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传送阵停止, 门一开,正对面便是岐阳城城门,城楼上悬挂着牌匾, 其上是龙飞凤舞的“岐阳”两个字,字的边缘俱是金灿灿闪着光辉。花朝节将至, 城门上挂着不少鲜花点缀, 城门下则聚集了挥着各色小旗帜的旅行团,许多人正陆续从各个传送阵里出来, 嘁嘁喳喳吵嚷作一团。
“诸位看到的这两个字,是咱们魔君登位之后亲自提笔书写的, 这座城是君上年少成长和后来起兵之地,君上对其有着不同寻常的情感。”
山羊胡此时居然尽职尽责地讲解起来, 这之前殷烬翎一直以为他就是个推销的。
“这边的旅行团比较多, 诸位要跟紧我, 别走错了队伍,接下来我们先去参观魔君故居。”山羊胡挥着小旗子, 领着队伍往城门走去,“魔君故居是君上年少时在岐阳城居住的地方, 其实不光是君上, 当年的千机侯顾暄也曾在此居住,二人在起兵之前便已相识多年……”
殷烬翎贴近叶南扶, 低声道:“走不?”
城门口各色队伍混杂,想要无声无息地离开,眼下便是最好的时机。
叶南扶却缓缓摇了摇头:“我来岐阳的目的, 正是魔君故居。我们先到那里,再想办法离开吧。”
殷烬翎点点头。
山羊胡接着讲解:“岐阳城是烛龙一族的领地,此地毗邻上古禁地无妄海, 原本是块极其偏僻的地方,近几千年才因魔君故居而名声大噪起来。这岐阳城,旧时民间曾有个别称叫‘弃子城’,为何呢?那无妄海是烛龙族先祖的埋骨之地,烛龙族有个传统,要将犯了错的族人带到先祖面前审判定罪,死罪者直接沉入无妄海,被家族除名者则就地流放,故而烛龙族的弃子大部分留在了这座城里。”
殷烬翎不知从何处捞了份岐阳城游览指南,正一边听讲解一边低头看着,俨然一副出来游玩的模样。
“这岐阳城东南两面是无妄海,其余各方向接壤的也俱是血麒麟族的领地,为何会是烛龙族的地盘。”殷烬翎有些不解。
叶南扶解释道:“个中历史缘由相当复杂,无妄海是烛龙族的圣地,通往无妄海的路却一直在血麒麟族辖下,而上古禁地灵气稀薄,无法设立传送阵,岐阳是前往无妄海的必经要地,当年烛龙族与血麒麟族因这几个城池的归属问题,还起过多次冲突,最后结果是这岐阳归烛龙族,其余几个归血麒麟族,岐阳就成了烛龙族的一块飞地。”
魔君故居位于岐阳城东,此地距离无妄海只有三四里地,登上稍高些的斜坡就能眺望见远处那亘古不变的黑沉海水。
“据这里的居民说,君上对此地感情颇深,在登位后的两千年里,来了有上百次之多,几乎是每隔十来年就要来一趟。”
外边的围墙显然是修缮过的,门口竖着块石碑。
殷烬翎走近瞧了瞧碑文,上面介绍说,在漓泽一万二千三百年的岐阳兵变之前,叶洄、顾暄等人一直居住在此地修行。
故居是一处相当不起眼的低矮二层小民舍,灰扑扑石头垒成的墙上残留着风干的青苔,窗户和门扉原先的木头早已朽烂,修缮时安了新的上去,院子里有一口干枯多年的水井,一个风化发白的石桌和三个石凳子,显得简朴而寂静。
屋门是关着的,里头不让进,而院子里的这点东西又实在乏善可陈,殷烬翎跟着队伍在院子里随意看了看,便有些腻味了,转头却不见了叶南扶的身影,她四下张望,只见叶南扶立在檐下的屋墙边,手抚过粗粝的墙面,怔怔地望着什么出神。
难得瞧见他这般专注,殷烬翎不由好奇,也凑过去想瞧瞧墙面上有什么。
灰黑的石面被岁月侵蚀,手轻轻一触,细小的石砾粉尘便簌簌往下掉,这之间隐隐能辨认出刻着的一行清秀字迹。
野蔓有情萦战骨,残阳何意照空城。
字迹看起来已然经历了相当久远的年岁,风吹日晒下,边缘处几乎被磨平,或许在不久之后,将被彻底磨灭,再难分辨。
殷烬翎觉得这句诗有些眼熟,似乎曾在哪里见过。
“这诗是……?”
“诗题名为‘岐阳’。”叶南扶转身看着她道,“这是其中一句。”
殷烬翎正欲问问这句诗刻在此处有何含义,可就在此时,背后一声铜锣响打破了宁静,随即一人大声吆喝道:“君上驾临岐阳城,魔君故居自今日起封锁,闲人速速退散。”-
随着铜锣开道,一队身披甲胄的卫兵依次进入了院子,院子本就不算宽阔,这一来就变得分外拥挤。
卫兵驱赶着游人:“闲杂人等赶紧都散了!”
