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这……”殷烬翎有些傻眼, “这玩意儿怎么会……?”
这分明是叶舟渡先前拿着的,不属于他们任何人的玉牌,应当放在冥界挺久了也无人认领。这东西怎么会到了她手里还被带出来了?她不记得自己有跟叶舟渡交换过玉牌啊!
叶南扶也瞧见了玉牌, 皱起了眉:“你确定记得没与他换过玉牌?”
“我确定!”
殷烬翎只觉得冤死了。
要真是她不慎带出来的,她还得负责送还冥界, 那就要再从落魂渊进去一趟, 且不说她现下急着去与楼心月他们汇合,即便有闲暇她也没钱了啊!那冥界简直就是销金窟!
“不是, 我就算换了牌也不能拿着俩吧,即便我捏手心了没发现, 那大哥两手空空总该找我要吧?”
“诶等等……”她忽然道,“难不成那法阵会把阵中所有实体东西都传送出来, 不管躯体里是否有魂魄?”
所以身为亡魂的叶舟渡没能通行, 但同在法阵之中, 这不知哪个倒霉蛋的躯体却被传送了出来。
不过现在想这些也没用,还是等送老哥回去之后, 多接几单活攒点钱,再去冥界一趟好了。
她站起身环顾四周。
二人现下是被法阵传送到了仙界的青城山, 也不知冥界这一趟在人间已过了几日, 封荀和楼心月一行人是否还在那蛇王手上,总之需得尽快赶去酆都。
正当殷烬翎唤出长剑, 欲招呼叶南扶上来之时,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小师妹?”
殷烬翎一手掐着御剑的法诀一手掏耳朵。
“老哥,你说我们活人去了冥界一遭是不是会阴气缠身啊, 我这待了几日,耳朵好像都出幻听了,刚刚仿佛听到我师姐的声音。”
“你又在说什么鬼话, 就是你师姐我本人!”
殷烬翎皱着眉:“我好像症状不轻啊,你别说,这幻听的语气还特别逼真,简直就跟师姐在提着我耳朵说话一样。”
话音未落,耳朵就被一只手提了起来。
“你在犯什么癔症!”
“啊疼疼疼……”
殷烬翎揉着耳朵,委屈道:“我这不是刚从个销金窟出来脑子不太清醒嘛,再说谁能想到师姐你会在这……”
言至此忽然一顿,她抬头看向秋渡:“对哦,师姐,你先前不是去昆仑参加仙盟大会了嘛,怎会出现在此处?”
秋渡目光略微闪了闪,道:“在昆仑遇见了青城山掌门,有事要与他一道处理,故而先行离开了。”
“对吧,唐掌门?”
殷烬翎顺着秋渡的视线转身向后看去,只见不远处站着一位体态微胖、身着灰色道袍的道人,正朝她露出和善的笑容。
“原来是秋姑娘的师妹,幸会幸会,在下唐轲。”
“晚辈见过唐掌门。”殷烬翎行了个晚辈礼。
唐轲连忙去扶:“不敢当不敢当,唐某如今才两千岁有余,与你秋师姐是同辈,殷姑娘唤唐兄便可。”
唐轲转而看向叶南扶:“这位是……?”
不等殷烬翎介绍,有人先发话了。
“你说他啊……”
她惊恐地看向了抢先出声的秋渡,登时心悬了起来。
“我师妹的未婚夫,叶述。”
殷烬翎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不是,谣言到底是怎么传的?怎么就变成未婚夫了啊?老哥,你倒是说句话啊!
“师姐,唐掌门,我们眼下还有十万火急之事需处理,恕我们先行一步了。”
殷烬翎飞快地说着,一手拉起叶南扶,踏上长剑,便欲御剑而去。
“你是要去找封师弟他们吗?”
殷烬翎闻言紧急刹住长剑。
“师姐知道他们在哪里?”
秋渡摇头:“三天前,封师弟用仙愿榜给我传了讯息,‘酆都遇险,急求师姐支援’,我记得他是奉了仙盟之命前去捉拿在逃堕仙,如若遇险,怎么也该向仙盟请求援兵,可我问了不少仙盟中人,都不曾收到讯息,也并不知晓情况,这条遇险的讯息他似乎只发给了我。”
殷烬翎看了看自己的仙愿榜,可能是冥界收不到仙界五集信号的缘故,这玩意儿先前在进入冥界时光芒暗淡了下去,变成了一张普通的布帛,导致她连时间都看不了,如今重新连上了五集,才确认了三天前正是她被那恩将仇报的蛇推下落魂渊的那日。
也就是说封荀所言的“遇险”很可能是指她掉下落魂渊之事,因此这讯息只发给了秋渡。
“师姐有问他具体是何情况嘛?”
“自然,怕酆都贴近冥界,信号不佳,此后曾我多次发讯息过去,可再未收到他的任何回复。”
殷烬翎蹙起眉。是因为贴近冥界收不到讯息,还是疲于应战没有时间回复?
“你也是收到讯息赶来的?”
殷烬翎摇头,将此前在酆都的事简要说了。
“也就是说,你们两队人在酆都始终未曾见过楼传雪?”
“不错。”
“那真是奇了。”唐轲摸着下巴道,“我们到蜀中先后遇到了数十波搜寻楼公子的人马,皆表示未有发现其踪迹,我们都已确信楼……楼公子身处酆都了,如今你们在酆都也寻不见,难不成他已然离开蜀中?”
秋渡断然道:“不可能,仙盟设在蜀中的分部在出事后第二日就赶到并封锁了事发地,各处通行关卡都有专人把守,蜀地山脉众多又道路崎岖,无论是御剑还是驾车徒步都不好走,从事发地走最快的路离开蜀地至少也需三日,所以楼传雪应当没有机会离开才是。”
“这么说,楼公子最有可能的还是在酆都城内。”唐轲道。
“那个,我打断一下啊,”殷烬翎插话道,“我们不是在说疯狗嘛,怎么聊到楼传雪那儿去了?”
唐轲侧目看了秋渡一眼。
秋渡点点头,朝殷烬翎道:“也对,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封师弟,我同你们一道进酆都去吧。”
“唐某也一道去。”唐轲道,“听闻殷姑娘先前数日劳顿,如今赶往酆都只怕又有一场恶战,不如搭唐某的座驾前去,也好免去御剑之劳,在路途上亦能歇息一二。”
这唐掌门这么热心肠的嘛?旁的仙家听说去酆都那都是避之不及的,如今的年头这样好心人还真是不多见呐!
有座驾不用御剑,殷烬翎自然是求之不得。
四人搭乘着唐轲的仙鹤往酆都方向飞去。
“师姐,你何时结识的唐掌门,我怎的不知道?”
殷烬翎想来想去,这唐轲愿意随他们一同涉险,应该不是因为他比较热心肠,而是他与秋渡颇有些交情才对。
秋渡从手里的仙愿榜中抬起头,瞥她一眼:“两百多年前出任务认识的。”
殷烬翎瞪大了眼:“居然这么多年的老友了,怎么以往不曾听师姐说起过?”
她还在清霄山的时候,众师兄师姐中与秋渡最是亲近,尤其爱听秋渡出门派任务时的见闻故事,没道理还有她不知道的新角色登场啊。
“好了,抓紧时间休息吧你,别老是打听这打听那的。”
殷烬翎撇撇嘴,盘腿坐好,托腮,闭目养神。
忽然想到什么,她狠狠一拍大腿。
“有了!”
叶南扶侧目过来:“有什么?”
殷烬翎立刻噤声,眼珠转了转:“也……没什么。”
顶着叶南扶狐疑的目光,殷烬翎偷偷摸摸打开了仙愿榜。
先前一心只想着赶过去,竟忘了疯狗那帮人中,带着仙愿榜的可不止疯狗一个,疯狗不回复,完全可以试着再与其他人取得联络看看。
她悄悄点开仙友栏,找到“舒中宵”的那一行。
先别让老哥知道,不然他又要吃醋了。殷烬翎飘飘然地这么想着。
今天殷梨一夜暴富了嘛:舒先生在何处?
发完讯息,殷烬翎又鬼鬼祟祟地正欲将仙愿榜收起,冷不防耳边传来一个声音。
“舒中宵是谁?”
殷烬翎往袖子里藏仙愿榜的手顿时一颤,金色的卷轴“啪嗒”一声落在了叶南扶腿边。
“这个……是那个谁来着……”殷烬翎眼神飘来飘去,装傻道。
叶南扶并未俯身去捡仙愿榜,而是皱起了眉,眸光微沉。
“是舒暝?”
殷烬翎见他神色有异,当下不敢再接着装傻充愣了。
“啊,对对,是他,中宵是他表字,我刚刚……”
“为何是中宵?”
嘿,瞧您说的,这我哪能知道呢,表字这玩意儿不是人爱取啥取啥?我也没问你为啥叫南扶难不成是那什么有聚能环的某某东西?
但对着叶南扶沉凝的神色,殷烬翎到底没敢乱说,只能在心里腹诽。
正在殷烬翎犹豫不知说些什么时,脚边的仙愿榜响起了杀鸡般的提示音,殷烬翎如蒙大赦地抄起来一看。
舒暝居然回复了!
舒中宵:我在酆都城外的山林里。
殷烬翎又惊又喜,不等她进一步发讯息问具体方位,舒暝下一条讯息又来了。
舒中宵:等等,我看到你们了,在空中,骑着个大鹅。
殷烬翎:……?
殷烬翎一时竟不知该为这么凑巧遇上而惊叹,还是该为被错认成大鹅的鹤鹤而打抱不平。
仙鹤缓缓落在了酆都城外的林中,殷烬翎一行人与舒暝成功汇合。
“舒先生,怎么就你一人?疯……师兄和心月他们人呢?”
舒暝摇摇头,道:“你们掉下落魂渊后,相柳命令蛇包围了我们,在逃脱的过程中与他们分散了,我在酆都城内久寻不到他们,想着出城来看看,然后便遇上了你们。”
舒暝显见的是经历了一场恶斗,头上束发的玉冠有些歪斜,鬓边几缕碎发散乱,青白色长袍上亦是多处沾了泥渍,最醒目的是颈间缠了一圈白纱,透过白纱隐隐可见其下一道狰狞的红痕。
“舒先生这伤……”殷烬翎说着忍不住看了眼叶南扶。
“不碍事的,都处理过了。”舒暝一面摆手,一面也下意识朝叶南扶望去。
叶南扶见两人都看向他,用鼻音轻哼了一声,冲舒暝没好气地道:“伸手。”
不一会,舒暝便摘掉了白纱,颈间已然完好如初。
一旁的秋渡和唐轲见了叶南扶露的这一手,都甚是惊诧。
趁舒暝休息调整的功夫,几人就下一步的行动展开了商讨。
殷烬翎认为既然通过仙愿榜很快联系上了舒暝,也可以再试试联系其他人,于是又给封荀那一行人中拥有仙愿榜者都发去了讯息,但暂时并未收到任何回复,她表示可以等等看。
秋渡却认为,人还在酆都内的可能较大,酆都城大半区域都是相柳的势力范围,以舒暝的修为尚且如此狼狈,其他人情况恐怕不容等待,因此坚持要现下进酆都去找。
最后还是唐轲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由秋渡进酆都去寻人,而余下的人则在外面等候消息,为防止酆都信号太弱内外消息无法互通的情况,以三天为期,到了第三天,不论是否寻到人,都必须出来汇合,如果第三天未能出来,则代表在城内遇险,城外的人便进去支援,如此也能给殷烬翎和舒暝休息的时间。
而叶南扶则表示,饿了,行行好,在冥界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一旁调息的舒暝闻言不由失笑,从袖里掏了掏,伸手到叶南扶面前,掌心中躺着两块果脯。
“给你。”
叶南扶皱着眉看了他半晌,像是警惕的野兔盯着无缘无故出现在洞口的食物一般,迟迟未有动作。
“多谢,你留着自己吃吧。”叶南扶扭过头,不再看舒暝。
这么看来,老哥对舒先生的敌意还真是不小啊。这要换了在场任何一个人给他小零食,他定是二话不说欣然接受的,况且这还是老哥很爱吃的果脯。不过说起来,舒先生为什么会随身携带这种东西,这与他一贯清冷出尘的气质全然不符啊。
这厢在围绕两块果脯进行推让时,那厢的商讨已经有了结果,就按唐轲提议的,由秋渡一人先入酆都。
“师姐,你只身入城会不会不太好……”
话还未说完,秋渡“啪”拍了记她的头。
“嗬,瞧不起你师姐是吧?”
“我不是,我没有……”
“你师姐我在酆都城里足足待过一年有余,这地方熟得就跟天璇门后山似的,当年我在这大杀四方、妖鬼莫近的时候,你还搁学堂里识字呢。”
“好、好的……”
秋渡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冲唐轲道:“外面就交给你了。”
唐轲点点头:“秋姑娘放心。”
秋渡当下不再耽搁,飞身上剑,一袭猎猎红衣很快消失在了云雾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秋渡走后, 天色也渐渐沉下来,舒暝原本是想唤来他的豪华车驾供几人过夜的,可那孰湖不知跑去什么犄角旮旯耍了, 过来竟要五日,无奈四人只得找了个山洞作为临时过夜的地方。
殷烬翎抱着腿坐在地上, 这些日子昼夜奔波, 数度遇险,一直没有时间理清来整个事件的思路。
秋渡最后对唐轲说的那句话, 让她很是在意。
“外面就交给你了”,这“外面”一词究竟是何意?
如果是指留在城外的这些人的安全, 那几人当中修为最高者无疑是舒暝,师姐也称赞过其“灵力冠绝当下”, 这“交给你了”合该对舒暝说才是。
那……会是指他们从仙盟大会离开时要办的事嘛?
“唐掌门, 先前师姐说你们有事要处理先行离开了仙盟大会, 如今与我们在这里等待,没关系嘛?”
“无妨无妨。”唐轲摆摆手, “我们来这里也好几日了,事情早就办得差不多了。”
看来也不是指这事……会不会是多虑了, 说不定就是师姐临走前随便跟同行的唐掌门交代了一下而已, 并没有考虑谁修为最高什么的。
……等等,他刚刚说来这里已经好几日了, 事情早办好了……
那……师姐三天前就收到了讯息,没有想过直接进酆都去救疯狗嘛?她先前明明那么担心他们安危,等不及回复就只身入城。
而且也不知是不是她刚出冥界还有些恍惚的缘故, 总觉得在这遇见秋渡与唐轲这事本身,有一丝奇异的违和感……
“咕叽。”
一声奇妙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路,殷烬翎不由朝身边的叶南扶看去。
“老哥, 你很饿嘛?”
叶南扶双手抱胸,坐在角落的石头上,眼神呆滞地目视前方,即便殷烬翎与他搭话,也未曾抬一下眼皮,似乎在无声地表示她说了一句废话。
修仙者可以吐纳天地灵气,用灵力运化一些收为己用,虽还是需要吃食,不能达到完全辟谷,但已不似凡人那般依赖于五谷,故而殷烬翎先前在酆都和冥界时都并未对吃喝多加关注,也就未能想起来叶南扶没有灵力,饮食方面其实与凡人无异。
这么想着殷烬翎有些内疚了,但她几乎把袖里乾坤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什么吃的。
“我这只有辟谷丹,吃了能感受不到饿,你要嘛?”
叶南扶缓缓地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又转了回去。
殷烬翎挠挠头,颇为郁闷。
舒先生那儿倒是有,但你不是不肯要嘛,要是有人能送点吃的来就好了……诶,说起来仙愿榜貌似出了个新功能来着,要不然试试看。
片刻后,山洞外的夜色中忽地闪过一道亮芒,只见一位仙家御剑飞驰而来,由远及近,很快便落在了山洞跟前。
“这边有谁叫了外卖吗?”
“是我是我。”闻言殷烬翎举着手,从山洞里出来了。
这一照面,两人都愣了。
“骆师兄?”
“殷师妹?”
“骆师兄这是……”殷烬翎上下打量了一下,最后目光定格在他手中一个袋子上。
骆绎把袋子递给殷烬翎,一声叹气里满是辛酸。
“这不是成了亲嘛,我道侣刚怀了孩子,养家不容易啊,碰巧在这附近,就接了单子赚点外快。”
殷烬翎接过袋子,想着骆绎从前广结四海、江湖侠情、意气勃发的模样,心里很不是滋味。
“对了,殷师妹怎会在此?不是说师妹和你那道侣双双殉情了吗?”
殷烬翎:???
殷烬翎:这谣言又是打哪儿来的?
