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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00

    第91章


    比起殷烬翎与舒暝进入庇护所的凶险万分, 叶南扶这边可要顺利得多,先前瞧见的几间旧房舍恰巧便是一处庇护所,只是避邪结界避除邪祟却不避风雨, 且这残砖碎瓦的破民舍,原本有人住的时候就不见得能遮挡住什么, 如今更是如同四面都豁了口的烂灯笼, 任凭寒风无遮无拦地贯入通出,将柴堆上那一点火苗吹得像个喝了烂醉的人一般东倒西歪。


    楼心月和孟君同都是正儿八经的仙道中人, 有灵力傍身,觉着冷了除了加衣, 还可以在周身不断运转灵力以抵御外寒。


    而叶南扶就惨了,虽身负无穷无尽的生命力, 但只能用于修复损伤, 他又并非丧失五感, 譬如他此时只觉自己已在冻僵的边缘反复横跳,却并不会真的冻出病来。


    他几乎掏空了袖里乾坤, 连不知道哪一年揣在里头已经长了绿毛的甜糕都给挖了出来,却只翻到一件当初在大乘皇宫时统一分发的道袍, 此时也顾不上了, 直接外袍里衣一通卷,将自己裹成了个缩头鹌鹑。


    “叶兄, 我这还有两件换洗的衣裳,需不需要……”孟君同说着边伸手入袖中翻找。


    叶南扶正在用力收拢领口的手一顿,若无其事地将手松开了些, 不着痕迹地直起了脖子。


    “不必了。”他揣在袖子里的手暗自抹了抹手臂上冻起来的鸡皮疙瘩,面上云淡风轻道,“这夜风也并不是很冷吧。”


    倘若此时身边是殷烬翎, 定知道他这万年老傲娇是又犯病了,拉不下面子来承认自己怕冷,面对他人——尤其是不太相熟之人——的好意,不推拒一下就不舒服。于是她会嗤笑地嘲讽他“可得了吧,你瞧瞧现下这模样,怕是刚从哪块风水宝地里刨出来的千年粽子”,尔后会不管他同意与否,把衣物直接一股脑儿塞进他怀里。


    然而此刻他身边只有一个孟君同,还是个心不在焉、不时朝不远处楼心月的方向望去一眼的孟君同。


    见叶南扶拒绝,孟君同也没坚持。于是叶南扶眼睁睁看着那已经堪堪拉出来一片袍角的衣裳又被重新塞了回去,一时眼睛有些发直,却到底没出声,慢慢将直起的脖子又原封不动地埋了回去。


    他不动声色地打了个寒噤,不禁有些感怀起殷烬翎来,然而一想到她,眉目不由微微拧起。


    ——也不知她如今怎样了。


    “孟公子。”叶南扶半张脸都缩在衣物中,只露了双眼睛在外头,声音不免有些瓮声瓮气。


    “你手上没有仙愿榜吗?”


    孟君同这才将目光从楼心月身上收回来,朝叶南扶摇了摇头。


    “叶兄有所不知,仙愿榜起初是仙盟发放给那些通过了考核、具备除妖驱邪之能、已然可独当一面的仙家用于相互联系和派发任务的,因此算得上是仙家能行走天下的资格证明。现如今虽则其功用越发繁多纷乱,早已不单单是个联络法器了,然获得途径却始终如一,那便是通过仙盟统一的入世考核。”


    言至此,孟君同微微垂下眉眼:“我与心月自然都是从未去参加过考核的,故而……先前心月手上的那个,其实是她兄长怕她整日在山上无趣,将自己的留给了她解闷,横竖以兄长的能力,联络法器再随意炼个便是,他也不是很用得惯仙愿榜上那些花花绿绿的新功用。”


    叶南扶略带些诧异地挑眉:“我观孟公子方才身手不俗,楼姑娘的术法也可圈可点,依我看,那麻……殷梨比之你,也就是胜在些许经验丰富罢了,她早七八十年便过了,你二人若能去考那仙盟考核,想来混个通过必然不成问题。”


    孟君同低埋在阴影里的脸上苦笑了一下。


    “叶兄实在过奖了,殷姑娘通过入世考核时的年纪之轻,即便在仙盟史上都可跻身前列,我这点微末的灵力修为,实在不敢与殷姑娘相提并论。”


    叶南扶瞥了他一眼,也没再出言。


    倒是孟君同,似乎是想尽快翻过这一篇,难得开口道:“叶兄问起仙愿榜,可是在担忧殷姑娘那边的情况?”


    叶南扶抬了抬眼皮,目光轻轻扫过他。


    这家伙,倒是一如既往地敏锐。


    孟君同兀自说了下去:“舒先生修为高深莫测,比之兄长也是不枉多让,有他的护持,殷姑娘那边只会比我们更安全。”


    ……所以我才更担心啊混蛋!


    叶南扶暗自咬牙切齿地想。


    他刚向孟君同打听了舒暝的来历,得知此人十多年前才横空出世,此前从未有人听闻其名讳,亦不知晓其师承,虽说散修的确多半师承不详,大部分都是偶然得到了某些秘宝传承,机缘巧合下才入了修仙一道,可这些缺少师门扶持、自行参悟入道的往往成就不高,似舒暝这般修为的更是闻所未闻。只肖一想到现下这来历不明的人正与殷烬翎独处,他心中便惴惴不安,更罔论此人还修为颇高,若当真有什么企图,殷烬翎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算了。


    叶南扶深吸了口气,决定暂时不去想这些。


    当下被困在这庇护所里,即便再忧心也无济于事。


    “你方才说,楼公子有其他惯用的通讯法器?”


    孟君同点头:“不错,准确来说是一对法器,分别由兄长和我们持有,兄长出事后我们曾试图联系过他,可始终毫无音讯,直到……”


    言至此,他再度朝楼心月的方向望了一眼,后者已木然盯着手中之物将近一个时辰了。


    “直到,我们在此地找到了……”


    无需多言,叶南扶已然明了,楼传雪的通讯法器,正是先前那个自蛇口中掉落的玉扳指。


    在此之前,这玉扳指恐怕是现下唯一有可能与楼传雪取得联络的物件了,也难怪楼心月见了这般失魂落魄。


    只不过……


    “楼公子前往蜀中到出事的这段时间里,你们可曾与之有过联系?”


    “……未曾。”孟君同摇头,“说实话,平素心月就不大会主动与兄长联络。”


    说着,孟君同飞快地瞥了眼楼心月,凑近些压低了声音:“她表面说着对这个常年不着家的哥哥丝毫不关心,实际上我清楚,她是担心兄长正与邪物交战,唯恐自己突如其来的联络让他分了心神。”


    “这么说,你们是在看到仙盟发布的公告后才去联系楼公子的?”


    “这倒也……”


    “不是的。”


    孟君同正要答话,却听一个声音忽然打断了他,转头只见楼心月站了起来,正朝着他二人走来,神色已恢复了平静,只是眼眶周边显见的有一片红痕,似是拿袖子狠狠抹过几下。


    “叶公子想知道什么,直接问便是了,心月定知无不言。”


    眼见着她单薄的身子在冷风中轻微晃了两下,孟君同担忧地上前扶住她。


    “心月,我来同叶公子说便好,你先去歇着……”


    “不用。”


    楼心月摇头,挣开他的手,再上前一步,直直立在叶南扶跟前。


    “除夕那日,我与孟君同闹了点不快,此后便一直未与他有只字交谈,直到哥哥出事我们才放下矛盾,故而有些事他不一定清楚,叶公子还是问我比较妥当。”


    叶南扶挑眉看了眼她身后拧着眉的孟君同,道:“你们最早何时与楼公子联络过?”


    “哥哥的仙愿榜一直是在我手上,因此出事当日我便从仙愿榜上收到了仙盟发给我哥哥的通知,当下去联络哥哥,那时就已没有回音了。”楼心月道,“我哥哥出事时毕竟还挂着个仙盟客卿的名头,仙盟当然不会不顾惜自己颜面,他们早在事发第二日便派人前往蜀中,前后做了少说三次的仔细勘察,确认消息无误后,又经过几次会议的商讨,等到正式发布公告都已是事发十日之后了。”


    出事当日……


    叶南扶目光微微动了下,旋即又问:“这通讯法器可有损坏?”


    “没有。”楼心月说着伸出双手,掌心里各躺着一枚玉扳指,“左边这个是我持有的,右边则是哥哥的。”


    语毕,只见她左手催动灵力,其掌心的玉扳指立时亮起雪白的光芒,紧接着右手的玉扳指响起一阵悠扬的琴音。


    叶南扶不由得想起了殷烬翎那个如杀鸡般的仙愿榜提示音,有些不合时宜地弯了弯唇角。


    楼心月手指在扳指上擦了擦,两个扳指随即亮起了同样色泽的荧光。


    “哥哥挑了最坚固的玉石来炼制这法器,便是火灼刀削也无法损坏。”


    楼心月说话的同时,声音清晰地从其右手上的扳指内传了出来。


    “冒昧问下,”叶南扶忽然转了话题,“楼姑娘,你方才说到,除夕那日与孟公子曾起过矛盾,是因何而起的,可方便说说?”


    “好。”


    孟君同在后面拉了下楼心月的袖子:“心月……”


    楼心月并未回头:“告诉叶公子也无妨,何况此事本也与哥哥有关。”


    “其实,算上今年,哥哥已有整整十年不曾与我们一起过除夕了,他今年原本许诺过会陪我们一道来清霄山过年,然而就在年前几天,我在仙愿榜上看到了仙盟发给哥哥的消息,内容是机密的,只有哥哥用灵力才能查看,但我只肖看那标题,便知道内里必然又是言辞恳切地让哥哥去替仙盟卖命,出于私心,我扣下了这消息没告诉哥哥。”


    “但向来是,我有事瞒得过哥哥,却瞒不了他。”楼心月指了指身后的孟君同,“自小待在一处,我稍动动手指这人便能知道我在想什么,被他发现后,我分明再三嘱咐过他,此事千万要对哥哥保密,不管怎样先过了年再说。”


    “可哥哥还是知道了,就在除夕那天。”


    “然后……”楼心月咽了一下,像是要将翻涌上来的哽咽之音压下去,“他立刻动身奔赴蜀地,我则因为生他的气,独自关在房里,他来过我屋外,说了些一成不变的道歉和下次一定之类的话,我始终没吭声。”


    “最终……我连句道别都未与他说上。”


    叶南扶托着腮道:“你觉得是孟公子将此事泄露给你兄长,故而与他置气?”


    “不然还能是谁?”


    楼心月瞥了孟君同一眼,后者立刻将头埋了下去:“只有我与他知晓此事,况且他自己都承认了。”


    “是嘛……”叶南扶黑沉沉的眸光在垂首低眉、不发一言的孟君同身上逡巡了一圈。


    “楼姑娘觉得,仙盟知晓你兄长用不惯仙愿榜之事吗?”


    楼心月一愣,下意识道:“自然是知晓的。”


    “既然如此,他们若要联系楼公子,会除了在仙愿榜上发消息以外,不用任何其他联络手段吗?”


    “啊……”楼心月有些恍然,扭头去看孟君同,“那他,为何要承认……”


    “这你就得问他了。”


    楼心月定定地凝视了孟君同片刻,突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孟君同慌乱地抬眼看她,她却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发顶,像一个轻柔的惩戒。


    “我明白了,叶公子。”她道,“他从小就这样,会因为我无处宣泄的情绪,而主动去担根本不属于自己的过错。”


    叶南扶见状没忍住“啧”了一声。


    总觉得这时候身旁该有个人出言吐槽,刚好让他应和或是与之互呛两句。


    他有些微怔。


    才不过片刻功夫,这已经是不知第几次想起那个人了。


    或许是过于忧心了。他暗自安抚下纷杂的心神。那麻雀并非什么不谙世事的天真少女,素来机警过人,又涉足江湖多年,应当不会轻信于人才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殷烬翎觉得舒暝说的真是太对了!


    经他这么一提点, 顿时有种醍醐灌顶之感!


    现下想来,老哥先前一切没由来的情绪似乎都有迹可循了,正是她当着老哥的面夸了舒暝, 还不止一次,甚至在老哥已经明显不悦的情况下, 还变本加厉、火上浇油地说出诸如“你没有灵力, 进了酆都怕是柔弱得不能自理,所以我拜托了舒暝来照顾你”这般作死之言来, 这些情形殷烬翎如今想来只觉得胆战心惊,也不知她是如何精准地在老哥雷点上反复横跳却还安稳活到现在的, 只能说这大概就是老哥心悦于她的最有力证据了吧……


    虽然她先前也有过这样的猜测,但毕竟事涉己身, 掺杂了过多的个人情感, 也难保不是她一厢情愿, 这还是头一回有人出来肯定了她的想法,还是她最为认可的精通人性的舒暝大师。


    总之, 她自己瞎琢磨的不一定对,但舒暝亲口认证过的准没错。


    方才说话间, 肩上的伤口已清理得差不多了, 殷烬翎欢欢喜喜地哼着歌,边咬着一条绷带往肩头上缠, 不由地想起叶南扶来。


    若是老哥在这里,根本就用不着包扎,拉个小手马上就能愈合如初了。


    啊不好, 我是不是有点太依赖他的能力了诶嘿嘿……


    殷烬翎直接傻笑出声,引得舒暝不禁侧目。


    “殷姑娘似乎心情颇佳?”


