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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青陵蝶 16、第 16 章

16、第 16 章

    失魂男子画下的血羽指向城南。


    天不亮,三人便顺着红纸上的地址找到祈愿村,村口立着一座高大牌坊,上书“有子有名”四字,进村的路只有一条,两旁挂满红绳,每根绳下都坠着一块尚未写字的小木牌。


    风吹过,空白木牌互相碰撞。


    声音细密,像许多人同时张口,互不相识,却在无端寻觅。


    村口守着两名红衣庙祝。


    来往香客都要出示婚书或红帖,单身男女一概不许入内。


    明翡躲在树后,看向傅青陵。


    傅青陵也看她:“想都别想。”


    “我还没说。”


    “你脸上写了。”


    素蘅从药囊里翻出失名男子掉落的红帖:“查案要紧。”


    傅青陵反问:“为何是我与素蘅仙子扮做夫妻?”


    明翡脱口而出:“仙君,你不觉得你们看起来更登对吗?”


    “本君与素蘅……”傅青陵气极反笑,“你这只笨鸟,法力低微,眼神也不好使。”


    素蘅微笑:“不觉得,救人要紧,阿翡,你莫要胡言。”


    明翡实在委屈:“那能怎么办呀?我与仙君实在不像夫妻。”


    傅青陵见她词真意切,拿她没辙,语气竟温柔了些:“谁说不像,庙祝一介出家人,哪能区分真假夫妻?”


    明翡沉默片刻,十分容易被说服:“那倒是哦。”


    最后明翡用一根红绳把头发挽成新妇样式,素蘅改作远房表姐,傅青陵则换下那身过于惹眼的黑衣,穿了件从客栈买来的月白长衫。


    入村前还得编一份能经得住盘问的家世。


    明翡说他们夫妻二人在山下卖药为生。


    素蘅听完问:“何时相识?”


    “七日前。”明翡不做思考,“这个说真话无碍吧?”


    “寻常人不会相识七日便成婚。”


    “哦,那便三年。”


    傅青陵道:“三年前我在牢里。”


    “假身份不必如此诚实。”


    “你记得住三年里发生过什么?”


    明翡想了想:“你替我挡过箭,救我于危急,我替你疗过伤,用光了好不容易攒到的灵药,你还骗过我几次,虽然我也骗你喝过两瓶苦药……若都算成三年,每年发生一两件,很合理。”


    素蘅忍着笑:“别人若问谁先求的亲?”


    明翡:“他。”


    傅青陵:“我。”


    二人虽都没有思索,却不约而同回答。


    傅青陵从她头上的歪红绳看到还沾药粉的裙角,替她用枝头杏花变了枝珠钗戴上。


    明翡回头看他时,愣了一下。


    傅青陵本就生得清冷,深衣时像雪夜中的山,换成浅色后,锋利被压去几分,越发有旧时仙门君子的端正意味,若非眼神仍冷,确实很像带新婚妻子回乡还愿的世家公子。


    “看够了吗?”傅青陵轻笑一声。


    “没有呢,仙君。”


    傅青陵眉心一跳。


    明翡立刻补充:“我的意思是,仙君衣领还歪了一点。”


    明翡伸手替他理平领口,指尖碰到喉结时,傅青陵垂眼看她,两人腕间红线在袖下轻轻一热,明翡忽然忘了自己下一步该把领子往哪边折。


    素蘅在旁边咳了一声。


    明翡迅速收手:“好了。”


    傅青陵低头看了看被她理得更歪的衣领,没有说破。


    轮到三人过牌坊时,庙祝先查红帖,又问:“成婚几月?”


    “三月。”明翡答。


    “三日。”傅青陵同时开口。


    庙祝狐疑抬头。


    明翡神色不变,挽住傅青陵手臂:“我夫君说笑呢,他这人脸皮薄,不好意思让外人知道我们成婚才三日,一见钟情呢。”


    “谁脸皮薄?”傅青陵低声问。


    “夫君,”明翡笑得很甜,“回去再说。”


    明翡叫得过分自然。


    傅青陵侧目看她,神情没有波澜,袖下手臂却绷紧了一瞬,同命锁将那一点不自在原样送过来,明翡心里突然生出一点新发现的快乐。


    原来青陵仙君也不是永远冷得没有温度。


    庙祝又看向素蘅:“这位是?”