“师门交流区现今最热门的文帖就是这事,已经讨论了上千层楼了。说是柯师叔不同意你与那叶公子的婚事,你一时没想开,两人跑去酆都双双跳了落魂渊。”
绝了,未曾设想的离谱展开出现了。
她打开师门交流区,明晃晃的大标题“惊!因婚事遭师长反对,六长老关门弟子殷梨与道侣绝望跳下落魂渊”出现在顶部,旁边还有个红色的火苗标识代表近期热度飙升。
点开帖子一看,底下有人在感叹“没想到殷师妹平日里看着无牵无挂的模样,竟也是个情种”,有人在回忆与她过往同窗的美好时光,有人在惋惜过年时碰上没有好好叙一叙谁知转眼就阴阳两隔(物理意义上),还有一堆叫得上叫不上名字的师兄师姐师弟师妹在赛博烧纸。
她顿时心如死灰。
殷烬翎,你现在是真的火了,后面忘了。
可是不对啊,师门那边是怎么知道我跌下落魂渊的,知道这事的人不是只有……
就在这时,秦子铮的讯息弹了出来。
秦子铮:抱歉,殷师妹,现在才看到你的讯息,我的仙愿榜在酆都时被蛇咬破了,才刚刚修复好。你是从冥界出来了吗?
今天殷梨一夜暴富了嘛:姑且是出来了,让我猜猜,你们现在该不会在清霄山吧?
秦子铮:不错,我们出了酆都便直奔天璇门,打算找师长去冥界救你,既然殷师妹已经没事了,我这便去告知柯师叔,不然再晚些他就要出发去酆都了。
柯老六因为旧伤已经有几百年没有出山过了,如今为了她的事居然愿意亲自动身前来。
今天殷梨一夜暴富了嘛:谢谢秦师兄,感觉尸体暖暖的。
今天殷梨一夜暴富了嘛:顺便问一下,封师兄和心月怎么样,该不会他俩的仙愿榜也被蛇咬坏了吧?
她只与这三人的仙愿榜互相结交了仙友,因此只给他们发过讯息。
秦子铮:楼心月没什么大碍,她持有的仙愿榜实际是归属于她兄长的,先前仙盟可能太忙了没想起来这事,如今想起来了就给封号了,至于佩之……
秦子铮:他在酆都时受了伤,现下还昏迷着。
殷烬翎吃了一惊。
难怪师姐和她发的讯息疯狗都未曾回复,想不到竟是这样-
清霄山。
秦子铮合上仙愿榜,看向面前还在张牙舞爪地拼命向他示意的封荀,叹了口气。
“我同殷师妹说,你受伤昏迷了。”
“好好好,昏迷好昏迷好。”
封荀小队的成员们先前都在相柳的法阵那里消耗太多了,在殷梨跌下落魂渊后,作为这群人中剩余灵力最多的,出酆都后封荀几乎是不眠不休地驾车全速赶回清霄山,给六长老送信,这才能在短短两日内就到达,此后又是马不停蹄地向长老们汇报酆都城内情况,直到此刻才有功夫查看这狗屁仙愿榜的讯息,这才发现居然有这么多夺命连环消息。
再说,他收到讯息的提示音也没响啊!
秋渡发的讯息都在三天前,那时他尚在酆都城里面,大概是受冥界影响,讯息接收不太顺畅,故而没提示音也算正常。
而殷梨……他难道能说他早就把她屏蔽了吗?!
以殷梨的狡诈多疑,不想个好点的理由,分分钟就能被戳穿。
而且真的不是他散布的谣言啊!他确实既往跟殷梨有过节,知道殷梨跌下落魂渊且能在师门交流区发帖的也确实只有他,他曾经也确实想过传播殷梨的谣言来报复她(划掉),但那个帖子真的真的不是他发布的啊!-
“所以说,殷师妹和叶公子确实掉下了落魂渊,但不是什么殉情,而是被酆都的蛇王所害?”
殷烬翎点头如捣蒜:“那些都是纯纯的谣言,骆师兄可莫要被误导啊。”
“不过这谣言之所以如此甚嚣尘上,且没什么人质疑其真实性,还是因为柯师叔有过棒打鸳鸯的先例啊。”
这么一说,殷烬翎也想起来了。
两百多年前,她还在师门学堂读书的时候,秋渡曾在一次外出任务中受了重伤,此后在门内休养了好几年,当时是一个男子将浑身是血的秋渡抱回来,但那人早早就被柯老六骂走了,因此殷烬翎并未得见其样貌。这事一时间在门内传得沸沸扬扬,但由于柯老六会平等地胖揍每一个讨论此事的人,渐渐也就没人提及了。后来她也曾好奇地向秋渡问起,但秋渡从不肯透露过一星半点。
或许骆师兄知道点什么内幕?
殷烬翎刚想开口,却听骆绎道:“不过,殷师妹你偷跑来酆都的事如今被柯师叔知晓了,回去后保不齐也得挨顿毒打吧?”
殷烬翎闻言愣住了。
哈?
我出来前分明有托人向柯老六转达过啊,怎么会是偷跑出来?
殷烬翎正要反驳,一道甜美的女声忽然从骆绎的袖子里传出。
“已为您接到新的外卖订单,请及时处理。”
骆绎连忙取出仙愿榜看了下,随即唤出了佩剑。
“殷师妹,我这还有事先走了。”
说罢,也不等殷烬翎回应,御剑疾驰而去。
殷烬翎讷讷地把屡次想说话的嘴合上,一边想着先前的事缓缓往里走。
山洞中,叶南扶正在以肉眼难以捉摸的速度蚕食着方才送来的食物。
好险,差一点就饿死了。
殷烬翎暗自思索,慢慢靠着壁坐下,顺手拿起边上一个糕点啃了一口,对叶南扶隐含抗议的目光浑然未觉。
这块糕点吃完,不知想通了什么,她突然“霍”地一下站了起来,在几人诧异的目光中,来到唐轲面前。
“唐掌门。”
“两百多年前,我师姐与楼传雪一同剿灭酆都妖王一事的经过,不知可否相告?”-
短短一炷香不到的时间里,殷烬翎在脑中进行了一番众多线索的整合与推演。
方才骆绎最后那句话定然是误会了什么。
虽然只是骆绎随口的一句话,可她却隐隐觉得,骆绎知道一些她不知道的东西,而这会是解开许多问题的关键所在。
这句话中透露出他认为的两个信息。
第一,殷烬翎是偷跑来酆都的;
第二,柯老六知道会生气。
或者说,这二者其实是同一点,因为柯老六会生气,所以她会选择偷跑出来。
那么为何会生气?
柯老六为人向来随性,从前即便她各种胡闹闯祸,也不曾真的训斥过她,真要说起来,带老哥回去那次是仅有的一回,让她觉得柯老六确实有些不悦,她能明白这是一种类似于自家辛苦养大的白菜被猪叼走的忿忿之感。
但刚刚才同骆绎清楚解释过谣言的事,柯老六对于老哥并没有多加为难,早已应允了他们二人一同离开清霄山的事宜,绝非什么私奔到这里的。
那么也就是说,骆绎认为的关键不在她偷跑出来这个行为,而在于酆都这个地点。
酆都有什么特殊之处?
鬼城迷雾无边,群妖环伺,危机重重?
但对于仙道七门来说,每过几年都会派出一些精英弟子来此历练,而且城中还有仙盟设下的众多庇护所,其实也算不得极度凶险之地。
要说危险,那她还与柯老六说要去无生界呢,最后不也由着她去了?
不不,从最简单地来考虑,当下这个时间,在酆都这个地方,遇见一个仙道中人,首先想到的是什么?
殷烬翎突然浑身一激灵,如醍醐灌顶般,刹那间串联贯通上了先前所有的问题,想明白的瞬间,她手心不由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是了,往日酆都这鬼地方仙家们避之不及,如今能引得这么多人聚集,就是因为仙盟发的那则悬赏通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正是因为那则悬赏通告!
所以骆绎自然认为殷烬翎是来找楼传雪的, 或许他自己也正是为此而来。
骆绎为了养家,是冲着悬赏来的;殷烬翎素有穷鬼之名,一度要靠写画本子才能维持生计, 此事天璇人尽皆知,按理说她应该也是奔着仙盟的悬赏而来, 但显然骆绎并不这么认为。
此外还有更重要的一点——
秋渡呢?她为何会在此?
先前讨论救援封荀一行人时, 话题曾数次歪到楼传雪的行踪上,而且从他们的话中也能看出来, 秋渡和唐轲都对楼传雪可能的行迹路线十分了解。
也就是说,他们也是为了楼传雪而来的。
所谓的“临时有事从仙盟大会离开”, 或许就是此事。
秋渡去仙盟大会之前曾同她说过,此次仙盟大会是临时会议, 只有仙道七门的掌门参与, 秋渡正是代表天璇掌门去的。可唐轲的青城山并不属于仙道七门, 秋渡其实没道理在这次昆仑的仙盟大会遇见唐轲。
所以秋渡与唐轲很可能并非偶然遇见,而是特意聚到一起的, 两人的目的都是楼传雪。
那么秋渡为何要向她隐瞒?尤其是在她表明自己是与楼心月一同来找寻楼传雪之后,既然目标一致, 为何还要遮遮掩掩?
秋渡又是为何要找楼传雪?
“唐掌门是两百多年前出任务认识的。”
……
“我在酆都城里足足待过一年有余, 这地方熟得就跟天璇门后山似的,那时你还搁学堂里识字呢。”
……
秋渡曾在一次外出任务中受了重伤, 此后在门内休养了好几年,当时是一个男子将浑身是血的她抱回来。
……
两百多年前,酆都妖王出世, 祸乱一方,仙盟折损仙家不知凡几,后楼传雪到此, 与仙盟派来的另一位仙家联手与妖王缠斗数月之久,最终将妖王斩杀。
就是这样!
师姐修为出众,早早便是天璇下一任掌门的人选,寻常的任务怎会教她重伤至此?
只可能是,酆都妖王。
难怪……
难怪与楼传雪一同斩杀妖王的另一位仙家,没有听说仙盟大加封赏,也从来没有相关消息流传出。
是啊,师姐会隐瞒我的事,从来只与那个男子有关。
想明白这一点后,很多先前没发现的细节,如今都有了全然不同的意义。
楼传雪出事后,柯老六不愿师姐再与之过多牵扯,将其指派去代替掌门参加仙盟大会,可师姐最终还是悄悄来了这里。
师姐在接到封荀的求援讯息后,思及封荀是仙盟派来捉拿楼传雪的,担心封荀所谓的“遇险”是与楼传雪城内发生了交战,故而不敢冒然入城救援,只在离酆都较近的青城山等待,希望封荀回讯息弄清楚城内情况后再行动。
其后她从我口中知晓了城内情况,甚至可能看了师门交流区,知道封荀等人已平安回到师门,如今只身一人进酆都,是确认了楼传雪就藏身于酆都内。
还有骆师兄也是……
骆师兄来时没见到师姐,又以为我是知情人,是受师姐之托,前来寻找楼传雪的,所以肯定是偷跑出来,如今事情败露,则难免要承受柯老六的怒火。
还有唐掌门……
唐掌门的青城山离酆都如此近,很难不卷入两百年前事件当中,他必是知晓一切前因后果的,说不定还曾与师姐他们并肩作战过。
——外面就交给你了。
如今看来,这意思或许是……
——找到他的事由我来,而在外面查清楚事情真相、替楼传雪翻案的事,就交给你了。
而唐轲答:“秋姑娘放心。”-
山洞内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到了唐轲身上,唐轲低下头,垂着眼,盯着自己靴子上的一处细小的裂缝看了良久。
在他没有第一时间作出回应时,殷烬翎就知道,自己猜的没错,她也不急着催唐轲,等到他平复了心境,自然会给出答案。
半晌,他轻轻叹了口气。
“秋姑娘原先嘱咐我莫要让你知晓时,我就觉得难办,实在是不太会扯谎。”
“既然殷姑娘都已经猜到了,我再隐瞒下去也毫无意义,事后秋姑娘若问起责来,还麻烦替我说道一二。”
殷烬翎点头:“是我自己猜出来的,与唐掌门无关。”
唐轲深吸了口气,圆润的脸上一改原先的和善,显出几分落寞来。
“我与阿雪是自幼相识。”-
唐轲与楼传雪的初识,在距今两千三百四十八年前的一个冬日。
那天的青城山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风雪未歇,时年十六岁的唐轲便出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上练剑。
他的父亲、青城山唐氏一族的年轻家主,六年前在岷山围杀凶兽蜚时不幸殒命,一同前去的二十二位族人无一生还,蜀中最为煊赫的修仙世家就这样一夕败落。
祖父至今都难以接受这个噩耗,尽管仙盟派去的人也伤亡惨重,但他近乎偏执地认为,合作猎杀凶兽一事,实乃仙盟削弱世家实力的阴谋。为此,祖父曾数度上昆仑讨要说法,还打算召集多个在岷山一役中痛失亲友的修仙世家共聚青城山,商议对付仙盟的大计。
而唐轲,作为唐家下一代仅存的血脉,重振家族的重担,在他睁眼听到噩耗的那一刻,就这么毫无预兆地落在了年仅十岁的他肩头。
六年来,他一刻也不敢懈怠,任凭是风霜雨雪,还是严寒酷暑,他都一律以挥动长剑的姿态,迎来清晨的第一抹朝阳。
但今日厚重的积雪还是给他带来了不小阻碍,几次险些维持不住身形,堪堪练完三个剑招,身后却传来一个声音。
“这套剑法太低阶了。”
唐轲闻言只觉得分外刺耳,立时皱起了眉,收了剑式,循声回头望去。
透过风雪间的缝隙,他看到了那个少年,云白色的衣衫几乎与天地融为一体,几片轻盈的雪乘着冷风缓缓飘转,久久地流连在少年肩头。
唐轲毫不客气地出声呛道:“低阶?敢问你练的又是哪路高深的剑术?”
少年迷惑地眨眨眼:“我练的就是这套剑法啊,不然我怎么知道的?我都已经练了十年了,才发觉一些招式过于低阶,作为入门尚可,之后就不适宜再练了。”
唐轲顿时被噎得说不出话。
少年继续道:“还有,以你当下的基础,在这么厚的雪里是练不好剑招的,最好先练稳重心,等到学过一些轻身的术法,再考虑雪地或树梢上练剑。”
唐轲心中酸涩,他何尝不希望有人来悉心引领他修炼,可族中如今皆是些稚子幼童,唯一能教导他的祖父又终日沉湎于报复仙盟,如今这些剑招全是他跟着书磕磕绊绊自学的。
唐轲背转身。
“我要接着练剑了,烦请不要挡道。”
少年不解:“不是说了这样练对你没有进益……”
“那我也得练!”唐轲突然高声打断。
“我的父亲母亲死在六年前岷山猎杀凶兽一役中,祖父身有旧疾,暂代不了多少年家主,我必须尽快成长起来,接替家主之位。”
“为此,我一刻也不能停下来。你明白吗?这个家族的未来,现在全都压在我一人肩上!”
唐轲回头看了少年一眼,苦笑道:“看你懂这么多修炼理论,一定有修为高深的师长耐心点拨吧,真羡慕啊!但各人命数有别,不是所有人都拥有你这么好的成长环境。”
说罢,唐轲转身准备继续练剑,然而刚摆好起手姿势,却听身后少年道。
“可是我爹也过世了,在六年前的岷山,如今家里都是我娘一个人在支撑。”
少年挠挠下巴:“刚刚那些都是我自己修炼中琢磨出来的,并没有师长教导,这么说来我们还挺像的……”
唐轲彻底愣住:“你也是?”
“对啊,不然我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不是你祖父召集我们这些家族过来的吗?”
唐轲这才想起,祖父组织了一些在岷山一战中失去族人的修仙世家在此集会,日子正是今天。
“抱、抱歉。”
“无妨,你又不知道。”少年摆摆手,“我虚长你几岁,修行时间也稍长一些,若不嫌弃,日后我可以一点点把自己参悟的经验都告诉你,今日就先不练了成么?”-
少年名为楼传雪,是终南山楼家家主楼西畔的独子。
与出事前一直声名显赫、门庭繁荣的唐家不同,楼家早早就日渐衰落、人丁不兴了。到了这一代,只剩下家主楼西畔和其丈夫儿子三人,然而丈夫也在当年陨落于岷山。
唐轲几乎没怎么见过楼传雪的母亲,印象中楼西畔一直很忙,忙着四处找寻天材地宝,当年凶兽横行、天下大乱的时候,终南山上楼家世代守护的法阵崩塌了,后来得友人相赠一块玉石,才好不容易维持住法阵的原状,为了尽快找齐材料修复加固法阵,与唐家熟络之后,她就时常把儿子丢在青城山,让唐家帮忙照顾。
在将近五百年的年少时光里,唐轲与楼传雪每日形影不离,关系好到恨不得穿一条裤子,白日里两人凑在一处研究修行的功法术法剑法,夜间卧谈得过于亢奋睡不着时,会趁夜色一齐爬上青城山的一处高坡,两人并肩坐在峭壁上晃着四条腿,吹着冷冽透骨的山风。
唐轲曾问起楼传雪,你说功法都是自己参悟的,难道你娘从前不指点你修炼方法吗?
“她——”楼传雪听了这话,微微掀起嘴角,翘着的二郎腿晃荡两下,“才没空管教我,你没见她都把我丢在青城山多久了。”
“我娘当初之所以能抽空参加你祖父召开的集会,还不是冲着你们家的聚灵石去的,那是她修补阵法的材料之一。”
唐轲:……你娘知道你就这么把她出卖了吗?