    “嗯哼~也就一般般吧~”


    “得知了叶公子的心意,有这么欢喜?”


    “还好啦还好啦, 也不是那么的欢喜啦~”


    殷烬翎说着话,嘴角便忍不住疯狂上扬。


    “哦对,这几日与舒先生相处得甚是愉快,不知可否与先生结交一二,互换个仙愿榜的名称?”


    “结交?”


    “就是仙愿榜的联络功用,结交的仙家双方可互通消息。”


    殷烬翎取出仙愿榜,点开她那长长的仙友栏,里头大多数是天璇同门,有诸如“于雪烟师姐”“楼心月”之类的普通备注的,也有“祖安古琴家秋渡”“疯狗”及“疯狗姘头”之类尚且正常(?)的,还有“总是嗑到冰川西皮所以不得不自割腿肉炖汤的梨梨子(产粮特供版)”这种完全不知道在说什么的。


    “舒先生的名称是?”


    舒暝摊开自己的卷轴,指着上边某一处道:“是指这个?”


    殷烬翎凑过头去瞧,只见其名称那行上写着“舒中宵”。


    “这是……?”


    “是我的表字。”


    殷烬翎眨了两下眼:“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很美的名字。”


    “殷姑娘谬赞了,不过是随意叫的罢了。”


    “舒先生啊,你什么都好,就是总过于谦虚了些。”


    舒暝眼眸微微一闪:“是嘛……”


    “自然。”


    “可从前……”他顿了顿,接着道:“从前曾有人怒斥我太过自负了。”


    殷烬翎:?


    舒先生这样还能被人骂自负,那这人见了老哥这种整天装逼的岂不是得大打出手?


    殷烬翎往自己仙愿榜上戳了几下,旋即舒暝手上的便弹出了提示消息。


    “今天殷梨一夜暴富了嘛请求结交您为仙友!”


    舒暝难得愣了愣:“这个可以不是自己名姓?”


    殷烬翎用先前看老哥一样的目光看他:“当然。”


    果然仙愿榜或者五集法阵这种仙界新事物是这些上了年纪的人的克星是嘛,莫说老哥了,连楼家兄长和舒先生这么名满天下的惊世之才居然也对此相当苦手啊,哦,柯老六除外,那老不正经天天五集冲浪玩得可六了-


    或许是意识到避邪结界被开启之后便无法再对里头的人如何了,一晚上周边的邪祟倒是出奇地安静。


    殷烬翎起初还吊着一颗心时刻注意外头动向,直到发现舒暝毫无防备地躺了下来并对她道“不必忧心,妖邪绝无可能越过避邪结界”,又察觉四下确实没什么邪物气息了,这才略略安下心来,寻了个草垛躺下。


    不过身处鬼城之地,怎么也不可能心无芥蒂地安然入睡,即便是殷烬翎这种沾了枕头就能会周公的人也一样,她脊背紧绷难以躺平,手一直不自觉地握着佩剑,很长时间都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


    迷蒙之间,似乎听到一阵钟声,仿佛来自辽远的梦境之中,翻越过滚滚黑雾来到近前。


    殷烬翎登时坐起身。


    周边并无什么异样,舒暝仍旧在睡,并没有醒来的意思。


    她又侧耳仔细听了片刻,并非她的错觉,确实是有钟声,且颇有节奏。


    当当、当当……


    这莫非就是舒先生之前说的,晨钟?


    然而还没等她细想,钟声便停了。


    外边仍是漆黑一片,与她睡下之前并无二致,但酆都城内一直是浓雾弥漫难分昼夜,因此光是这么看,也无法辨别是否已到了早上。


    殷烬翎坐在原处没动,托腮思索着是否要叫醒舒暝一起去结界外查探一下,然而就在此时,外面忽然传来几许细碎而散乱的杂音,竟像是人声!


    殷烬翎心下一喜,莫不是老哥他们?


    她赶忙起身:“舒先生!”


    舒暝似乎是刚被她叫醒的,声音带着点慵懒:“何事。”


    “舒先生你听,外面是不是有人声!”


    法阵外还隐约可闻及些许脚步声、挥剑清扫路障声、以及走动时剑佩碰在剑鞘上的轻响。


    舒暝屏息听了片刻后,不答反问:“晨钟响过了?”


    “方才是有一阵钟声响过。”


    “可以看看,但小心为妙。”舒暝沉吟道,“毕竟这鬼城里能学人声的东西不在少数。”


    殷烬翎点头。


    二人迅速拾掇好。


    殷烬翎先前在夜魇手上吃过大亏,这次自然谨慎地不再用手持的火折子,而是向舒暝借了个发光的珠子,用布条裹了一圈后牢牢绑在了额头上。


    法子虽好,但这造型属实一言难尽,也就是舒暝不会来吐槽她罢了,若身旁是老哥,指定得被奚落得体无完肤。然而眼下也管不了那么多,她左肩上的伤口尚未愈合,左臂的动作受其影响,如今身手比之全盛时期必然打了折扣,像夜魇这类难缠却具备有效规避之法的怪物,最好是完全杜绝其威胁。


    舒暝在门边某处碰了碰,巨大的伞形结界上浮现出一些流动的金光符文,随即其中一面结界墙缓缓开启,他冲身后的殷烬翎点了点头,二人谨慎地迈步出了结界。


    结界外依然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浓黑,一如先前那般伸手不见五指,好在这回有珠子照明,倒不至于像之前一样抓瞎。


    晨钟是五更天响第一次,代表的是阳气初升,阴邪之物在此时多数已没了夜里的能耐,往往选择蛰伏回巢穴里,故而修为稍高的仙家可不必再依托结界的庇护,但其实此时尚未天亮,如今这四下昏黑无光也是理所当然。


    “舒先生,可有看到什么人?”


    舒暝缓缓摇头。


    “按理说,我们听到声音后出来的并不慢,他们应当不会走远才对。”殷烬翎蹙起眉头。


    是听错了?还是说……如舒先生所言,先前那声音真是某些东西模仿出来的人声。


    正思考着,殷烬翎偶一抬头,却骤然瞥见舒暝上方近在咫尺的浓雾之中,两点鬼魅般的青色幽光一闪而逝,她顿时呼吸一窒,当即出声:“舒先生!上面!”


    话音未落,铮然一声,眼见森然的利齿与短匕重重一撞,紧接着是刺耳的嘶鸣之声在头顶上响起,舒暝竟用一种难以想象的身法,在瞬息之间出现在了两步开外的半空中,并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将漆黑无光的匕首直直贯入那点青绿光芒的正中,旋即他手腕一转,反手拔出匕首,大片青紫色的血液随之四散飞溅开来。


    连续两次在舒暝手上吃了大亏,这一回它连哼都没哼一声,仅剩的一点青光立即隐没入浓雾之中遁逃了。


    “估计是特地来报先前的砍爪之仇的。”舒暝轻飘飘地落地,“不然按这东西的习性,日初升之时就该蜷在洞穴里休憩。”


    雾里青退走了,但殷烬翎紧缩的眉头却未松开半分。


    方才那个状况,也就是舒暝才能全身而退并反杀对方了,换做其他人,她自问即便是自己也得挂个不小的彩,莫说是原就无甚战斗经验的楼心月、孟君同了,若是撞见了这因受伤分外凶狠暴戾的雾里青,那三人里恐怕也就老哥还能安然无事。倘使之前听到的人声真是他们,那……


    她心中这般想着,手下愈发焦急地攥紧了剑柄。


    正当此时,一阵极细极轻微的声音钻入了她的耳朵。


    “叶兄……救心月……快……”


    “你那边……左手……顶得住吗……”


    “不用管我……心月……来不及了……”


    殷烬翎耸然一惊。


    是老哥他们!出什么事了?!


    现下容不得她多想,殷烬翎连忙拉起舒暝往着声音的方向赶,边语速飞快地同他解释。


    “我听到他们的声音了,似乎有人受了伤,情况很危急……”


    “叶公子没与他们在一起吗?”


    “在,但好像有妖物袭击他们,他估计也腾不出手来。”


    二人急速奔走,只片刻功夫,前方的声音越来越清晰,隐隐还能听见楼心月虚弱无力的声音在提醒孟君同当心身后,不远处的浓雾里渐渐显现出一个正与不知何物激烈交战的人影来。


    “舒先生,快!我看到他们了!”


    然而身后的舒暝却并未立刻答话,正当殷烬翎忍不住疑惑地回望一眼时,舒暝忽然开口了。


    “殷姑娘。”


    “怎么了?”


    “那个方向,我什么都没看见。”


    作者有话说:


    “总是嗑到冰川西皮所以不得不自割腿肉炖汤的梨梨子(产粮特供版)”是殷烬翎写带颜色的本子用的马甲。


    第93章


    殷烬翎立时身子一顿, 猛地刹住脚步,好容易才稳住身形。


    舒暝接着道:“不光如此,先前你说有他们的声音, 我也自始至终未曾闻及。”


    殷烬翎心中惊涛翻过:“那……那边是……”


    再度朝人影处望去,却只见黑蒙一片, 已然不见了踪影, 一直响在耳边的声音也忽地消弭于无形,呼吸间静得出奇。


    殷烬翎缓缓后退了一步, 离舒暝近了些,右手执剑横在身前摆出了防御的姿势, 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殷姑娘,救我……”


    楼心月的声音再度响起, 气若游丝, 仿佛就在她左耳旁低喃, 甚至能隐约感觉到耳畔的发丝被气流吹拂起,她猛地挥出左手, 未触到任何实物,面前却突有劲风袭来, 她挥剑斩去, 只见一条蛇断作两截,摔在地上。


    殷烬翎忙不迭地提起脚, 小心避开地上的死蛇。


    “殷姑娘……帮帮君同吧……他快撑不住了……”


    “殷姑娘……你要见死不救吗……”


    “……好狠的心……”


    楼心月的声音如海潮般一浪一浪袭来,殷烬翎始终恪守心神,一心只对付四周袭来的妖物, 对这如泣如诉的声音丝毫不为所动。


    蓦地,那声音一变。


    “殷梨。”


    殷烬翎微微一愣,是老哥的声音。


    “其实, 我一直心悦于你……”


    噗嗤一声,殷烬翎直接被逗乐了,哭笑不得地挥出一剑:“但凡了解一下老哥的傲娇人设也不至于编得这么离谱。”


    笑死,这属于是开头标了红色加粗的人设崩坏预警都要被人追着狂骂五百楼的程度。


    也不知对方是不是听懂了,居然不再开腔了,她也乐得清静。


    舒暝刚不知与后边什么交手了一下,此时青影一闪撤回到殷烬翎身后,二人背对着,舒暝忽然低声道:“右前方,三丈开外,有东西。”


    “明白。”


    殷烬翎一面说着,一面朝那处望去,似乎依稀可闻见一声金石鸣响。


    忽有物破空之声传来,她身子一歪,险险避过侧里袭来之物,随即手腕一翻,反手刺向袭来的方向,“铮”的一声,两厢碰撞,她的剑尖似乎撞上了同样锋利的东西。


    这一击,双方都未讨到好处。


    她急速后撤三步,对方显然不欲让她拉开距离,像是掷出了什么利器,只听那物件带着尖啸之音破开浓雾,她不得不止住急退的势头,将腰扭过一个极限的角度,这才堪堪避开,擦过身旁的瞬间,她看清楚了,那是一柄长剑,且与她手上的这柄竟如出一辙,除了剑身上“佩之”的两个字。


    紧接着右前方的雾里显现出一个人的轮廓来,一身劲装覆体,长身玉立,箭袖下的手一抬,稳稳接住了飞回的长剑,剑尖直指向她。


    她愣了愣,倒是没想到这邪祟除了模仿声音和制造幻象外,竟还能化出人形,连其佩剑细节都幻化得如此逼真。


    “妖物,束手就擒吧,你那些动摇人心的招数对我无用。”


    嚯,这回还挺像,不光是声音语气,这话也像是疯狗会说的,看来刚刚被嘲了之后有去好好琢磨人设打磨演技嘛,这么虚心听取意见的妖物如今可不多见啊。不过可惜了,这次拿的剧本不太行,先前学个老哥、楼心月什么的还能让我因担心而动摇一下,变个疯狗我能动摇个锤子啊?即便是真的疯狗,打他我都不带手下留情的。


    对面的封荀也不多言,飞身上前,两柄相同的长剑碰撞发出一致的嗡鸣,转眼已过了数招。


    殷烬翎不由一皱眉,觉察出些不对劲来。


    就算这妖物能获取我的记忆,化出疯狗的模样来,可不该连疯狗的剑法招式都仿得这般相像,当真如此,它岂非无敌?那远没有必要一开始以楼心月他们的声音诱骗于我乱我心神才对。


    思索间,寒光凌厉的一剑直朝殷烬翎面门而来,见其剑招来势汹汹,殷烬翎只得暂避其锋芒,躲闪过两招后,从斜里一借力,翻身挂上了一旁的枝头,趁着对方还未追上来的空档,两指一点眉心,开了仙目。


    只见那提剑追来的封荀仍是封荀,全无变化。而不远处雾里的石头后边藏了一只兔子模样的小兽,眼瞳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这边的战局。


    殷烬翎心下稍定,化解着封荀不依不饶的剑招,一面迅速将目前情形传音给舒暝,舒暝很快有了回复。


    “应该是讹兽,可口吐人言,还能读取人心之所忧,幻化出相应场景,但仅能扰乱人心神,并不具攻击之能,只是……”


    后头他没再说下去,但已经足够了,殷烬翎捏起剑诀,莹白的灵力光华充斥着整个剑身,随即剑脱手而出,剑尖处划过一个奇异的细微弧度,精妙如秋毫之颠。


    封荀瞳孔骤然一缩,迅速撤招收剑,变攻为守,双手飞快结出一个印,与此同时,殷烬翎的剑已至其身前,封荀双手往外一推,那剑尖直直点在了法印正中心上,分毫不差,爆发出的强烈的灵力波动亦被法印全数裹挟住。


    见剑诀被轻松化解,殷烬翎反而露出了笑。


    方才这一招“秋毫剑诀”与其配套的破解法印皆为天璇门的独门法诀,且只有修习了天璇门功法才能施展,眼前此人是真正的封荀无疑了。


    听闻仙盟派出了以封荀为首的五人队入蜀中追捕楼传雪,如今他出现在酆都倒也不算太奇怪。


    这一招过后,封荀也疑惑地皱起了眉:“怎么会秋毫剑诀?”