殷烬翎被撵出了院门,却并无不悦,反而兴奋起来:“他方才是说魔君来了吧?没想到刚刚才参观了魔君故居,马上就有机会参观一下魔君本人了。”
叶南扶却忽然拉起她的手,趁着卫兵和几个旅行队伍的游人乱作一团时,悄然躲进了旁边的小巷里。
叶南扶带着殷烬翎在逼仄的窄巷里左拐右拐,轻而易举地将山羊胡的旅行团远远甩在了后头。
殷烬翎已经不知身在何处了,完全放空了大脑,任由他领着路。
穿过不知第几个巷口,眼前豁然一亮,竟是来到了一条相当繁华的老街,各色手艺铺子一应俱全,处处飘着糖糕果脯的甜香。
原先目不斜视、快步疾走的叶南扶,在路过一家桂花糯米糕的铺子前,还是不由自主放缓了步子。
殷烬翎看得窃笑不已,拉住他停了下来。
“买点呗。”
“不用……”
殷烬翎一听就知道他又犯傲娇的毛病了,直接递了两块灵石过去,买了一盒桂花糕,塞进了他手里。
叶南扶一愣,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点心,默不作声地拿起一个。
殷烬翎斜眼瞧着他的动作,笑得眉眼弯弯:“想吃就直说嘛。”
下一瞬,那块糕点直接进了她嘴里。
“唔唔……”殷烬翎用力嚼了两下糕点,含糊不清地道,“你做什么?”
叶南扶忽然间仰面大笑了起来。
少年眉峰舒展,眼梢上挑,笑得张扬恣意,殷烬翎从未见他笑成这般模样,一时竟呆住了。
两人接着往前走,殷烬翎被一处书画铺子吸引了目光,那铺子外面一左一右挂着两幅巨大的画作。
左边那幅背景是一片血光漫天的远古战场,尸骸遍野,白骨半掩在染血的黄沙之中,一轮猩红的血日之下,唯有一人身形颀长,遗世独立,风沙扬起他赤色的衣袂与乌黑的发丝。画的右上角写有‘漆骨丹沙’四个字。
右边的则是一派黄昏萧条的残破空城,斜阳欲坠,霜风冷冽,一人黑衣披身,踽踽独行在城破后的断井残垣之中,偶然拾起了砖缝间的一片枯叶,正细细瞧着,显得凄清孤寂。右上角则写着‘残照当楼’。
殷烬翎驻足下来,端详了许久。
“这画得当真不错!”殷烬翎感叹道,“画中人物有何出处嘛?”
叶南扶轻笑一声:“你都到了魔君故居,还想不到画中人是谁?”
“是魔君?”殷烬翎一怔,随即左右瞧了瞧,“左边这位是魔君,右边是他那个至交顾暄?”
“不错,这画的是他们的域铺开后的样子。”叶南扶颔首,指了指左边的画作,“碧血麒麟掌生死,血麒麟族的域都与生死有关,叶顺兮的域,就是这片骸骨森森的古战场,域名为‘漆骨丹沙’。”
他又指向右侧的画:“魇猫族的域一般都与黑夜有关,可顾子夜稍有不同,域是黄昏夕照、冷落空城之景,名为‘残照当楼’。”
“这两个名字取的可真是绝了。”殷烬翎听得整个眼睛都在闪光,中二之魂瞬间熊熊燃烧,“不但画面感十足,说出来还颇有气势,简直就跟画本里主角的成名绝技一般。”
叶南扶唇角微微上翘,露出点笑意来。
正当此时,这条街上的人忽然骚动起来,尽数朝着某个方向奔去,当中有人大声呼叫着。
“君上来了,就在那边,快去看呐!”
殷烬翎闻言精神一振,忙拉上叶南扶,也跟着人流的方向跑。
很快人群都涌到了一处较宽阔的街口,里三层外三层,将这街口围得水泄不通。
殷烬翎来得晚了,只能在最外围跳来跳去,始终望不见里头的情形,她不怀好意地瞄了一眼叶南扶的肩头,眼珠转了转,正想开口,冷不防叶南扶先出了声。
“能不能背我上去看看?”
殷烬翎:?
不是,老哥你这话是怎么说出口的,虽然我也在打着同样的主意没错,但是你这么高挑的一人趴我背上,这合适嘛?况且我从没来过无生界,想凑个热闹,瞧瞧魔君长啥样很正常,但老哥你跟他不是表亲嘛,这般急迫就为看一眼自己表哥?
二人大眼瞪小眼好一会,最后叶南扶四下扫了几眼,道:“那边有家茶楼,我们上二楼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高处视野果然是好了不少, 殷烬翎立在茶楼栏杆边,朝下望去,只见嘈杂的人群分立在道两旁, 一队人马自远处行来,十几名身着玄衣锦袍的近卫, 皆腰佩长刀, 当先几人骑马开道,其后数人列阵前行, 气势非凡。近卫过后是两架马车,皆是赤金华盖, 乌木雕花,朱红车辕, 端的是华美绝伦, 前一辆马车的帘幕掀着, 碎金般的日光跌入其中,留恋在一张俊美无俦的脸上。
殷烬翎不由暗暗一惊, 这张脸端看眉眼与轮廓,竟与叶南扶有五六分相似, 但这些相像与那双眼睛相比, 却显得不值一提,叶顺兮竟生了一双妖异艳丽的碧色眼瞳, 这点足以让人忽略其余的面部特征。
她扯了扯身边的叶南扶,正想说些什么,却陡然瞧见车撵之中的人忽地抬起了那双夺人心魄的碧色眼眸, 朝她所在之处望过来,顿时惊得她心脏跳停了一瞬,但很快那目光又垂了下去, 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身边叶南扶问道:“怎么了?”