唐轲觉得,楼传雪哪都好,就是有点太实诚了,早晚得吃大亏-
楼传雪有一位很景仰的前辈,他称其为白先生。
白先生喜着白衣,楼传雪便也只穿白色的衣衫。
当年那凶兽蜚在被仙盟和世家联手剿灭之前,早已在人间肆虐五十载有余。人间的瘟灾由蜚带来,亦是蜚汲取力量的源头,瘟疫夺人性命,蜚的实力也随之壮大。在最初的几年里,人间对瘟灾几乎毫无抵抗之力,一旦染疾则药石罔治,唯有举家躲进深山密林里避世不出,方能得片隅喘息,在此情形下,蜚之力量大增,其行踪也神鬼难测,莫说是围杀,就连找寻其踪迹都足以令仙盟困扰不已。
所幸后来事情出现了转机,原先兵荒马乱的人间建立起了统一稳定的王朝,并逐渐抵抗住了瘟灾的侵袭,使得蜚的力量大为削弱,这才给了仙盟组织人手猎杀它的机会。
楼传雪说,蜚实力得以削减正是这位白先生的功劳。
提起此事时,楼传雪眼里闪着晶亮的光彩,扬起下巴,骄傲得仿佛刚刚大胜归来。
唐轲对此表示怀疑,他饱览仙界书籍史册,却从未听过这么一号人物。况且凶兽蜚作乱的时期就在他出生前几十年,并非什么久远的年代,应当不存在什么记载丢失、语焉不详此类问题。
莫不是什么画本子里杜撰的吧?经常有那种画本会把一些尚无定论的功勋或罪责归属到某个具体的人身上。
见唐轲似乎半信半疑,楼传雪罕见地有些着急。
“是真的!我见过白先生!终南山的法阵崩塌之事你还记得吗?”他挥舞着手臂卖力比划着,“当初正是白先生出手,送了我娘这么一块玉石,才镇住了法阵的崩落之势。”
生怕唐轲仍旧不信,他又补充了好多细节,还将白先生同他说过的行走天下时的见闻趣事一一讲与唐轲听。
“待日后修行有成了,我也想像白先生一样游历四海,仗剑天涯。”
唐轲听着那些奇闻异事,不免也心生向往,少年心性往往最易被这些江湖豪情所触动,可下一个瞬间,他便想到了祖父,想到了父亲,想到了死去的二十二位族人,他点燃的心又慢慢冷了下来。
“你不用看顾楼家那座世代守护的大阵吗?”
唐轲听见自己这样问,这也是说给他胸腔里那颗微微躁动的少年之心听的。
“那阵有我娘操心呢。”楼传雪不免酸溜溜地道,“那祖先传下来的老古董,可比她这儿子宝贝多了。”
是了。唐轲心想。或许他们将来注定会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只是碰巧在儿时遇到了一起。
唐轲深深看了他一眼,低下了头,掩去眼里将要淌出来的艳羡之色,故作轻松地问起:“那这位白先生现今在何处?等我们修行有成了,我可以同你一道前去拜访他。”
楼传雪闻言,先前兴奋的神色顿时黯淡了几分。
“我娘说,白先生去了一个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不会再回来了,我们也没法去找他。”
唐轲闭了嘴,暗自决定不再追问。
类似的说辞他听过无数回,族中长辈向幼童描述那些战死于岷山的亲人之时,惯常用这样隐晦的表述方式。
见唐轲有些低落,楼传雪也不再接着提了,转而说起另一件事。
“白先生来终南山之时,身边还带着个少女,似乎是他的妹妹。”
“白先生的妹妹很能闹腾,白先生却也放任她,我不太招架得了这种小女孩,希望我的妹妹日后别这样才好。”
“啊对了,其实我也有个妹妹。”
楼传雪将手拢在嘴边,凑到唐轲耳边,压低声音道。
“我娘当年原本也要去岷山猎杀蜚,临行前发现怀了妹妹,便留下了。”
“后来我爹战死的消息传来,娘悲痛之下早产了,导致妹妹先天魂魄残缺,命不久矣,为了保住妹妹,她用了家传的一种养魂秘术,可以把躯体无碍而魂魄破损的人封印温养起来,如此养千百年,等到魂魄补全之时,她就能苏醒了。”
“到时候我带她来青城山,我们一起教她修行。”
“不过这事你可得保密,我娘不让我说出去。”
唐轲点头应着,心里不免琢磨,千百年也太久了,到时候我们都几千岁了妹妹才是婴孩,只怕会有代沟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楼传雪五百岁上, 楼西畔在东海寻灵宝时受了重伤,又因经年奔波劳碌,心力交瘁, 归来后便一病不起。
楼传雪接到消息后匆匆赶回终南山,他走得过于急切, 不但没能与唐轲道别, 还将随身的佩剑遗落在了青城山。
唐轲本想找机会给送回去,可此时他年岁渐长, 天赋与修为俱佳,祖父有意让他接替下一任家主, 于是他猝不及防被诸多家族事务绊住了脚,再后来他修行出了岔子, 被祖父勒令闭关修养。
闭关期间, 在对抗心魔的关键时刻, 唐轲总会忍不住去想,楼传雪是不是已经继任了家主?他母亲倒下了, 看护法阵的重任是不是落到了他头上?他是不是也像自己一样,被家族困住了手脚, 终其一生只能远远眺望那个仗剑红尘的江湖梦?
可待到他破关而出、修为更进一步时, 世间却早已流传开了楼传雪的名字。
唐轲闭关的时候,外界发生了许多事。
比如盛名在外的楼家前任家主楼西畔, 在缠绵病榻二十余年后,于终南山病终,由其子楼传雪出任家主之位。
比如楼传雪并未同唐轲料想中那般被祖传的法阵所束缚, 而是在守完孝之后,遵循他当初的理想,只身入红尘里, 行走于人世间,他闯过仙界万千凶险的秘境,也杀过人间无数作恶的邪祟,所到之处,留下诸多传唱后世的侠客佳话,他活得如此明艳张扬,潇洒恣意。
唐轲曾在过去无数个日夜里设想过如今的情景,他曾以为自己会嫉恨那人的无惧无碍,怨恨自己的温良恭俭,可他真正得知了楼传雪的近况时,却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心安和释然。
早在当年吹着崖间夜风,诉说着年少意气时,唐轲便已明白,他们二人的未来或许本就是南辕北辙的两条轨迹,只是恰在此交汇,这才给了他机会,向另一种人生投去不切实际地惊鸿一瞥。
唐轲沉下心,让自身专注到修行与家族事务中去。
空暇的时候,他偶尔会拿出那把楼传雪遗落在此的佩剑,轻轻擦拭灰尘,剑锋芒依旧,但他听闻楼传雪已拥有了另一柄名扬天下的仙剑。
或许自己也如同这佩剑一般,不再被他需要了-
然而就在唐轲几乎要将自己活成青城山的镇山石之时,楼传雪到访了。
此时距二人匆匆一别后,已然过去千余年。
唐轲有些局促地坐在正厅,朝院外偷偷抬眼望去,只见楼传雪步履如风,衣袂如云飘逸,似乘风踏月而来,一如往日雪中初识的模样。
唐轲在心里打了无数的腹稿又尽数划去,直到楼传雪站到他面前的那一刻,他依旧未能斟酌出合适的开场词句来。
然而下一刻,楼传雪便伸手用力拍在了他肩头。
“哟,阿轲,好久不见,修为大涨啊!”
“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同我一道去猎杀酆都妖王?”
他说得那么自然随性,仿佛在问唐轲是否有兴趣去摸一摸他俩前几天刚爬过的那座陡坡上的鸟窝。
唐轲满腹词句顿时散作了齑粉,一时间脑子空空,半天才发出一个:“啊?”-
酆都妖王,自其横空出世以来,已有不少仙家折损在酆都,令仙盟也大感棘手,悬赏通告上的奖金一再提高,可去往酆都的仙家却日渐稀少了,仙盟当下已撤走了酆都城及附近的所有居民,修筑了酆都结界,准备围困住妖王打持久战。
青城山离酆都相去不远,唐轲自然早早便听闻过酆都妖王的凶名,可在楼传雪到来之前,唐轲从未起过参与猎杀酆都妖王的念头,应当说,在楼传雪到来前,他的人生已然寂静千年,宛如一潭死水。
可随着那人而来的,那个鲜活灵动的江湖再次闯入他视线,再度向他伸出了手。
我尚未接任家主。
他如是说服自己。
等正式接任了家主,就再无可能同阿雪一道游历四方了。这是最后一次了。
他终于伸手搭在了好友的肩头,作为对这份邀请的回应,像是去赶赴一场年少未竟的冒险-
祖父会生气,这是毫无疑问的。但唐轲已然下定了决心,即刻便与楼传雪离开了青城山。
去往酆都的途中,他终于摒除内心的障碍问出了那个问题。
“你不用看护终南山的法阵吗?”
出人意料地,楼传雪露出了些许尴尬之色,像是年少时偶然被抓到躲起来看闲书没去练剑一样。
“说实话,我原本已做好了打算,要接下看护法阵的责任,在我娘卧病的那段时日,还跟着她学了不少家传的阵法图谱。”
“但我娘临终前却嘱咐我,要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她其实一直很后悔,因为修补法阵四处忙碌,没能多教导陪伴我。”
楼西畔独身一人飘荡在天南海北时,未尝不想握着儿子的手,一招一式慢慢指导他练剑,当时总觉得修补完大阵,忙过这阵子就好了,未来会有好多时间去弥补缺失的。
其实与家人相比,什么祖传法阵,就是一些冰冷的石墩子,与终南山上随处可见的石头没有区别。
可惜的是,这个道理直到她卧病在床的那几年,才逐渐想明白。
她不希望楼传雪也这般陷在所谓家族责任里,蹉跎尽一生。
“其实,这蜀地或许是我这趟天下之行的最后一站了。”
“还记得我妹妹吗?阿轲,我那妹妹终于要醒了!”
说这话时的楼传雪,眼中满是欢欣与期待。
“我打算啊,打完这个妖王,就回终南山去好好陪妹妹了。”
唐轲连忙去捂他的嘴:“这种话可不兴乱说啊,要搁画本里头,多少得出点事。”
楼传雪一边挡开唐轲伸来的手,一边道:“这有啥啊,本来就是最后一次了,你不也是吗?”
“是啊,这次结束之后,我也要回青城山继任家主了。”
“你这话同我也没什么区别吧!”-
楼传雪事先已打听过酆都城内的情况,如今城内妖雾弥漫,阴晦遮天,这妖雾伴随妖王而起,同时也是它的对敌手段之一,妖王能在雾中快速穿行,先前组队前来的仙家们往往被浓雾分散后逐个击破,而妖王凭借雾气的遮掩,也能有效避开许多致命杀招。仙盟施展诸般术法宝器意图驱散妖雾,皆未能奏效,只得先建起结界,将妖王困于城中,至于后续当如何招募仙家入城破雾诛妖,却着实是一筹莫展了。
楼传雪认为,不可能光靠在外探听消息,就摸清楚全部状况、规避所有风险,亲自入内一探虚实才是关键。
二人事先在手腕上绑了连接法器,以免在迷雾中分散,又准备了一些清瘴丸,以防毒雾侵体,还有诸多防护器具、伤药、辟谷丹等等。
然而甫一入城,二人便意识到,城内情况远比他们想象中更为复杂。
虽有法器相连不至于失散,可雾气浓重得三尺之内都看不见彼此,挥出一剑都瞧不见剑尖所落之处,这种环境莫说是与妖王搏杀,恐怕找寻到妖王踪迹都够呛,更何况其间还藏着不少为虎作伥的小妖,暗中搅局,令本就危机四伏的局面更添一重险阻。
楼传雪凭着在江湖里浸润多年战斗本能,尚且能应付过来。唐轲这边却不太妙,他虽则修为不低,但长年以闭关修行为主,缺少实战经验,尤其是面临这种波诡云谲的战况,还没寻着妖王便已受了点小伤。
在城中漫无目的地探索了不知多久,忽有一阵急促的鼓点声从不远处传来,其后眼见着先前白蒙蒙的妖雾慢慢变得灰黑了些,两人陡然意识到,是天色渐暗了。
此处虽黑雾迷蒙,不见天日,可白日和夜里终归是不一样的,对于妖邪来说更是如此。
唐轲感到身周隐隐有诸多怪叫响起,惨厉得不似人声。
“查探终止,速速离开此地。”楼传雪当即作出了决断。
身后猝然有劲风袭来,唐轲心中警铃大作,转身的同时后撤两步,才堪堪接住了这偷袭者近在咫尺的利爪,剑身上擦出的火星几乎要蹦进他的眼里。
“阿轲,你那边怎么了?”连接法器的另一头传来楼传雪焦急的声音。
那不知名的妖物力道奇大,唐轲握着剑的手虎口处已微微有些崩裂,他顶着巨大的压迫力从牙缝中堪堪挤出两个字。
“快走……”
然而话音未落,手上的力道骤然一松,像是那妖物突然撤了招,但唐轲心中却暗叫不妙,连忙一个扭身,下一瞬,大腿上传来皮肉撕裂的剧痛,直痛得他眼前发黑,饶是这样,唐轲却不由暗暗庆幸,这一下原先是要落在腰上的,那可真就要开膛破肚了。
现下情形可容不得他多想,那妖物一击得手,终于从雾中现出了真身,那是一头足有丈余高的巨狼!
硕大的狼首破雾而出,灰黑的毛发与浓雾浑然一体,额间生着一道奇异的血红符文,两盏幽绿的兽瞳犹如孤坟磷火,直直地盯向面前动弹不得的猎物。
眼见着下一击便要迎面袭来,他只能费力地举起剑来抵挡。
“锵”的一声,金石相接,有人用力拽起他的胳膊,将他搀到肩上。
“还能走吗?”楼传雪交战之余瞥了一眼唐轲的伤口。
唐轲咬着牙:“不会拖你后腿的。”
“好。”
楼传雪扶着唐轲且战且退,然而四面八方皆尽是雾罩烟笼,根本分辨不清来时的方向,不知该撤退到何处。面对如此凶兽,即使强如楼传雪,在酆都城这种绝对不利的环境下也支撑不了多久,何况还带着伤患。
正在二人感到穷途末路之时,几近黢黑的雾里忽地亮起一点红光,随即朝着二人的方向急速而来,快得唐轲来不及出声提醒,那红光便已近在眼前了。
楼传雪正专心对敌,倏尔眼前一花,面前的黑雾也好,巨兽也罢,皆被一片飞扬的红色披风所取代,继而一个冷冷的女声钻入耳中。
“转身,左前方二十步开外有庇护所。”
“多谢相助,但……”楼传雪闷声道。
“妖王交给我,先带着你那朋友去庇护所里等着,我稍后就来。”
“可是……”
“别磨蹭,马上要天黑了,妖王就会发动‘夜魇’。”
“我明白了,但是姑娘你这披风给我兜头罩住了。”
红衣女子:“……”
女子将披风一扯,二人这才看清面前状况。
浓雾缭绕下,隐约瞧见女子挽着利落的高马尾,身着绯红色箭袖袍,殷红的披风上万点红芒宛如流火落霞,双手各持一剑,双剑的剑光急速闪动,与那妖王的竖瞳交相辉映。
楼传雪不敢耽搁,忙背起唐轲朝那女子所言的方向疾行而去,很快便寻到了庇护所,顺利打开结界进入其内,二人齐齐瘫坐到地上,长舒出一口气。
唐轲这才有空去查看腿上的伤势,左腿上三道狰狞的伤口鲜血淋漓,尤其是膝窝处那一道,深可见骨,经脉亦被那利爪割断了。唐轲龇牙咧嘴地处理着伤口的同时,又不免为那女子担忧。
然而还没等唐轲包扎完,结界金光一闪,女子已带着一身暮夜的寒气出现在面前。
二人还未来得及出言道谢,女子便毫不客气地开了口。
“你俩是哪家的世家小公子,跑这儿探险来了是吧?进来前都不知道打听清楚怎么找庇护所的吗?”
“阴阳罗盘也不带,照明法器也不绑身上,仙盟特意在周边城镇摆了那么多摊位,就为了卖这些法器,合着你们是一个没瞧见是吧?”
“今儿要是我没出现,等天一黑,夜魇一开启,你俩就等着给妖王添夜宵吧。”
二人皆被这劈头盖脸一顿数落给弄蒙了。
半晌,唐轲才讷讷地开口:“我瞧见过那些摊位,但……”
总不能说,他们先前觉得那都是仙盟用来骗人敛财的吧,这女子显见的是仙盟的人。
“我们还以为那是骗人的。”楼传雪很自然地接了下去,耿直大侠依旧稳定发挥,还认真补充了一句,“东西卖得都那么贵。”
“哈?摊位招牌上不都有仙盟官方的标记吗?谁敢打着仙盟的旗号招摇撞骗啊?”