    看样子,疯狗也察觉到不对了,还不算太傻。殷烬翎笑着欣慰地点头。


    他抬头看向殷烬翎:“该不会是……”


    嗯嗯,发现是我了吧,倒也省了我解释。殷烬翎连连点头。


    “从天璇门偷学的吧?”


    “没错,就是我。”


    哎等等好像有什么不对……


    “尔等宵小,胆敢偷我师门绝学!”封荀重新唤出佩剑,提剑就砍过来。


    殷烬翎:???


    “喂喂,疯狗,等一下!”


    “伎俩都已被我看破,事到如今,还不肯褪下这层外表,现出真身来吗?”


    “这妖物根本不会化形,”殷烬翎无可奈何的一边躲避剑招,一边费力解释着现状,“我就是殷梨,我们也是进来找楼传雪的。”


    “鬼话连篇,死到临头还妄想欺瞒于我。”


    “大哥,你倒是听人话啊!”


    “若是其他人,我说不准还可能有所动摇,可你偏偏化成殷梨的模样。”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就是真的殷梨呢?”


    “只能说,在你选择变成她的时候,结局就已经注定了,我绝无可能放过你。”


    他左手变换得飞快,法诀一道接一道地附在剑上。


    “因为碍于狗屁的同门情谊,一直以来没真与她动过手,其实……”


    他手中的剑芒大盛:“殷梨这家伙,我已经想宰她很久了!”


    救命啊!


    不是,他怎么能打到现在还意识不到的?等等……该不会他其实已经发现了,但是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就是为了在这里把我杀人灭口以报多年夙怨,反正到时候也可以辩称说“啊我没想到殷梨也会出现在酆都,还以为是妖物变的这才痛下杀手,不过说起来她不好好待在山上过年跑去酆都干什么呢,嘛,谁知道呢”。


    完了!


    殷烬翎顿时惊恐。


    虽然现在看起来两人打得似乎还不相上下,但她心里清楚,惯常偷奸耍滑、修行得过且过的自己,显然是打不过身为仙盟天之骄子的封荀的。


    偏偏这种时候老哥还不在旁边,果然上场不带治疗的时候总要出点状况,这疯狗要真祭出个什么大杀招,又没能挡下来,到时候连救都没法救,只能席一卷布一盖,全门老小等上菜了。


    啊等一下,说起来我好像还有个队友来着。


    “舒先生!救一下……”


    话音未落,舒暝犹如天神降临,瞬间落在两人之间,手中短匕精准地架在即将落下的剑锋上某一点处,令封荀的剑再难前进分毫。


    封荀看着面前的舒暝,愣了片刻后,忽然收剑,点头致歉道:“舒暝先生,是晚辈冒犯了,还望见谅。”


    “哇,你这疯狗果然是装糊涂的吧!怎么舒先生一来你就立马认出我们不是妖物了?显然是怕残害同门之事被人目击了,而你又打不过舒先生没法将他灭口,所以只好作出一副刚认清我们是真人的样子。”


    封荀翻了个白眼:“当然是因为我从未见过舒先生出手,那妖物就算是读心也没法从我这里获知,所以除了我,你们中肯定还有人不是幻象。”


    殷烬翎冷哼一声:“那你方才还对我喊打喊杀了半天,怎么也不见你跟我赔罪,舒先生面前装得倒是人模狗样的。”


    封荀不是叶南扶,清楚自己在以往与殷烬翎的互呛过程中长期落于下风,故而当下不打算搭腔了。


    殷烬翎左右看了看:“就你一个?你同伴呢?”


    一提这个,封荀皱起了眉:“方才走散了。”


    “是因为这幻象嘛?”


    “应该……是吧?”封荀犹疑道,“坦白说,我也不清楚他们究竟是否因为看到了什么幻象才突然跑了出去,等我回头想叫子铮一同追上去时,发现他也不见了。”


    “大概是多久之前,在何处失散的?”


    “这城里到处皆是迷雾,何况天还黑着,刚刚又被那妖物的幻境所扰,走出了好些路,现下早已记不清是如何来到此地了。”封荀摇头道,“至于多久之前……我们是第一次钟声响后从庇护所出发的,我记得是在第二次钟声响后没多久就失散了……”


    封荀正说着一抬眼,却被殷烬翎的脸色吓了一跳。


    “怎么了,突然脸色这么难看?”


    殷烬翎惨白着脸,一字一顿地问:“你刚刚说,第、二、次、钟、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封荀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殷烬翎抬头望天, 额头上捆着的珠子在无边昏黑中宛如云翳遮蔽的新月,散发着的黯淡的银光。


    “那现在……天为何还未亮?”


    第二次晨钟响起理应是卯时末,如若她听到的那声已是第二次晨钟, 天早该亮了才对。


    除非……


    这鬼城之中邪物繁多且狡诈,有能仿人声者, 为何不能有仿钟声者?


    思及此, 殷烬翎立刻道:“封师兄,戒备。”


    封荀也没多问, 当先与另二人背对而立,围成一圈, 摆出了横剑在前的姿势。


    “有妖邪模仿了晨钟之声,目的是骗我们从庇护所出来, 如今仍旧是夜间!”


    “不光如此。”舒暝在旁补充道, “按理说, 我等夜里就脱离避邪法阵的范围,该受到邪祟重重围堵才是, 可方才一路行来,除了那个前来报复的雾里青, 便只碰到些不痛不痒的小妖阻挠, 并未遭遇任何实力强劲的邪物,这才让我们产生了五更天已过的错觉。”


    “这是为何?”


    “同妖界一样, 这里的妖物也是有尊卑等阶之分的,不过不同的是,妖界尚且会敬畏血脉、家族等, 而这里则全然是凭实力修为论地位,对于那些强大妖类盯上的猎物,自知实力不足者必然不敢轻举妄动。”


    舒暝顿了顿, 又道:“另外,关于讹兽,怕你分心,方才有句话我隐了没说。”


    “讹兽本体只是个柔弱的小兽,虽有迷惑人心之能,却无攻击之法,也无任何自保的手段,故而在这类群妖混杂之地,必要依附强者生存。而据我所知,酆都这里仅有的一只讹兽,效力的是……”


    说话间,四面八方忽然传来令人不快的“沙沙”响动,像是冰凉的蛇腹紧贴在粗砺的沙土上缓慢游走之声,殷烬翎不由闻声色变,浑身汗毛倒竖,仿佛蛇不在地上,而是在贴着她皮肤爬行。


    周围倏然亮起诸多幽幽的红光,稍稍照亮了这一方天地,待到看清当下处境,殷烬翎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三人不知不觉竟已身处丛林之中,周边尽是密密匝匝的树木,而前方仅有的一条道路两边,每棵树的枝头都挂着一条长蛇,大张着的蛇口中都衔着一枚血红的珠子,犹如悬挂的一盏盏送魂灯,组成了通往幽冥的黄泉路。


    舒暝微微蹙眉,此时才将将把前句最后两个字述完。


    “相柳。”


    相柳,是上古祸世大妖之名讳,相传其蛇身九头,食人无数,所到之处,尽成泽国,是世间所有蛇类之始祖。虽则到如今的时代,上古神兽妖兽早已不复留存,其血脉稀释者有之,断绝者亦有之,后代虽无其先祖般通天彻地之能,却仍可独占一方势力,譬如那梼杌的后代玄冥猫族,再比如这相柳的后代,历来为蛇族之王,且仍保留有相柳九头之身的特征,故沿用了始祖之名,亦称作相柳。


    殷烬翎从前只是听过其名,却并不知晓他就盘踞于酆都之中,如今想来,既然蛇族之王在此,也难怪这酆都城里蛇遍地都是了。说到底,这他喵的酆都怎么能叫鬼城呢,它该叫蛇城才对!若是叫了蛇城她定然是打死都不来的。


    这阵仗显然是在邀请他们过去,但三人并未贸然行动,道两旁的蛇皆是一动不动,几乎要让人以为那是个蛇形的灯饰罢了。


    “三位道长请进吧。”


    道路那头传来了一个温和的男声,却带着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威压。


    三人依旧谨慎地不迈一步。


    “不想找寻你们的同伴了?”


    封荀闻言一凛,高声质问:“仙盟与蛇族无冤无仇,敢问阁下为何要带走我的同伴?”


    “问那么多,进来看看不就知道了?”声音有些不耐烦起来。


    沉默片刻,舒暝道:“我们进去吧。”


    三人警惕地穿过一排又一排的蛇灯,已通过的地方,蛇将口中的珠子吞下,而后快速游走,于是一盏盏蛇灯便在身后渐次熄灭。


    路到一片山崖处见了尽头,崖上矗立着一方高耸的石台,石台顶端笼罩着一层忽明忽暗的光圈,像是有什么法阵正在运行,只是维持其周转的灵力不够充沛,法阵明显已呈现出颓败的迹象。


    封荀见了这法阵,连石阶都顾不上走,直接飞身一跃上了石台,待殷烬翎追上去,瞧见了正在独自勉力维持法阵的秦子铮,和身旁横七竖八躺着的另外三个仙家,封荀二话不说便将手抵到秦子铮背上输送灵力,殷烬翎见状也盘腿坐下加入其中。


    秦子铮身上压力顿松,喘了口气,睁开眼。


    “怎么回事?”封荀急道。


    秦子铮朝倒着几位仙家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们且先坐到那几人的方位上去,我慢慢同你们说。”


    三人加入后法阵顷刻便平稳了许多,秦子铮也得以抽空稍歇息一下,他缓缓舒了口气,道:“同你走散后,我们先后被这蛇王相柳抓来,逼迫着卖苦力。”


    “据他说,前几日发生了些变故,他们蛇族折损了大批族人,好几名得力部下也因此受了重伤。”


    秦子铮指了指下方,石台三面被郁郁葱葱的林木合围,当中隐隐可见许多奄奄一息的蛇耷拉在树上,只有从石台散出去的光华播撒在其身上时,间或勾一下蛇尾。


    “伤员如今全靠这法阵吊着性命,可这阵需大量灵力维系,又尤以修仙道者灵力为最。”秦子铮苦笑,“听闻相柳手下已然没剩几个可用的,而他在这之前已经独自维持法阵颇多时日了,所以我们都是找来替他换班的苦力。”


    殷烬翎疑惑道:“是什么样严重的伤啊,蛇族不是号称最能收集仙品灵植嘛?连他们都医不好?”


    “说起此事,佩之,我们可能确实找对地方了。”


    封荀闻言一怔,随即道:“楼传雪他当真在这里?”