殷烬翎这才回过神,忙道:“他的眼睛为何……?”
“那是血脉极度纯净的表现。”叶南扶道,“先祖碧血麒麟生有一对碧绿色眼瞳,可如今的血麒麟族早已经没了这一特征,因此没有人在见过他这双眼睛后,还会怀疑他的血脉纯净与否,当初也正是这点,让族内长老们承认了叶顺兮,从而极力促成他回归家族。”
“可前代魔君不是一直不信嘛?”
“那是个傻子。”叶南扶轻嗤,“始终觉得叶瑾儿用幻术制造了异瞳,就像先前始终相信她有个外头的野男人一样。”
说话间,后面一辆马车也驶了过去,最后这辆车的帘子拉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到。
魔君的队伍过去之后,看热闹的人群也慢慢开始散了,二人也下了茶楼,见天色开始暗了下去,于是在附近寻了个客栈住了一晚。
第二日一早,殷烬翎正在客房里啃着早点,突然听见外面一片喧闹,她从窗户里探头一瞧,只见客栈正对面的墙上贴了个告示,一大群人正围在告示旁讨论得热烈。
她好奇心起,于是出了客栈,灵活地从人群缝隙里挤了进去。
告示内容是欲寻一名良医,请有意者前往魔君故居,如若被选中赏金丰厚,落款是归墟宫。
啥意思?魔君这是病了?
周遭人群也议论纷纷。
“君上要征召大夫,我没看错吧?归墟宫是没人了么?”
“要我说,谁敢去替君上瞧病啊,怕不是嫌命长!”
“君上以往也常来岐阳,基本都是去故居转一圈就走了,今次不但住下了,还要请大夫,这是怎么一回事?”
殷烬翎也百思不得其解,但她看到上边“赏金丰厚”几个字,穷鬼的老毛病又犯了,不由心痒痒的,打起了小算盘。
正所谓富贵险中求,若是让老哥去应召……
她转身挤出人堆,回到客栈将正睡得迷蒙的叶南扶抓了起来。
“老哥,赚大钱的机会到了,快跟我来。”
叶南扶稀里糊涂地被拖了起来,刚套上外袍,客房的门被猛地撞开,四五个布衣短打的江湖人士闯了进来,皆扛着刀,当先一人抖开手里的纸条,瞥了两眼。
“叶述是吧?杨氏旅社说你假充血麒麟族人,在他家欠了三十万灵石,托我们前来追债,你若是还不上,我等只能将你绑回去交差了。”
叶南扶从容地将外袍系好,无比镇定道:“你们来抓叶述,关我叶南扶什么事?”
几个江湖混混都愣住了,互相看看,俱一脸茫然。
“不好意思啊,我们再去确认一下,刚刚多有打扰,得罪了哈。”
几人困惑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帮忙合上了门。
叶南扶一改方才的淡定,连忙拉起殷烬翎,一把推开窗户。
“快,跳窗走。”
殷烬翎点点头,一脚踩上窗边:“抓紧。”
接着,她一把抱住叶南扶的腰,足下一蹬窗框,整个人凌空跃起,尔后稳稳落在了地上。
甫一落地,身后客栈处便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就是他们!快去抓啊!”
殷烬翎逃跑之余,扭头瞟了一眼,是那山羊胡,他正指着自己的方向,对着刚刚那几个江湖混混叫喊。
那几人有点犹豫:“可是他说,他叫叶南扶,不叫叶述啊。”
“他说叫什么就叫什么啊,那我还叫叶顺兮你信不信?”山羊胡有点崩溃,“快去追啊,再慢点人就跑了!”
“哦哦。”
被撵着逃窜了好几条街,殷烬翎喘着气道:“老哥,我们往魔君故居跑。”
叶南扶眉头一皱:“为何?”
“刚刚没来得及跟你说,魔君贴了告示要重金征召大夫,你前去应召,他们定然不敢再追来。”
叶南扶没说话,但显然是默许了这个办法,拉着殷烬翎转了个方向,朝魔君故居而去。
又拐过数个弯,遥遥望见那座平平无奇的小民居,院门口立着两个按着刀的卫兵,那卫兵见两人直直朝此处奔来,立刻警戒起来,刀半出鞘,冲二人声色俱厉道:“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别误会,别误会……”殷烬翎气喘吁吁地指着叶南扶道,“这位是大夫……”
卫兵上下打量了一下他二人,其中一位道:“报上名来。”
殷烬翎正想说话,忽然背后被叶南扶扯了扯,他抢先答话道:“在下白草枯,这位是小徒阿翎,听闻君上在征召医者,特地前来应召。”
殷烬翎眼皮一跳。
老哥这假名我怎么听着这么毒呢?什么时候了还在玩梗,你听听这像个正经大夫的名字嘛?人家还能信你医术卓绝,放你去替魔君诊治?
卫兵收刀回鞘:“行,我先进去通报,你们在这儿稍候。”
殷烬翎:……?真信了?