“正因为是仙盟,才觉得是骗人的。”楼传雪一本正经地道。
等等,等一下阿雪,别……
“长辈从小教导我们,仙盟都不是好东西。”
唐轲心里无声尖叫:救命!
女子眯起了眼睛:“哦?不知你们是何门派?”
唐轲:突然这么问,绝对是要秋后算账了吧?拜托,阿雪你倒是……
“终南山楼家,楼传雪。这位是青城山唐家少主,唐轲。”
唐轲:……完了,祖父你反仙盟的大计已经彻底被对手所洞悉了。
女子却忽然地笑了,她一边解着披风,一边靠着墙坐了下来。
“挺有意思的,正好我也觉得仙盟如今太多酒囊饭袋了,瞧瞧,在仙界威信都下降到这等地步了。”女子轻嗤一声,“明明就该免费发放法器的,非要舍不得这点子成本,定那么高的价格,也不知道是仙盟哪个老不死的想攒点棺材本,这样下去还有几个仙家会愿意来除妖啊?”
唐轲听得都惊呆了:得……得救了?
楼传雪点头认可:“确实很不合理。”
女子闻言,颇为满意地扬了扬下巴:“楼传雪是吧,我听说过你,赫赫有名的楼大侠,倒是真性情,并不像是那等沽名钓誉之辈。”
“认识一下,秋渡,天璇门六长老座下首席弟子,受仙盟特派前来猎杀酆都妖王。”
随后,秋渡向两人详细讲解了酆都内部目前的情况。
酆都妖王原身是一种不知名的巨狼,其身上的灵力混杂着大量来自幽冥的气息,妖王现世之前,酆都城内的落魂渊便已停流,因此仙盟内部怀疑其是从冥界逆着川流爬上来的。妖王有两大能力,其一为“化雾”,可融于雾中,穿行自如;另一为“夜魇”,无论身处雾中任何地方,在夜晚来临时,一旦被黑暗包围,便要面临犹如八方风雨般无穷无尽的袭击。
仙盟耗费了大量人力物力,这才在这妖王的地盘建了数个庇护所,同时向即将入城的仙家提供较为持久的照明法器,为的是尽可能减少夜间的伤亡。
“他这样子没法在这里待下去。”秋渡指了指唐轲,“明日一早,我便带你们出去吧,正好我也要去外头找点助力。”
唐轲默了默,道:“有劳秋姑娘了。”
“秋姑娘缺人手吗?”楼传雪道,“我可以留下帮忙,就当是报答秋姑娘的先前的相救之情。”
秋渡摸摸下颌,思索片刻道:“虽然并不是缺战力,但你留下倒也有些用处。”
她伸手,指了指楼传雪腰间系的玉牌:“我没记错的话,这块玉牌是你昔年除掉一个与邪祟勾结、祸国殃民的贪官后,人间大乘皇朝的皇帝赐予你的天子令吧。”
“对。”楼传雪解下玉牌,递与秋渡看,“见令如见天子,人间百事无阻。”
“就是它。”秋渡打了个响指,“劳烦楼大侠将你朋友送回去后,随我到蜀中走一趟吧。”-
在秋渡的指引下,次日一行人很快离开了酆都,楼传雪将唐轲送到了青城山脚下。
早早在此等候的祖父,见到唐轲的模样,竟是上前抱住唐轲,当场老泪纵横。
唐轲忍不住也有些眼睛酸涩。
他明白祖父定然是想到了当年父亲的事,害怕他也如父亲那般一去不回,一时间难免心生愧疚。
唐轲伸手回抱了祖父,轻声地、像是说给自己听一般说道。
“不会了,祖父,再也不会了。”
“我以后就留在青城山,哪儿也不去了。”
“我会继任家主,我会振兴家业。”
他的视线越过祖父的肩头,朝着楼传雪无声地告别,也向他那个出师未捷的红尘江湖梦做着最后的告别。
楼传雪站在原地默默望了他半晌,随后转身,迎着耀目的日光,朝着绚烂的人间走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后来呢?”
殷烬翎无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 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方便她拿取那些被叶南扶移远了些的糕点。
叶南扶盯着她再度伸向糕点的手,眉梢跳了跳, 最终还是按捺住了什么也没说。
“后来就是世人皆知的那些了,他因斩杀酆都妖王, 受到仙盟勋赏, 位列仙盟客卿之席。而秋姑娘,据说受了重伤, 且不知出于什么缘由,仙盟公告中对她的事只字未提。”
恐怕这其中免不了有柯老六的手笔吧?殷烬翎咬了口糯米糕, 心想道。
唐轲叹了口气道:“那之后他曾来青城山看过我,总觉得瞧着跟从前不大一样, 虽然还强装爽朗地笑着, 但我太了解他了, 他其实并不开心。”
“你没有问他发生了什么嘛?”
“阿雪向来是个大漏勺,他若是肯说, 无需多问,一早就像倒豆子似的全倒给我了。既然他连假笑都装出来了, 那我也没什么必要问了。”
殷烬翎点点头。
看来诛杀酆都妖王的细节还是得问师姐才行, 就是不知她是否愿意同我说。
“对了,我想起来, 当时阿雪身旁带着一个两三岁大的幼童,我问他这是哪来的孩子,他答‘一位故人之子, 带回终南山给心月做个伴’。”
是孟君同!原来是那时候收养的。
而且奇怪的是,楼传雪起先不是说打完妖王就要回去陪妹妹了嘛?但据楼心月所说,她苏醒之后, 楼传雪依旧长年出门在外,多数时候都只有孟君同与她作伴。究竟在酆都期间发生了什么,才让他心情不佳,还改变了主意?
不过就目前来看,楼心月必是知晓楼传雪和师姐关系的。
仔细想想,此前除了过年时候见过的一两面,楼心月其实与我并无多少交情,在她哥哥出事、最惶惑无助的时候,为何会选择来寻求我的帮助?当时不是还有与她更为相熟的于雪烟师姐在清霄山上,为何会先来我的住所?
所以实际上,她并不是来找我的,而是前往与我同一座峰上师姐的住所。可师姐被柯老六支走去仙盟大会了,她跑了个空,正迷惘不安地往下走,路过我的住所时,我忽然打开了窗,这才有了后续的事。
还有初一那天在林子里遇到楼心月也是,当时她看起来像在寻人,问她却又否认,看来也是在找师姐。
唐轲接着道:“数日前,仙盟发布了对阿雪的通缉令,我自然觉得阿雪是被冤枉的,可我在仙盟并无相熟之人,只好托人辗转打听其中情况,然而还没探到什么消息,秋姑娘便找上了门。”
“她问我,相信楼传雪吗?”
“我说,论与他相处的时日,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长,也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
“然后她笑了,说,好,那我们一起替他洗刷冤屈吧。”
也就是说,师姐根本没去开仙盟大会,而是径直来了这里。
正思索着,忽觉袖子被扯了两下,殷烬翎转头见是叶南扶,连忙把手里没吃完的半块糕点一口吞了,含混不清地问:“什么事?”
叶南扶额角跳了跳,到底是忍住了,压低声音道:“说起来,有件事你恐怕还不知道。”
“什么?”
叶南扶凑近了些,在殷烬翎耳边低语一番。
他讲了在酆都之时,与殷烬翎分散后,他和楼心月、孟君同遇到的事。
殷烬翎听完倏地睁大了眼,侧过头求证般看向叶南扶,后者冲她点了点头。
殷烬翎下意识啃了啃手指:“那个人,确实很有问题……”
此时,一段简洁有力的乐声突兀地响了起来,山洞里的几人皆看向了声音来源,竟是一直默不作声的舒暝。
舒暝也难得的愣了愣,随后从袖中取出了发声的仙愿榜,展开才看了不消片刻,便蓦地将卷轴一合,站起身来。
“诸位,我恐怕要先行一步了。”
“出什么事了?”
“玉衡门人来信,说在蜀中一个村落里寻到了游效,但情况似乎不大好,希望我过去看看。”
殷烬翎连忙也站起来:“舒先生,我同你一道去……”
话音未落,只见叶南扶黑着一张脸也跟着站了起来。
唐轲:?
唐轲:合着就剩我一个人留守这里了是吧?
“有劳唐掌门在此等候师姐了,我们争取在三日内赶回,若有急事可给我传讯息。”
唐轲挥挥手:“快去吧,你师姐没什么好担心的,若真有她也搞不定的事,你我进去支援也是送人头。”
殷烬翎:好像是这样没错,竟无法反驳……-
玉衡的人给舒暝发来了位置,三人御剑循着仙愿榜的导航走,不出意外地——
“我怎么觉得我们越飞越偏了,这缺德导航真没错吗?”殷烬翎咕哝着。
“前方为事故多发地段,请靠左飞行,注意右侧山峰。”
殷烬翎忙不迭控制剑来了一个漂移,差点把后座的叶南扶甩出去,这才险险擦过山峰。
不等叶南扶开口,殷烬翎恶人先告状:“怎么?我御剑一向如此,坐不惯可以坐舒先生的去。”
旁边的舒暝适时朝他们看来,露出一个“欢迎换乘”的微笑。
“前方山峰处掉头。”
不是,这分明选的是御剑模式啊!御剑哪来的掉头,难道说我们已经飞过头了吗?
殷烬翎不由迟疑地放慢了速度,破开云层深处,只见旁边的山峰之上嵌着一个横向生长的怪石,宛如一柄利剑直插在崖间,其锋利面如刀削斧劈而成,高度正正好在殷烬翎的脖颈处。
是这个掉头啊!!
殷烬翎慌忙矮身一躲,那“剑锋石”堪堪擦着她的头顶过去。
她呼出一口气,抹了把冷汗,继而无语得忍不住笑了一声。
舒暝御剑来到他们边上,问:“殷姑娘,是我不会用这导航的缘故吗?总觉得方向有些不对。”
“不不,这肯定不是舒先生的问题。”殷烬翎朝下方张望了下,“要不然还是下去问问路吧,我瞧见那边有个城镇。”
三人御剑飞行了大半夜,及至降落到城镇里时,已是日光熹微了。
朝日初升,青石板路上还结着昨夜的霜花,卖糖人的老汉已经支起摊子,晶莹的糖画在晨光里闪着熠熠金辉,甜腻的糖香混杂着香烛的蜡油味,一同散在冬日清晨的白雾里。
“老伯,劳烦问个路,松树村怎么走?”
老汉抬头打量了他们几眼,带着浓重的口音道:“你们要去那个地方做啥子?那松树村旁边的天石村前阵子在闹妖怪,还是莫去的好。”
“妖怪?”
“就是噻,听说那天石村的人啊,全都被那妖怪吸光血,变成干尸了。现在那地儿方圆十几里的人,能跑的都已经跑精光喽。”
仙盟通缉令里说的屠村血案!
殷烬翎眼睛一亮。
游效就在那附近被找到的,也就是说,她极有可能目睹了楼传雪出事当晚的现场!
“没事的,老伯,我们都是仙人,就是去捉妖的,麻烦告诉……”
正说到一半,身后突然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起,打断了殷烬翎接下来的话,接着又是一阵锣鼓喧天,唢呐齐鸣。
她回头望去,长街另一侧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只见那城隍庙前搭着三丈高的戏台子,上边裹满了红绸带,两侧台柱上书一副楹联“剑挑乌纱悬北斗”“刀劈铜臭祭南山”。
“那是什么?”
老汉笑眯眯地道:“这是有老爷往城隍庙捐了大把香火钱,特地请了戏台班子来闹一闹呢。”
正说着,那头戏剧开演了,一阵鼓敲罢,只见一个身穿蟒袍、肥头大耳的白脸戏子,踩着跷靴登场了,摇头晃脑念着“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紧接着身后侍从模样的人呈上一箱白花花的银子。台下看戏的人顿时群情激奋,有人高叫着“狗官”“不得好死”。
“这演的是何曲目?”殷烬翎好奇道。
“南山侠怒斩知府。”老汉摸着下巴道,“讲的是昔年南山大侠游历到此,见蜀地妖患遍野、民不聊生,最后发现根源都在大贪官孟珏,遂怒斩贪官,灭除妖祸,还蜀地一片清明盛世。这出戏我打小听到大,唱词都能背得下来噻。”
由于当务之急是找游效,殷烬翎问清楚了路便打算离开,正欲转身去寻叶南扶他们,忽然台上的“南山大侠”从梁上飞身而下,金靴一勾踢翻案头砚台,左手朝前一伸,寄出一块玉牌,朗声唱道。
“见令如见天子,知府孟珏,还不速速跪下。”
殷烬翎猛地一回头。
“老伯,这位南山大侠,该不是……姓楼吧?”
“对头。”
“那这城隍庙……”
“拜的就是南山大侠噻。”
好嘛,得来全不费工夫-
“老哥,老哥。”
殷烬翎费力地挤开人群,一把逮住正在看戏的叶南扶。
“快,跟我进城隍庙看一看。”
“作甚?”
“这庙供奉的是楼传雪,戏中讲当时蜀中妖邪丛生,极有可能就是酆都妖王时期,改编的大抵就是当年楼传雪来蜀中之事。”殷烬翎拉着叶南扶绕过人群,直奔城隍庙,“就稍微看一下,不耽误事的。”
百姓都被外头的戏剧吸引了,城隍庙里头反倒没多少人。
正殿上方一块鎏金牌匾,上刻“彰善瘅恶”四字,院里左右摆着两只大香炉,有几位香客正在焚香祷祝,一旁的角落里立着几块石碑。
殷烬翎移步过去细看碑文。
南山侠者,终南山楼公讳传雪,万民筑祠,香火永祀。其后是一些捐了香火的功德名录。
正瞧着碑文时,一名约莫十四五岁的小道士迎了上来:“师父观二位不似凡人,故令弟子前来迎接。”
小道士引着二人进了正殿,正对门的是南山大侠的泥胎彩绘塑像,左手捏着个法诀,右手按着腰间佩剑的剑柄,腰间悬挂着刻有“天子令”的玉牌,琉璃珠子嵌成的眼睛怒视前方。正殿两面的墙上皆绘有南山大侠诛妖灭邪的壁画。
叶南扶仰头看了塑像半晌,忽道:“这庙里为何没有孟珏相关的事物?”
殷烬翎一怔,尔后仔细环视了一圈,确实没有,不论是壁画,还是碑文,都对贪官孟珏只字未提。
“我听闻此类庙宇里,多的是将罪人也一并筑成跪伏像,供后人唾弃,又或是将其绘入壁画内,被侠客踩在脚下,再不济也会在立庙的碑文上痛斥一二。可这三者,我在这庙里一样也未见到。”叶南扶转头看向小道士,“南山侠怒斩知府一事,不会只是戏文唱的吧?”
小道士一本正经地回答道:“仙长有所不知,仙长方才所言的这些事物,昔日建庙之初,皆是有的,只不过后来都毁坏了。”
“为何毁坏?”
“不知缘由,听闻常常是一觉起来,不是泥像叫雷劈了,就是壁画的墙塌了,就连刻了孟珏的石碑也难以幸免。不止这一家庙,蜀中各地的城隍庙都出过这等事,有叫大风刮跑过,有叫贼人盗走过,有叫山洪冲丢过,还有搬运的时候摔裂过。”
殷烬翎奇道:“这蜀中还有许多间城隍庙?”
“蜀中各地皆有城隍庙,供奉也都是南山大侠。”
敢情你们还是连锁品牌啊?
“后来大家都觉得此事不祥,许是老天看不得那孟珏留名后世,于是庙里不再留存有关孟珏的事物,奇的是,自那之后就少有此类怪事发生了。”
“不对吧,这留名留的也是恶名,怎的就触天怒了?”殷烬翎大感不解。
小道士挠挠头:“我也不清楚,但不是有句话叫‘大丈夫不能流芳百世,当遗臭万年’吗?”
殷烬翎:……行。
叶南扶朝外边望去,此时戏剧已唱至落幕,戏班主捧着个铜盘正绕着场讨赏钱,丁零当啷的铜钱声如雨打芭蕉般久久未歇。
“那这外头演的戏文呢,为何没遭了祸去?”
“其实曾有段时日,戏班子怕惹祸上身,不再唱这出戏了,可挡不住想看的人多啊。”小道士冲外面努了努嘴,“喏,唱别的戏可讨不了这么多赏。”
殷烬翎瞧着这小道士一派少年老成的模样,甚是有趣,不由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道:“年纪不大,懂得可真不少啊。”
小道士略有些骄傲地扬了扬下巴。
“那你可知晓,那孟珏为何如此惹天怒人怨?”