    “为何这么说?”殷烬翎赶忙插话道。


    “这里的蛇妖所受之伤,与蜀地那屠村血案的手法相差无几,皆是被吸走了大半的血,只是蛇妖们毕竟有修为傍身,不至于立刻死去,如今还能靠这法阵撑一撑,可那仙品灵草又并非路边野菜,就算蛇族有几株,也最多只能救活几个,但现下这伤者可是达千余之众。”


    秦子铮顿了顿,又道:“佩之,先前我还疑心仙盟派去调查的人是否搞错了,毕竟楼传雪素日那般光风霁月的人物,怎么想都不至于会沦为堕仙,做出此等事来,而今看来,似乎错的是我们……”


    “子铮你别说了。”封荀沉声道,“在亲眼见到楼传雪本人之前,我是不会轻易站边的。”


    殷烬翎暗暗听着,默不作声。


    说起来,她记得封荀从年少时期便最钟爱楼传雪相关的那套“仙剑奇侠”系列画本,从她这里半借半没收走之后,一连好几天晨读都见他在打瞌睡,待再度还到她手里时,书页都被翻得卷起毛边了。


    疯狗他想必……也同楼心月一样,难以接受这件事吧?所以才会亲自前来追捕最景仰的楼公子,想听对方亲口否认,或者承认。


    “对了,殷师妹为何也在此?”秦子铮问道。


    “啊?我……”


    “是哦。”封荀也反应过来,“你方才是不是说,你们也是进来找楼传雪的?”


    “啊这……”


    因为遇见得比较突然,殷烬翎一时间还没想好是否要坦诚相告,他们怎么说也是仙盟派来的追捕队,在楼传雪一事上,双方毕竟立场不同。


    “我们是来找游效的。”许久未出言的舒暝忽然开口。


    “啊对对对,我们来找游效。”殷烬翎如蒙大赦,感激地看了眼舒暝。


    “游效?”


    “是啊是啊,游效是他玉衡门下的弟子。”殷烬翎点头如捣蒜,“除夕那日追随楼传雪去往蜀中之后,便就此失了联络,所以我们和舒先生一同进来寻找。”


    封荀虽不知殷烬翎和舒暝这两人是如何搭上线的,但眼下当务之急还是设法从这蛇巢中脱身。


    精血乃生之本源,失掉大半的血只能靠自己慢慢将养回来,这普济法阵也只能吊着垂死之人一口气,其治疗效果微乎其微,他们总不可能无休止地维持着,得尽快想出办法,拖得越久灵力便消耗越多,倒时再想逃离就愈加困难了。


    舒暝……他不知道其深浅,但以自己和子铮、殷梨三人的实力,估摸着即使合力也不是蛇王相柳的对手,更别说还要带着其他三个因灵力耗尽而昏迷的同伴了。


    封荀思考半晌,抬头正欲问询一下殷烬翎的意见,却见后者一手搭在阵法上输送着灵力,仙愿榜放在膝头,垂首也不知在搞什么小动作,像极了往日在学堂上课时偷看画本的模样,引得封荀刻在骨子里的风纪委员本能动了。


    “殷梨,你看什么呢?”


    殷烬翎头也不抬:“美少女的事你少管。”


    封荀气乐了:“如今大敌当前,不赶紧想想怎么脱身,还有闲心在这跟我耍贫嘴?”


    “脱身?”


    空中忽然传来一道嗤笑之声。


    “奉劝各位道长一句,别妄想着靠耍些小聪明,就能从孤的眼皮底下溜走,在这法阵里安心待着贡献灵力,孤保证你们安然无恙,还可付给每位道长一日五千两的酬劳。”


    封荀咬牙怒道:“少拿那些银钱来侮辱我们!”


    “我可以。”殷烬翎举手,“我不用那么多,只要四千两就能收买我。”


    封荀:???


    封荀:“这就卷起来了是吧?”


    “不仅如此,我还可以帮你发展几个下线,来贡献更多的灵力。”殷烬翎眨眨眼睛。


    “你这是从哪儿学的传销套路啊!”


    “哦?有趣的女人。”空中的声音饶有兴致地道,“说吧,要怎么发展下线?”


    “这又是什么古早霸总文展开啊?”


    殷烬翎仰头朝着天空,笑得见牙不见眼:“我还有三个同伴也在此地,我可以传讯给他们,把他们也骗,啊不,喊来一块儿赚钱,陛下呢,只需要在付给他们的银钱里,抽给我一人两千两的提成就行了。”


    “居然就这么恬不知耻地剥削起同伴工钱了啊!”


    殷烬翎满含悲悯地瞥了眼已在不知不觉间逐渐沦为吐槽役的封荀,接着道:“不过现下我那三个同伴身上都没有通讯法器,因此还劳烦陛下,替我向他们传递个讯息。”


    殷烬翎说着,朝天展开一个金色卷轴,正是仙愿榜,上边书着几行字。


    那声音默了默,道:“这当真能将你的同伴唤来?”


    “自然。”


    “孤不喜动武力手段,只要你真能将他们唤来,孤定然有赏;若是唤不来……”声音顿了顿,隐隐有威胁之意,“应当知道,我也能将他们请来。”


    封荀的角度看不到她仙愿榜上的字,于是压低声音问:“刚才说的同伴,是你那姘头他们吗?你是写了让他们快走去师门搬救兵吗?”


    殷烬翎掀起嘴角:“怎么可能,自然是叫他们过来,有钱不赚王八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叶南扶一行正走在迷雾缭绕的酆都街道上, 忽见雾气散开些许,半空浮现出几行金色的字来:


    我是蛇王相柳,我马上要起兵攻打六界, 但我的手下们现在受了重伤,如果你能帮我把他们全都救活, 我很快就可以统治六界, 只要你跟着蛇过来,助我治好他们, 就给你记一个大功,事成之后, 我把魔界封给你掌管。


    叶南扶:……-


    殷烬翎额头上渐渐沁出了汗来。


    她此刻已经没了初时的游刃有余,觉出些许疲累了。


    这法阵简直是个吸灵力的无底洞, 若真要供上一天不得被吸得肾亏啊?先前还道五千两挺多, 现在想来, 这蛇王开出的酬劳有够黑心的,我们就是被抓来打黑工的苦力啊。


    “殷梨, 那姓叶的还没到吗?”


    耳边似乎响着很多杂音,以至于封荀声音显得有些遥远且难以分辨, 她迟滞地抬头看了看已经大亮的天色。


    这老哥没叫错, 果真是老鸽了……


    “约莫快到了吧……”


    “喂,你脸色很难看, 是不是灵力快耗尽了?”


    殷烬翎用力闭了闭眼,觉得有些头晕,她费力地摇了摇头:“没事……”


    这一摇头, 便觉眼前景物天旋地转起来,差点稳不住坐姿,她连忙伸手攀住面前法阵上石刻的纹路, 攥紧了。


    “灵力耗尽?呵呵,不给你露一手,还真当我们天璇六长老门下……”


    “殷梨。”封荀忽然打断她,沉声道,“你背后……在渗血。”


    肩头后知后觉地传来些许刺痛。


    啊……大抵是先前的伤口开裂了吧,怪不得感觉头晕,估计血出得还不少……奇怪,怎么会开裂呢……


    她想抬手去碰碰肩上的伤口,但此时只觉手有千钧之重,连动一动小指都无比艰难,几乎下一刻就要感知不到手的存在,然而却依旧能清晰感受到,通过碰触的手心,体内仅存的灵力正在被法阵源源不断地蚕食。


    仿佛一场无法终止的献祭……


    “把她拉开法阵,快!”


    “殷梨!醒醒!”


    “她先前被夜魇抓伤左肩,伤口用灵力稍微修补过一下,如今灵力被法阵吸取过多,伤口自然就开裂了,看样子是失血过多晕过去的。”


    秦子铮、封荀、舒暝的声音依次在身前响过一轮,她却像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想开口说不用担心,自己没事,然而始终发不出声音来。


    她感觉自己仿佛做了无数个光怪陆离的梦,梦里五彩斑斓的一切如风卷游云般掠过自己眼前,却什么也抓不住,直到最后忽觉身子一轻,似是落在了一个带有芳草清香的怀抱,那甘冽甜美的味道在鼻端萦绕不去。


    那人的话中仿佛也带着恬淡的香气:“怎么我才不在一会儿,你就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殷烬翎努力睁开了眼,看清眼前这张面露嫌弃却难掩担忧的脸后,扯开了一个苍白的笑:“你敢不敢再慢一点……”


    手被他握在掌心里,暖流源源不断地涌来,殷烬翎感觉自己状态正在逐渐恢复,气色也肉眼可见地好转,只是灵力依旧处于亏空状态,还需要休整吐纳后方才能重新聚起。


    秦子铮赞叹道:“叶公子这一手颇为玄妙。”


    封荀在旁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我可看不出哪里玄妙,不过就是把自身生命力让渡他人罢了,是要折寿的。”


    叶南扶侧过头冲封荀挑衅一笑:“要多谢封公子关心了,寿是不可能折的,我们一族是与天同寿的。况且,你们不还得指望着我这不怎么玄妙的一手来救场吗?”


    老哥果然不愧为嘴强王者、嘲讽链顶端的存在,谁都别想在口舌上占到他便宜,秒个封荀这种词汇量贫乏的战五渣属实是杀鸡用牛刀了。


    殷烬翎自觉恢复些体力了,便撑着叶南扶的手臂从他怀中起来,然而才将将抬起的头立刻被叶南扶伸手按了回去。


    “别逞强,乖乖躺着。”语气冷硬。


    “可是我感觉还行……”


    “不行。”


    “可法阵那边……”


    “楼心月他们在。”叶南扶讥讽道,“再说你现下灵力也消耗殆尽了吧,即便那法阵当真无力维持崩塌陷落了,你又能如何?”


    “我……”殷烬翎眼珠转了转,“我能看个热闹,对,我还从没看过这种巨型法阵轰然崩溃的壮观景象,一直都很想一睹其……”


    “闭嘴吧小麻雀,再多说一个字,那些蛇我就不治了。”


    殷烬翎撇撇嘴,沉默着与他大眼瞪小眼半晌,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没忍住。


    “老哥,那蛇起码有上千条,你要挨个跟他们握手,一次最多也就两条,恐怕这握手会从早办到晚还治不完,手都得磨秃噜皮了吧?”


    叶南扶闻言,嘴角微微一扬。


    殷烬翎一瞧见他这神情,心中顿感不妙。


    “麻雀,你知晓无生界的修行之法与往生界有何不同吗?”


    “记好了,这个重点你们的书上可没有写。”


    话音落下,他端坐之处的石台面上不知何时已多了几丛初生的青绿,随后这绿地骤然向外铺展开,无穷无尽的花草源源不断破土而出,仿佛生生挤开了坚硬的石面,冲破了法阵的束缚,令整方石台霎时变作了一处绿意盎然的土坡,连冬日冷峭的山风拂过眼前似也带上了草木的芬芳,多了几分春日的暖融之意。


    与此同时,叶南扶低低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在无生界,神族和魔族有一种封存于血脉肌骨之间、与生俱来的东西,名唤‘域’。”


    “这片草地的范围,就是我的域。”


    “名唤‘岁枯荣’。”


    碧绿仍在不断向外延伸,覆盖过外围大片挂满病蛇的丛林,流淌过连绵的数座山峰,席卷过城内破败不堪的屋舍,白日栖息在洞穴之中的妖类纷纷不明所以地抬头,抱着断掌、用仅剩的一只眼睛流泪哭泣的雾里青惊愕地发现爪子缓缓从断口处生长了出来,被刺穿的左眼也隐约感受到了光亮,它随即伏倒在地,朝着绿地蔓延而来的方向重重叩首。


    阵法的金光慢慢隐没下去,随着石台上众人一个个收手,终于消散无影了。


    环绕石台周边的山林中,逐渐传出越来越多杂乱无章的“沙沙”声,远眺只见树冠攒动,林海翻涌,伴随着一阵又一阵的碧波浪潮,恢复生机的蛇们纷纷下了地,游走在新生的绿草香花之间,朝着石台的方向围聚而来。


    虽则进了这“蛇城”之后已然经历了多番灵魂恐惧的洗礼,但不管多少次,听到蛇类的贴地的沙沙声,殷烬翎还是会本能地泛起寒栗,现下也不例外,可不同的是,这回她没有那种血液倒流的感受和想拔腿就逃的冲动。毕竟这些蛇,是他们费了好大的劲才救回来的。


    殷烬翎瞥了眼叶南扶,后者朝她露出一个春风得意的笑。


    可恶啊,一不留心又给他装逼送了一波助攻。虽然……


    她微微垂下眸子。


    虽然……确实很美。


    她从叶南扶怀中起身,这回他没有制止,她来到石台边缘,抬眼望了望绵延千里的绿意红情和提前到来的春花烂漫。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这番景象有些似曾相识,应该在别处见过,但又清楚地记得,自相识以来老哥绝对从未施展过此种神迹。


    思索之间,忽见舒暝站在她身旁不远处,同她一样望着这漫山芳草、碧翠连天的酆都城,许是也惊叹于这神迹,正微微出神。


    先前耗尽灵力倒在石台上的三位仙家在神域施展最初便苏醒了过来,封荀和秦子铮收了法阵便赶忙去查看自己同伴情况。


    石台上的十人,一时都静默无声。


    “哈哈哈哈!”


    空中蓦地响起一阵大笑打破了寂静,是蛇王相柳的声音。


    “好,好,好,太好了!”