殷烬翎在门外焦急地搓着手等候,时不时往后望一眼有没有追兵赶上来,所幸卫兵回来得很快,态度与之前截然不同,竟恭恭敬敬地将二人请进了里面。
一进院子,殷烬翎便看到,先前来参观时紧闭的那扇屋门此时打开了,一队玄衣卫兵正分立在屋门两旁。
一个略显瘦削的少年端坐在屋门里边,两列卫兵的正中央,他身着霜白色宽袖外袍,腰系暗红色束带,内搭一件朱红色中衣,领口和袖口处露出几朵金线绣的红莲,他座下是一个十分精巧的木质轮椅,听见二人的脚步,少年朝院门方向露出一个欢迎的笑来。
叶南扶暗暗拉住了殷烬翎的袖子,将她拉到了自己身后,这才继续向前走去。
殷烬翎愣了一瞬,立刻明白了,自己现下是这“白大夫”的小学徒,自然得跟在师父后边走才行。
待两人走得近了,那少年拨动一下扶手,轮椅转了个身,往屋内而去。
“二位请随我来。”
进了屋,殷烬翎不动声色地转着眼珠,悄悄扫视着里边构造。屋门在身后被合上,一时光线相当昏暗,令她险些看不清脚下。屋子格局简单,进门是个不算宽敞的中堂,右手边有个小门,门锁上生满了锈,看起来很久没人动过了。绕过中堂则是一个狭小阴暗的厨房,只留有一个几寸见方的小窗,灶台上积着一层厚厚的黑灰,厨房侧边是通往二楼的木质阶梯。
少年冲二人笑了笑,道:“轮椅上楼诸多不便,只能让先生自行上去了,还望见谅。君上就在楼上等候先生。”
殷烬翎本以为要医治的是这位轮椅少年,但听他话中意思,似乎是魔君要召见。
叶南扶一言不发,转身向阶梯走去。
殷烬翎有点不好意思,怎么说人家也是坐着轮椅来迎我们,这么一声不吭似乎不太妥当,但见叶南扶已经上了几级阶梯了,殷烬翎只能先跟上去。
可她刚跟过去几步,却被叫住了。
“君上只召见先生一人,麻烦这位小童在此处稍候。”
殷烬翎刚迈上台阶的脚步顿住了,她抬头看向走在前面的叶南扶,叶南扶恰也在此时回头,四目相对,叶南扶眼里光影明明灭灭,最后他冲她无声做了个口型。
——等我。
殷烬翎缓缓将步子收了回来,退到了那轮椅少年旁边,而叶南扶也继续往上行去。
没了叶南扶在身边,身边又尽是魔君的人,殷烬翎头一回有些惴惴不安起来。
“这位小童,你家先生可是有什么疾病,为何一直没听他出声?”少年忽然道。
这一说,殷烬翎便想起方才叶南扶失礼之举,于是矮身对那少年道:“先生脾气古怪,失礼之处,莫要与他计较。”
“无妨,医术精湛的医家总会有些个人风格。”少年温和笑道,“冒昧问一句,姑娘是何许人士?”
殷烬翎暗叫不好。叶南扶进来时报了假名字,显然是不想透露身份,可他此刻不在身边,她只能硬着头皮瞎编。
“岐阳人。”
“哦?”少年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姑娘似乎没什么岐阳的口音。”
殷烬翎心里叫苦,先前在岐阳接触的人并不少,寻思着也没什么口音啊。
她只能装傻充愣,道:“是嘛,不过口音这种东西自己也感觉不出来,哈哈。”
“姑娘的声音听着有几分耳熟,想着先前或许在何处见过,这才有此一问。”少年又恢复了笑,“唐突了。”
殷烬翎连连摆手:“不妨事不妨事。”
好尴尬啊。殷烬翎心想,她心中不知为何,对这瞧着温和的少年存着一丝莫名的戒备,不愿与他透露太多,便只能这般应付。
老哥那边能不能快点结束,或者随便来个人拯救一下我这贫瘠的聊天啊。
殷烬翎内心的祈求得到了回应,一名卫兵自屋外进来,向少年俯身汇报。
“司空大人,钟山那边派了特使,正在归墟宫等候,那边给大人发来通讯,问君上何时回宫。”
少年冷笑一声:“问我有什么用?你让他自己问君上去,君上愿意多留几日我还能干涉不成?”
殷烬翎默默竖着耳朵听着。
司空是烛龙一族的姓氏。她记得前几日在客栈里,叶南扶一听闻魔君要对烛龙族下手的事,就面色骤变,继而急切地赶来了岐阳,他当时还说,来此目的就是魔君故居。这当中会有什么联系嘛?
那卫兵面露难色,问:“那是否要向君上禀报?”
司空熠沉默片刻,道:“过会吧,待君上见完客了,我会去与他说。”
卫兵立刻松了口气,告了退。
又待了一会,殷烬翎有些站不住了。屋子本就昏昏沉沉,又不甚通风,加之与这古怪少年独处,沉闷的空气令她一度呼吸不畅。
“几时了?”司空熠突然开口。
殷烬翎走到厨房仅有的那扇小窗边,看了看日头。
“约莫未时了。”
司空熠略显烦躁地皱了皱眉:“快两个时辰了,怎的还不结束?”
这也是殷烬翎想知道的。
司空熠提高了声音道:“阿豫,敲门问问君上。”
楼上马上传来了应答声:“是,大人。”
紧接着楼上响起了敲门与问话声。
“君上,君上?”
“司空大人让属下问问还需多久?”