“这个我知道,师父同我讲过,其实孟珏敛的那点财,放在历朝历代的大奸臣里根本排不上号,之所以这么被百姓痛恨,除了其生不逢时,恰巧撞上了妖王出世、魍魉横行的年代,还输在了他的出身。”
孟珏原是蜀地山林里一猎户之子,因自小聪慧过人,家里便送去学堂念书,后来头一回科举便得进士及第,随后下派到蜀地当了父母官,一路升迁坐到了知府的位子,此时的孟珏才不过三十出头,娶了位官家千金,还生了个儿子,一家人和和美美。
那个时候,孟珏在当地的口碑尚可,偶尔有人称他收受贿赂,他家亲眷仗势欺人,但很快也会有人站出来反驳,说孟大人是好官,为百姓干了不少实事。
一直到酆都妖王出世,蜀地大乱,妖物横行。随着事态发展,大批流民从酆都附近逃难而来,日日有人上知府衙门哭诉。于是孟珏带了一队人马,前往酆都附近的几个城镇查看灾情,孟珏的妻子担心他的安危,非要随同一块儿去。
孟珏一行人下榻在酆都附近一个城镇,可就在当晚,妖王冲出酆都,循着生人气息找上了他们,在众人全无防备之际,一口吞掉了孟夫人,而孟珏则在侍从拼死护卫之下,侥幸得以生还。
从那以后,孟珏就性格大变,时常将自己关在府里,不再勤于政务,也不再关心民生,之后又打着筹银钱请仙家除妖的名义,加重了赋税。
起初百姓还同情其丧妻之痛,可时日一长,除妖之事又了无成效,妖孽为祸依旧,田地荒芜,大量难民,百姓本就难以为继,课税繁重更是让人苦不堪言,纷纷骂起了孟珏。
“师父说,若孟珏本是个公侯伯爵之类的达官显贵,就他贪的那些银钱,当时原不至于遭如此声讨。”
哪个朝中大员不贪墨藏私,哪个王爷侯爷不锦衣玉食的?贵人嘛,就合该是那金尊玉贵、绫罗朱钗的模样。
可他孟珏是个啥?不过一乡野猎户耳,乡亲们从小看到大的,如今读书有了出息、混成了大官儿难道不该回报乡里吗?
怎的,山野村夫披了身官袍就自诩上贵人了,也搞起贵人穷奢极欲的那一套来了?
呸!不过是戴了顶官纱,就翻脸不认人了,真是丧了良心!
仗义每从屠狗辈,读书多是负心人呐。
殷烬翎摸摸下巴:“你这师父倒是看得蛮通透的。”
“那么后来呢?”叶南扶道,“到目前为止,孟珏似乎还没做出与他如今名声相称的、十恶不赦的大罪来。”
“不错,真正要了他性命的其实还在后头。”
孟珏妻子去世后两年有余,某一日他岳家突然打上了孟府,捉了孟珏逼问他当年之事的真相。
孟夫人的兄长声嘶力竭地质问他:“外头有人告诉我,当初是你把小妹和侍从都献给了妖王,这才换得你一条狗命!你告诉我是不是真的!为什么只有你一人全须全尾地活着回来了,那妖怪凭什么放过你!”
兄长拽着孟珏的衣领:“来,你看着我的眼睛,你敢不敢对着我发誓,小妹的死与你没有半分干系!你说啊!”
那时候满城的百姓都堵在孟府门口围观这出大戏,众目睽睽之下,孟珏别开了脸,不发一言,围观百姓见状更是一片哗然。
其后,此事便在市井间迅速传扬开来,人人皆唾弃孟珏的行径,可传着传着,便有人回过味来了。
既然那妖王独独肯放了他一人,必是有利可图,那孟珏极有可能已成了妖王的伥鬼,仔细想想,孟珏开始大肆敛财、搜刮民脂不就是在那之后嘛!必是将征收上来的银钱换作灵石,送去助那妖王提升实力了!怪不得这两年里,明明不断有仙人前去降妖,妖王却不见衰弱,反倒越发强横了,以至于前段时间仙人不得不遣散酆都周边百姓,给酆都加上了封印。
人群议论纷纷之时,有知情者高叫道:“我知道!那些仙人分明都是朝廷请来的,与那孟狗官毫无关系!”
“那他拿我们的钱干了什么?当真是上供给那妖王了吗?”
有好勇斗狠的汉子提议道:“我们将他府邸围了,扒个底朝天,不就都明了了?若真是他贪为已用便也罢了,收缴回来还与大伙儿便是,若他府里果真一干二净……”
不出几日,一群义愤填膺的百姓拎着趁手的菜刀棍棒、锅碗瓢盆,将孟府围了里三层外三层,齐声高呼着“狗官滚出来”。
孟珏却始终龟缩在府内不出。
正当怒不可遏的众人要一鼓作气杀入孟府之时,一个身影一跃而下,飘然落在了孟府门前,适时拦住了群情激奋的百姓。
“那孟珏到底是朝廷命官,若当真杀了他,事后朝廷追究起来,在场诸位都逃不了谋反的罪名。”
人群中有人嚷嚷:“那你说怎么办?”
只见那侠士模样的人取下腰间挂的玉牌,亮出上边“天子令”三个字。
“终南山楼传雪,先皇陛下御封特使,可代天子巡视四海。”
“大家先莫急,待我先去会会那贪官可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很好, 非常画本的主角出场方式,使我的心情旋转。”殷烬翎极为满意地点头。
叶南扶瞥了一眼眉飞色舞的殷烬翎,道:“我观方才那戏文里演的是, 南山大侠进了孟府后,查明孟珏罪状十数条, 遂就地斩杀了孟珏, 事实应该没这么简单吧?”
“是的,南山大侠孤身进了孟府后发生的事情其实无人知晓, 戏文里那都是后人想象杜撰的,而且为了观众看得尽兴将许多情节简化了, 实际上,南山大侠是揪着孟珏从孟府出来的, 并告诉在场百姓, 他将带着孟珏前往酆都见妖王, 如若证实两方确有勾连,他会当场将二者一并诛杀, 若孟珏是清白的,他便将人原原本本带回来。”
然而当时南山大侠在蜀地名声不显, 尚且没什么人识得他, 先前只是替众人进孟府去瞧瞧情况倒没什么,但如今提出要带人走, 众人便开始担心他与孟珏串通一气、官官相护了。
瞧着面前被南山大侠提着领子、瑟缩着脑袋的孟珏,积怨已久的百姓哪肯如此善罢甘休,恨不得他血溅当场才好!
“我们要如何信你?万一你与那狗官是一伙儿的, 直接带着他跑了,我们要上哪儿说理去!”
“就是!这大伙儿都没人认得你,谁能保证你能明辨是非, 秉公执法?”
正在人群沸反盈天之时,一个女声从人群外边传来:“我能替他保证。”
有眼尖的百姓认了出来:“是秋道长!”
人群见状很快自发分出一条道来,只见那秋道长从外边缓步走来。
这秋道长是最早前来除妖的仙人之一,在此地待了一年有余了,不少百姓都认得她。
秋道长来到南山大侠身旁站定,冲众人道:“这位楼大侠在我们仙界声名显赫,断不至于与这人间的贪官污吏同流合污,此番我亦有进酆都的打算,可与他们同道而行。”
“我替他担保,诸位可信得过?”
见秋道长都这么说了,百姓这才息了声,由着南山大侠将孟珏带走了。
小道士接着道:“他们走后才不过十来天,便传来了酆都妖王被斩杀的消息,再之后一月余,朝廷的圣旨也到了,言佞臣孟珏已为御封特使楼大侠所诛,遂新派了一位知府下来。”
“至此,蜀地万民庆贺,为南山大侠开宗立庙,将其功绩传扬百世。”
叶南扶忽然道:“小道长,敢问这孟府,可还有后人留存?”
殷烬翎听了,忍不住想大力拍叶南扶肩膀。
好老哥,跟我想一块儿去了,正想问问孟珏那儿子的情况呢。
小道士摇摇头:“约莫是没了。孟珏落马之际,他的独子才三岁,孟家当时仆妇散尽,也无人关注他,后来新知府到任,要安顿遗孤时,才发现小儿已然不知去向了。至于亲属,孟家发达之时,在蜀地原本是有不少亲眷的,可随着孟家败落,亲属都避之不及,也就再没听谁自称与孟家沾亲带故了。”-
二人在城隍庙里耽误了些功夫,等到与舒暝汇合时,已接近午时了。
想到与秋渡约了三日为期,殷烬翎当下不敢耽搁,再度御剑上路,好在那松树村离这并无多远,御剑翻过两座山头就到了。
玉衡门的弟子已在此等候多时,见舒暝赶到,连忙迎上前来汇报情况。
昨日给舒暝发讯息之时,才刚找到游效不久。被发现时,她躲在松树村一户人家的空屋里,这户村民早已举家逃难去了,故而这么多日都没人发现她的行踪。若不是她不慎被此地仅剩的几位村民撞见并上报了官府,只怕能一直从年头藏到年尾。
舒暝道:“你们先前说的状况不大好是……”
玉衡弟子答:“游师妹她,无法说话了。”
殷烬翎闻言大感意外,就连舒暝也忍不住皱起了眉。
三人跟随玉衡弟子进入一户村中民宅,只见游效坐在院中的藤椅上一动不动,她还穿着离开时的那一身青色的玉衡门弟子服,只是上边诸多血污与泥灰,已瞧不出本来颜色了。
见到来人是舒暝,游效呆滞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舒暝来到藤椅前,半跪下来欲查看游效的情况,谁知后者竟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连连往后退,险些带倒了藤椅,眼珠直向两边躲闪,不敢对上舒暝。
舒暝轻轻叹了口气,道:“早知如此,我那日就不该放任你去寻楼公子。”
游效听了连连摇头,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意味不明的“唔唔”声。
“你的门派传讯符扔哪儿去了?”
游效垂着眼,盯着眼前地面,不吭声了。
舒暝露出一抹苦笑:“你真是,何苦来哉。”
殷烬翎在一旁抱着胳膊看戏,拿手肘戳戳叶南扶,悄声道:“这是在打什么哑谜呢?”
真哑谜,一个是哑的,另一个是谜语人。
“等着吧,马上就有结果了。”叶南扶盯着那游效原先坐的、现在已无人问津的藤椅瞧了半晌,到底没敢上前去,而是选择找了口院子里的水缸边沿坐。
这厢谜语人还在发力。
“这段时日你可有探听过外边消息?想知道现状如何吗?”舒暝取出自己的仙愿榜,展开举到游效面前。
游效像是听明白了什么,眼里终于有了一抹恐惧,她扭过头不去看,用力推让着面前的仙愿榜,两行泪从眼里簌簌落下。
殷烬翎表示看不懂,但大为震撼。
游效闭了闭眼,将眼里剩余的泪都挤出来,而后抬起右手,指尖蕴起一点灵力,点在了自己咽喉处,当下猛地咳出一口污血,又用了清了几下嗓子,竟是恢复了声音。
“没办法……”她久未开口的嗓音生涩而沙哑,“看到舒先生的时候,我就知道,恐怕是瞒不过去了……”
她吸了吸鼻子,长长的一口气缓了良久:“楼公子已被仙盟捉住定罪了,是不是?”
殷烬翎不由眨了眨眼,瞄了旁边不置可否的舒暝一眼,选择了闭嘴看戏。
“那事到如今,我说不说好像也无关紧要了。”游效无力地坐回了藤椅上,“确实如您所说,何苦啊。”
“你那日究竟见到了什么?”舒暝拧着眉问道。
“我……”似是回想起了什么场景,游效不由得打了个冷战,“除夕那日我追随楼公子而去,却不知具体地点,到了蜀中便到处打听何处有邪物异事。”
“很快我打听到,这里有个名叫“天石村”的小村子,因村中供奉一块奇异的天石得名,前段时间接连出过几桩离奇的命案,官府便请了仙人来调查。我就来了这天石村碰碰运气,幸运的是,楼公子确实在这里;可不幸的是,我到的时候,正好目睹了他犯下血案的一幕。”
“当时我远远便瞧见此处红光冲天,走近才发现,那红光中心被几十个村民围得水泄不通,村民个个手持棍棒锄头,七嘴八舌地高喊着什么,我听得不甚明白,但看那架势像是要与人拼命,我也不敢贸然上前。”
“可就在这时,猛然红光大盛,向外扩张,一直延伸出数丈开外,刺目的猩红将周围那一干村民尽数吞没,紧接着又似琉璃盏般迸裂,几十具血色全无的惨白尸首随着爆裂的红光倒飞出来,碎瓷片一般散了一地。”
“我……我修行尚浅,没怎么外出历练过,我、我从前何曾见过这等场面啊……”说到此处,游效声音慌乱,语无伦次起来,“我心下大骇,当时只想这赶紧逃离这里,可就在我抬头的一瞬间,猝不及防对上了红光中心那个人的眼睛,那眼里……里面一片血红,像是恶鬼降世一样。”
“他看见我了。”
游效本就尖细的嗓音此刻更是犹如冰锥划拉,她双手颤抖地抱住头,用力抓乱了头发。
“我吓得心胆俱裂,根本顾不上思考什么他是不是楼公子的了,只想转身就逃,可下一瞬,我的身体便动弹不得了,约莫是被下了某种禁制,顷刻间我身周浮现数道结界来,将我围困在最当中。”
“他开始朝我的方向一步一步走来,他身上的白衣已被血色浸红,每走一步衣摆都在往下滴血,眼见着他离我越来越近,我恐惧地闭上了眼。”
“可他最后只是从我身边路过,地上那条血痕伴着他的脚步一直向远处而去,直到我再也瞧不见。”
“他走后不久,我身上的禁制就自动解除了,可困住我的结界还在,尝试了一下破除,但显然不是我能撼动的。”
“这之后,仙盟来了几拨人调查血案现场,我用力敲着结界,大声向他们呼救,可他们却恍若未闻,我明白,是因为设下结界的人修为高出他们许多,除非有境界堪比楼公子的人来此,否则我大概是出不去了。”
“我坐在原地想了很多很多天。最开始的时候,我想着楼公子究竟出了何事,为何变成这幅模样,为何不杀我,反而将我困在这里,我又要在这里困到何时?”
“之后几日,我仰头看着结界外发白的天空,想着自己到底为什么要来这里,最初的最初,我只不过是想见见传闻中的楼大侠,最好能与他说上几句话,再或者得个亲笔签名,好拿回去与同门师姐妹们炫耀一番,这般简单的愿望罢了,可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再后来,有一日结界忽然出现了些许裂缝,我查看之后发现,这结界的灵力在不断衰减,大约只能再维持一两日。此时我已过了最初的那阵震惊与无助,看着即将崩塌的结界,我渐渐地想明白了一些事。”
“他虽犯下血案,却不杀我这个目击者灭口,而是将我关了起来,还只关了十五日,我想我大概明白了他的用意。”
“他不希望我向仙盟报告。”
“若是他当初不将我关起来,见到如此血腥场面、心神震荡的我,头一个想法定然是‘得赶紧报告给仙盟’。但被结界封了十五日后,我慢慢冷静下来了,楼公子过往品行如何,我身为他的追随者再清楚不过了,人是不会一夜之间性情大变的,这一切更有可能是仙盟用于陷害楼公子的阴谋!”
啊?等一下,什么东西?
殷烬翎听到前边的分析时还觉得有些道理,冷不防听到这句蒙了。
“没错,定然是仙盟要害我们楼公子!楼公子可是在除夕夜放弃了陪伴家人,赶来调查此事的,他这样以守护天下为己任的人,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而且你想啊,这个天石村的案子,当初不正是仙盟委托我们楼公子调查的吗?还记得十年前楼公子指出仙盟一位元老加价倒卖本该免费提供的法器,从那天起楼公子年年除夕都被委派任务无法与家人团聚,很难不怀疑仙盟是故意为之,先前种种迹象,如今想来细思极恐,这根本是长达十年的布局!”
殷烬翎:不是,我一直以为论坛上那些“所有人都想害我家哥哥”“就算全世界与你为敌,我们也会站在你身后”的言论都是在搞抽象,结果你是来真的啊?
“除夕那日我追着楼公子而去,在场很多人都瞧见了,既然如此,仙盟必然想要找到我这个目击证人,给他们提供对楼公子不利的证词,如此便可尽快给他定罪,我绝不能让他们的阴谋得逞!”
“为此,我从结界里脱困后,自行扔掉了门派传讯符,躲到了这里,但如果仙盟发起悬赏大肆搜捕我,被发现也只是迟早的事,为了防止被仙盟捉住后逼问,我封了自己的喉咙,作出受到重大打击后失语呆滞的模样。”
“但我能猜到,仙盟为了诬陷楼公子,必定还准备了别的铁证,所以楼公子才这么快就被捉住定罪了……呜呜……”游效说着说着,便又要落下泪来。
“还没有。”舒暝忽然打断她道,“楼传雪目前只是被通缉,还没有找到人。”
游效的哭声戛然而止。
“可舒先生刚刚不是说……”
“我只是问你‘知道现状如何吗’,余下的什么也没说,是你自己误解成了那样。”
“这……这……”
“感谢你提供的证词,对案情非常有用。”舒暝转头冲一旁的玉衡弟子道,“把她带回玉衡去吧。”
“不,不……舒暝你诈我!”身后传来游效呼天抢地的声音,“我怎么就一时大意忘记了,你明明是楼公子的对家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寻到了游效, 舒暝此行目的已然达成,便打算启程回玉衡了。
殷烬翎与舒暝道别:“日后常联络啊,有空记得再来清霄山做客。”
舒暝笑了笑:“殷姑娘倒不用这般, 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
“走了走了。”
殷烬翎伸手去拉叶南扶,却不料摸了个空, 转头一看, 只见叶南扶正与那游效说话,不知说了些什么, 原本魂不守舍的游效忽然眼里有了些光芒,认真地冲叶南扶点了点头, 一直到坐上了玉衡门人的飞剑,还忍不住回头望了望叶南扶。
“你同她说了什么?”
