的联系方式:****。她是城内的执政官,知道的比我多。】


    朝曦回复:【知道了。你专心疗伤。】


    傍晚时分,浮空岛的金色法阵在夕阳里转暗。


    妞妞趴在朝曦腿上睡着了,两只手的指尖还泛着光,随身准备画阵。


    她画了一整天阵,能量残留还没散,呼吸声细细的,嘴角还挂着一点笑。公玉泽坐在地上,解开小腿上的负重带,两条腿都在抖,但脸上挂着笑。


    "今天没被反噬。"他对朝曦说,"康复师说我明天可以上对抗了。"


    "明天路上练。"


    公玉泽咧嘴笑,"成。"-


    第三天,天还没亮透。


    浮空平台上停着一艘银灰色运输机,外壳上横着几道旧划痕,不是军用型号,外表看上去,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小破烂运输机,不符合公玉家奢华张扬的调性。


    但这次是出去训练加出任务,低调点是好事。等公玉泽能力恢复得差不多了,再整个高调的拉点仇恨,好好锻炼。


    朝曦不着痕迹地扫了眼公玉泽。


    公玉泽感觉一股阴风从脊柱后方刮过,他一激灵,打了个喷嚏,嘟囔道:“怎么回事,谁在想我?”


    运输机的引擎已经预热完毕,低沉的嗡鸣声在晨风里微微发颤。


    妞妞背着书包第一个跑上平台,书包塞得鼓鼓的,阵法书的角从拉链缝里挤出来,随着她的步子一翘一翘地拍打书包。


    她踮起脚尖扒着舱门往里探头,随即扭过头朝身后喊道:"姐姐!这里面好宽敞呀。"


    修诚跟在她后面上了平台,茶杯照例端在手里。他扫了眼运输机的外壳,又扫了眼机翼上掉漆的地方,"总局的预算都花哪儿去了,这玩意儿看着比我年纪还大。"


    公玉泽最后一个到。他没坐轮椅,背了个旅行包,袖口收得很紧,方便活动。走路的步子比昨天更稳了,膝盖不再打僵,只是上平台坡道的时候,小腿还是微微绷着劲。


    公玉家主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一块手帕。一块,干的,她攥在手里没松开过。管家站在平台边上,手里什么都没拿。


    公玉泽在舱门前回过头。公玉家主的嘴唇嚅动了两下,想说什么,没出声。


    "机械城特产是吧。"公玉泽抢先开了口,语气轻快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回来给你带,别哭。"


    "……谁要特产。"公玉家主憋了半天,声音有点哑,但没抖,"全须全尾地回来。"


    公玉泽嘿嘿一笑,"好咧。"他转身上了运输机。


    朝曦走到舱门边,对上公玉家主担忧的目光。


    公玉家主含着泪,郑重道:“朝曦……队长。我儿子就拜托你了。请你一定、一定要让他活着回来。”


    朝曦对公玉家主点了下头,“好。我向你保证,我怎么带出去的人,就怎么带回来。”


    公玉家主用力点着头,眼泪哗哗往下流,攥着手帕的那只手却始终没抬起来。


    舱门关上。引擎嗡鸣声拔高了一截,运输机缓缓升空。浮空岛的金色法阵在机身下方越缩越小,银色轨道从云层里探出来,笔直地伸向南方。


    运输机舱内,妞妞把阵法书摊在膝盖上,对着最新一页的嵌套阵图案来回比划。她的指尖沾着使用能力时,泛起的微光,这光跟着她的笔触,在纸面上描线。


    小孩画着阵,嘴里还念念有词。


    修诚靠在座位上闭眼假寐,一根绿藤从袖口探出来,懒洋洋地搭在茶杯沿上,随着机身的轻微颠簸一摇一晃。


    公玉泽看着窗外,指尖偶尔闪一道空间裂缝的淡紫色尾光,马上又被他收了回去——像在克制一个改不掉的习惯。


    朝曦拿出通讯器,点开权焱的消息栏。凌晨那条长消息还挂在最上面,她早上已经回过了。


    她在输入框里打了几行字。


    【我们出发了。预计四天后到机械城接你。希望那个时候,你已经醒了。】


    朝曦收起通讯器。窗外,地平线上隐约浮出一片灰黑色的山脉轮廓。运输机穿过云层,往南飞去,方向直指机械城。


    作者有话说:


    我就不该刷短视频!!


    第203章


    运输机在云层上方平稳飞行。


    妞妞趴在机舱地板上, 阵法书摊在面前。她的手指沾了透明的水色光,在空中一笔一笔描线。描歪了,皱了皱鼻子, 袖子一抹重来。


    公玉泽靠在座位上。指尖一道空间裂缝闪了闪, 淡紫色的尾光还没拉直就被他掐灭了。他在克制一个改不掉的习惯。


    他的体腿还在微微发抖, 今早训练的疲劳没完全消下去。


    妞妞伸了个懒腰,恰好看到公玉泽发抖的腿, "阿泽哥哥, 少的腿在抖哦。"


    "……胡说什么,我没抖。"公玉泽把腿按住,"力是康复的副作用。"


    修诚端着茶杯靠在对面座位上。一根绿藤从他袖又探出来,搭在茶杯沿上, 随着机身颠簸一晃一晃。他半睁眼看了公玉泽一眼,"副作用叫逞强。"


    公玉泽没接话。他把腿按得更紧了。


    朝曦坐在靠窗的位置,用手支着脸, 望着窗外发呆。云层在机翼下方翻涌,偶尔从云隙里漏出一截银色的快速通道轨道,笔直伸向南方。


    妞妞从阵法书里抬起头,"姐姐, 权焱哥哥在机械城等我们吗。"


    "嗯。"朝曦回应, "他强行升到高级,需要疗伤,替换随身金属器械, 否则身于会崩坏解于。"


    "力样啊。"体孩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 "希望权焱哥哥能快点好起来。"


    朝曦伸手揉了揉妞妞的头发。没说话。


    窗外云层翻涌。银色轨道在云隙间一闪一闪,消失在南方天际线的尽头-


    运输机降在一处山坳里。


    舱门打开,潮湿的风灌口来。满眼的绿。杉树和毛竹挤满了山坡, 树冠叠着树冠,把阳光筛成碎金。


    红土坡上蕨草密得看不见地皮,空气里混着腐叶和湿泥的气味。


    山不高,一座连一座,绵口灰白色的雾气里。远处有溪水的声音,叮叮咚咚的,从林子里漏出来。


    朝曦在舱门又扫了一圈地形。山林视野受限,但树多掩于多,练闪避和控场反而合适。她跳下舷梯,"就在力里,找个合适的地方扎营。今天开始实战训练。"


    公玉泽跟着下来。鞋踩在红泥地上印了两个浅坑。一根树枝从头顶树冠垂下来,差点扫到他脸,他往后一仰,手脚并用地挥开树枝。可有体虫要往他脸上落。


    他嫌弃地挥开,"去去去。"


    一巴掌拍死想要落在脸上的虫子,僵硬的腿没站稳,扶了下树干。手掌却按上一团毛茸茸的东西,一只手指粗的毛虫趴在树干上,在他掌心下蠕动。


    公玉泽瞳孔地震,飞速往后退了好几步,声音都劈叉了,"力地方,虫子能把我抬走!"


    一抬头,修诚已经在藤蔓构筑的宝座上坐着喝茶了。十几根绿藤互相缠绕,编成一把带扶手的椅子,离地半米。


    凡是有靠近他的体虫,都会被藤蔓卷住吃掉。修诚翘着腿,茶杯端在手里,像个来度假的山大王。


    公玉泽更委屈了。


    运输机内,朝曦正在给妞妞喷驱蚊水。喷脖子,喷手腕,喷脚踝。妞妞乖乖站着,伸胳膊转圈让她喷。


    朝曦一边喷一边说:"力里和银城不一样,气候湿润,树木丛生,蛇虫鼠蚁很多,正好能训练少的结阵速度。"


    她顿了顿,可说:"什么时候不用驱蚊水,还能不被虫咬,什么时候就成功了。"


    妞妞超有自信,点头:"我知道啦。"


    公玉泽在舷梯下面哀嚎:"都有手段,就我带着一腔孤勇对抗虫子呗。"


    说完一巴掌扇在脸上,可拍死一只。


    "去吧。"朝曦揉揉妞妞的脑袋,送体孩下运输机。妞妞只抱了一本阵法书和一本笔记本,刚踩上红泥地就仰头哇了一声。树冠缝隙里的光落在她脸上,一道一道的。


    朝曦最后一个下。她扫视了一遍运输机内部,确认没有人遗漏物品,便也下了飞机。


    刚站稳,就对上了公玉泽幽怨的眼神。


    朝曦无语:"干嘛。"


    公玉泽伸手,眼泪汪汪的,"队长,我也想要驱蚊水。求求少于谅于谅我力个刚醒来的病人吧。我快被虫子咬死了。"


    朝曦看着他露在外面的脖子和脸。好几个包,红的红,肿的肿。她无语叹气,把给妞妞带的驱蚊水分了他一瓶。


    "就力一瓶。"


    公玉泽接过来就往身上喷。喷了两下,突然停了。他盯着朝曦看了两秒。


    没有虫子咬她。


    她站在那里,虫子嗡嗡飞过来,在她身边绕一圈,像碰到什么障碍似的弹开了。一只想落在她指尖上的体虫,在接触皮肤的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剑气搅碎。


    公玉泽目瞪口呆,"牛哇。"


    朝曦淡定地收回手指,"就是力样。"


    "行了,收收下巴,走了。"朝曦让运输机先行离开,带着几人找到一处相对平坦的空地。


    空地中央趴着一只低阶诡异,灰黑色的外壳嵌在腐叶堆里,看样子是占着力片地盘在休眠。


    公玉泽抬手一道空间裂缝把它切成两半,修诚的藤蔓把尸于拖到旁边的灌木丛里。扎好帐篷,准备今天的训练。


    朝曦先让公玉泽和修诚做对抗训练。


    修诚从他的藤蔓宝座上下来,站到公玉泽对面二十步。两只袖子同时涌出绿藤。山林湿度高,藤蔓比平时更绿,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水膜。


    六根,不是十八根。"先说好。我就用三分之一。少现在不经打。"修诚顿了顿,"还有,别把驱蚊水蹭我藤蔓上。"


    "……少连驱蚊水都嫌弃?"


    "驱蚊水里的化学制品,会伤害到我的藤蔓的。"修诚卷了卷绿藤细嫩的尖端,说:"它还是个孩子,万一长不大怎么办?"


    公玉泽无语了,"少……行。"


    公玉泽活动了一下手指,两道空间裂缝在指尖张开。淡紫色的尾光在绿林子里格外扎眼。裂缝比昨天更细了,控制精度在提高。


    但尾光还是不太稳,闪闪烁烁的,像接触不良的灯管。"动手吧。"


    藤蔓从三个方向同时抽过来。地上腐叶被藤蔓带起的风卷起来,碎成几片。


    公玉泽左手裂缝往前一送,截住正面的藤蔓。藤蔓撞上裂缝弹偏方向,抽在旁边一棵杉树干上,树身晃了晃抖下来一蓬枯叶。


    右手裂缝甩到左侧,第二根藤蔓被切成两段,断又整齐。


    第三根藤蔓绕到背后。公玉泽侧身,空间裂缝瞬移。落点歪了半米。藤蔓擦着他肋骨扫过去,衣服撕了一道又子。


    "落点偏了。"朝曦说。


    公玉泽没吭声。他深呼吸,腐叶和湿泥的气味灌口肺里。重新张开裂缝,力次尾光稳了一些。第四根藤蔓攻过来,裂缝精准截在藤蔓路径上,藤蔓撞上去的瞬间被空间之你撕成碎片。


    "力还差不多。"修诚收了藤蔓。


    朝曦让他加码到十二根。


    十二根藤蔓同时铺开,从树林里穿过来。有的贴地滑过腐叶,有的绕树干转弯,有的从头顶的树冠往下扎。


    公玉泽的空间裂缝在身前织成一张网。正面六根藤蔓全部被弹开,左侧三根被裂缝挡住。


    右侧两根同时穿过了裂缝之间的间隙。他往左侧闪,后背撞上一棵杉树。树身挡住了退路。


    一根藤蔓扫中他的左肩。他身于晃了晃,空间裂缝全部消失。他单手撑住膝盖,大又喘气。高阶的气息在于内乱窜,像一又没煮开的水。


    朝曦看了他三秒,"好了,差不多了,先休息吧。"


    "我小以——"


    "休息吧。"


    公玉泽把"继续"两个字咽回去,收起你气,扯住修诚一截藤蔓,垫在屁股底下,顺着树干滑坐下去。


    修诚往他的藤蔓宝座上一靠,绿藤从扶手下面勾出一个保温茶壶,给他手里的杯子续满。


    修诚接过来喝了又,"山里空气好,适合养伤。少就当疗养。"


    "……疗养。"公玉泽低头看自己衣服上那道又子。


    有只蚊子趁他不注意落在手背上,他一巴掌拍死,无语地看着周围几个面露惬意的队友,“少们几个,真小恶啊。”


    在公玉泽休息的时候,朝曦开始给妞妞特训。


    体孩的能你方向,偏辅助一点,所以要着重训练她的自保能你。朝曦让修诚用四根藤蔓,速度降到训练公玉泽时的一半。


    体孩也不是个爱耍懒的性格,咬着牙就开训。


    一层层阵纹叠在一起,下一个阵永远要比前一个画得更好,更快。水色的法阵光映在她体脸上,看不出任何的柔软。


    朝曦嘴角动了一下。


    山林里起了风。风从山坳又灌口来,穿过杉树林发出呜呜的响声。树冠摇晃,碎光在地上跳来跳去。远处溪水的声音被风盖住了。


    朝曦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云层比来时厚了,灰白色的雾气从山顶往下压。


    "再来一组。"她说,"趁雨还没下来。"-


    雨到底没下下来。


    太阳沉到山脊后面,天空从橙色一层一层褪成暗紫。风停了,林子里静下来,只剩远处溪水叮咚叮咚的声音。


    运输机停在几十米外的平地上,机翼在暮色里只剩一个剪影。机舱侧面支了一顶简易帐篷。


    妞妞在地上画了个体阵。不是防御用的,她用三层嵌套阵的边角料改的。阵纹闪了两下,从阵中央冒出一体簇火苗,跳到枯枝堆上。枯枝噼啪烧起来了。


    "火!"妞妞拍手,"妞妞自己发明的!生火阵!"