    看得出来他相当激动。


    “孤原以为族人定要折损大半了,如今得以尽数恢复,当真是意想不到的大喜。”


    “诸位道长今日的恩情,孤铭感五内,不忘于怀,他日定身蹈汤火,衔珠来报。”


    殷烬翎很想说一句,别他日了,你要不今日就报了吧,让你的蛇蛇们帮忙找找楼传雪的下落,然而瞧了眼身旁的封荀等人,到底是忍了没说出口。


    谁知他下一句便是:“但今日是不行了。”


    语气一改方才的欣喜畅快、奔放恣意,竟稍显出几分阴沉来。


    殷烬翎立刻品出不对劲,怕他对老哥起了异心,当即往后撤,想回到叶南扶身边,谁知刚一挪步,脚下有什么滑腻的东西绊了她一下,竟是不知何时攀上石台来的一条小蛇,借着草丛的遮蔽,似乎已潜伏多时,她顿时身体失衡,朝一边倒去,而她方才正站在石台边沿,这一倒便从台上跌落了下去。


    她灵力亏空后尚未冥想回复,如今只能去掏袖里乾坤里的法器,台上几人也急忙抬步往这冲来。


    就在这时,变故陡生,一道残影宛如流星陨落般直朝她电射而来,她根本躲闪不及,只觉一股大力将她整个人推了出去,而石台背面,就是山崖。


    身体失重的一瞬间,殷烬翎本能地想张开双臂,似乎潜意识在告诉她,这时候该这样飞起来,可她只是被戏称作麻雀,又不是真的鸟,自然没有丝毫改变,依旧直直地在往下坠。


    骤然间,地动山崩,天地色变,山崖剥落了整层的伪装,终于现出其原貌来。


    她错愕地看着崖下的无尽黑暗。


    那竟是川流不息、亘古不变、一直通往幽冥的深渊。


    ——落魂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殷烬翎知道当下该赶紧想想办法阻止自己掉到冥界去, 但这种时候她却满脑子都是“这家伙居然恩将仇报,说好的身蹈汤火衔珠来报呢,什么农夫与蛇的故事啊混蛋”。


    她艰难地掏着袖里乾坤, 各种没用的画本子、零嘴、手绢布巾、经典时尚小饰品之类鸡零狗碎的物什,哗啦啦地往外扔, 但是按画本里的常规剧情, 越是这种生死关头,反而越掏不出来有用的东西, 仙索、踏月履、竹蜻蜓(?)什么的都可以,赶快给我来一样吧。


    正在头脑混乱之际, 她忽觉顶上投下一片阴影,下意识抬头望去, 只见云雾纠缠的山崖上, 有一形似狐狸的巨大异兽猛地冲出了正在崩落的崖岸, 足踏浮云而起,其身被淡金色皮毛, 身后丰盈的长尾有着朝霞般璀璨的光辉,弥漫整个酆都的灰蒙雾气, 刹那间在其身周散开大片, 露出底下澄澈的晴空,映得他犹如一轮驱散云翳、喷薄初升的朝日。


    她愣神间, 只觉身子一轻,像是被什么稳稳地托了起来,手下是的柔软的绒毛和温暖的肉垫, 她这才看清自己正被那狐形异兽托在掌中。


    “抓稳。”


    叶南扶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老……老哥?”


    殷烬翎不确定地试探着叫了一声。


    “做什么?”叶南扶的声音淡淡回应道。


    “真的是啊!”殷烬翎顿时兴奋起来,“这是你的原身?”


    “嗯。”


    “快!快把我放你背上去!这可是增寿两千岁啊!”


    “不行。”叶南扶断然拒绝。


    “好嘛好嘛,看在我跟你相识这么久, 还勇敢负起责任送你回家的份上。”


    “不行。”


    “啊~你爪子太滑了,我快抓不住了啦~”


    “……那就滑下去,毁灭吧,赶紧的。”


    “哎呀,老哥,就让我骑一下嘛~”


    “先不说这个。”叶南扶声音忽然严肃起来,“你没发现,我们一直在往下落吗?”


    殷烬翎一愣,抬头看向她掉下来的山崖方向,入目只有一整面横贯天地的山壁,已然望不见崖顶在何处了。


    殷烬翎此时脑子有点不太灵光,傻傻地脱口而出:“老哥,你原身难道不会飞嘛?”


    “乘黄别名都叫飞黄了能不会飞?”叶南扶语气有点恼,“我是说这落魂渊似乎有十分强劲的吸引之力,我很难与之抗衡,只能被其牵引着慢慢下坠。”


    两人皆是一阵沉默。


    叶南扶忽然开口:“你当真这么想骑?”


    “你原身变都变了,不骑一下这剧情很难收场的好嘛?”


    叶南扶不答话了,过了良久,久到殷烬翎几乎忘了这茬了,正要开口继续先前关于落魂渊的话题时,忽然只觉身下爪子向上抬起,继而一晃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倾斜的长角,如同两株横斜的枝杈扎根在后背柔软的皮毛深处。


    她抬眼瞧瞧前边毛茸茸的脑袋上那对一动一动的狭长尖耳,又低头看看手边近在咫尺的一对背生角,一时有些愣神。


    “这样就增寿两千了嘛?”她看着自己手心,用力握了握,“好像没什么特殊的感觉啊?”


    身下传来一个短促的气音,像是声低低的闷笑,随后是叶南扶还带着隐约笑意的声音:“抓住角。”


    殷烬翎照做了,双手握住角的一瞬间,胸口忽然一痛,像是被尖锐的长针刺穿了心口一般,她低头朝胸口看去,眼前一恍惚,只见到那对犹如利剑的背生角不知何时悄然伸长,直直贯穿她胸膛,然而还没来得及痛呼出声,痛觉瞬间又消弭无踪了,那背生角仍旧是原来的长度,只堪堪抵在她心口位置,衣衫也并无破损之处,仿佛一切只是错觉。但总觉得似乎有什么悄然改变了,又似乎什么都未曾发生。


    “这就……好了?”


    殷烬翎皱眉,若有所思地摸上心口处,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被贯穿的痛感,但手下完好的衣襟又给她带来不真切的恍惚之感。


    不过……


    “这个桀骜难驯的小乘黄终于还是被我骑了咩哈哈哈!”


    身下的狐形巨兽骤然剧烈晃动起来,似乎想把她从身上甩下去,殷烬翎紧紧抓着背生角,任由他颠簸,嘴里还不知死活地道:“嗬,玩得还挺野。”


    就在殷烬翎大放厥词之际,一声尖啸打断了这毫无营养的话。


    此时两人已经坠落至深处,照不进什么日光了,仅靠着乘黄皮毛发散的淡金色光芒,勉强可窥见一隅。这里徘徊着许多被落魂渊吸引而来的怨魂,它们往往有些能力,可稍稍抵抗落魂渊的吸引,于是靠着抱团,勉强在这落魂渊的深处支撑,然而这种徒劳的努力也仅仅只能延缓它们的下落,此时怨魂们正伴随着二人一起向更深处落去,许是极少在此见到生人,怨魂们将他们围在中间,发出意义不明的尖利啸声,似乎兴奋异常。


    盯了一会发现怨魂们只是尖叫而并无恶意后,殷烬翎便不再理会了,转而道:“老哥,你可有从这儿出去的方法?”


    往生四界虽相通,但出入冥界的通道却只有两个,一个是两人掉下来的落魂渊,另一个则是轮回道,魂魄转世之处。


    落魂渊只进不出,轮回道只出不进,除非其修为强盛到能抵抗落魂渊的力量。殷烬翎曾纵览各类典籍记载,发现也只有两百年前酆都的妖王有可能是从底下爬上来的,但此事的调查至今仍有多处存疑,而如今两人一个灵力耗尽,一个压根没有,基本可以断绝从落魂渊出去的念头了。


    那剩下的便只剩轮回道。


    但那是投胎的地方啊!从那里出来想想就觉得很变态吧!真的不会变成什么奇怪的东西嘛?


    殷烬翎思索着,却发觉叶南扶迟迟未有回应。


    她拍拍身前的柔软的皮毛:“老哥?”


    “生气了?”


    不答。


    看来是真生气了。


    她放软了语气。


    “害,老哥你也不是头一天认识我了,怎么如今还会为这种话置气啊。”


    “我们商量一下出去的办法行不?”


    良久仍未见回复,殷烬翎正待再劝,忽闻一声轻笑。


    “好啊。”


    消气了?


    然而还没来得及开心,身下再度传来声音。


    “落魂渊我是上不去的。”叶南扶懒懒道,“为今之计,只能先这样去到冥界,再投个好胎出来了。”


    殷烬翎:?


    “还有,小麻雀,你可是刚长了两千的寿元,难道不想验证一下真伪吗?”


    殷烬翎心头顿时涌起不好的预感。


    霎时,她只觉浑身一轻,无尽的失重感袭来,身体急速下坠,只来得及伸手抓住一根背生角,大半个身子悬在外边,幽冥深处的冷风在耳畔呼啸而过。


    只见狐形异兽向着落魂渊深处直直俯冲而去,蓬松的长尾在身后化作一道残影。


    “啊啊啊!要死了要死了!”


    “怎么会,你这不刚多了两千岁,稍微挥霍一下不要紧,劳逸结合。”


    “不不不,错了哥,我错了错了!”


    “没事,快些赶去冥界,也好早点投胎出来嘛。”


    “叶南扶,你大爷的!用得着这么记仇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往生桥运营现推出过桥优惠套餐, 过桥费原价二十两,现只需十八两八,还附赠价值十两的孟婆汤一碗, 赠品先到先得。”


    “黑水河摆渡船联名三生石景区,推出‘渡彼三生’联名观光游览船, 带你领略三生石、黄泉路、三途川等黑水河两岸多个景区, 前五十名者报名立免彼岸上岸费。”


    殷烬翎觉得这冥界实在是过于离谱了。


    从他们穿过落魂渊刚落地开始,就一直不停的在被收费, 入冥界鬼门关有通关费,走黄泉路往生桥有过路过桥费, 最离谱的是,被落魂渊吸引进来居然还要收一笔交通费, 就差按步数计费了。


    好在过了鬼门关的通关阵, 身上带的银钱便自动转为了冥界的钱币, 二人这才付了钱进来了,由于每项费用都要出双份的, 进了冥界后,殷烬翎的钱袋直接迅速地瘪了下去, 手上则多了一堆收据。


    真是搞不懂, 你们冥界要那么多的钱作甚?怪不得酆都有那么多魂魄滞留了,敢情全都是拿不出通关费的穷鬼啊!还有, 我们又不是自愿来这里,这都什么强买强卖啊,该不会是那蛇王跟你们冥界做了什么肮脏的交易, 专把进酆都的人往这里坑吧?早知道这下面情况,还不如老哥别下来救我,这不纯纯的多送一份钱嘛!


    为了防止没钱的穷鬼偷溜进来, 入界口的看守之森严堪比皇宫,每个关卡都有查验收据的鬼差,甚至还丧心病狂地在长长的黑水河两岸都设立了栅栏,防止有鬼偷渡过河。


    殷烬翎站在黑水河的摆渡船上,看着两岸栅栏外怨声载道的魂魄们,同是穷鬼的她不由产生了同病相怜之感。


    难怪方才落魂渊底下全是怨魂,原来都在怨冥界的收费政策啊!所以说你冥界作甚要大力发展旅游业啊!到底有谁会想不开上你这儿来趟单程旅行啊!


    还有……


    “就这?也能算景区?现在钱这么好赚了嘛?”


    原打算好好欣赏一下冥界风光,好歹将票价值回来,然而看了半天黑水河的两岸景色,殷烬翎终于还是没忍住。


    “这沿路的所谓景区都是些什么断壁残垣,好意思收这么高的票价嘛?前面这个费那个票的,那么多钱就不能拿来好好改建一下嘛?还是说因为这是冥界所以要有阴间特色?”


    “姑娘有所不知,这其中不少已经是稍加修缮后的模样了。”


    身后忽有个青年男声接话,殷烬翎回头,循声找了半天也没看到。


    “我在这儿——”


    只见一步开外的甲板掀开一个角,缝隙里露出一双眼睛,接着小心翼翼地探出一只手向她挥了两挥。


    殷烬翎见状愣了愣,弯腰往那甲板缝隙里瞧:“为何要待在这里?”


    那人一见急了:“别别,别叫船夫发现了,快保持原样。”


    殷烬翎只得又恢复原先看风景的样子。


    “我是偷溜上船的。”那人道,“入界通关费那些已经花光我身上所有银钱,实在是付不出船资了。”


    “你方才说,这些已经是修缮后的了,是什么意思?”


    “姑娘可知晓两百多年前酆都妖王一事?”


    殷烬翎点头。


    她自然知道,楼传雪正是因斩杀了酆都妖王而名扬天下的。


    “那你可有听过,酆都妖王是从落魂渊底下爬上去的说法?”


    殷烬翎微讶:“我是曾听闻过此说法,可只当是野史佚闻,莫非竟是真的?”