殷烬翎不知怎么觉得心里憋得慌, 直到御起剑升到空中, 终于忍不住问出了这个问题。
“怎么了, 你很在意?”叶南扶不答反问。
“我怕是与案子相关的事啦!”
“确实是与案件有关。”叶南扶晃了两下腿,“我问她, 当日见到楼传雪时,他手中是否拿着一块红色的玉石?”
“这她还愿意回答你?我以为她被舒暝骗了之后, 再也不会轻信任何人了。”
“自然是因为, 我一开口便同她说,我相信楼传雪是被人陷害的, 正想办法替他翻案。”
“但是这么轻易便信了你,这玉衡山的反诈宣传工作做得不够到位啊,等日后我缺钱了上玉衡山给他们长老推销保健品去。”殷烬翎歪头想了想, “红色玉石……是楼心月说的那个‘血玉’嘛?这与天石村的血案有何关联?”
“那血玉除了能充当修补法阵的材料外,还有一个用途。”叶南扶语气难得认真了起来,“它是绝佳的封印器皿, 由于会不断吸食鲜血——也就是生命力,被封印于其内部的东西将永远没有挣脱封印的可能。但使用它也有个致命的问题,需要大量的生命力为引,才能将其开启。”
“确实是‘致命’的问题啊……”殷烬翎道,“你的意思是,楼传雪当时其实是在用血玉封印一个邪物。”
“不错,瞬间抽空周围所有活物鲜血的手段,我能想到的仅有这一种,但这其实是封印失败才会有的情形。封印如果正常进行,它只会持续缓慢地吸取施术者本人的生命力,直到足够血玉开启为止,但倘若封印过程中断,施术者不再供给生命力,它便会瞬间向外界索求剩余的生命力。”
“难怪先前楼传雪告诫楼心月他们不要碰触,确实是块危险的煞玉。”殷烬翎托着下巴思考,“假如我是楼传雪,受仙盟委托调查事件的过程中,发现了某种十分棘手的邪物,我可能会先向仙盟报告一下情况,然后在原地等候仙盟派人过来评估一番,再着手考虑封印事宜。那……当时到底是什么紧急情况,令修为颇高的楼大侠都如此忌惮,甚至等不及仙盟的人过来,当场便要用这种代价极大的方式封印。”
“此外还有一点,游效提过,当时村民都围着楼传雪,抄着棍棒锄头要跟人拼命,这又是为何?难道说,楼传雪要封印的是……”
殷烬翎说到此处,忽然眼睛一亮。
“——天石村,以供奉一块天石得名,莫非邪物便是那石头!”殷烬翎用力一拍掌心,“是了,楼传雪正在封印那诡异的‘天石’,村民们见他要对村里世代供奉、视若神明的圣物下手,自然不允,抓起镰刀锄头将他团团围住,或许有人还上前,掰开了楼传雪正在施加封印的手,这才致使封印失败。”
“修行其实就是在修生命力,修为高的仙家寿命都很长,对楼传雪这样修为的人来说,几十个凡人的生命力加一起,或许都及不上他一人,所以,这屠村惨案便是如此发生的。”
殷烬翎顺着这条思路继续往下推:“惨案发生了,他也根本无暇顾及,因为他当前的第一要务依然是封印,手上这个邪物亟待处理,他要做的就是找个不会有人打扰的地方,继续未完成的封印。为此,他需要——防止旁边那个不知为何跟来的仙门小姑娘继续跟着他。”
“于是他……”殷烬翎慢慢抬起手,做出一个释放结界的手势,“这样困住了游效。或许还有别的考量,比如,他很需要时间去完成封印,而仙盟知晓天石村的血案之后,必然会即刻派人捉拿他问责,因此游效的猜测其实是对的,楼传雪确实不想让她第一时间向仙盟报告,他希望尽可能延后仙盟追捕的进度,为自己多争取一些封印的时间。”
“十五天,这就是他给自己的时间。而他选择的地点……就在酆都!酆都早在两百年前便已是无人之地,不会像这般伤及无辜,而仙家们若非必要,基本也不太会进酆都,减少了自己行踪暴露的可能。”
“不错的推理。”叶南扶懒洋洋地拍手夸赞道,“但我总觉得这不是事件的全部,其中还有隐情。”
“什么?”
“先说结论,我觉得楼传雪被人设计陷害了。”
殷烬翎大感不解:“啊?你不会被那游效的洗脑包影响了吧?怎么得出的这结论?”
“因为楼传雪当时不该带着血玉才对。”叶南扶道。
“首先,楼传雪知道这血玉的会吸取生命力,断不可能平时一直带在身边。”
“其次,他也不可能是发现邪物需要封印后再去终南山取来血玉的,且不说有这个余裕为何不等一等仙盟派人,单说那游效,她是除夕当晚就紧随着去了蜀中,没花多少功夫就找到了天石村,若是楼传雪当真跑了一趟终南山,不可能还在她前头到天石村。”
“此外,那终南山上的法阵,血玉镶嵌之处有那么多划痕,显然是叫一个不懂法阵的人剜走了,那么如今为何又回到了楼传雪手上。”
殷烬翎听得蹙起了眉:“那么,这个设计陷害他的人,你心中有人选了吗?”
叶南扶默了默,继而缓缓摇了摇头:“现在最让我不解的是,倘若这个偷走血玉的人就是布局陷害楼传雪之人,那么一个连法阵都不懂的人,又是如何知晓血玉封印一事的。”
“可能有些事的真相,只有楼传雪自己知道了。他应该已经完成封印了吧。”叶南扶低头看着脚下越来越近的酆都城,“希望我们还能再见到他。”
两人默了半晌,殷烬翎思前想后半天,终是开口道:“其实,我还有另一番推理……”-
隔着老远的距离,殷烬翎便瞧见唐轲在底下挥手示意,身旁还站着一位背负双剑、双手抱臂的红衣女子,正是秋渡。
殷烬翎一下飞剑就奔过去,抓起秋渡的衣袖,急忙问道:“找着人了吗?”
秋渡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道:“封师弟他们,不是早就回清霄山了吗?”
“哎,不是他们,我是说楼传雪楼大侠!”
秋渡眸光瞥向一旁的唐轲,唐轲顿时面露尴尬之色。
殷烬翎身子一歪,挡住了秋渡瞟向唐轲的视线:“师姐,不关唐掌门的事,是我自己猜出来的。”
“我明白的,师姐。”殷烬翎笃定道,“柯老六虽有不满,却还是会尊重师姐的意见的。所以与旁人无关,是师姐自己不愿再与楼公子有牵扯吧?”
秋渡默然不语,但答案已经显而易见。
“我不知道当年在酆都究竟发生了何事,师姐与楼公子之间到底存在什么矛盾,但我知道,师姐如今还是信任他、想替他洗清冤屈的吧?”
殷烬翎将游效那边得到的消息与推测说与秋渡,又道:“这其中有些关窍,只有他本人能解答。既然师姐比约定的要提早出来了,那必然是找到人了,对吧?能带我去见见楼公子嘛?”
秋渡转过身,就在殷烬翎有些懊丧地抓抓头时,只听她道:“跟我来吧,如果你们真的能有办法让他开口的话。”-
再次站到了酆都城门前,这座凶名在外的鬼城,秋渡曾孤身一人来去过无数次,但带着同伴来到此地,在她记忆中,这是第二次。
轻轻将指尖触上城门的封印,身后传来小师妹咋咋呼呼的质疑声:“你明明没有灵力,这封印究竟是怎么认可你的身份放你进去的?”
——“不是说好要灵力才能验明仙家身份的吗?这封印怎么把没灵力的人也放进去了?”
相似的话语在她脑中一闪而逝,她微微一愣,忍不住转头望去。
“与能通过验证的仙家同行即可。”这是她自己的声音,冷淡地解释道。
那个男人依旧满是不赞同之色,见她看过来,忙道:“秋姑娘,说真的,咱要不再考虑考虑别的法子,我始终觉得带着个没灵力的凡人进酆都去太过冒险了,上回我与唐轲进去尚且无法全身而退,如今换了个更加难以自保的……”
“我能自保的,楼公子。”另一人插话道,“别忘了我先前从妖王手下逃脱过。”
“好了,别搁这吵嚷浪费时间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喝止道,“城门开了,要杀妖王的就赶紧进去!”
……
“师姐,你在看什么?”
秋渡回过神,却见一只手挡在眼前摇了两下,接着是殷烬翎的声音:“门已经开了,我们现在进去嘛?”
“走吧。”秋渡抬手拂开殷烬翎,当先朝门内走去。
殷烬翎快走两步跟上去,状似不经意地道:“师姐,那个人就葬在这城中嘛?那位蜀地前知府大人,孟珏。”
秋渡的脚步蓦然顿住。
“是谁同你……”话到一半,她便自行住了口。
无他,只因知晓这事的人,除了楼传雪,就只剩下她自己了,而楼传雪不出意外是要将这件事带到坟墓中去的。
不需要回答了,刚刚的反应已然证明了一切。
秋渡微微眯起眼:“又是你猜出来的?”
殷烬翎教她目光盯得抖了两抖,硬着头皮开口道:“正是。”
“最初让我感觉不寻常之处,在于楼传雪在除夕当夜抛下与妹妹的约定,径直赶赴蜀地,他在此之前已有九年未曾与妹妹一同过年,既已答应了妹妹,为何不能向仙盟请辞,仙盟又不是落魄到只有他一人可用了。当时我还想着,说不准是他以天下为己任,责任使然才这般。可后来听唐掌门说,他原本打算除掉酆都妖王之后就回去陪伴妹妹,可见是当年在酆都出了什么事,才令他直到如今都抛不下这份责任。”
“之后我们去瞧了瞧蜀地到处都有的、供奉楼传雪的城隍庙,那些庙里与孟珏相关的事物时常遭到毁坏,可孟珏的亲属早已与他划清界限、避之不及了,完全没有必要去做这些多余的事,而他的儿子在孟珏去世当年才不过三岁,就算后来长大一些,也没有能力令整个蜀地的城隍庙都遇到此类怪象。思来想去,有能力且有可能做出此事的,惟有楼传雪本人。”
“为何要破坏象征孟珏恶名的石碑壁画呢?显然是,他认为孟珏是个好人,不该承担这些污名,但出于某种未知的原因,无法为其澄清事实,因此只能这般暗自毁坏相关物品,让人们因惧怕天灾,从而不敢再立碑记载此事。”
“据此,我大胆地猜测,楼传雪当初说过,若孟珏与那酆都妖王并无勾结,他就会将人原原本本带回去,可孟珏最后死在猎杀妖王的过程中,此事令楼传雪十分愧疚,出于某种缘由,他无法替孟珏洗清罪名,于是只能继续行侠仗义的事业,并对蜀地尤为维护,以此来对抗内心的煎熬。”
“师姐,我猜的对是不对?”
秋渡伸手过去,捏了一把殷烬翎的脸,后者疼得龇牙咧嘴。
“不赖嘛,看来你下山这么些年,倒是长进不小。”
殷烬翎摸着后脑,嘿嘿傻笑:“还好啦。”
“虽说猜得八九不离十……”秋渡长长叹了口气,“但事实却要比这复杂得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遇见楼传雪时, 我已在酆都生活了一年有余。
作为仙盟最早派来猎杀妖王的人之一,我已经在此迎来送往了一批又一批的人。
有一腔热血满腹侠义的仙门弟子,有被指派而来惶惶不安的仙盟小干事, 有为了扬名立万而来的散修。
这些前来的仙家们大多不是殒命于此,就是负伤而回。最初的时候, 三不五时就能瞧见尸首, 我将他们都拖到一个固定的地方掩埋,身上有门派与名姓的, 就给其刻个字碑。
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我与妖王前后交手不下百次。
酆都妖王有两大术法傍身, 一为“化雾”,一为“夜魇”。针对“夜魇”, 仙盟建造了庇护所, 推广了照明法器, 令这一杀招的效果大打折扣。但是对于“化雾”,一直都找不到合适的应对策略。
与前来酆都的一些仙家交流后, 我发现这酆都的妖雾,其实每个人看到的都不尽相同, 譬如我眼中, 除了身周三尺几乎不可视物,大部分时候都是依靠听觉与本能在作战, 可在灵力稍弱一些的人看来,一丈之内也堪堪可见。
我遇见过目视最远的一位可达三丈开外,我曾尝试过由他充作我的耳目, 与我协同对付妖王,这次成效显著,妖王负伤而逃, 然而他次日就被能仿人声的妖物诱出庇护所,命丧在了妖王利爪下。
这雾气十有八九与人的灵力强弱有关。我不禁想,若是身无灵力的凡人来此,会不会这酆都看起来根本不似这般烟笼雾罩,而是一览无余?那倘若令一个凡人立在高处,手持通讯法器,不断将妖王的动向汇报与我,那妖王是否就无处遁形了?
刚想到这对策时,我几乎兴奋得彻夜未眠,立即便想找人来尝试,可随后很快便冷静了下来。先前那位仙家的教训还历历在目,妖王虽为禽兽所化,却有着不逊于人的狡诈,它很快便能发觉问题所在,先行除掉充当耳目之人,修为稍弱的仙家尚且在妖王手下无力自保,更何况凡人,这不过是叫凡人来送死罢了。
就在我打算再想想别的方法时,却发现妖王已在不知不觉间变强了,尤其是近来几次交手,不再同以往那般有来有回,如今我大部分时间只能被动抵挡,而最近一次硬接下它正面一击直接让我整条手臂发麻了半天。我赶忙出城后御剑飞到高处查看酆都结界情况,令我感到心惊的是,结界正在被内部的另一股灵力不断蚕食,如若这股灵力再增强下去,恐怕不出一个月就将冲破结界。
将情况上报给了仙盟,仙盟紧急开了数次会议,最后商讨结果也不过是在酆都外围再圈一个结界。
呵,我就知道,仙盟办事你就闹心吧,就没有他们办不砸的事。现在当务之急难道不是组织人手赶紧杀了妖王吗?等它灵力强到能破开结界了,管你是一个两个还是十个八个结界,又拦得了几时。
不能再拖下去了,无论如何都得试一试那个办法。
就在这当口,我遇见了楼传雪。
我从前不止一次听闻过他的名字,却从没有心思去结识。在我看来,他这类闲云野鹤的侠客与我向来就不是一路人,日后大概也交集寥寥。
起初,我不过是看中了他的修为与腰间的天子令罢了。
楼传雪很强,搀扶着一个伤患还能在如今的妖王手下支撑那么久,可以说是我见过所有来此猎杀妖王的仙家中最出色的一位了。诚然,以如今妖王的实力,单凭我一人已然不是对手了,就算有了耳目,能知晓妖王的方位与动向,可实力上的鸿沟依旧是难以弥补的,因此我需要一位与我修为相当的同伴。
而有了天子令,就可以寻求人间官员的相助,更快地筛选出身手矫健且自愿充当“耳目”的人选。
我向楼传雪表明了想借用天子令的用途后,楼传雪其实不大赞同,但或许是考虑到我刚刚救了他与同伴,仍旧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我瞅着他答应时的神色,不由暗自摇头,我虽刚接触楼传雪没多久,但已能将他的心思猜个七七八八,这人太过实诚,内心的想法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以至于分外好懂。
我们前往蜀中,原是准备拿着天子令去面见知府的,可中途却听闻坊间传言,说那知府与妖王勾结,搜刮民众钱财换作灵石,送去给妖王增加功力了,如今百姓将其府邸围了要讨个说法。
我听罢只觉得是无稽之谈,在酆都待了那么久,恐怕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妖王的凶残与强横,于它而言,啃灵石这跟吃素没什么区别,酆都那么多小妖,随便抓个来不比那干噎的灵石更可口多汁,着实没有必要为此与官府勾结。更何况没有仙家的引领,凡人根本通不过那酆都结界,又谈何把灵石送进去。
见我似乎并不相信,旁人又七嘴八舌地补充说,那知府曾在遭遇妖王后毫发无损地回来了,妖王凭什么单单放过了他,定然是有所勾结!
这倒是引起了我的兴趣。他们说的那件事我初到蜀地之时有所耳闻,彼时妖王强行冲出仙盟诸人的围剿,受了点伤,急需补充灵力,寻到了这些活人便尽数吞吃了,我很难想象这种情况下居然还能有辛存者。
我并不认可所谓“与妖王勾结”之说,在我看来,面对一个只想尽快补充灵力的妖王,普通人根本没有资格与筹码同它做交易,我更倾向于,这位孟大人确实有几分不为人知的本事。
若果真如此,那么他或许就是我要找寻的“耳目”!