“君上,打扰了。”
随后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守在楼上那位名叫阿豫的卫兵急匆匆跑下了阶梯,向待在楼梯口的司空熠禀报:“大人,君上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殷烬翎直接越过卫兵, 一个箭步当先冲了上去,身后司空熠焦急呼喝着院子里的卫兵进来。
阶梯上去是个小平台,正面和左右两侧各有一扇门, 总共是三个小房间。
殷烬翎依次打开三个门都瞧了一眼,只有正面的房间没什么灰尘, 显然是近期打扫过的, 而其他两个房间的灰厚得一踩一个脚印,看来正面这个这就是魔君暂住的房间了。房间内的陈设简单, 左边靠墙处摆着一张老旧的床榻,门正对面有一个窗户, 窗户样式很老,是用一根杆子从底下支开的, 其中一半因年代久远、锈迹斑斑无法开启, 但由于窗子够大, 屋内采光依然很好,通过能开启的另一半朝外望去, 下方就是庭院。窗前有一套快开裂的桌案与椅子。除此之外,屋内基本是一览无余, 有没有人扫一眼便知。
床榻很大, 占据了左侧整面墙,殷烬翎上前掀开床帘帷帐, 床铺上一干二净,她又蹲下来窥向床榻底下,连床下积攒的灰尘都完好无损, 这已经是这间屋里唯二能藏人的地方了。
她起身转而看向桌案上,那里放着一些杂物,盛着一半冷茶的茶壶, 两只空的茶盅,一盏烛台,上边插有一支白色的蜡烛……
蜡烛?
殷烬翎微一拧眉,过去瞧了瞧,只见那蜡烛的烛芯附近还积有少许未凝固的蜡油,她果断拿起烛台,藏进了袖里乾坤。
她这厢刚刚藏起,那头卫兵就打开了门,司空熠拨动着轮椅进了屋里。
“给我仔细搜!”
卫兵搜查时,那位名叫阿豫的卫兵战战兢兢地向司空熠禀报着先前的情况。
当时阿豫就守在阶梯上来的平台处,叶南扶上来后,阿豫去敲了敲房门,里头传来魔君的一声“进来”,于是他推开门,让叶南扶进了房间,此后,他一直守在门口,直到后来司空熠叫他去敲门询问,这才发现屋里没了人。
卫兵很快将所有房间都搜了个遍,一楼的卫兵甚至连灶膛里的煤灰都捣了一通,可仍旧一无所获。
随着搜索无果的消息不断汇报上来,司空熠的眉头越来越深,他身旁的卫兵都不敢吱声,那阿豫更是噤若寒蝉。
房门外有卫兵阿豫看守,楼梯底下则是殷烬翎与司空熠,唯一的窗子下面是庭院,庭院里也有许多卫兵,可两人竟这般在众人眼皮底下离奇消失了。
在无生界,人若凭空消失,多半是死亡了,肉身与神魂一道破灭,化为灵气散在天地间——也就是所谓的“寂灭”。
在如此严密的守备之下失踪,除了两人在房间中双双寂灭,似乎也没有别的解释了。
殷烬翎心中顿时警惕起来,若当真一直寻不到人,最后以“两人同归于尽”下了结论,那叶南扶毫无疑问要背上谋害魔君的头等嫌疑,而她是与叶南扶一道来的,届时叶南扶的安危倒还两说,她自己铁定是免不了牢狱之灾。
继续留在这里只会坐以待毙,趁着卫兵们忙着搜查,暂时没空理会她,殷烬翎悄无声息往后退去,准备先行跑路。
就在她堪堪摸到了房门之际,突然听见前边司空熠问身旁的卫兵:“那小姑娘哪儿去了?”
殷烬翎心中陡然一惊,拉着房门的手没收住力,陈旧的木门发出“吱嘎”一声响。
前面几人齐齐转头,半只脚踏出门外的殷烬翎只能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紧接着一个卫兵叫道:“大人,她准备逃跑!”
殷烬翎在卫兵喊出第一个字时就夺路而逃,在其他人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前,她已经像条滑不溜的泥鳅一般,瞬间下了楼,穿过厅堂,一溜烟钻出了院子。
然而,她刚从院子里一冒头,蹲在外边不远处的那几个江湖混混立时站起身来。
“总算是出来了!快抓住她!”
殷烬翎:???
不是吧,我们进去都好几个时辰了,怎么还能坚持不懈守在这里啊?你们有这种毅力做什么都会成功的好嘛?
与此同时,身后屋子的方向也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
不妙。
殷烬翎瞄了眼后头卫兵众多的故居,又看看前面渐渐围拢过来的几个混混,当下决定,豁出去了!
进无生界这些日子来,为了所谓入乡随俗,坐了晕死人的黑车,搭了坑钱的旅行团,现下还被几个催债的混混撵得满大街逃窜,真是受够了!
她双指一并,剑诀一起,沉寂多日的长剑从她袖中飞出,横在身前一扫,几个只有花架子功夫的混混立刻被剑风扫得倒退数步开外,撇开包围后,她一步踏上剑身,长剑凌空而起,飘然升入云端之中去了。
足下御着剑,有清风拂过颊边,这熟悉的感觉让殷烬翎焦躁的情绪稍有缓解。
“那是什么?”
下方的岐阳城街上,有人好奇地驻足观望。
下一刻,两个骑着马的玄衣卫兵从身边一掠而过。
“让开!都让开!归墟宫拿人!”
路人纷纷质疑。
“归墟宫?假的吧?”
“云撵没有就算了,飞兽坐骑也没有?”
“骑马去追人飞剑,马鞭就算甩断了能追得上吗?”
两个卫兵涨红了脸。
他们也不想啊,以为君上就是跟往年一样,来岐阳缅怀一下旧事便走了,就没准备那么多,谁知道能出这么大乱子啊!