    “我表姐。”


    “她也成婚了?”


    “尚未。”素蘅道,“我妹妹体弱,我特意来照顾。”


    庙祝的目光落在明翡脸上,她在无生界受过的伤虽被术法遮住,脸色仍有些苍白。


    对方终于信了,在红帖上盖下一枚红印。


    三人穿过牌坊。


    庙祝在他们身后高声登记:“山下药商傅氏夫妇,携姐妹一人——”


    明翡听见“傅氏夫妇”,脚步莫名慢了一拍,傅青陵倒走得端稳,连神色都没变,仿佛这四个字与街边卖枣的吆喝没有区别。


    村中负责接待的妇人迎上来,笑着喊她“傅夫人”。


    明翡下意识回头,傅青陵正站在她身后半步,月白衣袖被风吹到她肩边。


    “傅夫人?”妇人又叫一声。


    “在呢。”明翡应得很快。


    同命锁里传来一点很轻的热,分不清来自谁。


    傅青陵忽然停步,将明翡带进路旁一扇半掩木门后,素蘅很识趣,继续往前看木牌。


    门内堆着祭祀用的红纸,空间窄得两个人几乎贴在一起。


    “你这是做什么?”明翡微微惊讶。


    傅青陵一手抵住门板,低头看她:“对谁都这样?”


    “怎样?”


    “叫得这么顺口。”


    明翡眨了眨眼,反应过来:“夫君?”


    傅青陵脸色更冷。


    “我只同你假扮过夫妻,自然只这样叫过你。”明翡认真解释,“还是说,仙君怕被我耽误了名声?那仙君放心,等风波过去,我便是被人刀架着脖子也不会吐露半句。”


    “没有的事。”


    “那你把我堵在门后问什么?”明翡着急,“我们还得查案呢。”


    傅青陵沉默一息,抬手从她发间取下一片红纸屑:“脏了。”


    傅青陵说完便推门出去。


    明翡摸摸头发,跟在后面笑:“原来如此,仙君果然在意外表。”


    同命锁里那点闷意还没散。


    再往前还有一道验心关。


    石台上的老妇分别问夫妻最喜欢吃什么、最怕什么,答案相同才肯放行。


    “傅公子爱吃什么?”


    明翡道:“不爱吃甜,喜欢酒,受伤时勉强喝淡一点的糊汤。”


    “傅夫人最怕什么?”


    傅青陵道:“黑,苦药,还有别人不让她多管闲事。”


    明翡转头:“最后那个不是怕。”


    “每次听见都会固执拒绝,差不多。”


    老妇笑着在二人眉心各点一颗红痣:“新婚夫妻倒是很懂彼此。”


    明翡原想说他们被锁在一起七日,想不知道也难。


    祈愿村看起来并无异常。


    村中住的大多是来祈嗣的新婚夫妇。街边卖长命锁、虎头鞋与红枣,送子庙前香火旺盛,每对夫妇入庙前,都要从庙祝手中领一块空白木牌,写下希望孩子拥有的品性,再放进神像腹中的暗匣。


    接引妇人先把他们带到一间红窗小院,要求夫妻同住,素蘅只能睡外屋。


    院中摆着一只盛满清水的铜盆,说是能照出二人是否同心。


    明翡与傅青陵并肩靠近,水中没有映出脸,只映出腕间两缕缠绕红线。


    妇人满意离去,素蘅才关上门。


    “每座院子下面都有阵线。”傅青陵警觉道,“切勿乱走动。”


    他揭开一块地砖,砖下红丝密布,从床榻、枕头与铜盆一路通向送子庙,住进来的夫妇何时争执、何时亲近,甚至夜里说过什么,都会被阵法记下。


    明翡把枕下红线挑出来:“难怪只接新婚夫妇,新婚之人的愿望最重,也最容易被‘为了孩子’几个字哄着交出东西。”


    “不是哄。”素蘅翻开院中祈愿册,“是让他们以为没有别的选择。”


    册中每一页都先写父母愿望,末尾才以极小字注明代价,有人交三年寿数,有人交一段关于爱人的记忆,还有人交出自己原本想给孩子取的名字。


    傅青陵从最末页抽出一张:“是客栈里那名男子的。”


    契约上写着,他愿交十年寿数,却拒绝交上妻子的名字。


    庙祝便判定“心不诚”,将他的真名暂扣。


    明翡收好契纸:“他不是被神罚,是被人报复。”


    “孩子尚未出生,如何先有名字?”明翡查问一名香客。


    年轻妇人笑道:“娘娘会替我们从天上求一个好名,等孩子落地,木牌便会自己显字。”


    “要交易什么呢?”