我原本准备了许多份说辞来劝服知府与我们同去,可谁能想到,进了孟府,楼传雪表明身份后,这知府孟珏的第一句话便是“仙长,能否带我进酆都,我想与你们一同除妖”。
与他说明来意后,孟珏告诉我们,他能从妖王爪下逃生,多亏了一样法宝,佩戴这宝物,邪物将无以犯其身。
“真有这么好的宝贝?”我将信将疑。
“这可是我散尽家财从青阳子仙师那里得来的!”孟珏争辩道。
“难怪百姓都叫你贪官。”楼传雪道,“原来钱都花这儿了。”
我沉默了。
青阳子确实是当今仙界最有名望的铸器大师,只是他近千年来的作品多是些看似有用的鸡肋,而且他的宝器卖的几乎都是天价。不过若真是青阳子,能做出这般宝器倒也不奇怪。
事到如今,我更愿意相信孟珏真有这宝物,至少这样,我们就有希望在酆都结界破碎之前除掉妖王。
借着楼传雪的天子令开道,我们很快将孟珏从百姓的包围中带了出来。
或许是经历了唐轲受伤的变故,对于让孟珏充当“耳目”去酆都除妖一事,楼传雪一直颇有微词,一路上三番五次想让孟珏留在酆都外边,孟珏便同他争执,平生只会练剑的楼传雪显然辩不过寒窗苦学、饱读诗书的孟珏,吵到后面,楼传雪往往只剩下了一句“贪官”翻来覆去地说。
一路上,我将自己绘制的酆都地图给了二人,这张地图将酆都划分为了七七四十九块区域,每块区域都标有专属的编号,区域内又分九个方位,届时“耳目”只需站在高处,报出区域加上方位,其他人就能快速锁定妖王位置。
我要求二人必须熟记这张地图,孟珏博闻强记,不消片刻就已倒背如流,而楼传雪虽不算愚笨,但在记诵方面到底是逊了孟珏一筹,因二人先前那点子龃龉还没揭过去,孟珏给他抽背着便忍不住阴阳怪气。
“说一下以防有人不知道嗷,这是三七区,东南位。”
楼传雪:“谢谢你啊,要不然我都不知道。”
孟珏有些怒了:“你知道那你怎么卡在这里不继续了?”
楼传雪挠挠头:“啊?我是真不知道啊。”
孟珏:……
直到进了酆都,二人才总算消停了。
如我所料,我与楼传雪面前那浓郁得有如实质的妖雾,在孟珏看来,与小村庄升起的几缕炊烟相差无几,有了他的指引,我们很快登上了地图正中的一处高坡,向下俯瞰而去,整个酆都城在孟珏的眼中一览无余。
这夜,我们在庇护所里商讨次日猎杀酆都妖王的计划。
我给每人都分发了两枚通讯法器,佩戴一枚,另一枚作为备用。
楼传雪忽然道:“我们两人都去对付妖王的话,那如何保护这贪官?”
我问孟珏:“你那法宝能抵挡到什么程度?要不然让楼传雪两边机动,我和你哪一边出了问题他就赶过来?”
孟珏断然道:“不需要,你们全力对付妖王就好,我不会有事的。”
楼传雪皱眉:“你未免太过相信你那宝贝了,虽说你曾靠它逃过一劫,但如今妖王力量与两年前已然不可同日而语,你就那么确信它还能奏效?”
孟珏头一回有了些许犹豫之色,他沉默片刻,小声道:“我也不太确定,但……除了相信它之外,也没有更好的方法了。”
“就按我说的吧。”我叹了口气,“明日楼传雪见机行事,优先保护孟珏,其次才是击杀妖王。对付妖王我们还有不少时间,可以慢慢来,前提是孟珏一定不能出事。”
次日,按计划我先行前往妖王洞府附近吸引其出来,楼传雪与孟珏守在昨日那处高地上,等到妖王进入到合适的范围内,楼传雪就加入战局。
计划到目前为止都进展顺利,妖王着实强大,我们二人联手,又先后剥夺了“夜魇”、“化雾”两大妖术,这才与妖王堪堪持平,但不得不说,这绝对是我一年多以来最有希望杀掉它的一次。
期间那巨狼虽然狐疑地朝四周望过两眼,显然它猜到了有“耳目”的存在,却暂时并未锁定到高坡之上。
好机会!我看准了巨狼分心望向周围的时机,俯身冲向巨狼头顶处,双剑狠狠劈入狼首,与此同时,底下的楼传雪一跃而起,剑尖自下往上直直刺向巨狼下颌正中。
“小心!”
右耳上的通讯法器里突然响起孟珏焦急的声音。
还没等我的剑传来砍中的阻力感,就被身后的一股大力狠狠击中,我被甩飞了出去,重重撞上一堵矮墙,喉头顿时涌上一股鲜血,只感到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被击中的那一瞬,我看清楚了袭击我的是一根长长的狼尾,每一根狼毫上都泛着黑铁般的光泽。
这狼尾……从前不是这般模样,也并不能延伸得这般长!我不过离开短短几日,它居然又变强了!
在我被狼尾击飞的同一时刻,下方楼传雪刺来的一剑,也猛地碰在了它抬起的利爪上,剑身发出尖锐的嗡鸣声,下一瞬,那前爪骤然变得无比庞大,将楼传雪连人带剑一同拍进了泥里。
我用剑勉力支起上半身,朝那巨狼的方向看去,虽隔着一片茫茫白雾看不真切,但我能感受到它急速狂奔飞跃时带起的风。
它朝高坡那边去了!
我拄着剑便要站起来,左侧脚踝处却传来锥心刺骨的剧痛,低头一看,却见一根犹如铁针般尖利的狼毫直直穿透了脚踝,将之钉在了地上。
“孟珏!孟珏!”我急切地喊道。
然而通讯法器中没有任何回应传来。
“该死……”
我咬牙忍着钻心的痛,弯下腰正要去拔那根刺,忽然通讯法器里传来一阵粗重的呼吸声,仿佛是那巨狼的鼻息就贴在我耳畔上,令我不由汗毛倒竖。
然而不等我细想那边究竟是何状况,孟珏的声音响了起来,听起来并无任何不妥,一如平素的语气。
他说:“秋姑娘,楼公子,很抱歉先前骗了你们,传言其实并非空穴来风,我与妖王确有些牵扯,所做的一切无非都是为了进入这酆都结界,我很感激你们救我出重围,还带我来了这里,让我的计划得以顺利进行。如今我与妖王汇合,念在这几日的情分上今日姑且放你们一马,下次见面,一定不再手下留情。”
我手中拄的剑“咣当”一声掉落在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等我与楼传雪冲到高坡上时, 无论是孟珏还是妖王都早已没了影,地上残余着一枚孤零零的通讯法器,还在闪着微弱的光。
对于孟珏突然倒戈一事, 我始终难以接受,直到进了庇护所, 才将喉间那口郁积已久的血猛地咳了出来。
其实我应该庆幸的, 当我察觉到妖王上了高坡,而我与楼传雪全都无法及时赶到时, 最坏的结果就已在我脑海中浮现,若非他与妖王有所勾结, 本该是命丧当场的结局,相比起来, 如今这状况至少还好一点……
真的好一点吗?
撇开孟珏倒戈一事不谈, 我们两人联手, 且在有“耳目”的情况下,依然如此惨烈地败下了阵来, 难道不是吗?
筹谋了那么多日的计划,绘测了完整的地图, 有着高深灵力的同伴, 有着自保法器的“耳目”,可以说过程中一切都做到了尽善尽美, 就连孟珏先前的报点也完全挑不出错来,可为什么?
为什么它却挑在这个时候又变强了那么多?强到即便卸去它的“化雾”也无法跨越实力差距的鸿沟,强到让我的一切布局谋略都成了一场笑话!
为什么?
为什么还是无法杀掉它?!
或许孟珏正是察觉了我们与妖王之间的悬殊差距, 才会选择临阵倒戈的吧?
是了,人皆有趋利避害之本能,没有人在目睹了这般惨败后, 还相信我们能战胜妖王吧?
可我不甘心啊!
以它这般的实力暴涨速度,只怕突破结界就在七日之内,时间已经不容许我再去寻一个新的“耳目”了,所以刚刚失败的那次,已经是我最后的机会了。
若是我早一两日赶回来,妖王会不会还没有那么强?
又或者……昨日!昨日刚到便向妖王发动攻势,而不是歇了一日,去商讨那劳什子的战略,情况会不会有所不同?
不不,事到如今再懊悔这些没有任何意义,还是想一想接下来怎么对付妖王……
对对,想想之后该怎么做……
失去了“耳目”,我又跌回了一片混沌之中,这白雾茫茫然无边无际,恰似我眼前那渺茫无期的希望……
嘶——
一阵剧痛突如其来,将我从思绪中拉扯出来。
我低头看去,却见楼传雪坐在对面,将我的脚搁在他膝上,正用一条绷带往我脚踝上缠,见我朝他看来,他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处理完了自己伤势,见你在那儿一动不动,伤口还在流血,便自作主张替你包扎了。”
我抬袖擦去嘴角的污血,靠坐在墙根深深吸了一口气,才令翻涌的心绪稍稍平静下来。自我被选为天璇掌门继承人、接受培养教育之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这样的情绪波动了。
我回想着方才唤醒我神志的那一下剧痛,迟疑了一下,终是忍不住问:“你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嗯。”他低着头专心包扎,并未抬眼瞧我,“秋姑娘刚刚,像是将要生出心魔的样子。”
我哑然。或许自己对于杀死妖王确实有些执念过深了,连楼传雪都看出来了。
“你们仙盟那么多人,为何诛杀妖王这般大事,只有你一人在此孤身迎战?”
我不由失笑。
仙盟当然派出过许多人来协助我,但酆都这般凶险万分的地界,修为不高又不熟悉状况的新人,贸贸然送进来,伤了残了回去的都还算运气好的,运气欠佳的都已经躺在我挖的那片墓园里了,更何况,我还得费心费力去教授他们。后来我实在是烦了,便发了通讯去将仙盟骂了一顿,之后他们便不再往我这派人了。
“能者多劳嘛。”我满腹的复杂心情,最后只化为了这么一句。
他点点头:“我明白了,秋姑娘是不放心仙盟,想要亲力亲为。”
我仔细想了想,确实如此,这仙盟处事总给我一种草台班子的感觉,以至于我不敢赌结界被冲破后仙盟是否还有办法应对,想靠自己在这里就将酆都妖王杀死。
“秋姑娘,这世上其实并没有那么多‘非我不可’的事。”他看着我,认真地道,“也并不是筹谋多年的事一定要得到一个圆满的结局,试着相信你的同伴,相信仙盟。”
非我不可……吗?
我心中微微一荡,笼罩心头许久的阴郁蓦地散开了些许。
原来如此,我从未意识到,自己内心深处竟有着这般自负……以至于险些执念成心魔。
我挑了挑眉道:“我没听错吧,你居然在为仙盟说好话?你们修仙世家不是最仇视仙盟了么?”
“那个,讨厌还是讨厌的,但一码归一码。”他挠了挠耳旁的发。
你愿意来仙盟吗?
如果有你在那里的话,或许我就会更容易信任仙盟一些。
这句话险些冲出嘴边,几度在舌尖打转,可最后还是被我咽进了肚子里。
“你这般焦虑,是时间不多了吗?”他问道。
“最多七日,它就要破开酆都结界。”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了。”他沉吟片刻道,“我总感觉那贪官不像坏人,说不准当时是为了保命才那样……”
他这么一说我也注意到了,先前被翻滚的挫败感所淹没,没来得及细想,此时平静下来,才发现孟珏的行为有些违和。
若真如孟珏所说的,他打从一开始就想着投奔妖王,那先前替我们当“耳目”时,为何报的点位完全无误,他这般帮我们,妖王为何还肯接纳他?-
这个问题很快就有了答案。
我与楼传雪在庇护所内修养了两日,先前受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正讨论着该如何行动,忽然听见有人“咣咣”敲着庇护所的结界,竟是孟珏。
他瞧着像是接连不断跑了挺远的路,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快、快让我、进来。”
楼传雪狐疑地探了探周围,并无妖王的气息。
没有妖王在,孟珏左右不过一个凡人,我们还是将其放了进来。
岂料孟珏第一句话便是语出惊人。
“快杀了我,我同妖王签了神魂契,杀了我,妖王就会死。”
孟珏坦言,他先前说了谎,他从青阳子那儿买来的宝器,其功效并非先前所言的能抵挡邪物,而是能让妖兽与人结下神魂契,人若死亡,妖兽就会神魂俱散;反之,妖兽死亡,人的魂魄也会遭受重创。这原本供是仙家收服妖兽用的,结契的条件便是,妖兽必须完全信任此人。
于是他便演出了一波跳反,跟随妖王回了洞府后,趁其睡意朦胧、毫无防备之际,取了一滴妖血,结下了神魂契。
可这紧要关头,我们根本无暇关心妖王为何会信任孟珏了。
“我原本想自杀的。”孟珏无奈道,“可妖王求生欲实在太强了,它的意志影响了我,导致我现在连拿起刀的动作都无法完成,所以只好来求你们帮忙了。”
孟珏说这话时,笑得轻松自在,如三月春风般,像是终于卸下了心头上背负已久的重担。
“贪官你……你别开玩笑了!”楼传雪见他居然还在笑,不禁又惊又怒。
“我没开玩笑啊。”孟珏咧开嘴笑着,开心得像个心愿得偿的孩童一般,“我原本还打算再扮演下反派,好让你们下得去手一些的,不过想到还得将儿子托付出去,所以还是选择跟你们解释原委啦!”
不知为何,他越是笑,我越是感到毛骨悚然。
企图以一介凡人之躯,杀死妖王。他这一计划,又是筹谋了多少年呢?
“你们可别把我想得多么舍己为人啊,我也是有不少私心的。”
孟珏的模样简直像是在展示家里的藏品一般,笑盈盈地一一介绍道。
“你看啊,我把我儿托付给了二位仙长,倘若他根骨尚佳,不就能踏入仙途了吗?即便他资质平庸,想必也能护他一世周全,这可比跟着他这个臭名昭著的爹好多了,对不对?”
“还有啊,我死后莫要想着为我正名,就让我一直背着这贪官污吏的名声好了,我那些亲戚们借我的名号用得也够久了,以后……就别想再用了吧。”
“我……我可不是什么,要奉献自己为生民开太平的圣人君子,我只是想承担属于自己的那份责任,以及想为我的妻子报仇罢了。”
“好了好了,遗言都说完了,赶快动手吧。”
孟珏迫不及待地闭上眼,嘴角还噙着一抹满足的笑意,像在期待一场等候已久的重逢。
“我不会杀你的。”楼传雪说得斩钉截铁,“你别瞧不起我们!没有这个神魂契,我们照样可以杀了妖王!”
他别过头,不再看孟珏:“你还是赶紧想想怎么断开这个神魂连接吧,免得我们到时候杀死妖王还连累了你。”
孟珏睁开了眼,眸中盛满了失落。
“这个一旦连上就无法断开了。”孟珏轻声道,他定定凝视着楼传雪的侧脸,“你们费尽心力杀死妖王和现在杀了我,最后结果都是一样的。”
“况且我知道的……连上神魂契后,我就知道了,妖王已经快要破开结界了,对不对?秋姑娘。”
孟珏的目光投向了我:“妖王的力量正在急剧增强,酆都这个囚笼很快就将困不住他,五日之内,酆都城必破,届时妖王出逃,蜀地百姓必将损失惨重!”
“有了神魂连接后,我太清楚现在的妖王有多强了,先前两位联手对付过它一次,平心而论,你们当真有把握在这五日之内杀死它吗?”
他忽然浑身一震,随即神色急切起来。
“快!没有时间了!”
“妖王苏醒过来,已经发现我不见了!”
“快动手吧,不然就来不及了!”
面对孟珏的一声声催促,楼传雪只是一个劲地摇头:“不不,会有办法的,一定有的,不需要牺牲你也能杀死妖王的办法……”
“锵”的一声,是利刃出鞘之声,有如寒光乍现般,长剑直冲孟珏心口而去,却在他胸前三寸之处猛地撞上另一柄未出鞘的剑,霎时间,银光四溅,剑鞘应声而碎。
“秋渡!你要干什么?”
“废话,当然是杀了他。”一击不成,我往后跳开两步,“让开,不然连你一块砍了!”
楼传雪站着不动,只皱眉将我望着。
“你别冲动……”
“冲动?”我嗤笑一声,“我做的分明是当下最正确的选择,冲动的人到底是谁?”
“先别那么仓促下决定,我们还能再想想法子的……现在还没到那种时候!”
“那种时候就什么都晚了!为了除掉妖王,已经死了太多人,能用这么小代价就换取妖王覆灭的机会,可遇不可求。”
我左手从身后抽出另一把剑,双剑的银辉在彼此的剑锋上交错流转。
“罢了,我不同你废话了,既然你犹犹豫豫下不了手,那就由我来!”