殷烬翎一路飞出了岐阳城,然而面对着城外连绵的山林,既没有仙愿榜导航,也没有叶南扶人形导航,于是果不其然迷了路。
她只能拿几件衣服往头上一裹,潦草地乔装一番,偷偷折返回城里,跑去街边买了份无生界地图。
殷烬翎拿着地图,埋头刚想研究研究,忽然发觉有什么不对,她后知后觉地抬起头。
面前分明还是熙熙攘攘的街道,此刻在她耳中却成了一片寂静,集市买卖吆喝声,路边孩童嬉戏声,酒楼对饮高谈声,一声也无法入耳。
她疑心自己是耳朵失聪了,但伸出手在耳边拍了拍,却还能听到声音,她此刻更像是被一个无声的结界所笼罩、所隔绝。
脚下倏地亮起了一簇小火焰,这并非幻觉,她能感受到火焰的热度,接着是身前三尺处、六尺处、一丈处,一路燃起的火焰组成了一条路,引领向不知名的地方。
眼前景象过于诡异,她直觉不妙,转身就走,刚要唤出佩剑,一片死寂的耳中突兀地响起了一个遥远空灵的声音。
“找到你了。”
殷烬翎心下骇然,仍强自镇定地朝四面望去,只见离得最近的一个火焰陡然窜起半丈高,她立即往后跳开数步远,却见那火焰中心处赫然出现了一个坐着轮椅的少年,热浪卷起他的白袍红袖,周身的炽焰在他身上渐渐消弭无形,他侧过头来微微笑着。
“你已经被‘烽火狼烟’锁定了,不管你逃到何处,我都能伴着烽火出现。”
“你跑不掉的,乖乖跟我回去吧。”
殷烬翎苦恼地皱起眉:“可是我已经有心上人了,你这样纠缠不休会让我很为难的诶。”
司空熠眉头跳了跳,决定无视她的话,自顾自说道:“你不必担心,我无意追究你们的罪责,只是想弄清楚事情缘由罢了。”
殷烬翎一愣。
“在我看来,什么君上寂灭简直就是无稽之谈,当今世上,根本无人能谋害于他的。找上你,不过是想让你把整件事交代明白,好让我尽快寻回君上。”
他这意思,似乎还有商量合作的余地?殷烬翎眨了眨眼,将暗自握在手中的剑往袖子里塞了塞。
巧了,她对老哥也是这么想的。
她倒并不是特别担心叶南扶,就凭他那逆天的生命力,很难想象要什么方式才能让他寂灭,她也只想解开这谜团,知晓他身在何处。
殷烬翎缓和了语气:“很可惜,此事我知晓的并不比你多,但我可以帮你,我也想找到我家先生。”
司空熠有些意外:“你不知情?”
“我若事先知道后面会有情况发生,完全可以在事发前找个借口离开,等你们发现时,我早已不知去向了,可实际却是,我白白地和你在楼梯下耗了两个时辰,直到案发才想着逃走,难道不是说明我也被蒙在鼓里?”
司空熠沉默了,似乎在衡量这话的真实性。
殷烬翎看出来对方有所动摇,但是也明白他是不可能放自己走的,倒不如看看能否从他这里得到些有用的线索。
“既然你我都想找到他们两人,不如合作吧。”殷烬翎提议道,“我对查案解谜还算有些心得,让我去调查看看,说不定能发现点线索。”
司空熠沉吟了片刻,随后他袖子一挥,那些火焰尽数湮灭,随即身周景象恢复为了先前的街市,只是街上此时已空无一人。
“先回去再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再度回到魔君故居, 殷烬翎终于得了许可,能仔细检查一遍整个屋子。
先前进来时,由于屋门很快合上, 厅堂里光线太暗,她没能看清, 这次才发现厅堂的墙上钉着一个巨大的画框, 里头却没有画,她凑近观察了下, 画框内里已然发黄,这里原本应该是有一幅裱好的画, 可在很多年前画作被人取走了,只留下这么个框架。
她伸手摸了摸, 画框连接处做工相当粗糙, 不像是能在铺子里售卖的, 倒像是略懂木工的外行人自己做的。
“司空大人,君上会丹青嘛?”
司空熠摇头:“从没听说过。”
“那大人知道, 这里原本是幅什么画嘛?”
“不清楚,两千年前我第一次跟随君上来故居时, 这里便已经是这样了, 君上让一切保持原样,因此除了修复坍塌的外墙, 其余什么都没动过。”
“我记得,当年在这故居里住的,不是还有君上结识的好友?那位魇猫族的顾暄呢?”