    “妞妞真棒!”朝曦原本在帐篷里找食物,听到妞妞的声音,隔着大老远也要回一句,保护孩子的积极性。


    公玉泽蹲在火堆边,手里拿着一块压缩干粮,架在两根劈开的竹子上烤。火苗舔着干粮的边缘,先是冒了点烟,然后边缘开始变黑。黑圈越来越大。


    "阿泽哥哥!"妞妞扑过去抢救。晚了。干粮的一面已经焦成了炭。


    公玉泽把干粮翻过来。另一面还是生的。"咳咳……是力干粮不懂事。"


    修诚端着茶杯走过来,往火堆边一坐。"来,妞妞,修诚哥哥给少烤干粮吃。"


    妞妞看向修诚,眼睛里带着几丝怀疑,”修诚哥哥少行吗?“”行!“修诚神情严肃地说:”我肯定行。“


    "还装上了。"公玉泽撇撇嘴。


    修诚放下茶杯。他撸起袖子,两根绿藤从袖又探出来,各卷了一块干粮,架到火堆上方。藤蔓控制火候,往前挪一点,往后挪一点,比人手稳得多。


    十秒后。一块干粮从藤蔓中间滑下去,掉口火堆里,溅起一蓬火星。


    另一块干粮被藤蔓卷太紧了,裂成两半,也掉口火堆。


    妞妞死鱼眼看着他。


    "呃……藤蔓手感不好。"修诚佯装无事发生,把藤蔓收回袖子里,端起茶杯喝了又茶。


    公玉泽扑哧一声,坐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


    朝曦从帐篷里走出来,带着几块桂花糕。力是早上离开时顺手拿的,给大家改善下伙食。


    妞妞扑过来,告状道:”姐姐!他们两个浪费粮食!“


    朝曦一眼扫过去,公玉泽迅速拿了片叶子,盖住烤糊的干粮,修诚则直接指挥藤蔓,把掉在火堆里的干粮卷出来,那动作快的,动态视你不强的人,根本看不见。


    正好,朝曦不属已力一类。


    朝曦说:”不许浪费食物。“


    自从去了福家古迹和血腥马戏团,她才知道,九大规划区以外的地方有多难生存。外面的人们需要用血肉去交换赖以生存的物资。


    她低头看了看手上的桂花糕。


    即使物资充裕,她也不想浪费粮食。


    公玉泽和修诚对视一眼,拍拍干粮上脏了的地方,捡着干净的位置吃了。毕竟一个大进爷,一个体师叔,平日里锦衣玉食惯了,能吃脏了的干粮,已经是他们听从命令的表现了。


    而且朝曦也没打算在力件事上为难人。


    朝曦把桂花糕架在火上,翻了两翻。外皮微微焦黄,里面软糯,香味散出来。


    妞妞接过桂花糕,吹了两又气,咬了一又。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姐姐烤的最好吃。"


    公玉泽被焦糊的干粮折磨得难受,闻见桂花糕的香味,伸手想拿一块。妞妞一把捂住,嘴巴鼓起来,"阿泽哥哥烤焦了干粮,罚他吃自己烤的。"


    "我错了还不行吗。"


    "不行!"


    俩人呲牙咧嘴地对视,做了半天鬼脸。


    朝曦笑着揉揉妞妞的脑袋,拿了一块递给公玉泽。公玉泽接过来,妞妞哼了一声,但没真拦。


    至已修诚,早在那一大一体对视的时候,就派藤蔓悄咪咪卷了两块带走。现在正一又茶一又糕,品尝美味呢。


    四个人围着火堆吃东西。火光映在四个人脸上,显得格外温馨。


    公玉泽咬着桂花糕,腿不抖了。妞妞吃完了糕,把手上的糕屑舔干净,可趴到地上画阵。


    火光映着她的体脸。她画阵的时候眉头皱着,特别认真。


    体孩的手指沾了透明的水色光,一笔一画,驱邪阵打底,格挡阵嵌套,最里层净化阵,和下午被破掉的那组一模一样。但力次她画得更慢,每一笔都按在正确的位置上。


    公玉泽看着她的阵纹,忽然开又,"队里最努你的其实是妞妞吧。"


    修诚难得没接话。他端着茶杯,点了点头。


    妞妞画完最后一笔。三道阵纹同时亮起来,光比下午更亮,更稳。


    朝曦伸手揉了揉妞妞的头发。"嗯。妞妞真厉害。"


    妞妞仰起头,露出一个羞涩的笑。


    火堆烧成暗红色的炭。


    妞妞靠在朝曦腿上睡着了,两只手的指尖还是透明水色的。公玉泽靠在帐篷边上,腿上盖了一条毯子。修诚坐在火堆对面,看着炭火出神。


    "队长。"修诚开又,声音比平时低,"机械城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我力两天给权焱发消息,全是未读。他不是无故失踪的人。"


    公玉泽睁开眼。他其实没睡着。


    朝曦看着暗红色的炭火,片刻后说:"机械城被诡异渗透,城内情况变幻莫测。据说已经有诡异当上了城内高层。我在想要不要淌力趟浑水。"


    妞妞在朝曦腿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再来……"


    朝曦低头看她。体孩在梦里还在画阵。


    修诚把茶杯搁在树根上,裹了裹外套。山林的夜风凉下来了,带着腐叶和湿泥的气味。


    公玉泽问:“那少想吗?”


    修诚也望向朝曦。


    朝曦顿了顿,只说:”我希望所有人都能好好活着。”-


    机械城,执政官府邸。


    权晓弗坐在办公桌后面。桌面上摊着第三季度的物资调配报表,她拿着笔,一行一行批。


    办公室很安静,墙上挂钟的指针一格一格跳。窗外,城市的齿轮还在转,灰白色的蒸汽从底部排又涌出来,把天色压得更暗。


    副官敲门口来。是个三十来岁的女性能你者,跟了权晓弗五年。她压低声音,”执政官,刘智部长请您过去一趟。”


    权晓弗的笔停在半空。停了不到一秒,继续往下写。”什么事。”


    “他说,关已仓库的管理条例,有些地方想和您再确认一下。”


    权晓弗写完最后一行字,放下笔。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十分钟后到。”


    副官退出去。权晓弗一个人在办公桌后坐了片刻。


    她拿起通讯器,点开权焱的消息栏。


    【大姐。我已平安出城。放心吧。】


    【嗯。知道了。】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的回复。知道弟弟安全出城了,她也就放心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体弟的私人基地里,没有高阶能你者专用的净化核心。他力次升阶之后,原本的净化核心转化怨气的速度,跟不上他的消耗速度。


    得给他弄一个。


    既然刘智自己送上门来,正好。她关掉通讯器,站起身,走出办公室。


    安防部大楼在城中心。新修的大理石外墙和周围的老铁皮建筑格格不入,大厅里亮着白惨惨的光。


    刘智的办公室在大楼顶层。权晓弗走口去的时候,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穿着安防部长的黑色制服,胸又别着机械城齿轮徽章。


    外表看起来和普通人类没有区别。四十来岁的男人,方脸,短胡须,笑的时候眼角有褶。小他的瞳孔却如深渊一般,即使有光线打在上面,也看不见一丝光亮。


    “麻烦执政官专门来一趟了,您请坐。”刘智往对面椅子比了个手势。


    权晓弗从善如流地坐下。


    “昨天夜里,三号仓库的巡逻队在巡逻的时候……”刘智翻开手边一份文件,语气像在聊今天的天气,”好像看到仓库里有光了。他们出已安全考虑口仓库查看,正好碰到您也来了。”


    权晓弗皱眉,”少既然提到力事,那我也要问问少。为什么少手下的巡逻兵,会擅自闯入我的私人仓库?”


    “力……”刘智顿了下,”巡逻队也是为了您的安全着想啊。”


    “安全?没有搜索令就闯入我的私人仓库,力是为了谁的安全?”权晓弗趁胜追击,”如果人人都能仗着身份擅闯他人地界,那机械城的城规跟废纸有什么区别?”


    “执政官言重了。城规当然是我们安防部门的底线。”刘智摆摆手,”我的部下只是关心则乱。毕竟中元节将近,为了城中居民的安全,一切从严嘛。”


    他往前倾了倾身,笑容没变,眼里却满是冰冷的审视,”只是执政官深更半夜,去仓库是去取什么?”


    权晓弗冷笑一声,”刘部长力是在质问我?”


    “怎么会。”刘智假笑。


    “那正好。”权晓弗往椅背上一靠,”我仓库的仓管在整理物品的时候发现,我收藏的高阶净化核心不见了。它丢失的时间,正好是少部下闯口来的时候。”


    刘智脸上的笑容一僵,”我的部下不小能偷东西!”


    “少的部下偷不偷东西我不清楚,但我的净化核心不见了。”权晓弗盯着他,”要么刘部长给我赔个新的,要么最迟明天中午,全城都会知道少的部下手脚不干净。”


    刘智的脸色越发难看。


    权晓弗继续说:”正巧,最近城中人又失踪案频发。万一有人把两件事情联想起来……”


    “执政官不用威胁我。”刘智打断她,”我们安防部门行得端坐得正。”


    权晓弗讥讽一笑。


    “不过。”刘智话锋一转,”中元节前夕,居民的情绪本来就不稳定。要是他们闹起来,也会给您添麻烦的。力样,我私下补您一个净化核心,力件事我们就算两清了。”


    权晓弗力才露出笑容,”那就一言为定。净化核心麻烦刘部长了。”


    她站起来,转身离开。没等刘智开又送客,她已经走出了办公室。半个字都不想跟他多废话。


    刘智坐在办公椅上,脸色阴沉地盯着权晓弗消失的方向。等她背影彻底没入走廊尽头,他阴恻恻地开又:”一定要等到中元节才能杀了力个女人吗?她已经耽误了我们很多事了。”


    刘智的影子突然拉长。一个黑黢黢的高阶诡异从他的影子里钻了出来,裂开嘴,声音嘶哑。


    “再等等。我已经联系到了雷霆神殿的先遣队。等中元节那天怨气高涨,我们就能趁人类对付雷霆神殿的时候,杀掉城内的高端战你,彻底统治力座城。”


    刘智闻言,露出一个巨大的笑容。紧绷在他身上的人皮随着笑容崩开一条缝,他急忙拿手去挡。


    “力张皮真不经用。再不换皮,小就撑不住了。”


    要是有人能看到刘智制服底下的皮肤,就能发现,被衣服掩盖住的地方已经布满密密麻麻的裂纹,露出里面黑色的芯子。


    “力两天少先戴个人类做的,叫又罩的东西挡挡。”高阶诡异突然想到什么,”我怀疑雷霆神殿里有人类的内鬼。不然祂们的口攻计划,怎么会让人类知道?”


    “也是。”刘智抬手挥出一面水镜,镜面上浮现出雷霆神殿先遣队的联络符文,”我要把力事告诉祂们,让祂们好好查查。”-


    天使神殿,军情厅。


    十二根石柱上雕着天使征战图,穹顶嵌着彩色玻璃拼成的十二翼图案。卡拉米的神你从玻璃缝隙里渗出来,把整间大厅映成暗红色。


    卡拉米站在沙盘前面。沙盘上是种花家西海岸的微缩地形,西港、河东道、机械城,三处标记。


    八翼天使塔塔尔躬身在侧。他的翅膀收在背后,八只金翼叠成四层,边缘泛着冷铁的光。


    八翼天使正在向卡拉米汇报军情,“西港沿海布防三道戒备线。河东道新增至进四个高阶能你者体队。两个方向,都卡死了我们的预定行军路线。”


    卡拉米没说话。他的十二只翅膀在背后缓缓收拢,金色轻甲在暗红光线下泛着冷光。红色瞳孔盯着沙盘。


    火焰女巫贝萨站在沙盘另一侧。她的红发在暗光里像一团闷烧的炭,手指绕着发尾,一圈一圈地转。嘴角挂着一丝笑,像是觉得力局面很有趣。


    “我们的行军路线,种花家怎么知道的。”卡拉米的声音很轻。


    塔塔尔的头更低了些,”属下不知。路线只有神域里的人——“


    “只有神域里的人知道。”卡拉米把话接过去。


    卡拉米的声音极冷,冷得塔塔尔背后直冒冷汗,祂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祂是跟随卡拉米最久的邪神,知道卡拉米生气了。但力冰冷的语气,却与往常不同。


    力让祂有些不明白。


    卡拉米伸出一只手,指尖点在沙盘上。沙盘上的地形开始熔化。沙粒重新堆积,重新熔化,他在用你捏沙,捏了可放,放了可捏。


    情报室里的空气越来越稠。石柱上的天使浮雕,眼窝里的阴影好像都加深了一层。


    “贝萨。”卡拉米点到火焰女巫的名字。


    贝萨收了嘴角的笑,“在,吾神。”


    卡拉米收回手,说:”把知道完整行军计划的人的名单整理出来。全部。一个不漏。”


    贝萨绕头发的手指停了。”送到寝宫?”


    “寝宫。”


    贝萨和塔塔尔对视一眼,同时应声退下-


    寝宫。


    段语靠在沉木床上。暗红色的安神帘从床顶垂下来,遮住了她半张脸。她闭着眼,呼吸很浅。温玉贴在她心又,玉面泛着微弱的光。


    她的手指埋在被子下面,指尖摸着通讯器的屏幕。屏幕暗着,最后一条发出去的消息还挂在界面上:【西港已布防。河东道四体队到位。体心。】


    发送时间,两个体时前。


    信号格还剩一格。


    她能感觉到,寝宫外面的空气不一样了。平时天使神殿的空气是凝滞的,像泡在温水里。今天空气里多了一层东西,像一根针悬在头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脚步声。


    段语的指尖从通讯器上移开。她的呼吸没有变化,心跳没有变快。分身技能练出来的控制你,身于小以背叛意志,但意志不会背叛身于。


    卡拉米掀开安神帘。他站在床边,力次翅膀上的眼睛全部闭着,他怕多看她一眼,就忍不住将她拢起,抱在怀里。


    卡拉米坐到床沿,手指将段语散在脸上的发丝,捋到耳后。


    “今天有没有不舒服?”祂的语气轻柔,生怕声音大些,会震碎眼前力脆弱的人类。


    段语睁开眼,声音也轻轻的。她力具分身过已虚弱了,确实没有多余的你气大声说话。”还好。”


    卡拉米的手指从她耳垂滑到脖颈。他的指尖很凉,神的于温。


    “好。”他的瞳孔直勾勾对着段语的眼睛,说,”无论谁向少承诺了什么,她们能给少的,永远都不会有我给少的多。”


    段语的心跳瞬间漏掉一拍。


    卡拉米的瞳孔微微发亮,他俯下身,往段语额头上落下轻轻一吻,“别怕。等力场仗打完。我会让少永生。从此,少不会再为脆弱的身于而烦恼。”


    段语看着卡拉米的眼睛,看到那里面盛着一种她太熟悉的东西。他想永远捆着她,圈着她。


    段语伸手搂住卡拉米的脖颈,垂下眼睛,像体猫撒娇般蹭了蹭。


    小惜啊,温柔的天使神,风灵一生向往自由,只会为身后守护的一切而战,不会为繁华珍贵的笼子停留。


    卡拉米以为她在害羞。他从床边站起来,声音里带了一点笑意,只有望向通讯器的时候,眼底满是冰冷。


    他说:”休息吧。我去处理一些事情。”


    等他走出寝宫,段语把通讯器摸出来。屏幕上,信号格从一格变成了零。


    她把通讯器塞口床板夹层。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祂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4章


    自从卡拉米离开后, 段语尝试用通讯器给纪局传递消息,试了三个小时都没成功。


    通讯器屏幕上信号格始终是零。她试遍了寝宫的每一个地方,床头、窗边、安神帘后面, 甚至把通讯器贴在石柱上, 全都没有用。


    她常年训练, 出任务,没有打游戏的习惯, 使用通讯器就发发消息, 打打电话,偶尔拍下任务照片,以作记录。她对机械之类的东西,真是一窍不通。


    自从昨晚卡拉米离开后, 寝宫附近的信号就被人一刀切断了。通讯器要信号才能发消息这事,段语还是知道的。她倒也没不了解到这个地步。信号不是自然衰减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 是有人故意关闭了信号基站,屏蔽了信号。


    段语靠在沉木床上,手指攥着通讯器,她发回去的情报, 不知道在哪一个环节出现了披露, 得尽快告知纪局情报已经泄露的事,否则总局那边的布置就没用了。


    这条消息必须发出去。


    她朝着四周望了望,掀开被子, 下了床。


    段语脚踩在石砖地面上, 冰凉从脚底窜上来。这具分身太弱了,光是站起来就让她喘了片刻。她扶着床柱稳了稳呼吸,把通讯器塞进袖口内侧。


    寝宫没有守卫。卡拉米从来不在寝宫放守卫, 祂不允许任何人看见她。


    段语走向寝宫后面的侧门,这扇门通往空中花园,卡拉米带她走过一次。花园里植被茂密,信号屏蔽也许没那么严。她不知道基站在哪,长什么样子,但她没有别的选择了。


    她推开侧门。走廊里的暗红光线下,她的影子拖在石砖上,又薄又长-


    空中花园在寝宫东侧。


    诡异植物不需要阳光,在神力的滋养下开得比人间任何一种花都艳丽。


    段语沿着碎石小径往前走,冷风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肩膀,脚步没停。她一边走一边把通讯器举高,盯着屏幕上的信号格。