    “不过夫妻各一滴血,再续三年香火。”


    明翡看向她腕间。


    妇人的脉象虚弱得不正常,眼尾已有一缕本不该属于年轻人的暮色。


    所谓三年香火,收走的恐怕不是银钱,而是三年寿数。


    他们混入下午的祈嗣仪式。


    大殿内坐着二十余对夫妇,神像慈眉善目,怀中抱着一个没有面目的石婴,庙祝让众人把手叠在同心结上,再以针取血。


    轮到明翡与傅青陵时,两人的血同时落下。


    同心结骤然亮得刺眼。


    庙祝惊喜道:“上上缘!两位此生同命,必得贵子。”


    明翡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傅青陵面无表情:“借你吉言。”


    明翡不可置信地转头看他。


    这人适应得未免太快。


    仪式开始后,神像腹中传来婴儿哭声,那些空白木牌一块接一块飞起,尚未存在于世的名字被红光牵出,汇入暗匣,与此同时,每对夫妇眉心都有一缕微弱白光被抽走。


    庙祝让众人齐声念:“有名方可来世为人,有册方得全家平安。”


    明翡没有跟着念。


    身旁傅青陵也没有。


    庙祝走到二人面前:“傅公子、傅夫人为何不祷?”


    傅青陵淡道:“我的孩子,不劳天庭赐名。”


    明翡心口重重一跳。


    明翡知道这只是演戏,也知道他是在拒绝命册,可殿中红烛太暖,“我的孩子”四个字被他说得平静自然,仍让同命锁乱了一瞬。


    庙祝脸色冷下去:“天下生灵,无名不可存。”


    “那便让父母起名吧。”明翡接过话,“尚未出生的人毕竟是我们的孩子。”


    周围夫妇开始不安。


    庙祝立刻催动安神香,甜腻香气从神像腹中涌出。


    素蘅早有准备,将解香药投入烛火,清苦气息散开,殿中众人眼神逐渐清明。


    明翡终于看清。


    命册有缺口,天庭便从凡人未生的孩子身上预支名字,再用父母寿数替这些虚名续存,那名男子不是来求子,他是发现妻子被抽去十年寿命,试图砸毁暗匣,才被收走魂魄。


    素蘅在殿后找到了他妻子的木牌,也找到了近百块已经变黑的牌子。


    “这些孩子呢?”素蘅质问庙祝。


    庙祝脸上的笑没有变化:“无名之物,自然没有来过。”


    明翡掌心翎火陡然升起。


    傅青陵按住她手背:“先取匣。”


    他声音很低,冷意却比火更重。


    两人同时起身,明翡扬出一把安神花粉,殿中香客纷纷昏睡,傅青陵则一掌劈开神像腹部,暗匣飞出,数百条红线随之暴露,每一条都连着一块空白木牌。


    庙祝终于撕下笑脸,袖中飞出两柄短刃。


    他尚未近身,傅青陵已经扣住其腕骨,只听轻微一声响,短刃落地,庙祝整个人被压在供桌上。


    傅青陵声音冷清:“谁给你布的阵?”


    “娘娘赐的。”


    “她叫什么?”明翡扬声,“姓甚名谁?”


    庙祝张口,舌根却浮出一道除名印。


    傅青陵立刻撤手:“退开!”


    庙祝的身体在下一瞬化成纸灰,灰烬没有落地,全被神像吸回眼中。


    殿门自行关闭。


    送子娘娘低垂的石眼缓缓睁开,眼中没有瞳仁,只有两枚微缩帝印,她先看向明翡,又看向傅青陵,嘴角的慈悲笑意一点点扩大。


    “金翎公主明翡。”


    “砺星遗脉傅青陵仙君。”


    神像准确叫出他们的名字。


    “终于等到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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