    “正是。当初那大妖为了攀越落魂渊,以自身气息暂时遮蔽了黑水河几瞬,却就此导致落魂渊川流永久停滞,酆都原本就滞留了不少亡魂,如今落魂渊一停,普通亡魂都无法进入冥界,酆都城挤满了大量无法往生的魂魄,一时间鬼气弥漫,才成了鬼城。”


    “那时候黑水河巨浪翻滚,落魂渊两侧的山崖塌方不断,崩落的山石和汹涌的冥河将整个冥界毁得一片狼藉。冥界之主倾尽整个冥界的人力财力抢修了落魂渊,使之勉强恢复了运行,却也几乎耗尽了冥界所有资源,再没有余力去修复那些毁损的建筑和设施了。”


    “其后的两百年里,为了落魂渊的定期维护和冥界的重建,便一直维持着这种高收费的状态,但时至今日仍有大量未能修葺完善的建筑存在。”


    “这么说来,落魂渊的交通费付得似乎真不冤,人家毕竟花了这么多钱来修复和维护,收点费用也合情合理。”殷烬翎摸摸下巴思索着道。


    “是该出,来这里以后的费用我样样不落,要不是现下身无分文又急着过河,这摆渡船我怎么也不会逃票。”


    居然还是个实诚人。


    殷烬翎问:“你急着过河做什么?”


    “你在同谁说话?”


    冷不防身后有人出声,把殷烬翎吓了一跳,回头见是叶南扶,这才拍了拍胸口:“你是要吓死谁啊!”


    叶南扶眯起眼:“你在做什么亏心事?”


    殷烬翎不理他,转头去找那人,可眼前甲板已经严丝合缝,显然他躲起来了。


    “大哥,不碍事的,自己人。”


    没动静。


    “大哥?”


    依旧没回应。


    殷烬翎摊手:“是你太凶神恶煞了,吓到人家了。”


    叶南扶轻嗤一声,并不理睬这话。


    “不是不是。”


    叶南扶不在意,那实诚的大哥却急着帮他反驳,只见甲板缝隙里再度露出两只眼睛,视线落在叶南扶身上转了转。


    “只是方才觉得这位兄台有几分眼熟,一时又想不起来,故而没有贸然招呼。兄台莫怪。”


    “哦?眼熟我?”叶南扶歪了歪头,“我可从未踏足过你们冥界。”


    殷烬翎也颇感纳罕,叶南扶根本不是往生四界的人,在外也从未有相识者,更何况是这个孤悬于仙妖人三界之外、交流闭塞的冥界了。


    “不不,不是这里,也许是在外面见过,也有可能是我记错了……”那人道,“还有我可不是冥界的人,我跟你们一样,也是误入进来的。”


    殷烬翎一愣:“但你先前对冥界的事那么了解……”


    方才他所说的那些两百年前之事,仙盟典籍可没有丝毫记载。


    “自然是因为,我两百年前来过这里,亲眼见证过冥界崩塌的景象。”


    “来过?也就是说,你过去曾从这里出去?”殷烬翎抓住了关键词,“等等,你方才说急着过河,莫非……?”


    “不错,冥界连通其余三界的阵法在黑水河彼岸,我正要前往那处,路上看到了你们二人,料想你们怕也是误入此地的,便前来打声招呼,看是否要同行。”


    能出去自然是再好不过的,只是……这会不会太顺利了些?他们还没怎么努力找出路,这便自己送上门来了?况且这人都未曾以真面目示人,如此便信任他任由他带路,未免有些轻率。殷烬翎心下存有疑虑,可又一贯不太会拒绝他人好意,只能默而不答,为难地朝叶南扶看去。


    叶南扶瞥了她一眼,便知她在想什么,于是上前一步,朝那甲板缝隙道:“我二人确实正在找寻出路,阁下好意,本不该有所顾虑,只是如今身处险地,不得不谨慎一些,还望莫怪。”


    那人道:“无妨无妨,是我疏忽了,误入陌生的地界,不轻信他人才是理所应当的。”


    顿了顿,他忽然又道:“既然如此,你们也不必非得跟我同行,我将从冥界离开的方法告知你们,至于相信与否、是否尝试,以及何时动身前往,都由你们自己决定。”


    殷烬翎觉得有些怪不好意思的,人家看上去确实没什么问题,这话又说得过于真诚,不免显得他们恶意揣度。


    叶南扶倒是无所谓:“那便多谢了。”


    “过去的落魂渊只吸引亡魂,生人若不慎跌入,会被其排斥在外,可在远离落魂渊范围后,自行爬山壁回到酆都。可自从两百多年前的灾难后,勉强修复的落魂渊便失去了分辨生人与亡魂的能力,所有事物皆受其吸纳,冥界为此耗费不少,却始终无法将此功用复原,于是只好在冥界远离落魂渊的地界修建了三座传送法阵,分别通往其余三界。”


    “但冥界与仙妖人三界的法则不同,冥界之中只允许以魂魄的形式存在,因此在入冥界的通关阵时,普通亡魂直接可进入,而对于我等误入者,则会令魂魄离体后再入内,躯壳便留在通关阵外头,会有专门的鬼差通过特殊的阵法将躯壳收纳,定期运送至三座法阵处,供即将离开冥界者认领。”


    “照这么说,入界通关费也收得不冤咯?”


    “是这样,运行维护法阵还是有着不小开支的。”


    “可冥界既然建了这通行的法阵,为何不在鬼门关外张贴醒目告示,或者经由负责通关阵的鬼差告知误入者,如我们这般的人,进来后只会胡乱打转,根本不知道有这样供我们离开的途径。”殷烬翎不解道。


    “咳咳,这个嘛……”那人尴尬地咳嗽了两声,“其实鬼门关的鬼差会根据衣着形貌判断你是否有钱……”


    殷烬翎悚然一惊:“这跟钱有什么关系?”


    “如果他认为你有钱又好宰,就会不告诉你,让你在冥界多转几圈,花光身上所有的银钱再走。”


    殷烬翎:!!!


    “太过分了!我看起来很像肥羊?”殷烬翎愤愤道。


    “像。”叶南扶毫不犹豫点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摆渡船就在这时晃晃悠悠靠了岸, 殷烬翎一把抓起了叶南扶袖子,快步下船。


    “忍不了,这鬼地方一刻也待不下去了。”殷烬翎边走边道, “必须在花光所有积蓄前逃离这里。”


    “等等甲板缝里那位吧,我们尚不知晓离开的法阵在何处。”


    殷烬翎也并非真被气昏了头, 而是找个借口避开那人, 来与老哥商量对策的,于是道:“你觉得他可信嘛?”


    “其人可不可信先另说, 但这通往三界的法阵,只需向鬼差稍加询问便能验证其真假。”


    “那鬼差万一看我身上钱没花干净, 接着诓我呢?或者故意给我们指错路。”


    “我听他话里的意思,似乎也是你们仙界的人, 你对其有印象吗?”


    “老哥啊, 我连他样貌也没见过, 光凭声音怎么辨认?”殷烬翎无奈道,“倒是你, 他说看你眼熟,你可认得什么仙界之人?”


    叶南扶缓缓摇头。


    垂眸沉吟片刻, 他道:“看样子, 如果不与他一道,就只能去要饭了。”


    “?你是怎么沉思半天得出这个结论的?”


    “二位久等了。”


    叶南扶刚想开口, 不远处传来先前那人的声音,二人循声看去,只见来人是个身量颇高的青年, 身着云白色窄袖锦缎劲装,只在腰间与袖口系着银边云纹丝绦,此外未见任何佩饰, 显得分外素净。


    “先前情况过于窘迫,多有失礼,在下叶舟渡,乃仙界一无名散修,敢问二位名姓?”


    殷烬翎不由侧目看向叶南扶,凑近些小声道:“老哥,他跟你同姓诶,而且还都是仙界散修,这么凑巧,你当真不认识?”


    “这什么仙界散修,不是你向别人介绍时给我安的名头嘛,我真实来历你还不清楚?”


    殷烬翎撇撇嘴,心里觉得不然,她其实对老哥过去的事一点都不了解,难得他提起来又通常只说一半,她也不会去追问人家不愿说的隐私,于是就放任其像沉疴一般烂在心里。


    回过神,叶南扶已经代她介绍了。


    那叶舟渡听了目光一亮:“殷姑娘竟出身天璇门?冒昧问一句,是拜在哪位长老门下?”


    “六长老柯易。”


    “原来是秋姑娘的师妹啊。”


    “仙友认识我师姐?”


    “久闻秋姑娘大名,有幸见过几面。”叶舟渡道,“殷姑娘怎会误入这冥界来?”


    殷烬翎心下思忖,要到冥界必然先至酆都,但即便是修为不俗的仙家,过酆都也是尽量绕行的,这人又是因何非得进酆都来?比如他们一行人,再比如封荀他们,当下这时节进酆都的人,大多都是为同一件事而来,此人只怕也是看到仙愿榜上对楼传雪的的悬赏,推测楼传雪躲在酆都,故而进来追捕他。


    不能透露楼传雪的消息,也不能让这人知道他们的目的相同,否则他若为了悬赏甩下她与老哥先行离开,以他对冥界的熟悉,骗二人在这里多困几日完全不成问题。


    “我们遭遇妖物,其实力高深,我二人力有不敌,御剑败走,半路中灵力耗尽坠落,不巧掉进了酆都,又阴差阳错被落魂渊吸入。”殷烬翎摇头叹息,“一路奔波未曾休息,到如今灵力还尚未恢复,现下只想着赶紧从这里出去。”


    没毛病,实力高深的妖物是蛇王相柳,灵力耗尽更是千真万确。


    “什么妖物?是在蜀中一带遇见的吗?”


    殷烬翎点点头。酆都也算蜀中了。


    叶舟渡皱眉道:“能否劳烦殷姑娘告知那妖物所在之处。”


    啊?


    未曾想他竟会追问这一句,殷烬翎有些措手不及。


    我能说他就在酆都而且你们还很有可能打过照面嘛?


    “我们对蜀中一带不大熟悉,也说不清那妖物具体是在何处遇到的。”叶南扶开口解围,“等我们从这里出去以后再给阁下指路,可否?”


    叶舟渡点点头,不再追问,道:“二位这是愿意与我同行了?”


    “这位仙友,我们初到冥界,鬼生地不熟的,先前多有怀疑,还请莫要放在心上。”殷烬翎拱手赔礼道。


    “不碍事,说起来咱们都是认识的,也不必说客套话了。”叶舟渡道,“从此处,我们朝着冥府——也就是冥界之主的府邸,朝着那个方向走,绕过轮回道,再穿过枉死城,便能看到三座高台,其上铭刻着法阵,法阵每日的正午时分会启动,躯体则会提早分门别类存放在三座高台的之中,找鬼差认领后放置到法阵中即可。”


    事不宜迟,想到还有身陷蛇窟的同伴和下落不明的楼传雪,殷烬翎丝毫不敢耽搁,于是三人未做休整便直接出发。


    由于无法御剑,三人只得徒步跋涉,途经冥界难得修缮一新的恢宏建筑——冥府,又穿过此处唯一像样的城池——枉死城,到黄昏时分终于遥遥望见了叶舟渡所说的三座高台。


    冥界虽然不见天日,但处处都布有计时的物件,因为冥界中不少东西需要精准的时间控制,譬如这法阵要在正午时分开启,此时人间阳气最盛,冥界之中也能透射到一丝阳气,法阵正是以这点阳气为引,引阵中之人的魂魄归体,使之符合外面三界的天地法则。


    三人到达时已然黄昏,只得先在附近的枉死城休息等待明日正午,为了节约为数不多的银钱,三人——其实是殷烬翎选择了露宿街头。


    冥界生不了火,三人只能摸黑呆坐在街边一家打烊了的店的门槛上。


    一个行人走过,唏嘘几声,丢下一个铜板在他们面前。


    殷烬翎呆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看向叶南扶,茫然道:“老哥,他给我们钱作甚?”


    叶南扶瞥她一眼:“你说呢?”


    殷烬翎眨了两下眼,突然暴起,大怒:“我堂堂天璇门的除灵师,看起来很像要饭的嘛?虽然被这骗鬼的冥界坑了不少钱,但我还不至于流落街头乞讨好嘛!只是想尽可能省点钱,谁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叶南扶摊手:“你跟我说有什么用,路过个行人就逮着他讲啊。”


    殷烬翎气鼓鼓坐下来。


    叶南扶冲那个铜板抬抬下巴:“好歹是个钱,不去捡吗?”


    “我殷烬翎就是饿死,死外面,从落魂渊上再跳下去一回,也绝不会去捡!”


    面前有了一个铜板后就更像那么回事了,后续路过的行人纷纷丢下铜板。以冥界这消费水平,能在枉死城长住者,大多家底雄厚,衣食无忧,从未在这冥界的富人区里见过乞儿,觉得新奇,于是随手丢来几个小钱。有了老爷们的打赏,不一会三人跟前就堆起了不少钱。


    殷烬翎乐呵呵地一边捡钱一边道:“还是好心人多啊!”


    叶南扶直接挪去个稍远点的地方坐了。


    这厢殷烬翎还在数着钱,冷不防身边的叶舟渡开口了。


    “殷姑娘。”


    “嗯?”