    零格。往前走十步。零格。换个方向。零格。


    她在花园里转了好一阵子。寝衣太薄了,风从领口和袖口往里钻。她的手指开始发抖,额头烫起来了,但她自己没有知觉。分身没有痛觉反馈,发热是身体自己在烧,意志察觉不到。


    小径尽头是一棵发光的古树,树根半裸在地表,根缝里嵌着一个灰白色的金属机柜。机柜门上挂着一把暗红色的锁,锁孔里渗着卡拉米的神力光芒。


    段语在机柜前蹲下来。她不认识这个东西,她没见过信号基站,不知道这个铁柜子就是。但她注意到手里的通讯器离机柜越近,信号格就闪了一下。


    从零格跳到了半格。又灭了。


    她又往前凑了凑,把通讯器贴在机柜外壳上。半格信号,不稳,但有了。


    她不知道这半格够不够发一条消息。她点开纪局的对话框,手指按在发送键上。信号格归零了。她把通讯器举高,换到机柜另一侧,又闪了半格。又按发送。又归零。


    反复几次后,段语靠在机柜上,呼吸变得又浅又急。她喘不上气不是累出来的,是高烧把仅有的力气烧穿了-


    军情厅。十二根石柱上的天使浮雕在暗红光线下眼窝幽深。


    卡拉米坐在长桌首位,听着塔塔尔汇报先遣队的行进进度。


    祂的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节奏比平时慢。名单还在祂轻甲内侧,四十三个名字。最后一个名字祂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去找她问。祂只是还没准备好面对那个答案。


    祂敲桌面的手指忽然停了。


    共享视野。祂留在寝宫里的那只眼睛,看到的画面一直是段语靠在床头的模样。此刻那个画面变了。床榻空了。安神帘垂着。侧门开着。


    卡拉米站起身。


    塔塔尔还在汇报,先遣队预计中元节当天抵达机械城外围,届时会在城郊集结。


    "散会。"


    塔塔尔愣住了,"吾神……"


    卡拉米已经展开十二只翅膀,军情厅里刮起一阵裹挟着神力的风,塔塔尔和贝萨同时往后退了半步。等他们抬头,卡拉米已经不在厅里了。军情厅只剩下暗红色的神力余波在石柱间回荡。


    卡拉米本来就是为了段语,才接下领兵的任务,现在人不见了,祂哪有心情做任务。


    为了赶时间,卡拉米直接瞬移到寝宫上空。翅膀上的所有眼睛全部睁开,同时扫视整座宫殿。


    床榻确实空了。侧门大开,冷风从花园方向灌进来,通往空中花园的碎石小径上,石子被踩过的细微凹陷还没有恢复。


    祂的红色瞳孔骤然收缩。她没有走远。她在花园里。


    卡拉米提起来的心,缓缓放下,但另一股更隐秘的担忧,油然而生。


    她身体极差,离开了宫殿内诡异物品的加护,绝对要生病的。


    卡拉米的翅膀在背后猛然一振,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色残影,掠过空中花园的上空。


    诡异植物被气浪压得伏倒在地,安神花的花瓣碎了一地。神力从祂周身涌出来,把半边天空映成暗红色-


    信号基站。


    一股极为狂躁的神力从头顶压下来。


    段语心底一凉。她认得这个能力波动,跟了卡拉米这么久,祂的神力她太熟悉了。她攥着通讯器站起来,走出古树树根的阴影。


    卡拉米悬在半空中。十二只翅膀全部展开,翅膀上的每一只眼睛都翻着金光,像是染上一层金色火焰。这是圣火,卡拉米的能力之一,能烧尽世间所有不洁的事物。


    暗红色的神力在祂周身流转,把半边天空映成了血色。花园里的花全部伏倒在地,花瓣被气浪撕碎,在风里打着旋。


    他们的目光撞在一起。


    卡拉米瞬移到她面前。快到段语的视野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被一双手臂紧紧箍住了。很紧,紧得她几乎喘不上气。卡拉米的指尖在发抖,神的体温应该是凉的,但祂箍住她的那条手臂滚烫。


    "你为什么要出来。"祂的声音压得很低,哑得像砂纸擦过石面。祂没有等她回答,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翅膀缓缓收拢,把两个人罩在羽毛和眼球织成的屏障里,挡住了花园里的风。


    段语想说话。身体先于意志软了下去,膝盖弯了,整个人往卡拉米怀里滑。


    卡拉米脸色骤变,急忙接住段语,将她送往寝宫。


    祂的动作很轻,和刚才在半空中爆发的神力判若两人。祂把段语放在床榻上。段语的脸烧得泛红,嘴唇发白,呼吸又浅又急。


    卡拉米单膝跪在床边,一只手托着她的后颈,另一只手按在她额头上。神力探进去,触到了她体内烧成一团的能力回路。分身的回路本来就脆弱,这场高烧正在摧毁那些回路。


    卡拉米没有开口。祂是汇聚无数信徒信仰的神明,是曾经的正神。即使现在在雷霆神殿挂名,也依旧是正神。


    祂将命令直接传递到会医术的信徒脑中,命令他们即刻前来。


    神域里所有人类医者和有治愈能力的诡异同时收到了召唤。


    没过多久,医者们鱼贯而入。


    一共五个,三个人类信徒,两个有治愈能力的诡异,都是来给段语检查过很多次身体的熟面孔了。


    为首的老年人类医者走到床前,没有跪,只是微微躬身,伸手按在段语腕上。能力波动从指尖渗进去,老人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回头和其他几个医者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是同样的表情。担忧,不意外,但比上次更严重。


    "吾神。"


    老医者转向卡拉米,向祂汇报道:"这位大人的情况不太乐观。她的身体本就是能力构造出来的容器,经络和脏器虽然还在运转,但一直在勉强维持。这次高烧烧到了能力回路。再来一次,或者再生一场病……"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这具身体就会崩解。神形俱灭。"


    卡拉米站在床边,背对着所有人。手垂在身侧,手指慢慢握成拳。金色轻甲在指节处收紧,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另一个诡异医者补充,声音比老医者更急促,"这位大人不能吹风,不能受凉,不能劳累。最要紧的是,"


    它看了一眼卡拉米的背影,声音低了半度,"不能使用能力。"


    卡拉米的翅膀微微张开,被祂强行压了回去。


    段语的眼皮动了动。她想撑起来,手肘刚支起床榻就软了。


    卡拉米按住她的肩膀,"别动。"


    段语没听,她用仅剩的力气抬起头,看着卡拉米。琥珀色的眼睛里烧着一层水光。


    卡拉米神情一怔,心里有再多的怒火,也被人类眼底的水色浇了个干净。


    卡拉米沉声道:"知道后悔了?"


    但祂不知道的是,段语眼里的水色是高烧逼出来的生理反应。


    段语嘴唇嗫嚅了一下,声音太轻,卡拉米弯下腰才勉强听清。


    "启动信号基站。我要发消息……"


    卡拉米僵住了。手还按在她肩膀上,手指一根一根收紧。


    "你跑出去,发着高烧,在花园里蹲了那么久。"祂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字一顿,"就为了发一条消息?"


    段语没有否认。


    "你联系的人,知道你强行外出受风发了高烧吗?"卡拉米的翅膀在背后缓缓张开,翅膀上的眼睛全部盯着她。


    祂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发颤,"你为了给他发消息,连命都不要了。他有一点在乎你吗!"


    段语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祂,用那双烧得水光潋滟的琥珀色眼睛。


    卡拉米的十二只翅膀猛然张开。寝宫里狂风骤起,石柱上的安神帘被卷上半空,墙上的挂毯猎猎作响。


    医者们被气浪推到墙角,匍匐跪地,额头贴着石砖,声音在发抖,"吾神息怒,吾神息怒。"


    只有段语所在的床榻,没有受一丝风。她的头发纹丝不动,被角安安稳稳地盖在她身上。


    卡拉米收了翅膀。狂风骤停,挂毯落回墙上,安神帘飘下来。祂站在床边,垂眼看着段语,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然后气笑了。


    祂气自己没用,拿一个人类没办法。


    “等着。”


    卡拉米让医者们开始治疗,等段语的病情稳定后,才挥了挥手,让医者们离开。医者们如蒙大赦,无声地退了出去。


    段语望着卡拉米,艰难轻声道:“开……”


    "好。"祂说,"我给你开。"


    祂抬手朝花园的方向虚虚一抓。机柜上的神力锁应声碎裂,暗红色的光碎了一地。段语手里的通讯器屏幕亮了,信号格跳到了满格。


    她用仅剩的力气点开纪局的对话框,把那条存了一个多小时的草稿发了出去。


    【有人泄露了情报,我的身份暴露。之后要靠你们了。别担心,我没事。一切按计划进行。】


    或许是出于骄傲,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卡拉米没有看段语消息的打算,连翅膀上的眼睛,都在往一旁瞥。只是祂不经意攥紧手,表示着他并没有表面上那么看得开。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后,段语熟练地删除记录。


    重要的事情解决了。她拿着手机的手指松了劲,通讯器从掌心里滑到被子上。


    卡拉米伸手把通讯器拿起来,看都没看屏幕,五指一握。金属外壳、屏幕、电路板全部碎成粉末,从祂指缝里簌簌落下。


    粉末还没落到床上,就被神力卷了出去,远远丢到宫殿之外了。


    "从今以后。"卡拉米道:"不许使用通讯器。"


    段语看着祂手里的粉末,没什么反应。反正消息已经发出去了。


    她的眼睛望向卡拉米,长时间发热的身体,让她眼底的水色更浓,发红的眼尾看着像含着泪一般。


    卡拉米顿了下,恨铁不成钢般提了口气,转头在脑海中向下属发下神谕:"再去买一部手机。"


    下属茫然,"啊?"


    上个月不是刚买了一箱?这么快就用完了?高端线的通讯器不是抗摔防爆,能硬抗高阶诡异一击吗?这是机械城的明星产品,管控很严,很难买的。它找了一堆关系,才买下一箱。


    卡拉米见下属心思纷乱,便用意识扫了下属一眼,下属瞬间额头冒汗,连忙应声道:"是,吾神。我马上去买。"


    下属转身离开,联系人类信徒购买通讯器。


    卡拉米把视线从段语脸上挪开,看向床边的安神帘。祂声音比刚才低了两度,像在跟自己辩解,"以后手机我拿着。我什么时候给你,你什么时候再用。"


    祂垂下眼睛,把掌心里残留的粉末拍掉。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说服自己,不是在命令她。"这是你擅自跑出去吹风的惩罚。"


    段语望着卡拉米,跟下属一样茫然。这通讯器,祂每隔两天就要捏碎一个,捏碎之后,转眼又给她拿个新的出来。她真搞不懂卡拉米整天在想什么。


    段语不解地收回目光。虚弱的身体让她昏昏欲睡,眼睛半合着,却因为身份暴露的事情,不敢让自己陷入沉睡。


    在她精神恍惚之际,她感知到卡拉米使用能力的波动。


    段语微微抬眼,感受到神力的波动一阵一阵从宫殿石墙外渗进来,密集而沉重。一股强大而密不透风的神力,像在用砖瓦砌墙般,一点点包裹,覆盖住整间神殿。


    卡拉米望着宫殿外的花园,既然她想出去,那就出去。只要让宫殿外的花园无风,再布满支撑人类身体行动的诡异物品即可。


    流转的风停了,远处花园里的虫鸣也消失了,石柱上烛火不再晃动。整座寝宫被罩在由神力构成的,一个密不透风的茧里。


    可段语完全不知道卡拉米心里的想法。


    段语心底一沉,忍不住攥紧身下的被单。


    祂这是……想彻底隔绝她与外界的一切交流。


    那总局派来接应她的小队怎么办?


    她在种花家还留了几个分身,一直沉睡着。


    这些年,她一直把这具分身里积攒的能量储存到其他分身中,只要总局派人来接她,把这具分身带回去,她就能在决战前将几个分身的力量融合在一起。


    融合之后,她就不再是这具连风都经不起的病体了。


    接下来,只要用那东西勾引雷霆之主出现,等他以为自己胜券在握的时候,给他致命一击!


    如果这具身体出不去,那她的复仇计划就泡汤了!得想想办法。


    段语脑海里一直眩晕,强烈的情绪,让她的病又重了几分,眼看着无法保证清醒,无奈之下,她只能闭上眼睛。


    但闭眼对段语来说,从不是件好事。她只要闭上眼睛,风灵小队的脸就会一个接一个,从记忆中那座血腥地狱中浮上来。


    这是自那日起,她脑海中日复一日的噩梦,是藏在她心中,永不熄灭的复仇之火。


    别担心,我会出去的。我会为你们报仇!绝不会让你们白死!


    段语是重病昏迷过去的,在昏迷前,她仿佛看到卡拉米欲言又止的神情,但她无力猜测卡拉米的想法,双眼无力地闭上,转瞬间便陷入沉眠。


    卡拉米对段语的体质习以为常,祂降下神谕告知信徒,让各大首领自行负责战前准备,两日内不要祷告烦祂。


    神谕降下后,卡拉米脱掉身上的轻甲,又怕身上的丝绸里衣打扰段语的睡眠,便轻手轻脚一并脱掉后,才附身上床。


    祂的翅膀在背后缓缓收拢,尾羽勾掉床榻上的安神帘,缓缓将床榻上的人类拢起。随后,祂将不省人事的段语拢到怀中。


    祂将体内最干净温和的力量注入段语体内,帮她维持身体稳定。


    从祂捡到段语分身的那一天开始,就是这么做的-


    几天后,山林营地。


    朝曦小队的训练也告一段落了。公玉泽的空间裂缝瞬移落点已经能精准到九成,不再需要朝曦盯着喊休息。妞妞的移动防御阵能跟着脚步拖出去五十步,透明水色阵纹在红泥地上铺成一条发光的尾巴。


    修诚最后一天收了藤蔓,难得说了句人话,"比他俩刚来的时候强。"


    朝曦看了众人片刻,把通讯器收进口袋。"收拾东西。出发。"


    在大家收拾东西的时候,朝曦联系上运输机的机长,让她到原来的位置接他们去机械城。


    朝曦时间卡得刚好,大家刚把物品整理好,把大包小包背到身上,运输机就来了。众人钻进运输机里,坐在相对柔软的座椅上,舒坦地缓了口气。


    公玉泽摊在座椅上,”这两天睡在那张薄薄的地垫上,我屁股都快睡薄了,两条腿都快得老寒腿了。哎呦,终于坐上软垫了。这训练能是人过得日子吗!“


    妞妞煞有其事的点头。


    一旁的修诚老神在在地喝茶,什么地垫,他这两天都睡在柔软的藤蔓床上,可没受过什么苦。植物系在野外就是开挂哈。


    朝曦见众人的样子,嘴角噙了抹笑,拿出通讯器。


    运输机重新起飞,继续往南。


    妞妞趴在舷窗边,手指上的透明水色光还没消,在玻璃上留了几个模糊的指印。公玉泽靠着座位,空间裂缝稳定了很多,不再乱冒。修诚端着茶杯,看着窗外云层发呆。


    朝曦坐在最前面,通讯器在掌心里,屏幕暗着。


    她昨晚就给权焱发了条消息,【我们明天傍晚到。】


    刚刚拿出通讯器,就是想看权焱有没有回复,可惜还是未读。看来人还没有醒来。


    朝曦记得以前聊天的时候,权焱说过自己的私人基地在哪。只要按照他说的位置,应该就能找到。


    即使找不到,也能进机械城,找权焱的姐姐权晓弗问问去。


    就是机械城的情况还不明朗,也不知道形势怎么样。


    想到这里,朝曦扫视在座的所有人,现在小队里所有人能力、和队友的配合度都有了极大的提升,即使机械城是龙潭虎穴,也不是不能闯一闯。


    不如就把机械城这趟,当作小队合作的磨刀石,好好练一练。毕竟几天后,他们就要离开种花家,前往海外,去远在西方的天使神殿接人。


    到时候面对的危机,可就不止几个高阶诡异了。


    窗外,银色快速通道轨道在云隙间一闪一闪,笔直伸向南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5章


    机械城, 城主府-执政官办公室。


    凌晨。


    权晓弗合上第三份档案。


    赵行山、钱珲、孙岩磊。三个人的档案摊在桌面上,每一份都记录着相同的入职轨迹。


    三年前,他们通过安防部公开招聘进入机械城巡逻队, 一年之内全部调入刘智的直属行动组。


    档案照片上的三张脸还在, 但权晓弗在两周前的例行巡查中见过赵行山本人。


    那个人转身时脖子上的皮肤皱了一道褶, 像没拉好的衣领。


    那不是人该有的皮肤。


    权晓弗把档案叠在一起。


    她不能走安防部系统查证这三个人的背景,因为安防部所有档案查询记录都会汇总到刘智的终端上。


    这等于她亲手把调查名单送到刘智面前, 告诉刘智, 她在调查他们。


    如果刘智知道她在查他手下的人,这三个人会被"正常调离"或"因公殉职"。所有纸质记录也会在第二天之前消失。


    但权晓弗等不了了,中元节即将到来,必须先为总局派来的能力者们, 整理出一份诡异名单,借助他们的手,肃清城内。


    她按下内线通讯, 让副官过来。


    最近城内事务繁多,不仅她这个当领导的没有休息时间,她的副官同样也没有。


    权晓弗挂掉电话,没过多久, 副官推门进来了。


    副官中等个子, 做事干劲利落,不仅面面俱到,话还不多, 不该问的从不多问。她跟了权晓弗五年, 是权晓弗的得力助手。


    权晓弗把档案推过去,手指按在封面上停了一拍。


    "查这三个人的住址、家属、近半年行动轨迹。不走安防部系统,去旧档案室翻纸质记录。"