呵,所以,我不喜欢同伴,宁愿孤身一人,在这酆都与双剑为伴,由群妖作陪。
那些修为不够的,会成为我战斗时的累赘;而楼传雪这种与我修为相当却观念相左的,则会成为我的对手。
我欺身上前,顷刻间与他过了十数招。
这是我头一回与他过招,却很快洞悉了他的路数,楼传雪这人,还是过于好懂了。
我完全放弃防守,令面前空门大开,任由楼传雪的剑尖来到我额前,但那剑却生生止住了势头,我丝毫不感意外。
早就发现了,他根本毫无战意。
我不退反进,楼传雪见状连忙撤剑回来,我看准时机,右手剑直袭向他胸前,他连退数步,却不料我这一招根本不是冲他来的。
我剑尖只微微一偏,剑越过楼传雪的腋下,目标俨然是他身后的孟珏。
楼传雪蓦地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侧过头看向那一剑,可他已然来不及回护。
就在这一刹那,平地骤然生起倾天狂风,庇护所的结界只一瞬间就被绞得支离破碎,一面土墙坍塌,砖瓦四处飞溅,塌陷的缺口处赫然是一个庞然大物的脑袋。
——正是妖王。
它森寒的尖齿正叼着孟珏后背的衣服,而我刺出的一剑正中它的眉心,一滴漆黑的妖血正绕过它幽绿的兽瞳缓缓往下淌。
我只愣了一瞬,就飞速收剑,拉着楼传雪向后急撤出数丈。
妖王似乎全然没有交战的意图,而是将孟珏往后背上一甩,转眼间融入雾中遁走了。
隐入雾中的前一刻,我对上了妖王背上的孟珏的眼睛,那眼里溢满了浓黑的绝望-
我们另寻了一处新的庇护所。
如此轻易就将庇护所毁去,再次向我证明了,如今的妖王已不是我们能匹敌的,正面交手杀死它根本是痴心妄想。
我一言不发地擦着剑上妖血,心里为刚刚错失的大好机会扼腕不已。
楼传雪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像是想通了什么,一改方才呆滞的神色,扯了扯我的衣袖。
“我想到办法了!杀死妖王但保住孟珏的办法!”
因着先前的事,我暂时不想理睬他。
他似乎并不在意,兀自往下说:“我们终南山楼家有一种家传的养魂秘术,能够修补残破的魂魄,前提是躯体没有致命伤。所以,不能杀孟珏,我们得去杀妖王!这样即使孟珏的魂魄因神魂相连而碎裂,但由于他躯体上没有致命伤,我依然可以用秘术将他魂魄修补回来。”
我忍不住出言讽道:“说得容易,杀妖王若这么简单,我们两日前便除掉了,孟珏何至于用上神魂契?何况它还在不断变强。”
他摇头道:“不不,倒不如说,如今的妖王反而比两日前变得容易对付一些了。”
“先前的妖王,没有软肋,浑身铁骨,自然刀剑不侵。可现在,它有了软肋。”楼传雪指了指我剑上尚未拭尽的妖血,“还是一个如此弱小,轻易便能摧折的凡人。”
我瞧着剑上干涸的黑血,自从上次那位“耳目”被诱杀后,我就再也没能伤到妖王分毫了。
默了片刻,我开口道:“你想怎么做?”
“这城内是否有什么地形,能对妖王有所限制?”
我想了想,倒还真有一处。
“落魂渊。”
“你应该听过那个说法吧?妖王是从落魂渊底下爬上来的。不知道是不是害怕再度掉落回去,它对落魂渊有种微妙的恐惧感。”我打开自绘的那份地图,在落魂渊周边画了一个圈,“距离落魂渊百丈的范围内,从未见它出现过。”
“我们若在落魂渊附近设下陷阱,将它引至那里再动手……”
我立刻否决:“它不会去的。你以为我没尝试过吗?见你往落魂渊那儿去,直接是掉头就走。”
“那倘若我们以孟珏为饵,它会跟来吗?”楼传雪摩挲着下巴,“我有一招名为‘万剑樊笼’,或许能困住它一时半刻,我们趁机带走孟珏前往落魂渊……”
“趁机将孟珏带离它身边?”我发出一声轻笑,“那我此时为何不直接杀了孟珏?相比起你那不知成效如何的落魂渊作战计划,我这个计划似乎更为靠谱、高效,并且低风险。”
话题似乎又回归了这个原点。
但这是无论如何也绕不过去的,只要此事尚未能达成共识,我与楼传雪就无法心无芥蒂地合作。
楼传雪沉默了半晌后,才道:“原先那是没有办法,但如今有了可行的计划,总得试一试才好。”
“试一试吧?我想看看,在酆都城破和孟珏牺牲这两难的选择之间,还能不能有第三种结局。”
他抬头恳切地看向我,眼里像是有万千颗晨星在熠熠生辉。
静默良久,我扭头避开他的眼神,看向别处。
“……可以。”
“但妖王破界在即,我只能给你宽限一日。”我皱着眉道,“明日这个时候,若妖王还未死,我将按我自己的想法行事,不惜一切杀死孟珏。”
这是我头一回破例。
一直以来的教导告诉我,掌门为一门之主,要顾全大局,要权衡利弊,要杀伐果断,要坚守本心。
若换作从前,我只怕早就动身,去按自己的意念行事了,绝不会答应此等麻烦至极,还极有可能徒劳无功的破计划。
或许是被那灼灼的目光瞅得有些晃了神,又或许是,我确实也想看看,那第三种结局。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送营养液的宝宝,感谢宝宝的陪伴
有时候忍不住会想直接把剩下章节全发了,一口气完结掉算了
第110章
计划出乎意料的顺利。
妖王见我们带着孟珏朝落魂渊而去, 迟疑了一下,还是选择追了过来。
落魂渊果真是妖王的弱点。
它对落魂渊的恐惧几乎是肉眼可见,在这片区域内, 不仅雾行的速度大大下降了,攻击还变得相当畏首畏尾, 多数时候我们只需往身后落魂渊的方向一撤, 它就只会悻悻地收回利爪或是獠牙,而不敢追上前来。
不过落魂渊带来的地利优势还只是其次, 令妖王受伤的真正原因还是我们掌握了其软肋。
由楼传雪的剑阵缠住妖王,我则挥剑袭向孟珏, 每每妖王都会不顾一切冲出来护住孟珏,而任由剑阵将自己划得遍体鳞伤。战至后来, 或许它也发现我们其实无意伤孟珏性命, 但它根本不敢赌, 毕竟在庇护所那次,我对孟珏的杀意可是确凿无疑的。
我看着那在陷在楼传雪的剑阵之中左支右绌、伤痕累累的妖王, 它似乎渐渐脱了力,当下甚至已经无法挣脱剑阵了, 这样下去, 它被诛灭只是迟早的事。
见此情景,我一直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一些。
可当我正欲转身之际, 无意间却瞥见阵中巨狼那原本幽绿的眼瞳,不知何时竟化为一片赤红,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快退数步的同时,冲通讯法器里喊道:“快离开,楼传雪!”
剑阵里陡然爆开了猩红的烟雾, 像是数百的爆竹同时炸开一般,浓烟顷刻间弥漫了整片天地。
随着一声扬天长嚎,我所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巨大的狼首冲出了血雾缭绕的剑阵,它灰黑的毛发渐次染作了绯色,焰红的烟雾在它身侧两旁拖出长长的尾,犹如落日时分的火烧云。
此后便落入了无穷无边的黑暗。
双眼这才后知后觉地传来剧痛,我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失明了。
或许是那红色的妖雾里含有剧毒,我只感到喉咙仿佛被火燎过一遍,几息吐纳间,肺腑里也似燃着一团热焰。
还未等我理清现下状况,忽有疾风扑面而来,我只能凭本能躲避,然而浑身肌骨绵软得好似要散架一般,没两下就被不知何物正中胸口,倒飞出去,撞折了一棵树还是什么。
我用力捏紧了剑,侧过身子,用手肘支撑着想爬起来,猝不及防一只巨爪重重碾在我胸口上,我感到整个人都向地里沉进去了三分,肋骨约莫是断了三四根,它不断地将我向土里碾,胸廓几乎被挤压变了形。
只剩下左手还尚能动弹,我顶着一阵一阵的窒息,勉力捏出了一个剑诀,飞剑直冲我身前的巨爪削来,身上的爪子一松,它退开了两步,似乎犹豫了一下,或许是考虑到孟珏的安危,它最终选择了离开。
我像一条干涸水塘里的鱼一般,仰躺在地上用力哈着气,肺腔里好似全是血,一呼气就往外冒血沫子。
“秋渡!秋渡你怎么了?”
通讯法器里传来楼传雪的声音。
“我好像看不见了,你那边还好吧?”
我努力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清了两下糊满血的嗓子,朝通讯法器里传话:“暂时……还死不了。”
“妖王呢?它去哪里了?”
“它找孟珏……去了吧。”我靠在方才撞断的树干上,用力喘了两口气,“我们撤退吧。”
通讯法器里没了声,对方显然还在,只是沉默了。
“走吧,楼传雪。”我尽力用平稳的声音道,“今天应该是……失败了。”
“不,我不走,我还可以再战!”
对面的声音充满了不甘,简直像是两日前险生心魔的我一样。
“它都已经受了重伤,现在就是斩杀的最好时机,绝不能给它恢复的机会!”
“况且我们先前约定过,我只有一日的时间,今日要是没能做到,明日就要……”
我轻声劝道:“回去吧,回去再说。”
“明明都已经……都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就差那么一点了,怎么能……怎么能就这样回去?”
是啊,就差那么一点。
我在这里日日夜夜地想杀它,想了整整一年多,这样好的机会,我比你还不愿放弃。但方才那情形,要不是它因担忧孟珏中途离开了,我今日就要殒命于此。
“红色的雾里有毒,你现在恐怕连剑都挥不动吧?上去就是白白送命。”
“挥不动剑,我还能使剑气,还能用术法!”楼传雪的声音越发激动了,几乎在颤抖,“我只要知道它在哪里,我……”
“二五区,正南位。”另一个声音冷不防出现在了法器中。
话音刚落,不远处“轰”的一声巨响,伴随着妖王的痛嚎之声,似乎是一招引雷术,降下的雷结结实实打在了它身上。
是……是孟珏?
是了,他手上还有个备用的通讯法器。
“很好,楼公子。”孟珏的声音冷静自持,听不出什么情绪,“它怕雷火烧到我身上,现在把我放下来了,接下来是二四区,西南位。”
那个位置有许多巨石遮挡,引雷术恐怕不太好施展。
只听得剑气带起的猎猎风声,紧接着便是巨狼的嚎叫。
一个个方位被快速传达出,我的眉头却越来越紧。
光靠这些伎俩,充其量再给妖王添些皮外伤罢了,没有真正的致命一击,根本就杀不死它,若让它找到了楼传雪所处方位,岂不是……
电光石火间,一个出离可怕的念头猛然撞入了我脑海。
我张了张嘴,也不知道想说些什么,喉头忽地哽住了,竟发不出一点声音。
“下一个,二三区,正东位。”
剑风照旧呼啸而过,只是这次,没有紧随其后的狼嚎了。
右耳的法器里响起了利刃刺破血肉的声音,尔后是孟珏支离破碎的低语。
“做……做得好,楼传雪……”
楼传雪的声音里满是惊惧:“怎么回事?!贪官?你怎么了?!”
“谢……谢你……”
“不对不对,我应该没有记错区位的啊,怎么会……怎么会……”
楼传雪猛然惊觉:“难道……难道你报了自己的方位?!”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楼传雪朝着孟珏的方位飞掠而去。
“你等一下,你等我一下……我这就来救你,我,我过来救你……”
忽然间,我只感到身下的地面在剧烈抖动,随着一阵如同山崩般的轰鸣巨响,停滞多日的落魂渊居然在这一刻缓缓恢复了川流,重新释放出强烈的吸引力量,仿佛能将这方天地间的一切都掏空。
“孟珏——!”
两枚通讯法器传来的声音此刻重叠在了一起,两人极速坠落时带起的呼呼风声,伴随着近在咫尺的落魂渊奔腾咆哮声,直直贯入我的耳中,几乎要洞穿我的灵魂。
“我会带你回去的,我说过的,我一定会把你原原本本地带回去……”
楼传雪的低语逐渐淹没在了风声里。
远处传来妖王巨大的悲鸣声,震天彻地,声贯云霄,其悲戚哀恸之至,令闻者无不心魂俱荡。
妖王这阵惊天的嚎哭过后,“啪”的一声,似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在了我腿边。
我艰难地撑起身子,探手过去,触到一片温热黏腻的液体。
再往上一些,是一个贯穿胸口的窟窿,边缘处还残留着一丝剑意,但已经不再流血了。
再往上,是那人有些瘦削的脸颊,贪官不都该是脑满肠肥的么,先前倒是从没去想过,这人怎的身形这般清瘦。
再往上,摸到了耳朵上带着的通讯法器,我替他摘了下来。
我微微侧过头,一滴温凉的液体滚落在了手背上,我费力地抬起手摸了摸颊边。
原来,我还是会流泪的-
我埋掉了孟珏,还是在那片墓园里。
我的眼睛还没有恢复,胸腔里仍旧是火灼一般刺痛,每挖一下都感到错位的骨头关节在叫嚣。我知道以当下的身体状况,最该做的是尽快寻一处庇护所休息,但我不愿让孟珏孤零零留在那里。
挖了也不知道多久,晨钟与暮鼓敲过了不知多少遍也没去数。
我刻了一个碑,但由于眼睛看不见,字迹似乎有些歪歪扭扭,也只能这样了。
楼传雪始终没有回来,或许真掉到落魂渊底下去了吧,我不知道。
但我不能一直等下去了,得回去向仙盟禀报。
妖王死后,灵力不知被些什么小妖们瓜分了,继承了各种能力的妖物们,在我挖土的时候就几次三番来袭击我,前几回都没能得手。
但就在我开启结界准备离开酆都时,“夜魇”突然从背后袭击,随即就想从打开的口子处挤出去,我竭力将它推了回去,重重地关上了结界。
可那一下着实挠得狠了,我刚出结界就摔倒在了城门外,没了意识-
再次醒来,已经回到了清霄山。眼睛还有些许模糊,但已能勉强视物。
听柯老六说,是楼传雪将我带回来的。
“那他人呢?”
“早被为师乱棍打出去了。”柯老六沉着脸色,“他说你这伤都是他害的。”
听说当日看到楼传雪的人不少,一时竟成了清霄山头等绯闻,不过这些传绯闻的很快就被柯老六修理一通老实了。
养伤的时日里,仙盟派人来慰问过我,说准备给我和楼传雪颁个什么勋章,再刊在仙愿榜头版头条上宣扬一番。
一旁的柯老六听得脸都黑了,嚷嚷着这跟高调官宣恋情有什么区别,抄起棍子就要把仙盟的人也打出去。
我好说歹说给拦了下来,回头告诉仙盟的使者:“就说我与酆都一事毫无关联,勋章也好,宣传也好,都奖励给楼传雪吧。”
仙盟使者走后,柯老六小声嘀咕道:“倒也不必撇的这么干净,你这一身伤,可都是在那里卖命才落下的。”
我没有答话-
后来楼传雪被授予仙盟勋章,事迹挂在仙愿榜榜首上一月之久,名扬天下。
这之后,他来求见我,我让几个师弟拖住了情绪激动的柯老六,出去见了他。
“伤怎么样了?”
“好差不多了。”
“抱歉,我当日……想去拉孟珏的,结果自己掉到落魂渊底下去了。”
我犹豫了一下,道:“孟珏……我埋在酆都城里了,和那些牺牲在酆都的仙家们葬在一起,你有空可以去看看他。”
“好。”
长久的沉默。
他将唇抿了又抿,终于开口道:“为何要让仙盟隐去你的名字?”
我轻轻笑了笑,将目光抛向远处矗立的青峰与崖间的飞鸟,没有立刻作答。
“我……”
“楼传雪……”
我们忽然同时开了口。
他将半伸进袖中的手缩了回来,道:“你先说吧。”
我点点头。
“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他的手颤了颤,我当作没瞧见。
“我隐去名姓,是不愿今后时常与你一道被人提及。”
“我们并不是一路人,我们本不该有所交集,从前是,以后也是。我们只是恰巧在那个时刻,在那个鬼城里相遇了,所以并肩同行了一段路的陌生人。”
“酆都之行后想必你也明白,观念相悖的人强行一道只会成为彼此的拖累。”
“楼传雪,去做回你那仗剑江湖、出入红尘的侠客吧,不要为任何人停留。而我,也将努力成为天璇门第二十七任掌门。”
我回过头看他:“你刚刚想说什么?”
“不。”他冲我露出笑来,“无关紧要的小事罢了,不说也无妨。”
“那么……江湖再见了。秋姑娘。”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作者有话说:
无
10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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