    “……在吗?”


    殷烬翎:?


    殷烬翎:“我没钱!”


    叶舟渡震惊:“你怎么知道我要借钱?”


    殷烬翎大惊失色:“你还真要借钱啊?”


    这种犹犹豫豫不说事,先问句“在吗”不就是借钱标配嘛?只是这种一般不都在仙愿榜上问的嘛,哪有人面对面突然来句“在吗”。


    “嗯……有人告诉我,借钱的时候打招呼先问‘在吗’。”


    这散修一看就是平常不怎么用仙愿榜冲浪的。


    “借钱作甚?”


    “是……想让姑娘帮忙付那个三界法阵的费用。”叶舟渡尴尬地挠头,“事到如今也不瞒殷姑娘了。先前在船上与你们搭话并不是碰巧,在你们上船之前我已经跟了一会了,眼见你们要坐摆渡船,情急之下,便只好偷溜了上去。”


    “为何尾随我们?”


    “我确实是身无分文了。路上碰见,发现你们大概率是仙界来的,想着跟你们一路出去的话,就能向你们借钱,等回去仙界也好归还。若是找冥界的鬼借,先不说肯不肯,等我出去了也没法还钱,定然是不会有鬼答应的。”


    这大哥委实是真诚过头了,都要回不去仙界恰不起饭了,这还想着怎么给鬼还钱呢。


    见人家这么真诚,殷烬翎也有些过意不去:“若不是仙友,我们俩还在黑水河边当冤大头呢,就当是替我们二人带路的谢礼吧,这钱我借给仙友,不用还了。”


    “这可不成。”


    “哎,不妨事,仙友就不要推辞了。”


    殷烬翎难得慷慨一回,心情舒畅,随口道:“对了,那法阵费用多少?”


    “一人……一百两。”叶舟渡低了头,很是难以启齿道。


    “多少?”殷烬翎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救命,这冥界把那破法阵费用定这么高,是生怕我们出去嘛?现在收回方才那句不用还的话还来得及嘛?难怪非得找仙界的人借,如此大笔的钱,这鬼若不是亲兄弟谁能借你啊,我要是鬼,借了这么多钱没还就跑了,我怨气重得能直接顶着落魂渊的吸力爬上去。


    殷烬翎懊悔不迭,但话都说出去了,也只能硬着头皮道:“没事,一百两罢了,我当了这些年的除灵师,多少还是存了点家底的。”


    是夜,殷烬翎趁两人不注意,摸黑从袖里乾坤中取出全部家当清点了一遍,加上刚刚好心人的打赏,付完三百两,还能余下二十六两五钱三。


    这可是她下山五十年存下的所有积蓄,虽然经常摸鱼不务正业,以及购物挥霍了不少,但这都是货真价实的血汗钱。


    想到此处,殷烬翎不由悲从中来,捧着她的私房钱自抱自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第二日一早, 三人便朝着那三座高台而去,高台之下均有鬼差看守。刚到高台底下,鬼差就上前盘问来意, 得知三人是来用法阵,鬼差立刻摆出笑脸相迎, 然而看在殷烬翎眼中, 与那人间奸商见生意将成时的笑容一般无二。


    鬼差搓着手,眉飞色舞道:“现下离正午还早, 三位贵客可要先去认领躯体?小的来给贵客带路。”


    货真价实的有钱能使鬼推磨。殷烬翎满腔愤懑地腹诽道。


    鬼差继续笑容满面地向三人介绍:“对每一位贵客的躯体,我们都有鬼差专门负责, 用心保管,我们会根据贵客的躯体情况, 归为仙、妖、人三个类别, 分别运送到相应法阵的高台下暗格内进行保存, 保管期限最长可达上千年。”


    鬼差敲了敲身旁正在摸鱼的一个小鬼的头:“喂,还不快帮贵客查询躯体信息!”


    接着鬼差又喜笑颜开地介绍了一长串天花乱坠的额外服务, 殷烬翎坚守本心,左耳进右耳出。


    然而小鬼找了半天, 跑回来报告说没能找到三人的信息。


    “三位仙人, 一个都没找到吗?”


    “一个都没有。”


    “那你就不会去另外的妖和人两边再找找吗?”那鬼差压着火问。


    小鬼委屈地像马上要哭出来:“属下去找过了,三个高台都没有!”


    殷烬翎听了心中一跳, 叶南扶非仙非妖非人,他的躯体会被归类去哪里?


    “三位贵客先莫急啊,手底下小鬼弄不清楚, 待小的去瞧瞧,稍等啊。”


    三人坐了许久,面前鬼差们走来走去忙碌, 却迟迟不见先前那位鬼差回来,眼见时间渐渐逼近正午,再不拿到躯体就又得多等一日,殷烬翎有些坐不住了,上前抓住一个鬼差。


    “麻烦帮我们去催促一下。”


    “好的,亲,请稍等下呢,这边会尽快帮您安排的。”


    殷烬翎:……


    这鬼说话怎么怪腔怪调的。


    也不知是不是催促奏了效,三人终于在临近正午时分等来了那位鬼差,可他却一改先前的笑脸,换上了严肃板正的面孔。


    “抱歉,三位,今日恐怕是走不成了。”


    殷烬翎警惕道:“你这话是何意?”


    鬼差让开身后的道路,躬身行礼:“冥界之主有请。”


    冥府到三界法阵所在之处算不上多远,鬼差驱使着一辆牛车接他们前往,明明没见有多快,却顷刻间便到了。


    下了车,跟随领路的鬼差进了府邸正门,入目便是一条长长的曲折回廊,回廊两边开满了殷红如血的彼岸花,沿着回廊一路走去,穿过一片湘妃竹林,面前赫然显现出一座高大恢宏的宫殿,黑沉如墨的梁柱,飞檐棱角上悬挂的铜铃在冥界永远化不开的黑暗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正厅的门已为三人敞开,偌大的厅并不空荡,上首处挂着一幅巨大的画作,足足占据了半面墙大小,画中横亘着一条蜿蜒的黑色河流,将大小山峦与城镇皆一分为二,这正是整个冥界的版图。厅的四面摆着各色神兽塑像,眼睛处嵌的玉石在黑夜里闪着幽光,肖似活物。厅堂中央摆着些小案几和小蒲团,显然是招待客人之用,每个案几左侧都各有一个纸人一动不动地跪坐侍候。


    三人进去坐定,鬼差去向冥君禀报。


    殷烬翎环顾一圈四周栩栩如生的兽像,又瞅了眼面目诡异的纸人侍从,抱了抱胳膊,道:“这地方也太过阴间了,能整点阳间的玩意儿不?”


    身旁叶南扶罕见地没吭声,殷烬翎看去,只见他目光盯着上首那幅冥界版图的画作。她也跟着瞧了半晌,没瞧出什么异样来。


    “让各位久等了。”


    随着这一声,一名头戴墨玉冕冠、身披玄色金边斗篷的老者凭空出现在三人面前,老者的面目隐匿在冕冠的阴影之下,那声音虽苍老,可身形板正,未见丝毫佝偻老态,反显得分外威严庄重。


    “三位的事孤已听人禀报过。无端耽误了尔等行程,孤深感歉疚。”


    冥君一拂袍袖,在厅上首落座。


    “鬼差会把躯体简单归为仙妖人三类,但有时也会出现难以归类的特殊情况,譬如三位这般,就会把躯体呈送到孤这里来。”


    殷烬翎闻言大惑不解,老哥身在三界之外不假,叶舟渡虽自称仙界散修,终究是不知底细,但她自己绝对是如假包换的仙者,怎么就难以归类了?


    不过眼下她也不敢在冥君面前道出这个疑问。


    冥君抬起拢在斗篷下的手,摊开,只见掌心放着三枚小小的玉牌,玉牌上串着一根细细的红绳。


    “这玉牌是三生石上剥落的碎片制成,乃冥界用于存放躯体的容器,躯体在其中与外界隔绝,可保千万年不朽不灭。孤手上这三枚玉牌,是自三界法阵运行以来的两百年中,所有呈送到孤手上的,想必便是你们三位的。”


    冥君言毕,座旁的纸人接过玉牌,分发到三人手中。


    殷烬翎端详着手中莹润的玉牌,见上边隐隐浮现一个数字。


    二二二二。


    殷烬翎:?


    没必要吧,这年头连个玉牌都要踩我一脚了是吧。


    她探头去瞧叶南扶的,见他的玉牌上是二二二三。


    看来这是我们进冥界时的编号了,我跟老哥一同进来,所以编号也是挨着的。


    她又扭头去瞧另一边的叶舟渡,却见他的玉牌上是一九九七。


    本以为他与二人大约是前后脚进来的,没想到居然差这么多?


    “到时进了法阵,将玉牌攥在手心,若玉牌中躯壳与你相契合,阵启动时便会自动显现在面前。”


    “三位现下拿到手上的还不一定是属于自己的。”冥君再度开口补充道:“原本那边归类好的玉牌领取时会验明身份,但递交到孤这边的统共就这三枚,横竖都是你们三位的,届时若有调错,自行交换便可。不相符的魂魄与躯体是无法通过三界法阵融合的,这点三位大可以放心。”


    也就是说,有可能老哥才是这个二二二二?


    想到这点,殷烬翎嘴角微微上扬。


    “多耽误三位一日的行程,为表歉意,今日还请在这冥府下榻,明日一早孤会派鬼差送三位去往三界法阵。”


    这冥君还挺客气哈。


    有免费的地方住,不用睡大街,殷烬翎自然是双手赞成。要知道冥界能找着个免费的着实不容易啊,这冥府虽说装饰布局阴间了点,但都来了阴间旅游,自然要入乡随俗,体验一番阴间风味才是。


    三人由纸人领着去了各自的客房歇息。


    殷烬翎对这房间甚是满意,窗外视野不错,入目可见大片火焰般妖艳瑰丽的彼岸花海,夺目的鲜红仿佛能将冥界的亘古长夜点燃,稍抬眼视线便能掠过花海,一直望到三界法阵所在的高台,台身由青石白玉砌就,古朴肃静,如同燎原大火之上岿然不动的巍峨山岳。


    想到进冥界之后便是一路奔波,需时时警惕周围,先前在酆都亏空的灵力尚未有闲暇回复,殷烬翎便在床铺上打坐冥想起来。灵力沿经脉运行完几个周天,她睁开眼,只觉浑身轻松了不少,连带着身边神情怪异的纸人都显得顺眼了许多。


    冥界不辨昼夜,此时也不知何时辰了,她便向纸人询问。


    “贵客,刚刚子时。”


    殷烬翎正待说些什么,就在这时,窗外骤然闪过一道光芒,如一支利箭剖开了幽暗的天幕,她豁然转头,却只捕捉到其中一座高台上一点残余的星芒,瞬息之间溶化在了无尽夜色里。


    “那是……?”


    “是借尸还魂阵,贵客。”


    “那不是三界法阵嘛?”


    “此阵一体两面,正午时分启动是三界法阵,而子夜时分启动则是借尸还魂阵。”纸人解释道。


    “这阵有何作用?”


    “生人有躯壳,出冥界可用法阵融合后直通三界,亡魂若想出去,便只能借尸还魂。其条件颇为苛刻,需得新死七日内完好无损的尸首,并知晓其在三界中所处之地,再将其生卒年月日刻于玉牌上,于子夜时分启动借尸还魂阵,亡魂方能还魂到该尸首上,还魂后与生人无异。”


    殷烬翎来了兴趣:“那要如何分辨?”


    “用此法还魂者,就是货真价实的生人,可生老病死,亦可修仙问道,即便是修为高深的仙家也瞧不出端倪。唯有一点,若其再度来到冥界,则无法使用三界法阵,因为那并非他自己的躯体,不可融合。要想出去,只能再度借尸还魂。”


    殷烬翎寻思,这不就跟人间那些重生画本子的设定差不多嘛,那亡魂们哪还想走轮回道投胎啊,借尸还魂它不香嘛。


    “那这借尸还魂阵用一次要多少银钱?”


    “贵客说笑了,有再多银钱也不行,首先冥界与其余三界消息闭塞不通,新死之人的魂魄徘徊四十九日才会入酆都达冥界,冥界中的亡魂根本无从得知新死七日内的人葬于何处,以及生卒年月日,其次,借尸还魂阵需冥君首肯,持冥君令方能启阵。建阵两百年来此阵使用次数屈指可数,一般只有冥君向外派遣使者传讯时才会使用,贵客今日也是凑巧了,刚好目睹了一次启阵。”


    “冥君要外派使者传讯?”殷烬翎喃喃自语。


    “抱歉贵客,冥君的安排,非我等仆从可知晓的。”


    殷烬翎失笑:“我也没问你啊。”


    这纸人倒是有趣,有问必答,知无不言,冥君就不怕它泄露什么秘密嘛?


    她不由好奇道:“这冥府里的仆从都是你这样的纸人嘛?”