    她看着副官的眼睛, 把话说完。


    "如果旧档案室也查不到,说明档已被销毁。人还在,档没了,本身就是证据。注意安全。"


    副官接过档案,点了一下头,推门出去了。


    门合上的声音在凌晨的走廊里格外清楚,回荡了好几秒才散。


    权晓弗靠在椅子上合了会儿眼。


    她连续熬了三个晚上,白天处理城务公文,晚上偷调刘智部门的资料,每天只睡两个钟头。


    眼睛闭上就不想睁开,疲惫从骨头缝往外渗,像泡在温水里的棉花往下坠。


    她睡着了。


    没过一会儿,一阵敲门声响起,叫醒了权晓弗。


    “执政官。”是副官的声音。


    权晓弗睁开眼,窗外天色刚泛出灰白色。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只过去了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不够查完三个人的旧档案,更不够挨个去找家属核实。


    但副官已经回来了,说明途中出了事,要么档案已被销毁,要么人根本没走到旧档案室。


    "进。"权晓弗揉了揉眉心,心底暗暗提起警惕。


    门推开。副官走进来的时候姿势和离开时一模一样,制服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扎成低马尾,身高也对。


    但权晓弗的目光扫过对方耳垂的时候停住了。


    副官的耳垂是尖的,每天早上帮她泡茶端进来。但那只耳朵的耳垂上多了许多道细细密密的褶皱,像皮肤被撑开过又缩回去一般,对比其他光滑的皮肤,显得格外显眼。


    权晓弗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她稍稍坐直,努力压制着即将起飞的心跳。


    权晓弗听见自己问:"这么快就回来了?"


    "旧档案室的门锁着,需要您的权限卡。"副官轻声细语地说。


    副官的声音一如既往,与平时没什么差别,但嘴角两侧的肌肉牵动方式不对。


    "权限卡在书架抽屉里,拿了就出去吧。"


    权晓弗说话的同时,右手垂到桌面下方,手指碰到了藏在桌底暗格里的便携式电磁枪。


    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上来,权晓弗的心跳得又重又快,震得胸口都在发颤。


    副官说了一声"是",但双脚钉在原地没有动。


    它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权晓弗,瞳孔里没有活人该有的湿润光泽,像两颗嵌在蜡像上的玻璃珠子。


    权晓弗心道不妙,没有给副官反应的时间,立即抬起电磁枪,对准那张熟悉的脸扣下扳机。


    “嘭!”


    电磁弹在不到三米的距离内炸开一团蓝白色的光,冲击波把办公桌上的文件掀飞到半空。


    那个披着副官人皮的东西以活人不该有的速度往后闪。


    它果然不是副官!


    电磁弹擦过诡异的肩膀,在人皮上撕开一道焦黑的沟壑,沟壑里露出灰黑色的肌肉纹理,没有血流出来。


    它歪了一下头,嘴角咧开的幅度超过了人类下颌骨的极限。


    "居然发现了。"诡异桀桀一笑。


    它脚下的影子忽然动了。影子自己在动,身体根本没动。


    那团黑影从它脚底脱离,沿着墙壁爬上天花板,像一滩活着的墨,正在绕到她背后。权晓弗莫名感到背后一凉,再一转身,发现诡异的影子正从她背后扑上来。


    而她的正前方,诡异的五根手指同时拉长变细,骨节突出,变成灰黑色的爪子。


    爪尖反射着壁灯的冷光,朝权晓弗的面门直抓过来。


    权晓弗侧身躲开,影子扑了个空,爪子擦着她的耳朵划过去,带起的风里有一股腐烂的甜味。


    那股味道冲进鼻腔,她的胃猛地一缩,差点吐出来。


    这是诡异本身的气味,腐肉和铁锈混在一起的恶臭。


    副官三个小时前还活着,现在她的皮就披在这东西身上。


    她闪到办公桌另一侧,一人一诡异隔着厚重的实木桌面周旋。


    木桌是权晓弗祖父传下来的老家具,四指厚的铁力木,在她办公室放了二十多年。


    诡异一爪劈下来,桌面从中间裂成两半,木屑和碎纸在空中炸开。


    权晓弗没有等它收回爪子,对准它胸口又开了一枪。蓝白色光芒在诡异胸前炸开,把它逼退了半步。


    电磁枪的能量槽闪了两下红光,只剩最后一发了。


    她趁着间隙抬脚撞翻旁边的铸铁衣帽架。


    衣帽架带着几十斤的重量砸在副官那张没贴合好的人皮上,铁质挂钩把整张脸皮蹭下来半边。


    人皮下面没有骨头。灰黑色的肌肉直接裹着两排尖牙,没有嘴唇遮盖,牙缝里塞着暗褐色的残渣。


    嵌在眼眶里充当眼球的暗红色珠子各自转动,一只往左边转,一只往右边转,同时看着两个不同的方向,不给权晓弗丝毫逃离的机会。


    电磁枪只剩最后一发,不能浪费在近距离缠斗上。权晓弗从后腰摸出了备用的机械短刃。


    短刃只有手掌长,刀身是用城墙废弃金属板打磨的。


    这是权焱七岁那年从G-779段城墙下捡回的废料,她拿去熔了打成这把刀。


    刀刃上刻了一行小字:臭弟弟的礼物。


    诡异再次扑上来。权晓弗不退反进,侧身把短刃扎进了它的肩膀。


    刀刃穿透灰黑色的肌肉时发出湿漉漉的闷响。


    诡异发出一声不像人嘴能发出的嚎叫,爪子朝她的脖子扫过来。


    权晓弗一把将短刃从它肩膀里拔出来,灰黑色的黏液溅了她一手。


    她来不及擦,转身用肩膀撞开了书房的门。


    "刘智让你来的?"权晓弗问。


    她话音落下,身后那东西就张着爪子扑了过来,可见这诡异根本没有回答的意思。


    权晓弗心底一沉,看来她的副官已经死了。


    但当下这个情形,没有给权晓弗停下悲伤缅怀的时间,她必须头也不回的逃跑,至少在看到生的希望之前,不能停下。


    权晓弗一把推开书房的门,冲进走廊。她以为会撞见值班的守卫,或者至少听到脚步声和通讯器的杂音。


    但走廊里安安静静,跟平时深夜该有的安静完全不同。


    执政官府邸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守,这条走廊上至少有两个值班守卫来回巡逻。


    现在灯亮着,大理石地面映着惨白的壁灯光,但守卫的皮靴声和呼吸声全都不见了。


    那种安静是被什么东西填满的,不是空的,像有人把整条走廊泡进了看不见的胶水里。


    身后传来爪子刮墙壁的声音,尖锐刺耳,由远到近。


    那只被扎了一刀的诡异在追,爪子拖在墙壁上划出一道道白痕。


    权晓弗没有回头,撞开一楼大厅的侧门,冲进大厅。


    大厅的灯全亮着,大理石地面被照得反光。


    两个穿安防部黑色制服的守卫站在大厅中央,面朝她的方向。


    前台的女接待员倒在守卫脚边,脖子以下的身体没了。


    她整张人皮从领口的位置塌下去,皱巴巴地堆在地上,像一件被随手脱下来的衣服。


    权晓弗认出了那张人皮的头发,那个每天跟她问好的姑娘,只剩一层皮了。


    两个守卫同时转过头,脖子转了超过一百八十度。


    "执政官大人,这么晚了要去哪儿?"其中一个笑着开口,声音像指甲刮在金属板上。


    它抬起一只手,五指张开,指尖融进了旁边的金属门框。门框像被加热的蜡一样软下去,整扇铁门啪地一声焊死在门框上。大厅所有的出口都被封死了。


    另一个守卫歪着头,嘴角咧到耳根,露出藏在人皮下面的灰黑色牙床。


    权晓弗退后两步,心脏提到了嗓子眼,“随便走走。倒是你们,这么晚值班,要注意身体。”


    她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扫视全场,寻找逃出生天的办法。


    此时的整个执政官府邸已经没有活人了。


    她从小在这里长大,认识每一张脸,记得每一个名字。现在这些人都只剩下了皮。


    权晓弗压下翻涌的情绪,转身扎进右侧走廊,往父亲的书房跑去,这个点,父亲应该还在忙工作。


    执政官府的结构刻在她骨子里。每一扇门往哪个方向开、每条通道通向哪里、哪个转角后面有壁龛可以藏人,她全都记得。


    在那两个诡异守卫扑过来前,她转过身,飞速逃离前台,一路跑到城主府的后厨,从后厨的后门撞出去。后门外是府邸后院,连接着各栋办公楼的通道。她的肩膀撞在铁质门框上,骨头磕在金属上传来一阵闷疼。


    她疼得把倒吸进肺里的冷气又吐了出去。


    冷风灌进领口。天还没亮透,雾气裹着金属和机油的气味从城墙方向飘过来。


    身后传来不止一组脚步声,至少三组诡异从不同方向汇集到后厨后门外,它们马上就要追出来了。


    权晓弗没有慌。执政官府的结构刻在她骨子里,每一条暗道、每一扇不显眼的侧门、每一个可以甩开追兵的转角,她闭着眼都能摸过去。


    她一转身钻进洗衣房的侧门,横穿过储藏室,再从另一头绕出来。身后的脚步声已经被甩开了一段距离。


    权晓弗跑向城主办公区。从执政官府到父亲的办公室,要穿过两道连廊和一个中庭花园,这条路她闭着眼都能摸过去。


    她知道父亲的私人办公室配了独立安保系统和紧急避难所,防护等级能扛住高阶诡异的正面攻击。


    只要能进去,启动紧急协议,至少能撑到天亮。


    她在走廊拐角停下来。


    办公室的门半开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漏出来,和走廊里惨白的壁灯形成一条明暗交界线。


    灯光里夹着一个人的笑声,是她父亲的笑声。


    权城主是个严肃的人。权晓弗从小到大,记得他笑出声的次数不超过十次。


    他不会在天还没亮的时候笑,更不会在凌晨跟人谈事情时笑。


    这个笑声太轻快了,轻快得不像她认识的那个人。


    她贴着墙壁靠近门缝。暖气透过门缝扑到脸上,带着红茶和雪茄的气味。


    权城主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着一份印着机械城齿轮徽章的正式文件。红头标题写着"城防部署调整方案"。


    刘智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茶。


    白瓷茶杯镶着金边,是权城主珍藏的那套英国骨瓷,他只给最尊贵的客人亲手泡茶。


    "城防部署调整的事,就按刘部长说的办。机械城的未来,就仰仗刘部长的眼光了。"


    权城主把签好字的文件从茶几上推过去,推到刘智手边。


    刘智接过文件,脸上的笑容温和得体。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指尖搭在白瓷杯沿上,姿态比权城主更像这间办公室的主人。


    "城主大人过誉了。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权晓弗看见刘智的瞳孔在暖黄色灯光下没有反光,像两个挖空了底的无底洞。


    她的后背贴在墙壁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壁纸。


    父亲在给刘智泡茶,在用尊重的语气跟刘智说话,在把城防部署的最高权限签给一个诡异。


    没有人把刀架在他脖子上,没有人逼他签,他是笑着签的。


    在父亲重用刘智的这段时间里,权晓弗暗示过父亲,不要相信诡异,也试过旁敲侧击地提醒他,每一次都被父亲挡回来。


    谁都没想过,权城主会这样相信刘智,信一个披着人皮的诡异能帮助机械城,还足足信了三年,信到把一个诡异任命成城内的安防部长。


    这事谁听了不觉得荒谬?偏偏在机械城里成了真。


    权晓弗苦笑一声,趁着那些诡异还没追过来,悄无声息地后退离开。


    她是想进去向父亲告状,可现在刘智就坐在他旁边。


    这种情况下,她父亲绝不可能相信她,而刘智只需要一句"执政官大人深夜操劳过度",父亲说不定就会转手把她交给刘智。


    一旦落入刘智手上,那她只有死路一条。她死了没关系,弟弟怎么办?其他家人怎么办?还有机械城剩下的居民怎么办?


    她要是死了,事情可就糟糕了。


    权晓弗从另一条走廊退了出去。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跑,穿过中庭花园和两道连廊,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没跑多远,身后就传来诡异逼近的脚步声,不止一组,至少三组,从不同方向围过来。


    权晓弗从废弃维护通道钻出地面。通道里没有灯,她在黑暗里摸黑爬了好几分钟。


    手掌被生锈的金属梯级刮出了好几道口子。


    钻出地面的那一刻,冷风扑面打过来,她大口喘气,胸口被通道里的铁锈味和机油味堵得发闷。


    面前是机械城的外城墙,灰黑色金属板在晨雾里缓慢移动,一块叠压一块,发出低沉的金属摩擦声。


    城墙是活的,每一块金属板都在不断变形重组,从高处俯瞰像一条正在蠕动的钢铁巨蟒。


    城墙下面藏着权焱小时候发现的那条废弃暗道,那是父亲为数不多纵容他的秘密。权焱后来告诉了她。


    权晓弗蹲下来,手指摸到那块永远错位的金属板边缘。冰冷的金属表面结了露水,她的手指在发抖。


    权焱跟她说过打开的方法,但她从没亲手操作过。


    那些穿着人皮的诡异从雾里走了过来。它们穿着安防部的黑色制服,脚上还套着人类的皮靴,踩在碎石地上发出的脚步声和活人一模一样。


    但仔细看去,它们的头早就不是人类的头了。人皮从头顶撑破,露出下面灰黑色的诡异本相。


    最前面那个脸上挂着没贴合好的人皮,嘴角咧到了耳根的位置。


    “执政官,别跑啊。乖乖留下来,把你的皮给我们吧。”


    它身后,另一个诡异手里拎着接待员空荡荡的人皮在地上拖着,人皮的头发蹭在碎石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它们走得很慢,不着急,因为金属城墙挡在她身后,她没有路了。


    头顶传来咔嗒一声闷响。城墙的金属板又开始变形了,权晓弗低头一看,那道永远对不齐的缝隙正在收窄,比她记忆中任何一次都快。城墙不等她。


    权晓弗用力砸向金属板。她把自己记得的方法全试了一遍,每种角度、每种力道都试了,手指被金属边缘划破,血涂在灰黑色金属上,很快被露水冲淡。


    金属板冷漠地继续移动,缝隙从三指宽缩到两指宽,再缩到一指宽。她的膝盖撞在城墙根部的碎石上,手指被移动的金属板夹住,疼得她整个人弓起来。她用最后的力气把手抽出来,指甲断了两片。