“他?”司空熠歪着头思索了下, “疯子一个,谁知道他去哪儿了。”
他伸出手,用指节敲了敲自己的膝盖, 平静无波的语气,说出的话却相当惊人:“我这腿就是拜他所赐。”
殷烬翎闻言愣了下,事涉人家残疾,她不敢再多问。
她转而看向厅堂右侧的那个小门,生锈的门锁已经被敲掉了,破锁正凄惨地躺在角落里。她刚一推开门,里头灰尘乱舞,令她连打了几个喷嚏,定睛一看,全是些不知名的老旧破烂,堆满了大半间屋子。
“那是堆杂物的,里头东西全翻过一遍了,没有人。”
殷烬翎稍稍看了看,实在是受不住灰尘迷眼,退了出来。
“我去楼上看看。”
先前时间紧急,只查看了楼梯正对的魔君房间,这回殷烬翎打算看看左右的两间。
这两间房的大小几乎一致,但比之魔君的房间略小一些,都有个窗子,窗下边也还是院子。
左侧的房间,进门右边贴着墙有一个大书架,架子上诗词歌赋、史书经文都有一些,当中居然还掺杂着几册画本子。
殷烬翎心生好奇,翻开来瞅了两眼,一本是废柴少年得上古大能教导后,一路逆袭成长为大帝的故事,另一本是废柴少年遇到一群志同道合的伙伴,一同历经艰险,最终战胜势力强大的反派挽救世界的故事。
怎么全是古早废柴流?莫非这人自己是个废柴,看这些东西幻想一下嘛?
旁边的窗前摆着桌案,案头挂着好几支粗细不一的笔,另有松烟墨、朱砂、石青等,以及镇纸、砚台、笔洗,琳琳琅琅摆了一桌,当然大多都已陈旧开裂,无法使用了。
看来,这就是那位会作画的人了。
她又看了右边的房间,这里空空荡荡的,只有个孤零零的床榻,像是个客房,但她敏锐地发现这里留有不少痕迹,柜脚在地上的拖痕,桌案边沿在墙上的磕碰,种种表明这里曾经摆过许多东西,只是后来被清空了。
房间已经查完,按理她该下去了,但此刻这房间里没有卫兵把守,而司空熠也因为轮椅上楼不便,选择在楼下等着,机会实在难得。
悄悄将门合上,殷烬翎从袖中取出了藏匿的那支白色蜡烛,拿到眼前细细端看,烛身并无特别之处,于是她指尖灵力一闪,点燃了蜡烛。
她先前进去的时候,这烛心处还留有些许未曾凝固的蜡油,魔君那屋子采光甚好,又是大白天,根本没有必要点烛火,更何况这还是一根白烛,寻常不会将白烛用作灯盏照明,它往往只有在丧葬时才会用到,她觉得相当可疑,便揣进了袖中。
烛火燃了半刻不到,蓦地炸开了,殷烬翎早有准备,炸开的蜡油都打在了提前设好的结界上,一点声音都没漏出去。
错不了,这白烛就是当时在大乘皇宫中,她从灯烛铺弄回来的那一批,叶南扶不知为何留下了一些,而这件事只有他们二人知晓,那么白烛无疑是叶南扶留给她的讯息。
她冲进去时,那间房里并无蜡油烧过的气味,况且点燃的话这蜡烛很难不炸焰,因此这未凝固的蜡油大概率是用灵力融化的,叶南扶并无灵力,那么只有可能是……
——借助了魔君叶顺兮的灵力。
得出这个结论,殷烬翎有一瞬的发怔。
那两个人,在这件事中是合作关系?
她想起先前在三桑无枝时,曾问过叶南扶,为何要前往岐阳,他答的是“去履行一个约定”,而且在进岐阳城之时,他也说过目的就是魔君故居。
所以,就算没有被讨债的追赶,没有她看了告示后的提议,他依然会来到这里。
或许是怕自己担心,他还特地留了这么个讯息。那么解开这讯息,就能知晓他身在何处了吧?
可是这讯息,又该如何解读呢?-
“调查完了吗?”
听见殷烬翎从楼上下来,司空熠转向她道:“可有推论了?”
殷烬翎从万千的头绪中回过神来,才发现楼下的正门不知何时关了,司空熠又没点灯烛,厅堂里是一片昏暗,她先去将壁橱里的灯点上,整理了一下思路,开了口。
“在这之前,我想先问一个问题,君上当真是病了嘛?”
司空熠点点头:“昨日刚到这里就起了病,劝他回归墟也不肯,说是小毛病,让就近找个大夫来,令我们去贴了那个告示。”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寻常大夫根本不敢来医治魔君。”殷烬翎缓缓道,“这告示,说不准……就是为了招来我家先生。”
司空熠闻言愣住了。
“君上一行昨日穿过大街时,我们也在围观的人群之中。当时君上的马车卷着车帘,他忽然间朝我投来一眼,现在想来,君上也许并不是在看我,而是在看旁边的我家先生。”
“他们两人在那个时候,就确认了彼此的存在,于是在这之后,君上立刻有了点‘小毛病’,要求请来大夫,好让先生能有名正言顺的理由来到故居。”
司空熠手指敲击着轮椅扶手,半晌,他道:“你家先生究竟是何人?”
殷烬翎在心里叹气。
她也很想告诉司空熠,这两人其实是表兄弟,但叶南扶既然特地用了假名,必然是不希望旁人知道,而且……
她暗自苦笑了一下。
说实在的,自己对叶南扶的过往其实也所知甚少。
“我认识先生也才堪堪一年,知晓的相当有限。”殷烬翎坦言道,“而且我认为,此事的主导者应当是君上本人,我家先生只是从旁协助,与其探究他的身份,不如揣摩一下君上的想法。”
司空熠听了这话,显见地有些心烦意乱,他不再继续纠结这个话题,转而道:“你先说说,他们究竟是如何消失的?”