    纸人点点头:“鬼差大人们很忙,各处重建也急缺人手,冥君认为没必要在侍奉他起居上平白耗费人手,故而做出了我们。”


    “这偌大一个冥府,莫非只有冥君居住?”


    “一般来说,是的。”纸人歪歪头,像是在思考的样子,“其实还有一位少君,但很少回这里住,所以大多时候府里只有冥君。”


    “少君是冥君的儿子嘛?”


    “不是的,少君是冥君提前定下的继承人,冥界与人间不同,并无血缘传承一说,若有实力可匹敌冥君者,便会被定为少君。听闻以往少君也是居住在此的,可自少君搬出去后,回来得实在太少,在下还从未见过少君,听见过少君的前辈说,样貌甚是俊美。”


    提到少君,纸人雪白的脸上居然像用丹砂点了两笔红晕。


    “府里如今还留有少君的院落,冥君希望他能时常回来。”纸人忽然拍了拍脑袋,“对了,正殿厅堂上挂的那幅冥界山河图,正是少君所作,送与冥君的寿礼,冥君对此甚是喜爱,一直挂在那处。还有,冥君……”


    殷烬翎觉得再聊下去冥君的家底都会被这耿直又健谈的纸人给泄个干净,为了防止冥君事后追杀,她识趣地制止了纸人的话头。


    叩叩。


    门外传来两声敲门声。


    殷烬翎顿时毛骨悚然。该不会是冥君发现我从这个大漏斗纸人口中得知了太多秘辛,连夜过来杀人灭口吧?


    “是我。”


    “老哥啊,早说,吓我一跳。”


    纸人过去把门打开,叶南扶却站在门槛外不进来,瞟了一眼纸人。


    殷烬翎会意,忙找了个由头把纸人支走了。


    “你半夜过来找我,是不能被那个叶舟渡知道的事?”


    叶南扶一改以往的散漫,神色凝重地从袖里乾坤中掏出一样物什,那是一根约莫三寸长的白玉杵,杵身之上密布着繁复的纹理图案,细微之处还有诸多难以辨认的古老文字,唯一能辨认的是最顶上刻着一个古体的“楼”字。


    “莫非是终南山楼家之物?”


    叶南扶道:“这正是终南山无往法阵上那个,丢失的阵眼杵。”


    殷烬翎吃了一惊:“你这是哪里找来的?”


    “在我的房间角落里。”


    “这东西当初不是说被盗了,如今为何会出现在冥界?”殷烬翎托腮思索。


    “难不成是偷盗者也如我们一般不慎掉入这冥界,然后遗落在此处了?不对,那也不该跑来这冥府的房间,总不至于这冥君特别热情好客,误入的每个人都这么好生招待一番吧。”殷烬翎兀自说着,“难道说……是有人希望我们将其带出去,偷偷放到此处?”


    “麻雀。”叶南扶冷不防出声。


    “嗯?”


    “你识得这阵眼杵吗?”叶南扶扬了扬手中的白玉杵。


    “哈?”殷烬翎颇为不解,“当然不认识,你说了我才知道的。”


    “那假使,你瞧见这阵眼杵在你房间之中,你当如何?”


    殷烬翎经他这么一说,蓦地想到了什么,顿时只觉汗毛倒竖。


    “我可能只当是冥界什么器具,顶多拿起来瞧两眼,就放回去了,只有……只有放在老哥的房中,阵眼杵才会被认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两人都没再出声, 一时房里静得落针可闻。


    殷烬翎揉了揉手臂上冒出来的寒栗,打破沉默:“不是,老哥你在这阴间还有人脉的嘛?”


    “我从未涉足过冥界, 更不认识什么冥界中人。”


    “可人家东西都给你送货上门了,这是生怕你回不去家啊。”


    叶南扶默了半晌, 把阵眼杵收回袖里乾坤中, 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殷烬翎又想起一事来:“不过另外那个血玉……”


    “血玉不似阵眼杵那般不可替代,我有办法解决, 不必担心。”


    “这样啊……”殷烬翎摸摸下巴,“这么说来, 等楼家事了,我们便可前往无生界了。”


    叶南扶瞥她一眼:“你好似很期待?”


    “无生界以往对我来说, 可是只存在于画本中的世界。”殷烬翎搓手手期待, “没有一个阿宅会对前往二次元不感兴趣的好嘛?”-


    次日正午到来前, 鬼差驱着牛车将三人送到了三座高台底下。


    殷烬翎原本还想着要同冥君道个别,感谢他提供的一系列帮助, 可一直到登上牛车离开冥府,都再未能见到冥君, 她不免有些许遗憾。


    然而待到他们一下车, 这点遗憾就尽数烟消云散了。


    鬼差拦住他们,欠身道:“贵客, 请交牛车费。”


    殷烬翎:?


    “不是说免费的嘛?”


    “冥君大人可从未说过免费,大人慷慨,愿免去三位的住宿费, 但这牛车费可是小的实打实的血汗钱,牛马们讨生活不易,贵客可不能不给啊!”


    无奈交了三人份的牛车费后, 经法阵处鬼差的指引,三人前往仙界法阵所在的高台。


    仙界法阵设定的目标固定为青城山,青城山亦在蜀地,距酆都相去不远,御剑半日可到,出去后也好及时前去与封荀以及楼心月等人汇合。


    殷烬翎仰头望了眼高台顶上,由于正午时分即将到来,法阵上铭刻的图案已经放出了点点异彩,她抬步欲上阶梯,未曾想再次被鬼差拦住了。


    “贵客,请缴纳躯体保管费,一人十两。”


    殷烬翎:?


    还有天理嘛?还有法律嘛?!


    “贵客,玉牌是三生石碎片所制,造价不菲。”


    “行行,知道了知道了。”


    殷烬翎忍不住想多吐槽几句,然而正午将至,她也不愿与鬼差多做纠缠耽搁了,只能在心里骂骂咧咧,同时伸手去钱袋里掏钱,摸到钱的那刻,她神色微微一顿,随即状似不经意地后退一步,靠近身后的叶南扶,极轻地说了一句。


    “快走。”


    说罢,她镇定地从口袋里拿出一大把零钱交到鬼差手里,趁着鬼差低头清点之时,一手抓起叶南扶,一手抓住叶舟渡,三人神不知鬼不觉绕过鬼差,悄无声息走上一段后,径直向阶梯上方的法阵极速跑去。


    待鬼差清点完手里的一堆碎银铜板:“贵客,这里还差五文钱……”


    抬头只见面前已空无一人,鬼差愣了愣,随后连忙拿起一个通讯法器,声音霎时传遍了整个法阵所在三座高台。


    “仙界法阵方各部门请注意,有人逃票,目前正往高台上去,注意拦截!”


    正在台阶上朝法阵处狂奔的三人自然也听到了,殷烬翎不由加快了脚步,叶南扶早在殷烬翎说快走之时就明白过来,此刻唯有被拽着一路过来的叶舟渡还没搞清楚状况,不明就里道:“殷姑娘,我们为何要逃票?”


    “她钱不够了。”叶南扶直接替她做了回答。


    “啊?先前不是说……”


    “我原本点过钱,付了三人份的法阵费用后,堪堪还能剩下二十六两。”殷烬翎恨恨道,“谁能知道今早一会收我牛车钱,一会又要付躯体保管费,刚刚才反应过来,法阵通行的费用已经不够付了。”


    虽说就差个几两钱,去枉死城里打点零工攒个几天就能凑齐了,但这样一来又要耽搁上几日,他们误入冥界已有数日,楼心月等人还留在那凶险的鬼城酆都之中,想到此,殷烬翎已经有些着急了,因此选择了冲破阻拦,直接逃票。


    叶舟渡默了默,忽然道:“殷姑娘,只要丢下我,你们钱就够了,没有必要逃票。”


    殷烬翎一愣。


    对啊,她怎么没想到呢?他们不过临时搭伙上路,这实心眼的大哥本就是在向她借钱,如今钱都不够了,自然无力再借。


    ……可事到如今,虽然仍旧提防他,却似乎从没有想过在这个关头将他丢下。


    “哎呀,你不早说。”殷烬翎挠挠头,“现在逃都逃了,也只能这样了,下次有想法提早说昂。”


    叶南扶闻言嘴角弯了弯。真是嘴硬。


    转眼间上到了高台顶端,此处的空间竟异常开阔,中心有一个巨大的灰白色台座,法阵就铭刻于台面之上,灵力的光华在其间不断流转,显得斑斓绚丽,一旁竖立着一人高的日晷,盘面上古朴厚重的文字标记着正午即将到来,离奇的是,冥界向来是长夜无尽、不见天日,可这日晷上方此时竟有一缕阳光落下。


    来不及细看,此时日晷发出“铛”的一声巨响。


    正午到了。


    日晷上的指针倏忽间变长,遥遥指向法阵的方向,那一缕阳光顺着其指引,慢慢淌入了法阵之中,顿时法阵爆发出十倍于前的灵力光芒,底下的法阵台座亦开始缓缓转动。


    与此同时,身后的台阶上,数十名鬼差正朝着这里冲来,手持的锁链拖在阶梯上“叮啷”作响。


    “快,进法阵!”叶舟渡见此情形忙道。


    殷烬翎抬手布下一道结界,能临时阻挡追来的鬼差片刻,随后紧随两人跳上了法阵台座。


    甫一落地,只觉脖子上挂的玉牌隐隐开始发烫,她将玉牌握在掌心,静待法阵传送的开始。


    然而片刻过去,玉牌中的躯体,仍旧没有如冥君所说的那样浮现在面前,不光是她,三人的玉牌竟是一个反应也无,殷烬翎扫了眼身后,而此时鬼差已然冲到了高台之上,正齐力攻击着她布下的结界,结界已显出灵力溃散之象,恐怕撑不了几下了。


    “换玉牌!”


    只听身旁叶南扶一声低喝,随即手心被人塞过来一个玉牌,她赶紧将自己的玉牌从脖子上摘下,放到了对方掌中。


    对方像是愣了愣,并未立刻收拢掌心握住,可几乎是瞬间,两枚玉牌同时发出了璀璨的光芒,紧接着,两个虚影浮现在了眼前,二人的身躯闭着眼,状若沉睡。


    殷烬翎蓦地反应过来,转头望向那最后一人。


    ——叶舟渡盯着掌中分毫未改的玉牌,似是有些恍神。


    刚刚换玉牌时,她分神去看身后的鬼差了,并未注意是谁塞给她的玉牌,只下意识的将自己原先的那枚递给了叶南扶。


    可按理说,三人玉牌都未亮,必然是全部调错了,所以叶南扶将玉牌给殷烬翎,殷烬翎应该给叶舟渡才对,但殷烬翎误将玉牌给了叶南扶,故而他接到时愣住了。然而随即更大的意外出现了,二人互换后的玉牌居然成功对应了,显现的躯体也是他二人自己的,而此刻的叶舟渡手上却还是他最初的那块。


    这其中,并没有叶舟渡的躯体。


    殷烬翎不死心道:“你要不再等等,或许是躯体在这里面装太久了,反应有点慢,说不定下一瞬它就亮起来了。”


    “嗯。”叶舟渡闷闷地应了一声。


    可是其他两个玉牌都是接触到主人之后瞬间亮起,她心知,进阵已经有好一会了,如今眼看正午时分即将过去,如若匹配,这枚进阵后没有易手过的玉牌,怎么也该亮了。


    高台下找不见他的躯体,冥君又说法阵建立后的两百年送来的只有这三枚,那么他的躯体到底在何处?


    她心中隐隐泛起一个可怕的念头。


    殷烬翎和叶南扶身形已经渐渐虚化,这是即将被传送的征兆,她朝法阵外投去一眼,此时鬼差们已然破开了结界,冲上来将法阵台座团团围住。


    她忽然抓起钱袋,用力塞到了叶舟渡手上。


    她最后看见的是叶舟渡惊愕的眼神,随后眼前一黑,一阵失重感袭来,重重地落到了地上。


    顾不上摔疼的肩膀,殷烬翎忙向四周看去,湛蓝的天高远辽阔,明媚的日光映照下,群山环绕,绿树成荫,在暗无天日的冥界待了数日,乍见这生机盎然之景,她一时竟有些不适应。


    叶南扶落在离她几步开外之处,正揉着腰站起来,见她愣在那里迟迟未起身,便过去伸手拉她。


    “怎么了?”


    殷烬翎回过神,喃喃道:“那位大哥……看来确实没出来……”


    “嗯。”


    她轻声叹了口气。


    身在冥界却找不到躯体,最简单的原因便是,他已在人间死去,其亡魂自然归于冥界。


    也不知他在最后那刻意识到了没有。


    她摇了摇头,不再去想这些。她已经把剩下的银钱都留给了他,补了票鬼差应当也不会多为难,余下的银钱足可供他在冥界挺长时间的花销了,而倘若当真有一日找到了那枚遗落在某处的属于他的玉牌,再攒一攒也能支付法阵通行费用。


    她伸手,想借着叶南扶的手臂站起来,却猛然发觉手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


    一枚莹润的玉牌,其上还隐约可见几个字:一九九七。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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