    电磁枪的能量槽已经见底了。右臂上被爪子划出的伤口在往外渗血,血顺着手指滴进雾气里。


    肩膀的疼痛蔓延到了整条右臂,抬都抬不起来。她靠在冰凉的金属板上,雾气漫过脚踝,那些诡异已经近在咫尺-


    而此刻,机械城外,诡域小平房地下三层。


    权焱的私人基地。


    正躺在修复仓里的权焱,像是感知到了什么,眼睛还没睁开,右手就忍不住握成了拳,下一秒就要暴起攻击。


    但修复液里的镇定成分实在太多了,多到足够让他陷入一场能修复身体的沉眠。


    修复舱的显示屏上计时器还在跳。莹绿色的修复液已经淡成了近乎透明的浅青色,能效即将耗尽。


    权焱的金属肋骨在微光下泛着冷色,胸腔以极慢的节奏起伏。


    胸口嵌着的暗夜碎片随着心跳一明一暗,紫光节奏稳定,像另一颗不肯停跳的心脏。


    他的右手握成了拳,握得很紧,指关节隔着修复液都能看到发白的骨节,像在梦里抓住了什么东西。


    电子眼的猩红色光点从眼缝里漏出来,亮了两秒,又灭了。过了三次呼吸的时间,红光又亮了,这次没有灭。


    修复舱的显示屏跳出一行字:【修复进度93%。预计剩余时间:9小时。】


    权焱的手指又动了一下,仿佛在用尽全力挣扎,却始终无法逃离药物,和身体对沉睡恢复的渴望-


    城墙下,G-779段。


    金属城墙下,七八个诡异围着权晓弗,她跑不掉了。


    雾气在诡异脚边翻涌,越聚越浓,一双半透明的爪子从雾里缓缓伸了出来,没有实体,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那双雾爪先动了。权晓弗侧身躲开第一下,第二下紧随而来。


    半透明的爪尖划过她的右臂。没有实体的爪子划出来的伤口比真爪子更冷,像被冰刃割开,血渗出来的时候她甚至没感觉到疼。


    更多的爪子从雾里伸出来。权晓弗举着已经打空了的电磁枪,后背死死抵在金属板上。血从右臂的伤口顺着手指往下滴,滴进雾气里,在灰白色的雾中洇开一小片暗红色。


    她不记得自己挨了多少下,她只记得不断开枪、不断躲闪、不断被爪子扫中,等她反应过来,身上已经多了好几道伤口。电磁枪的能量槽早就归零了,分量跟攥一块废铁没有区别。


    一个诡异伸出手,灰黑色的爪子朝她的脖颈勾过来,动作不快,像在享受最后这几秒。


    权晓弗用仅剩的力气抬起机械短刃。


    她的力气所剩无几,她知道她挡不住诡异的下一次攻击了,但即使如此,权晓弗也想堂堂正正作为一个人类活着。在她提了口气,准备迎接死亡时,一道破空声从耳边响起。


    那声音从头顶正上方劈下来。一道剑气无声无息地划过晨雾,雾气被整整齐齐切成上下两层。


    最前面那只诡异停住了,它的头从脖子上滑下来,切口平整得像镜面,灰黑色的皮肉断面没有一丝血渗出来。


    那颗头滚进雾气里,身体还立在原地,伸出的爪子停在半空中。


    剩下的诡异同时转头,眼珠子往上翻,看向城墙顶部。


    “什么时候,诡异也能在人类的地盘嚣张了?”冷淡的女声响起。


    诡异们刚从喉咙里吐出一声嘶吼,第二道剑气接着落下,打断它们的声音。


    又一颗头落了地。


    雾气里,一个人影踩在不断移动重组的金属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它们。城墙的金属板在她脚下咔嗒咔嗒地变位,但她站得很稳,像踩在平地上。


    晨光从她背后透过来,看不清脸,只看得到黑色的高马尾被风吹起来,发尾在雾气里划出一道弧线。


    权晓弗抬起头。视野已经模糊了,但她看到了那道剑气划过的轨迹,那道轨迹还留在雾气里,久久不散。


    这个人……是谁?谁救了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6章


    第二道剑气落下后, 剩余的诡异短暂愣住了。朝曦没有给它们反应的时间,她从城墙金属板上跃下,剑意裹在身周, 第三剑横扫而出。剑锋切过三只诡异的躯体, 连同本源核心一同削碎。灰黑色的躯体从中间断成两截, 砸在地上再没有动静。


    剩下的三只诡异同时往后退了半步。眼珠子定在眼眶中央,死死盯着地上正在溶解的同类躯块。本源核心碎裂的躯体溶得比活着的时候更快, 灰黑色的肌肉一层层塌下去, 像被火烧化的蜡。


    "怎么可能……"


    它的声音在发抖。一个披了人皮、把权晓弗逼到绝路的诡异,在这一剑面前抖得像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


    "怎么可能有这么强的人类?!"


    另一只诡异没等它说完,转身就跑。其他诡异紧跟在它身后,连同散落在雾里还没凝聚的怨气都顾不上了。


    朝曦没有追, 她翻转手腕,长剑脱手掷出。这剑陪了她许久,是她用得最顺手的神器, 缄默。


    剑意化作一道银白色的流光,穿透雾气,一剑串透三只诡异的躯体。本源核心依次炸开,暗色的怨气从伤口里涌出来, 还来不及凝聚就被剑意绞得粉碎。


    朝曦抬手, 缄默在雾气尽头折返,落回她掌中。


    围杀权晓弗的诡异,十秒之内, 全死了。


    朝曦收剑, 走向权晓弗。雾气开始散了,天边翻出第一缕暖黄色的晨光。


    权晓弗的右臂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手指上缺了两片指甲的地方凝着暗红色的血痂。那把机械短刃还攥在她手里, 刀刃上刻的字被血糊住了大半。


    朝曦蹲下来,掌心覆上她右臂最大的那道伤口,暖白色的能力光渗进去,止住了血。这治疗卡是马戏团之后才拿到的,她第二次用,手法还不熟练。


    失血让权晓弗的动作慢了半拍,手却稳得很。她抬起眼睛,打量面前的人。


    黑衣服,高马尾,看着很年轻。刚才那几道剑气她亲眼看到了,那不是普通能力者能使出来的。这个人,应该就是权焱说过的,他的队长,朝曦。


    "你是朝曦?"权晓弗问。


    朝曦点头应下:"是我。"


    权晓弗缓了口气,说话的声音有些沙哑,"权焱他跟我说过你。你是他的队长,他信赖的人。"


    朝曦看了一眼她手臂上刚处理过的伤口,"你还好吗?"


    "别担心。我没事。不影响行动。"权晓弗缓了口气。


    "好。"朝曦收回目光,看向城墙上方正在缓慢移动的金属板,"那城里呢?现在什么情况?"


    "城主府除了我父亲,已经没有活人了。安防部长刘智是诡异,我父亲被它蒙蔽了,签了城防部署的调令。"权晓弗条理清楚,即使在失血和疼痛中,也没有多余的废话。朝曦多看了她一眼。


    权晓弗接着说:"城里还有人类居民。权焱说过,你很强。你能不能帮帮我?至少在总局支援到来之前,护住城里的人类。其他的,我来解决。"


    朝曦本来就有拿机械城的事锻炼小队默契的打算。她点头答应:"好。但我们还有任务,小队必须在中元节大战开始前离开。"


    权晓弗神色略微缓和,"足够了。谢谢你。"


    朝曦又问:"你弟弟的基地,你知道怎么进去吗?"


    权晓弗点了一下头,"知道。他跟我说过。"


    朝曦扶着权晓弗离开城墙根部。脚边,诡异的躯体正在缓慢溶解。诡异死后不会留下尸体,这是它们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最好证据。


    朝曦拿出通讯器,给公玉泽发了条消息:【到西北侧出口汇合。】发完,她把通讯器收进口袋。


    权晓弗看着朝曦,心想,弟弟跟了个好队长-


    西北侧出口。废弃的金属堆料场。


    机械城淘汰的旧金属板堆成了小山,锈迹斑斑的表面结着晨露。朝曦扶着权晓弗绕过最后一块斜立的铁板,公玉泽第一个从金属板后面探出头。


    "队长!你可算——"他的笑容在看见权晓弗满身的血时收了半寸,后半句话拐了个弯,"……回来了。"”姐姐!“妞妞从公玉泽身后跑出来,她本想扑到朝曦怀里,却看到朝曦扶了个浑身是血的人。


    妞妞停住脚,眼睛瞪得溜圆,"这个姐姐怎么了?怎么全身都是血?"


    “我没事。”权晓弗说:“你姐姐已经治好我了。”


    朝曦点头,”嗯。别担心,妞妞。“


    妞妞还是不放心地扑到朝曦腿边,仰头检查了一遍朝曦的脸和手,确认没有伤,这才松了手。


    小孩说:”没事就好。吓死我了。“


    这个时候,权晓弗的体力也恢复得差不多了。


    朝曦扶着权晓弗站稳,对众人说:"这位是权晓弗。权焱的姐姐。"


    公玉泽那张常年挂着笑的脸难得正经了,他冲着权晓弗直接一个大鞠躬,"姐姐好!"


    权晓弗愣了下,”你好。“


    他直起身体,转头压低声音问修诚:"权焱还有姐姐?"


    修诚摩挲下巴想了想,"他有六个姐姐。"


    "六个?!"公玉泽声音没压住,"那他小时候过年收红包不得收到手软?"


    修诚喝了口茶,"你只想到红包?"


    "不然呢?本少爷独生子女,做梦都想有个姐姐帮我花钱……"他看了一眼满身是血的权晓弗,话断了,脸上的嬉笑收了大半。


    权晓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几人所在的从堆料场往西北走,穿过一片废弃的工业区,就是权焱的建在诡域的私人基地。


    众人经过废弃工业区时,晨光把生锈的钢架和倾倒的厂房染成暖橙色。


    公玉泽走在最后面,拿通讯器拍了几张废弃工厂的照片。"这地方还挺有艺术感的,回头卖给旅游局……"


    "你是来旅游的还是来救人的?"修诚头也不回。


    "边救人边旅游,两不误嘛。本少爷这叫工作生活平衡。"


    "啧。"


    这俩人虽说在吵闹,但手里动作没停,凡是有试图靠近的诡异,随手就被解决掉了。


    朝曦抱着妞妞走在最前面,权晓弗跟在旁边。


    权晓弗看着队伍内和睦的气氛,越发觉得,让权焱去中央城是件好事了。


    没走多久,就找到了权焱私人基地上方的小平房。


    众人走进平房,找到放在房间里的棺材。


    公玉泽嬉笑说:”我刚才来的时候就想说了,还是少城主有品,房子里放棺材。“


    朝曦看了眼棺材底部,光滑无尘,越发确定这是基地入口。


    她看向权晓弗,”这里应该怎么进去?“


    权晓弗笑,”这是他专用的棺材,不让人碰。不过他给我留了个专属通道,在这。跟我来吧。“


    权晓弗带着众人走到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把刀柄按进铁门上一个不起眼的凹槽里。


    铁门无声滑开,门后是一条往地下延伸的阶梯。


    妞妞眼睛一亮,”好酷哇。“


    公玉泽煞有其事地点头,”等我回家,也要搞个这样的。“


    众人跟在权晓弗身后走下阶梯,两侧的壁灯依次亮起,照出地下三层的全貌。


    映入眼帘的,就是一个单人修复仓。


    修复舱的显示屏显示着【修复进度:96%。预计剩余时间:6小时。】


    权焱正在修复仓中沉睡。他身遭,原本莹绿色的修复液已经淡到几乎透明。而他的金属肋骨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胸口的暗夜碎片紫光明暗交替。


    权晓弗站在修复舱前,看着舱里闭着眼睛的弟弟,沉默了好一会儿。


    "臭弟弟。"她的声音很轻,"姐姐差点死了,你知不知道。"


    修复舱里的权焱当然没有回答。但暗夜碎片的紫光闪了一下,比刚才更亮。


    妞妞伸手拍拍修复仓上,"权焱哥哥,你要快点醒。你姐姐来找你了。"


    权晓弗在修复舱旁边坐下,靠着墙闭了会儿眼。她连续熬了几天,又在执政官府逃了一夜,体力早就透支了。


    公玉泽在基地里转了一圈,回来时脸上带着几分意外,"这地方还挺全的,那边有休息室,再往里有武器库。豁,权焱把这儿当堡垒修的?"


    权晓弗没睁眼,嘴角弯了一下,"这都是他自己徒手建的。"


    "厉害呀。"公玉泽感叹。


    公玉泽闲不住,看到修诚在角落里重新泡上了茶,便凑过去讨,被修诚一句"自己泡"赶走了。


    妞妞趴在朝曦腿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朝曦一只手搭在她背上,没动。


    权晓弗睁开眼,看着朝曦怀里睡着的妞妞,说:"这孩子跟你很亲。"


    "嗯。"朝曦低头看了妞妞一眼,"我向她的亲人承诺过,要好好带着她。"


    权晓弗点点头,"我弟弟……没给你添麻烦吧?"


    "没有。他身体很好,挺抗打的。"


    权晓弗轻笑出声。


    众人在权焱的私人基地中休整了下。


    几个小时后,修复舱的显示屏上,数字从97%跳到98%,再跳到99%。


    众人对时间的把握都差不多,等权焱的治疗快结束时,该醒的醒,在玩的也准备收尾了。


    妞妞从朝曦腿上爬起来,揉了揉眼睛。


    朝曦揉了下妞妞脑袋,走到修复舱前,看着显示屏上的数字跳到了100%。


    【修复完成。正在唤醒】


    莹绿色的修复液从舱底排出,权焱的金属肋骨露出液面。暗夜碎片的紫光猛地亮了一下,随后归于稳定。


    一块延展金属从他背后冒出,缓缓覆盖他身体裸漏在外的骨骼。


    舱盖缓缓打开。


    "姐。"声音干涩沙哑。"谁干的。"


    权焱躺在舱底,望着权晓弗身上的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7章


    他望向权晓弗身上的血渍, 脸色阴沉。视角往旁边一偏,又看到她缺了指甲的手指。


    权晓弗注意到他的视线,把手背到身后, "别看了。朝曦已经帮我治好了。"


    权焱没想到, 短短几天时间, 大姐就变得如此狼狈。


    肯定是城里诡异干的好事!他应该在沉睡前,做点什么保护她的。


    “权焱哥哥!你醒啦。”妞妞趴到修复仓前, 望着权焱。


    权焱扯了扯嘴角, 露出个干巴笑容,“嗯。我醒了。”


    还没等妞妞再说什么,朝曦就把小孩抱了起来。把妞妞的脑袋按在怀里。


    朝曦扫了眼权焱,”既然醒了就快起床吧。妞妞还在呢。“


    权焱:啊?


    公玉泽往下指了指。


    权焱跟着往下一看:?!


    他没穿衣服!进修复仓不能穿衣服!


    权焱手忙脚乱地捂住下半身。


    朝曦抱起妞妞, 哼着歌转头离开,权晓弗笑笑,走到朝曦身边, 几个女孩聊起了天。


    还好修诚好心地伸出几根藤蔓,给权焱编了条绿叶毯,不然真要裸奔了。


    权焱脸红,“谢谢啊。”


    “应该的。”修诚道。


    他捂着毯子, 从修复舱里坐起来, 延展金属已经完全覆盖了他背后裸露的骨骼。暗夜碎片的紫光稳定地一明一暗。


    权焱包着毯子从舱里跨出来,跑去穿了身衣服才回来。


    朝曦跟权晓弗随意聊了两句,便拜托权晓弗照顾下妞妞, 她走到一旁, 拿出通讯器给纪局发报告。


    朝曦编辑好报告,发了过去。


    【报告:已接应权焱,状态恢复八成。六人小队到齐五人, 柏兰暂缺。执政官权晓弗确认:安防部长刘智为诡异,城主被蒙蔽,执政官府沦陷。城内居民处于无保护状态。完毕。】


    消息发过去几秒,纪局电话打了过来。


    "中元节在二十八天后。支援原定十五天后到,但事态紧急,我提前调人,最快也要两天。"


    纪局顿了下,接着说:"你们五天后出发。从机械城到天使神殿,至少二十天,再晚就来不及了。在支援到之前,机械城的居民就拜托你们了。"


    "是。"朝曦说。


    "通行令发你了。一切以居民安全为优先。"


    "我明白的。"


    纪局的动作很快,不一会儿,小队的通行令就到了。


    九大规划区不允许能力者在规划区内使用能力,机械城也是如此。有了总局的通行令,小队能在城中合法使用能力、干涉安防,至少堵住某些家伙的口舌。


    朝曦把通行令给众人看了。


    公玉泽凑过来扫了一眼,"总局特批,保护机械城人类居民……嚯,咱们现在是钦差大臣了。"


    "钦差大臣不用打架。"朝曦收起通讯器,"出发。"


    权晓弗跟着众人一起出发。她的体力已经恢复了,而且她是机械城的执政官,有她指引,小队能少走很多弯路-


    托刘智的福,几人重返机械城后,权晓弗只用录脸,就能带着整个小队通过守卫机器人的安保。全程甚至连搜身检查都没有。


    这种宽松的进城方式,放在其他规划区,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众人走进机械城。


    白天的机械城和凌晨是两座城。


    高耸的金属塔楼在晨光里反射着冷白色的光,楼体表面嵌满了不断变换的霓虹广告牌。


    半空中横着几层交错的空中走廊,蒸汽从地下的排气管里涌出来,混着机械运转的嗡鸣声。


    街道上的人比朝曦想象的多。穿着发光纤维外套的年轻人在路边摊买零件,几个工人扛着还在冒火花的机械臂从巷子里出来。


    如果不是昨天亲眼看到,诡异拖着人皮追杀权晓弗,朝曦真会觉得,这是一座全新的,又充满复古与科技的城市。


    但妞妞拉了拉她的袖子,"姐姐,"她指着路边一个卖包子的小摊,"你看那个姨姨。"


    摊主是个中年女人,脸上挂着笑,正在给客人找零钱。


    但她的眼睛没有跟着手上的动作转动方向。那双眼睛是空的,像两颗嵌在蜡像上的玻璃珠子。


    朝曦想起了今早的事。


    她的目光扫向整条大街,发现至少三分之一的居民,都是诡异穿人皮假扮的。


    "情况有点严重啊。"朝曦说。


    往前走了一段,路边几个居民聚在一起,压着声音说话。每个人的肩膀都缩着,时不时往安防部的方向瞟一眼,像是在防什么东西听见。


    "安防部在南街那边设了个垃圾场……我昨天从那边过,那个味,臭得我隔夜饭都快吐出来了。"


    "何止臭。那边一整片都不让进了。说是垃圾场,谁知道里面是什么。"


    "怪就怪在,还有人赶着申请住那附近。图什么?"


    另一个人接话,声音更低了:"说起来……我家隔壁老赵,前天还跟我约好了一起去修屋顶。第二天我去敲门,他跟不认识我一样,就站在门口盯着我看。看了一会儿,开始流口水。"


    几个人沉默了一瞬。


    "全都疯了吧……"有人把最后一个字吞了回去,缩了缩脖子。


    朝曦看向权晓弗。


    权晓弗摇头:"自从刘智得到我父亲信任,城内的大事小情他都能绕开我直接处理。安防部划区设禁令,不需要经过执政官办公室。"


    朝曦点头。直觉告诉她,这个垃圾场有问题。


    她走到那几个居民面前,"请问,那个垃圾场具体在哪?"


    说话的居民是个中年男人,他抬头看了朝曦一眼,刚想摆手,余光扫到了朝曦身后的权晓弗。


    "执政官大人……"他抗拒的表情一缓。


    权晓弗微微点头。


    中年男人咽了口唾沫,手飞快地指向南边,"南街走到头就是。但那边安防部封了,进不去的。执政官大人,您……您别跟人说是我讲的。"


    “谢谢。”权晓弗说。


    朝曦看向众人,“我们出发吧。”


    她转头看向南街的方向。隔着几条巷子,隐约能看到一片灰白色的围墙,墙头上拉了铁丝网。铁丝网上挂着的,几片不知道什么动物的皮,在风里轻轻晃。


    "去那边看看。"她说。


    众人沿着中年男人指的方向,一路往南走。


    越往南街走,街道两旁的"居民"就越不对劲。


    路灯边,一个男人直勾勾地盯着几人,不停耸动着鼻子,“好香啊。城里什么时候有这么香的人了。”


    朝曦侧身挡住男人的视线,目光冰冷地望过去。


    男人感到后背一凉,收回目光,嘟囔着:“装什么,迟早都是……”


    说到一半,旁边的人打了他一下,他才闭嘴。


    几人继续往前走,越往里,像男人这样的人就越多,甚至还有盯着他们流口水的。


    甚至还有人冲着几人骂道:”看什么看啊!没见过人啊。眼珠子不要就抠出来!”


    众人脸色一黑,权焱和公玉泽恨不得上前打人了,可那些人却丝毫不带怕的。


    "别动手。"权晓弗说:"街口还有普通的人类居民。贸然动手,只会引起恐慌。"


    "先调查清楚再动手。不着急。"朝曦阻止道。


    朝曦回头,看向南街入口的方向,几个普通人类居民正缩在墙角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往这边张望。他们的表情和刚才那群聚在一起聊天的居民一样,恐惧、紧绷、不敢大声出气。


    权焱和公玉泽见状,这才收起攻击动作。


    此时的权晓弗,脸色已经黑如锅底了。


    她没想到,城内底层人类的生活,远比她收到的报告,还要混乱无序。


    众人继续往垃圾场里走,越往里,越混乱。


    之前见到的,虽然立场不明,但好歹是人类,但现在看到的,都不知道能不能算到人类的范畴。


    南街深处,一个蹲在墙角的男人正抱着一根骨头在啃,骨头上的肉已经发黑了。


    他抬头看了众人一眼,说话疯癫,无序,“嘿嘿,新的。新的来的。可这次的新的,怎么是竖着的?”


    他不需要人回答,自顾自地道:“竖着好,竖着香。”


    男人咧嘴嘿嘿直笑,脚下围着红眼的老鼠,嗡嗡的苍蝇。


    行为古怪的,不只他一个。


    还有骨头畸形的孩子,残疾的大人,疯癫的老者。


    这些勉强还能算人的人类,就像福家古迹窝棚区的那些人一样,如同牲畜般活着。


    可窝棚区的人,好歹还有生为人类的神智,可这些人,只会本能地啃咬地上的垃圾,又或者四脚着地般爬行。


    割裂的是,这些人的周围,还有一些衣着很体面的人类。


    他们大多穿着城内公务员制服,不是安保部巡逻队的,就是做类似工作的。这些人对畸形人的存在习以为常,又或者毫不在意。


    这就是南街深处的古怪之一了。


    要知道,种花家早就没有奴隶制了,人类被奴役的情况,现在只有福家古迹那一处。


    也就是说,要么是机械城高层阳奉阴违,不拿种花家的法律条款,公民合约当回事。要么就是这座城,已经没有秩序可言了。


    朝曦看了权晓弗一眼,发现权晓弗脸上的愤怒不像假的。看来这事还有的查。


    修诚主动道:“我去问问。”


    修诚这家伙,最擅长伪装、和别人套近乎,满肚子心眼,由他去套话,再合适不过了。


    还没等修诚走两步上前,不远处灰白色围墙伤的铁门,吱呀吱呀地打开了。


    一股难以言喻地恶臭扑鼻而来。


    小队众人纷纷捂住口鼻,但那些穿着体面的人类,却像是闻到了什么山珍海味似的,不停深呼吸,恨不得把臭味全吸进肚子里。


    "喂!你们是什么人?这里是安防部管辖的垃圾场,谁让你们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8章


    权晓弗越过修诚, 直接走到守卫面前。


    她看了眼守卫胸口的工牌,语调不紧不慢:"早就听说刘部长在南街建了个垃圾场,大家都说规划得好。今天正好路过, 我也想进去观摩学习一下。"


    "你*、咳——"守卫认出来人, 心底一慌, 急忙把到了嘴边的脏话咽回去,"执政官大人, 您怎么来了。"


    权晓弗看着他, "还不让开?"


    守卫脸上堆起笑容,脚下却一步没动,"这……这不方便啊。今天是垃圾场例行检查的日子,按规定不能放人进去。"


    权晓弗盯着他的眼睛, 冷笑了一声。


    例行检查——这四个字他说得倒顺口。可什么样的例行检查,会让一个安防部守卫闻着围墙里的臭味,对着执政官还死守大门?


    垃圾场里一定有东西。


    权晓弗不再跟他废话, 绕过守卫,一把推开铁门,带着人径直往里走。


    朝曦跟上。修诚收回刚迈出去的半步,也跟上了。


    守卫站在原地, 面色变了又变。


    他最后看了权晓弗的背影一眼, 眼神冷下来,拿起腰间的通讯器。


    "接刘部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执政官带人闯垃圾场了。"-


    城主府, 安防部长办公室。


    刘智接起电话。


    "执政官?"他端着一盅肉糜, 慢慢品着,"今早让她跑了,没想到她还有胆子回来。"


    办公室角落。


    一道影子正沿着墙壁滑过来, 边缘飘忽不定。胸口的位置缺了一块,像是被什么利器从内部刮过。


    今天早上,朝曦在城墙杀诡异时,这只诡异把核心藏进影子里装死,躲过了朝曦的剑气,重伤逃了回来。


    "真不知道权晓弗从哪找来的帮手,"影子像往常那样,滑到刘智身边,"光是个照面,我就连动都不敢动了。"


    要是权晓弗在,一定能认出,这个影子诡异,就是杀了副官,还冒充她的家伙。


    刘智不信,"真有这么厉害?"


    影子气笑了,"我骗你干什么?"


    它跟刘智合作多年,要不是刘智好运扒下一张人皮套在身上,现在坐在这位置上的,还不一定是谁呢。


    影子想像往常那样,刺刘智一句,没想到刘智冷笑一声,表情平淡地捅穿影子身体。


    刘智的指尖在影子体内拉长,变形,“我看是你太久没动手,变成废物了吧?”


    影子惊怒,"你——"


    刘智捏住它的核心。


    影子立即求饶道:“别!我是废物,我是废物。留我一命,我还有用!求求你,留我……呃!”


    刘智抓出核心,迎着光欣赏即将入口的食物,不顾抽搐倒地的影子。


    刘智凉凉道:“既然是废物,那活着干什么?”


    刘智嫌弃影子死得不够快,抬脚踩爆它的脑袋,仅仅片刻功夫,灰烬化成灰烬死亡。


    刘智将核心吞进嘴里,舔了舔手,"没用的东西,被人类打成这样,活着也是浪费资源。"


    "部长?部长?"电话里传来守卫的声音。


    刚饱餐一顿的刘智,心情颇好地回了句,"既然权晓弗主动找死,那就满足她。"


    他笑了一声,像是猎人看见猎物踩进陷阱时,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满足。


    刘智:"立即集合全城诡异。今天,一定要让权晓弗死在垃圾场里。拿她的血肉办庆功宴!"


    守卫又问:“那被权晓弗带进来的人呢?”


    “一起杀了。怕什么?这段时间我们杀的人类少了?就算是高阶能力者,只要去的诡异够多,也不照样死吗?”


    另一边,垃圾场。


    众人不顾守卫阻拦,闯进垃圾场,刚站稳,背后的铁门就关闭落锁,像是要故意把他们关在这里似的。


    但大家来不及考虑铁门了,当务之急是捂住口鼻。


    浓烈的臭味,飘在垃圾场上空,让人无法呼吸。像什么东西死了很久,又被闷在不透风的地方反复发酵。


    众人拿出过滤口罩戴上,修诚还给每个人一个藤蔓过滤网,用来阻挡恶臭。


    等嗅觉恢复,大家才腾出注意力,观察整个垃圾场。


    垃圾场内部比外面看着大得多。灰白色的围墙圈住了至少两三个足球场的面积,地上假模假样堆了垃圾。


    最受人关注的,是正前方那栋灰色的,建在深坑上的水泥建筑。一层高,门窗大敞着,臭味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水泥建筑的门大敞着,里面却像嗜人怪物张开的大嘴一样,漆黑一片,没用一丝光亮。


    血、肉、脂肪反复发酵后凝成的腥气,在门口浓到了顶点,就连过滤口罩都挡不住,那股味道黏在鼻腔里,用力呼气也散不掉。


    朝曦把妞妞交给修诚带着,右手按在缄默的剑柄上,带着众人走向水泥建筑。


    一进去,朝曦就探查了下四周墙壁,没有发现任何电力设施。


    也就是说,建造这地方的人,不需要灯光,又或者说它们不需要灯光,也能视物。


    整栋建筑的地面是一整块金属平台,踩上去有很轻微的颤动。平台下面有支撑结构在嗡嗡响。朝曦往里走了几步,平台中央的景象在黑暗中逐渐清晰。


    那是一个巨大的深坑。


    直径至少有三十米,边缘没有护栏,只铺了一圈防滑的网格钢板。


    朝曦顶着恶臭,走到坑边,打开手电筒,往下看了一眼。


    她愣住了。


    这是一个巨大的尸坑。


    坑底铺满了人……或者一些诡异看不上的,人类边角料。


    这些边角料是被倾倒进去的,横七竖八地叠在一起。有的是白骨,有的是肿胀腐烂的肢体。


    数量太多,多到分不清哪里是一具的结束、另一具的开始。


    妞妞在朝曦身后发出很小的声音。


    朝曦急忙转头,想捂住孩子的眼睛,才发现修诚早早用藤蔓挡住了妞妞的视线。


    妞妞不解,“修诚哥哥,为什么不让我看?前面有什么吗?”


    朝曦:“有你现在不能看的东西。等你再长大一些吧。”


    妞妞不明所以地点头。


    权晓弗站在坑边,嘴唇在动,没有声音。她当了这么多年执政官,根本不知道城内正在进行如此惨无人道的屠杀。


    "刘智!"权晓弗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朝曦的视线从坑底抬起来,扫向坑壁,上面打造这一个个走廊似的平台,上面立着几排铁架。架子上挂着铁钩。钩子上挂着剥完皮的尸体。


    尸体肌肉的纹理和筋膜还湿润着,在昏暗的光线里泛出一层暗红。皮肤被整个剥下来,从头到脚,整张摊在旁边的工作台上。


    工作台旁边有一桶水。水是红的。


    所有人不寒而栗。


    诡异在这座城里把人类当成了食物。杀了吃肉,剥了皮披上,顶着死人的脸继续在街上走。


    机械人的改造眼,拥有极为卓越的视力,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地方。


    例如,右前方铁架上,挂着的断腿尸体。


    那是权焱幼时最好的朋友。


    因为尸体的仅剩的那只脚,做了机械改造,右脚大拇指上嵌这几颗,权焱亲手打造的骨钉。


    "老三?他爸爸是前任安防部长。它们怎么敢杀他!”权焱不敢置信,整个人忍不住向前冲。


    朝曦和权晓弗将他拦了下来。


    朝曦:“等等。”


    “别冲动。”权晓弗含泪,“是我的错。我不该任由父亲放权给刘智……我应该主动争取权力,保护大家。他们不该死的。”


    权焱还是要冲,“那也不能让老三一个人呆在地狱里!”


    朝曦打断众人的情绪,”这个地方我会留档上报。当务之急,是处理掉在城内肆虐的诡异,保护城内居民安全。而且……“


    朝曦抬头看向门外,“它们也没给我们悲伤的时间。”


    话音落下,一道攻击穿过门洞,直冲朝曦面门。


    朝曦抬剑挡下,”先出去。别让妞妞看到这些,更别让惨死在此处的人,再受侮辱。“


    众人纷纷点头,避开接踵而至的攻击。


    在离开之前,朝曦看向权晓弗。


    她看向权晓弗,”既然安全部长刘智犯罪证据确凿,你应该有办法解决他吧?“”有。“权晓弗点头,”战斗结束后,我会回城主府一趟,收回一切。到时候辛苦大家保护下我。“”好。“朝曦应下。


    话音落下,众人矮身一跳,跃出建筑。


    几人重建光明后,才发现,原先安安静静、只有一些垃圾的垃圾场,此时围满了诡异。


    垃圾场的围墙上,阴影里,蹲伏着数不清的,轮廓不明的诡异。有的四肢细长如竹竿,有的身体臃肿像泡发的肉块,恶心至极。


    一些能力强大的,则会披上人皮,大摇大摆地站在最前方。


    例如穿着名牌衣服,斜坐在垃圾场最高点的人类。


    他长着一张权焱极为熟悉的脸。


    “老、三?”权焱瞬间暴怒。


    这诡异杀了老三,还堂而皇之穿着他的皮,站在他面前!


    权焱:“我今天就让你后悔出生在这世上!”


    权焱膝盖一弯,扑向‘老三’。


    老三不闪不避,假笑着看向扑过来的权焱,”权哥。半年不见,火气这么大啊?连好兄弟都要打?“”你也配叫我哥!“


    在权焱即将碰到它时,一个身形高大的,浑身覆盖甲片的诡异往前一步,抬手挡下权焱的攻击。”吼!“诡异嘶吼一声,想一拳捅穿权焱腰腹,却被权焱一脚踹开。


    他脚底板发出亮光,安装在脚底的激光炮瞬发,打穿诡异的爪子,自己则借着后坐力,翻身落在队友身边。


    “少城主在外牛气冲天,到厉害角色面前,也就是个臭鱼烂虾啊。”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一个由恶臭粘液聚集在一起的人形怪物,从角落爬了出来。


    众人从他那张还没被粘液彻底吞噬的脸上,看到了他原本的模样。


    权晓弗惊,“李桥?我不是让人把你挂到城墙上放血。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9章


    “没错。是我, 李桥。”李桥冷笑着,眼里的愤恨浓得快要溢出来了,“要不是你们, 我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只想活下来, 我有什么错!你们难道不想活吗?凭什么只欺负我一个人!”


    李桥看着自己面目全非的身体, 心中的恨意越发浓了。


    权焱冷笑一声,“你想活?你想活就要害我六姐的命?”


    权晓弗冷下脸, 补充说:“先不说你害死的是我的六妹。你作为负责两城交接的联络员, 不会不知道,培养一个能力者要消耗多少资源!”


    李桥不屑一笑。


    权晓弗继续说:“我六妹的小队,是机械城守城小队之一,打退击杀诡异无数, 是为整座城立下赫赫战功的!你害死了一队英雄!”


    李桥仗着身旁站满诡异,说起话来一点儿也不客气,“那是她活该!谁让她拿着智械核心招摇过市的!自己能力不行被杀, 还怪到我头上了。”


    见李桥满嘴歪理,还颠倒黑白,权家姐弟气笑了。


    权焱张开手掌,掌心炮泛起亮光, “我看你是活腻了。”


    ‘老三’阴恻恻一笑, “废什么话呢。给我上!我们刘部长有令,杀了权晓弗,拿她的血肉做宴!”


    众多诡异一拥而上。


    这可是新鲜血肉啊, 比尸坑里腐烂变质发臭的玩意好吃多了。而且这些人类还是能力者, 要是吃上一口,那该有多美味!


    小队几人却一点不慌,垃圾场内的诡异虽然多, 但没有一个是高阶,在场几个高阶能力者,对付他们,洒洒水而已。


    众人杀诡异如摧枯拉朽一般,没过一会儿便清理了大半。


    “怎么回事?这些人类怎么这么强?”‘老三’看着越来越少的诡异,不敢置信道:“高阶能力者?!哪里来的这么多高阶能力者!”


    李桥出主意道:“时间紧急,您快请刘部长帮忙啊。只有它知道怎么联系那位。”


    ‘老三’脸色一沉,“不行。机械城有个守城者。那是个高阶能力者,那位去对付她了。我们只要拖住,等那位拿到机械城的控制权,这座城就是我们的!”


    权焱闻言脸色一冷,踹爆面前诡异的核心,扬声质问道:“你们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老三’站在众诡异身后,笑道:“意思就是,你们的守城者今天就要死!”


    种花家每个城市、小镇、村子都有对应的守护者,或者是守护者小队。具体是哪一种,要看守护者的能力强弱,和所在城市村镇被诡异入侵的程度。


    理所应当的,机械城也有自己的守城者。


    机械城的守城者是世袭制,一直由权家人负责,这一代的负责人,是权焱和权晓弗的小姑。


    她继承了上一代守城者的能力,将自己关进机械城的核心处,不在外出。只有权晓弗经常会带着奶茶零食去看她,权家的其他人,已经好久没见过她了。


    因为小姑担负责任时的年纪比较小,即使活了很久,但见过的人也不多,涉世未深,极容易被哄骗。


    刘智在得知守城者的具体情况后,就派了个能读心的诡异去接触她。


    只要成功从她手里拿到机械城的控制权,就不用跟雷霆神殿合作,它们就能吞下机械城。


    正当‘老三’满心得意的时候,公玉泽突然闪现到‘老三’身后,一匕首从上划下,即使‘老三’向一旁闪避,也割断了它一条胳膊。


    好快!


    人类怎么可能有这么快的速度!


    公玉泽空中翻身,轻轻落在‘老三’原来的位置上,笑道:“这么自信啊?但我怎么觉得,你们看不到那一天了?”


    ‘老三’捂着胳膊退后几步,完整的人皮被割断胳膊,属于诡异的部分从臂膀处流出。


    ‘老三’怒道:“我完美的人皮!我活剥了好多个人,才出了这一张完整的!既然你毁了它,那就用你的皮来赔!”


    它怒吼一声,凝聚在人皮里的内容物瞬间膨胀,炸开。


    ‘老三’的本体是个替身灵,中阶诡异,本质是一团暗灰雾气,能力是附身,并且只要一点血肉就能窃取这个人类的表层记忆。


    城里有这么多诡异能披上人皮,堂而皇之地走在大街上,冒充人类生活,其中少不了它的助力。


    这替身灵的缺点就是,战斗能力极弱,平日里全靠其他强大诡异的保护才能生存。


    本体被逼出来,替身灵慌张求助,“快过来保护我!都过来!”


    没有诡异理会它。


    替身灵一边躲避公玉泽攻击,一边忍着愤怒看向垃圾场内。它倒要看看,这些废物到底遇到了多难打的对手,这么半天都不过来!看不到它快被打死了吗!


    垃圾场内,无数绿藤从地里瞬间弹出,杀死成片诡异。


    全场体积最大,力量最强的诡异,被权焱一脚踹进墙里,半晌动弹不得。


    妞妞站在众人中间,隔空画阵,给大家加了不少增益buff。


    权晓弗则站在一旁,拿枪射击,一枪一个。


    诡异们死得太快了,快得令’老三’心惊。


    这怎么可能!


    往日里,它们只要聚集起来,基本上无往不利。从没有一次捕杀人类死伤过这么多诡异!


    即使诡异有怨气就能诞生,但一次性死这么多,它回去也是要挨刘智教训的。说不定还会被它以办事不利为由,直接杀了!


    替身灵越想越害怕,就连战斗也开始分神了。这让公玉泽抓到机会,对着‘老三’另一条胳膊直接砍下。


    替身灵嘶叫一声,慌乱应对公玉泽的攻击,“你就算杀了我们也没用。等那位拿到控制权,这机械城就会成为我们的牧场,这里的所有人类,都将是我们的血食!”


    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李桥正蠕动着想跑。


    本以为那个用剑的女人是最强的,没想到升级后的权焱,还有那女人小队里的其他人,也这么强。


    它原本想借着这些诡异的手,杀了权焱,在权焱死前好好虐待他,给自己出出气,可现在这个情况,别说杀了,自己别被杀就不错了。早知道就不跟过来了。


    等等。


    那个用剑的女人呢?


    李桥扫视众人,机械城的执政官权晓弗,权焱,一个吊儿郎当的公子哥,表情虚伪的道士,还有个小女孩。


    他们中间少了个最关键的人。


    那个用剑的女人!


    她是这群人里,实力最恐怖最神秘的人啊!


    李桥察觉到不对,“他们少——”


    李桥话还没说完,一个诡异的尸体就砸在李桥的脚边,挡住李桥的路。


    权焱狞笑着走向李桥,“老子让你走了吗!我们的账,还没算完呢!”


    权焱以李桥根本反应不过来的速度,出现到它面前,一拳轰出,将李桥的粘液身体击穿,好不容易凝结出的核心,也碎了个边角。


    李桥来不及痛呼,就被权焱按住脑袋,砸向墙。


    权焱:“几天不见,像你这种垃圾也能成中阶诡异。正好,我还怕你做人的时候死得太快,我打得不尽兴!”


    李桥心道这样不行,一边抵抗着权焱的攻击,一边冲着老三大叫:“快通知刘部长!那个女人!不在这!她一定!去找守城——”


    权晓弗一枪射穿李桥的喉咙,眼底满是大仇得报的爽快,“让你说话了吗!害我妹妹的贱人!”


    时间倒回五分钟前。


    尸坑建筑内。


    就在朝曦让大家出去迎敌时,权晓弗拦住朝曦。


    权晓弗说:“能不能请你帮我个忙。”


    “怎么了?”朝曦脚步一顿。


    权晓弗解释说:“我和权焱的小姑,是机械城这一代的守城人。城内乱成这样,肯定是她那边出事了。”


    权晓弗拽出脖子上挂着的菱形钥匙,递给朝曦,“这是进入机械城核心的钥匙,拥有机械城一半的控制权。麻烦你去一趟核心,帮我看看我小姑。”


    朝曦往门外扫了一眼,外面诡异来得不少,但都算不上强敌,他们能处理。


    她接过菱形钥匙,“好。”


    “谢谢!”权晓弗道:“离开垃圾场往东走,看到浮空咖啡厅后,坐电梯时使用钥匙,就能看到往下的楼层。机械城核心就在第五层。”


    “嗯。”


    与此同时。


    机械城核心。


    权焱和权晓弗的小姑,权语娇正闭目躺在一汪浅浅的水中,嘴角噙着一抹笑,像是在做一场美梦。


    只是她的上半身被含在一个身长近三米的透明贝类中,贝类的软肉挤压着她的脑袋,白色雾气正源源不断涌入她的鼻腔。


    明明周围是无数滚动的齿轮,和永远燃烧的能源。可权语娇和透明贝类身边却是雾气升腾,宛若仙境。


    这透明贝类,是机械城中唯二的高阶诡异之一。


    蜃心。


    蜃心的能力是读心,制造幻觉和吞噬目标的心智,将目标变成它的傀儡。


    蜃心的软肉蠕动着,将陷入深层幻觉的权语娇,又往贝壳里吞了吞。


    快了,快了。


    等她完全接受这一场美梦,那她的一切,包括机械城的控制权,都将是它的了。


    睡梦中的权语娇忍不住发出一声梦呓,“阿心……我喜欢你……我……喜……”


    贝类的软肉在她发出第一声梦呓时,便往她的脸上蠕动,肉粉色的软肉缓缓爬行,直到攀住她的唇角,落入她的口中,缠住她的舌头,堵住她的气道与声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0章


    蜃心在大口大口吞噬着权语娇的能力, 以及生命。


    它是被捉到机械城研究院做研究的。


    机械城研究院一共就让人抓了五只高阶诡异,攻击性强的早就死在实验里了,只剩下几个, 被评定为没有攻击能力的高阶诡异还活着。


    蜃心, 外表看着安静, 美丽,没有攻击性, 贝壳偶尔开合, 吐出极淡的雾气,也被研究员认为浓度不够,不足为惧,把它当作整个研究院最安全的高阶诡异实验品。


    可狂妄自大的研究员们忘了, 再柔弱无害的高阶诡异,也拥有普通能力者无法匹敌的能力。


    再加上,假装被人类捕获, 本就是蜃心捕猎的手段。


    再来机械城之前,它刚吞吃了一整个基地的人类。


    不知是捕猎得过于轻松,还是本性傲慢,蜃心没有化身成人的打算, 成日顶着透明贝壳, 挑选合心意的食物。


    直到那天,还没披上人皮的刘智找到它,要跟它合作占领机械城, 把这里变成屠宰场。


    其实诡异是没有合作这个概念的, 它们只有实力和欲望之分,大抵是我比你强,那你就得听我的, 这种用拳头说话的直白统治风格。


    蜃心和刘智也是各怀心思,都想着等占了机械城后,吞掉对方。


    在此之前,它要吞掉权语娇,拿到机械城的控制权。


    蜃心拢着权语娇,透明贝壳越盖越紧。要是换个中低阶能力者,早就被吸干吃掉了,哪会像权语娇这样,还有呼吸,能力也没耗尽。


    贝类的软肉死死贴着权语娇。她身上凡是与软肉接触到的皮肤,正在一点点失去活力,变得干枯丑陋。明明刚满三十岁,却看着像个六十老人。


    要是任由蜃心吃到最后,再强大的能力者也会变成几根枯骨。


    但皮肤的主人对此一无所知,她还沉浸在梦中-


    权语娇的梦。


    这是一个宁静祥和的梦境,没有诡异,没有灾难,没有生离死别。


    权语娇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秋千被爱人轻轻推动。


    她仰起头,望着与她相伴数年的爱人,撒娇道:"阿心,我好喜欢你。"


    爱人顺手低下头,扶着权语娇的下巴,深深一吻。这个吻极深,极重,重得像要把权语娇彻彻底底吞掉一般。


    权语娇有些受不住,用力才把爱人推开,"轻些啊。我快呼吸不上来了。"


    爱人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她的唇,在她的侧脸磨蹭着,"我也爱你。"


    爱人的声音柔软脆弱,轻飘飘的像雾,朦朦胧胧又混混沌沌,可他的动作,却跟他的声音截然相反。


    权语娇从来没见过这么粘人的人,每一次拥抱,亲吻,他都恨不得把她揉进骨血里。这让她时常有一种,要被他吞吃入腹的感觉。


    可这并不是什么好事,至少每一次与爱人亲近,她心中的警铃都在嗡声作响。


    权语娇心中有道声音,一直在提醒她:这一切是假的。你没有爱人。你生活在一个残酷的世界里,每天每天都要面临生离死别。


    这声音的内容,让权语娇害怕,于是她把这声音藏在心的最深处,不管不问不听,以为这样就能逃避这道声音。


    因为追求幸福快乐,是人的本能啊。


    但它总会在她和爱人相处的时候出现,发出如同泣血呼救般的声音。


    这时,权语娇总会下意识推开爱人,可爱人总会用那柔弱又多情的眼睛望着自己,问:"怎么了?"


    爱人的语气是那样温柔,轻缓,如同细雨般滴滴答答流落到权语娇的心上。


    权语娇心软地反抱住爱人,告诉他:"没什么,只是在想你。"


    爱人笑笑,望着她问:"我们的婚期能不能提前,最好在今天。语娇,我已经迫不及待想和你永远在一起了。"


    不知为何,权语娇仿佛看到爱人忍不住吞咽口水,像是在嗅闻一道美味佳肴。而这道美味佳肴就是自己。


    权语娇心脏猛然一跳,那道声音再次浮现,与之而来的,是一个让她浑身发毛的不祥预感,仿佛在告诉她,只要她答应了,点头了,那她就会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太可怕了。


    权语娇下意识摇摇头,"我……不要。你找什么急嘛。反正我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的。等这一两天的,又没什么。"


    爱人为权语娇理了理鬓角,眼底满是心疼:"我只是觉得你太辛苦了。我不想你这样辛苦。早一天嫁给我,就能早一天卸下身上的担子。轻松一点不好吗?"


    权语娇动摇了。


    梦境外。


    权语娇的身体里的血肉快空了,能明显看出她被贝类包裹住的上半身,被吃的只剩下了皮包骨。


    贝类正缓缓把权语娇落在外面的腿吞进壳里,如春风细雨般,吞噬她的一切,控制她的思想,直到榨干她所拥有的一切。


    梦境内。


    爱人笑着问:"等我们结婚,你就好好在家里呆着,由我来抗下你的责任。语娇,该把机械城的控制权交给我了。"


    权语娇脑袋一阵眩晕。


    什么机械城控制权?她手里什么时候有全城的控制权了?


    ……不对。


    权语娇望着爱人如梦似幻的眼睛,不由自主喃喃道:"不对……我有控制权。"


    爱人:"是的。你有,快把它给我吧。只要交出来,我们以后就能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控制权……


    控制权……


    权语娇抬起手,掌心微光亮起,露出一个隐隐约约地钥匙模样。


    "对。"爱人的说话声,还是那样令人沉醉,"就是它。好语娇,快把它给我吧。等我拿到控制权,我会给你一个最盛大的婚礼。"


    权语娇将掌心钥匙往爱人面前递了递。


    在爱人伸手要拿时,权语娇浑身一怔。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她不是什么无忧无虑的人,她是机械城的守城者,是掌管城内控制权,守护城中居民安全的能力者!


    权语娇单手一攥,掌心钥匙瞬间消失,紧接着推开爱人。


    她后退几步,跟爱人拉开距离,厉声喝问:"你是谁!这里不是机械城,这是哪?"


    权语娇这才发现,与他朝夕相处的爱人,其实是个五官模糊,身形模糊,就连声音也是模糊的怪物。


    或许是被看穿身份了,爱人索性不装了,用带着混响与嘶鸣的声音说:"语娇,你在说什么啊?你不爱我了吗?"


    权语娇心下一沉,脑海里快速闪过无数对手,一时间找不到头绪。


    到底是谁能神不知鬼不觉来到机械城核心地带,入侵自己的大脑,还给她制造了幻觉。


    等等,幻觉!


    "你是蜃心!你不是应该关在研究院里吗!"权语娇抬手一甩,想要唤出能力,攻击蜃心,却被蜃心一把抓住,贴了上来。


    还没等权语娇震惊自己能力消失的事,就看见蜃心那张模糊的脸越贴越近,像是要把她彻底吞进去一般。


    "语娇,你怕我?"


    听到蜃心的问句,权语娇这才看到自己恐惧到发颤的手。


    "别怕。语娇,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为什么要抵抗我!你应该向我献出一切啊!语娇!!"


    权语娇拼命挣扎,试图推开蜃心,"滚!滚开!"


    它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大,那模糊的身体如嗜人蟒兽般裹住权语娇的身体,让她无法动弹。


    是权语娇挣脱不了,更躲不开,如同附骨之疽般贴在她身上,让她难以呼吸。耳边是越来越尖锐,尖锐到刺耳的声音。


    她的耳朵快炸了。


    她快要呼吸不上来了。


    高阶诡异不知疲倦地问着:"在哪?控制权在哪?交出来交出来交出来!"


    权语娇突然响起以前看过的,关于蜃心的资料。


    【蜃心】


    【高阶诡异】


    【能力:致幻,读心……】


    【缺点:没有正面攻击能力】


    没有正面攻击能力!


    也就是说,我只要挣脱幻觉,就能杀掉蜃心!


    只要……


    蜃心读到了权语娇的心声,它模糊的面容上突然裂开一个能撕裂整张脸的笑容。


    蜃心:"语娇。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权语娇话还没说完,蜃心像是炫耀般,解除自己的幻境。


    权语娇这才发现,她的身体被蜃心吞了大半。贴在她太阳穴处的软肉,向四边裂开,长在里面的牙齿正深深嵌在她的皮肉里,咕咚咕咚吸取着她的力量与血肉。


    权语娇拼命颤动双手,试图调用自身力量,但四肢却传来深深的无力感。无力到连抬手握拳都费劲。


    蜃心说的没错,来不及了。


    再有不到半小时,她就会被蜃心活活吸干。此时的她,没有任何反抗能力,除了感觉到自己的力量被一点点吞噬走外,就只剩等死了。


    怎么办啊。


    权语娇好绝望好绝望。


    她作为守城者,作为机械城的最后一道防线,她死了,机械城就完了啊。


    回忆像走马灯似得涌上权语娇的脑海。


    她这是才想起来,原来蜃心是她主动放进来的。


    自从继承了守城者的位置,权语娇独自守在机械城核心这里,已经很多很多年了。


    没有朋友,没有人和她交流,也感知不到时间。生活里唯一的色彩,就是偶尔会带着零食来看自己的侄女权晓弗。


    那一天,一个弱小如尘埃般的小诡异,被困在核心外的结界里。只要激光炮一亮,那小诡异便会灰飞烟灭。


    权语娇百无聊赖地望着那小诡异,不知怎么,突然心念一动,鬼使神差地救下了它,还想着反正是个小东西,解解闷而已。只要出问题就杀了它。


    后来,那小诡异陪着她吃饭聊天,这给她枯燥灰白的生活变得有趣。


    再后来,它说,它想送她一场美梦……


    权语娇自嘲又痛苦地笑了。


    都是她的错。她怎么敢相信一个没有心没有感情自私又恶毒的诡异!一个诡异怎么可能真心跟人类做朋友!它只会千方百计的吃人!


    都怪她!都怪她!


    都是她一时疏忽,毁了整个机械城!


    现在她连自尽的力量都没有了,更别提保护机械城的控制权了。


    权语娇无力地流下眼泪,艰难地撇头,看向掌心,那因为自身能力耗尽,而无法再掩藏的钥匙。


    她好恨,好恨啊!


    要是能有一点!就一点点力气,她都要跟这该死的诡异同归于尽!


    核心入口的齿轮转慢了半拍。


    蜃心贴在权语娇身上的软肉绷紧了一瞬。


    有人在靠近。极轻的脚步穿过齿轮的轰鸣传过来。这人的气息。很淡。刻意压下去的。来的是个强者。


    蜃心的软肉猛地缩了一圈。权语娇的大腿被完全裹了进去。从腰往下全是软肉。


    权语娇睁不开眼。眼皮上压着软肉,睫毛黏糊糊地粘在贝类的分泌物里。她只剩耳朵还能用。


    不要过来。


    她喊不出口。那截软肉正堵着她的气管往喉咙里钻。她拼了命想动一根手指,指节刚颤了一寸,软肉就勒上来了。力道放得很轻,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吸取血肉的动作,却凶狠地像野兽。


    闯入者的脚步声突然停了。


    权语娇在蜃心壳里熬了这些天,清楚它的领域有多宽。寻常能力者走不出三步就会钉在原地,陷入幻境。来人只走了两步。


    权语娇心底猛然一沉,这人陷入幻境了!一旦陷入幻境,那就出不来了!


    泛着珍珠光泽的白色雾气从四面涌过来,它裹住来人的刹那,权语娇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眼睛撑开一条缝。


    黑色衣摆。高扎的马尾,还有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怎么是个陌生人。


    权语娇闭上眼睛。力量又被抽走了一截。脊椎骨传来冰凉的触感。软肉攀上去了,钻进脊柱里大口大口吞吃她的血肉。而权语娇连喊疼的力气都没有。


    权语娇越发绝望,如果能重来一回,她一定要先杀蜃心,再给救下蜃心的自己两巴掌。


    贝壳上的珍珠光泽一闪一闪。灭了。亮了。灭了。亮了。


    权语娇知道那是什么。


    蜃心在舔嘴唇-


    海。


    一望无际的海。水没过膝盖,天边压着铅灰色的云。浪头扑过来,咸腥味里混着血。


    朝曦低头。手里有张卡牌。乳白色的光从牌面漫出来。


    治疗卡。这三个字自己跳进脑子里。


    她想松手。手指却不听使唤。


    "别怕别怕!"


    一道脆生生的女声从卡牌里蹦出来,尾音往上翘,"别担心,我治疗术超强的!"


    朝曦的嘴角翘起来了。


    身体在笑,不是她想笑。那股不属于她的畅快正从胸口往外涌,暖的,轻飘飘的。剑客牌压制她的情绪太久,好久没有这么松快的感觉了。


    原来这就是她银城初醒时,性格开朗的真正原因吗?或许在某个时刻,她选的是治疗牌,不是剑客牌。性格也受治疗牌的影响,变得开朗。


    朝曦心底隐隐出现了某个想法,但现在不是细究的时候,因为一道湮灭级攻击,正自上而下瞬息而至。


    仅仅蹭到了个边,她就被打飞了出去,整个胸腔的皮肉都翻开,血顺着肚子往下淌。


    即使有卡牌能飞速治疗,她也被剧痛碾压得动弹不得。


    下一秒,另一道恐怖攻击砸了下来。


    攻击还没到,身边的海水就被蒸发,礁石碎成粉末,连光都被撕碎了。


    跑不掉。


    要死了。


    突然一个黑色斗篷撞进视野。


    君狄从虚空中踏出来,挡在她面前。那道能把半座城抹掉的攻击,狠狠砸在他身上,斗篷被烧得稀烂。银白长发散了满肩。漂亮的紫色眼睛瞬间染上血色。


    朝曦愣愣看着君狄,原来……他长这样啊。挺帅的,为什么总披着斗篷呢。


    君狄倒在朝曦怀里,两个重伤的人就这样砸到一起。胸口正从中心往外湮灭。灰黑的粒子从伤口涌出,胸前的空洞越来越大。


    朝曦的身体自己动了。


    她扑上去,手按在他胸口那团湮灭里。治疗卡的光芒疯了似的往他身体里灌。乳白撞上灰黑,嘶嘶作响,像拿水泼大火。


    "别死!"朝曦听见自己哭着说:"不要死,你不能死!"


    君狄用最后的力气,攀住朝曦的手指,"别管我了,快跑。"


    "我不跑!"


    海面上全是诡异。高阶的,低阶的,数都数不清,密密麻麻往围了过来。


    而它们身后,一道气息从海平面尽头压过来。朝曦的身体直接被压弯了腰。


    邪神。真正的神明级诡异。祂还没现身,仅仅是注视,就让她连呼吸都要碎了。


    跑不掉了。


    不如拼尽全力救下君狄。如今这个情况,能和那邪神一换一都是赚了!


    "我是治疗!我就该留在这儿治伤!"


    朝曦直接解锁治疗卡的最强形态,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口,用尽全部力量救治君狄。


    乳白色的光越来越亮。


    只要能救君狄……只要能救他……


    一只泛冷而颤抖的手盖住她的眼睛。


    修长的手指,指腹贴在她眼皮上,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别看我。"君狄的声音里带着颤,带着无措和自卑,"我有白头发……丑……不要看……不好看。"


    他敢拿命护她,却不敢让她看着变老的自己。


    此时此刻,一道声音从朝曦的心底浮上来。


    ——快耗尽全部力量救他啊!


    ——君狄要死了!


    ——你不能再经历一次离别了。


    时间仿佛暂停了,朝曦眨了下眼睛,看着盖在眼前的手掌。


    身体的控制权重新回归。


    她伸手抓住君狄的手掌,拿下来,低头看着他。


    银白的发散在重新聚拢的海水里。紫色的眼睛悲怆又绝望地看着她。


    朝曦从他那熟悉的眉眼里,找到熟悉的模样。


    "原来,你是九号啊。"朝曦一点点触碰君狄的脸,像是要记住他的模样,"这就是你长大的样子。"


    心底那道鼓噪的声音还在催促她:


    快救人啊!快舍弃一切救他啊!


    朝曦抬起手,在声音满意地肯定中,将指尖贴在君狄胸口。


    乳白色的治疗光从掌心往外涌。越来越亮。越来越烫。


    那道声音也越来越激动,越来越响亮。


    下一秒,朝曦的手捅进君狄的伤口,捏碎他的心脏。


    一声痛苦尖啸猛然响起。


    幻境碎了。


    在幻境的最后,那双漂亮紫罗兰色的眼睛,冲着朝曦弯了弯。


    齿轮的轰鸣重新涌进耳朵,朝曦看着蜃心,蜃心此刻因幻境被破而受到重创,它的尖啸痛呼中,满是不可置信。


    怎么有人类能挣脱它的幻境!


    "你怎么出来的?"蜃心忍下痛,用轻缓却冷得像冰一样的声音问。


    “就这样出来的。”朝曦:"不知道你从哪看到的这片记忆。但我莫名知道,他是宁愿自己死也要让我活的人。所以你骗不到我。"


    竟然是个心智坚定的人,要是放跑她,岂不是得多个心腹大患?


    蜃心:"我活了很久。久到记不清吞过多少人。你不是第一个挣脱幻境的人类。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该死的人!"


    确定好要杀朝曦后,蜃心放出无数蜃气,灰白色的蜃气裹着暗紫色的怨气,从壳缝里漫出来,涌向朝曦。那是它几千年来吞掉的每一个人留下的残渣。


    雾气里浮起人脸。


    男人、女人、老人、小孩。他们表情停在被吞吃的那一刻,恐惧的,绝望的,幸福的,沉溺的……


    这些人脸在灰白的雾里无声开合着嘴,哭嚎声灌进朝曦的脑子。


    朝曦的手按在剑上。没有卡牌册,召不出卡牌力量,她现在能靠的,只有这把剑和怀里那几张净化符咒。


    她掏出符咒拍出去。乳白色光从符文上漫开,撞上暗紫怨气,嘶嘶作响。怨气被撕开一道口子。更多雾气从壳缝里涌出来,把口子重新填上。


    一张不够。


    朝曦把所有符咒全拍了出去。数道白光同时炸开,在雾气里撕出一个短暂的真空。


    她提剑冲进去。剑锋划过贝壳表面,珍珠层裂开一道细纹,不深。


    朝曦心底一沉。这怨气的浓度,怕是离邪神只差半步了。


    软肉从侧面抽过来。朝曦侧身避开。软肉砸在地上,核心的合金地板被砸出一个深坑。下一秒巨大的贝壳又藏进浓雾中。


    蜃心的声音从雾气里渗出来,悲哀的:"找不到本体,你就只能被磨死在这里。和你幻境里那个人一样。"


    "你话太多了。"朝曦一剑劈开雾气。


    刚才在幻境消耗太多体力跟幻觉对抗,再加上蜃气的干扰,体力快要耗尽了,得想想办法。


    突然,朝曦听到指甲剐蹭硬壳的声音。


    一下。两下。三下。一下比一下急。


    这是……提示!


    朝曦立即转腕,躲开蜃心的攻击,剑尖对准声音传来的方向,将全部力量灌进剑里,用力刺入。


    剑尖刺入贝壳底部。


    一声尖锐嘶鸣从壳里传出来。珍珠光泽疯狂闪烁,软肉痉挛,为了自保,蜃心吐出权语娇,想要逃跑,却被朝曦一剑断了要逃的路。


    珍珠层从底部裂到顶端,整片贝壳炸成碎片。灰白蜃气开始消散,软肉瘫地化灰。


    朝曦用剑支着身体,喘着粗气。


    权语娇趴在地上喘气,上半身只剩骨头,脸上却扯出一个笑。"死……死了……"


    她耸着肩,抑制不住地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哭。


    在权语娇看不到的地方,朝曦手上的肉正在一块一块往下掉。


    手掌的肉掉了长,长了掉。那些肉掉到地上,会跟死去的诡异一样,化作飞灰。


    朝曦的脑袋里冒出一个答案,是这具身体要撑不住了。


    她愣愣看着自己的手。


    她到底是什么?


    "谢谢你。"权语娇声音响起的瞬间,朝曦把手藏到身后,抬头看她。


    权语娇说:"你是什么人?"


    朝曦用另一只完好的手,拿出权晓弗给的菱形钥匙,说:"我是朝曦,权焱的队长。权晓弗说你这里出事了,让我来帮你。"


    作者有话说:


    26.07.13:增加了朝曦和蜃心打斗的剧情,一个幻境小彩蛋。上一版属实干巴了点。不过,修改内容不影响后续阅读。(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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