殷烬翎道:“关于如何消失这点,我暂时还没想明白,不过我可以给出目前有的几点想法。”
“这个房间共有两个出口,一个是房门,另一个则是窗户,从人进入到消失的整个过程,房门口、乃至下面的楼梯口都有人看守,而窗户下面的院子也有卫兵,毫无疑问,这是个监视密室。”
“我现在有这么几种想法。其一,看守者为其同伙,做了伪证。在这个事件中,唯一有可能的便是独自守在二楼的卫兵阿豫。但我发现即使窜通了阿豫依然做不到,因为楼梯底下还有我们,窗子外还有卫兵,就算他们躲进了左右的两个房间里,归根结底,出口依然是离不开门和窗。”
“其二,先躲在视野死角里,让第一个进去的阿豫误以为人消失了,在他下楼汇报的空隙躲入左右的房间,然后在院子里的卫兵都进来搜寻时,跳窗逃走。”
司空熠摇头:“并不是所有人都进来搜查了,院子里我始终留着几个,屋前屋后都有人。”
“这条也否决,那么其三,在房间里布置传送阵或传送的术法,传送出去。”
司空熠听了断然否决:“不可能,传送阵没有那么容易布置,后来搜查也并未发现类似传送阵的东西。至于传送的术法……你是想说具有传送能力的域吗?”
“没错,有可能实现嘛?”
“我的‘烽火狼烟’就是带有传送能力的域,这类域基本都需要铺开,才可以在铺开的范围内进行传送,而且处于范围内的人会感受到域的发动。”司空熠解释道,“也就是说,倘若在房间内发动域传送到外面,则范围必会覆盖我们所在之处,不可能察觉不到。”
“居然是能被察觉到的嘛?”殷烬翎瞠目,“那你先前在大街上发动……”
还没等司空熠回答,一个卫兵拿着个玉牌进来:“大人,有烛龙族的通讯。”
司空熠伸出手,卫兵将玉牌放到他手上,刚一握住,玉牌里就传来一个声音:“司空熠!光天化日之下,你怎么能在大街上铺开域,还是在岐阳城!岐阳那可是君上的心头好!君上已经对我们烛龙族动了心思,现在大家都夹着尾巴做龙,你不安分老实一点,怎么还顶风作案?别以为……”
司空熠毫不留情地灭掉了通讯。
“听到没,为了把你带回来,我可是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他戏谑道,“希望你能给出相应的价值。”
殷烬翎大挠其头。
啥玩意儿?你发动域不是为了把我抓回来嘛?怎么现在说的像是救了我要我回报似的?
“你接着说,还有什么可能?”
殷烬翎正色道:“最后一种可能,他们并未离开,还留在这屋子中,只是我们看不到。”
司空熠再度摇头:“里里外外都搜过一遍,不可能还存在遗漏。”
“倘若用幻术呢?”
“你家先生会用幻术?”
殷烬翎摇头。老哥他根本没灵力,怎么可能会这些。
“不不,我是说君上。”
“你不知道?”司空熠纳罕道,“君上的母亲以幻术闻名,君上对其心存怨恨,故而不习幻术,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进展到此处,似乎又陷入了僵局。
既然核心手法难以破解,不妨尝试一下换个角度,比如——从动机入手?
魔君叶顺兮,为何要策划这一出消失的戏码,是为了演给谁看呢?
唯一的观众,似乎只有……
殷烬翎自然而然看向司空熠。
“司空大人,你与君上是何关系?”
司空熠顿时皱眉:“你问这作甚?”
“想了解一下。”
司空熠指节轻轻叩了叩轮椅扶手,声音有些傲慢,暗含警告道:“查案就查案,不相干的事少知道为妙。”
殷烬翎翻了个白眼,心想你爱说不说,起身就要走,想了想,还是坐了回来。
她叹了口气。算了算了,老哥还是要找的,要不是牵涉了老哥,我才懒得管你们什么关系。
“你肯定比我更了解君上,没有他本人的授意,谁又能勉强得了他。他费心整这一出,总不至于是给我看、给那些卫兵们看的吧?”殷烬翎似笑非笑道,“不告诉我也无妨,那就只能麻烦司空大人,自己慢慢琢磨君上的意图了。”
司空熠迟疑了半晌,最后终于松了口。
“君上他……是我师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世间鲜少有人知晓, 魔君叶顺兮的师父,是十几万年前烛龙族的一代枭雄,焚天魔君司空炎。
当年司空炎野心勃勃, 登位称帝,一统三大家族领土尚不满足, 又在神魔边境的幽都山陈兵百万, 意图挥师向神界,最后与神界仅存的一位远古神祗约战于无妄海, 大战七日七夜落败,被永久封锁于无妄海底。而今十几万年过去, 世人早已不记得昔年这位叱咤天下的帝君。
叶顺兮年少时误入无妄海,因其自身血脉纯净、潜力非凡, 司空炎起了爱才之心, 遂指点其修行, 叶顺兮便尊司空炎为师。
可无妄海终究是上古禁地,灵气稀薄, 不适于修行,叶顺兮于是在无妄海附近, 一座名为岐阳的城里置办了一处房子, 与历练时结识的好友一同住了进去,每日专注修行, 偶尔回无妄海看望师父,请教修行问题。
直到有一日,烛龙族行刑队的到来打破了这宁静的生活。
无妄海是烛龙族的圣地, 每隔五千年,烛龙族便会将一批有罪的族人带至此地审判行刑。
那年待审的罪人中,有一位刚产子不久的妇人。这位妇人在关入牢狱后才发现自己怀了身孕, 若是族中发现,必会责令其堕胎,为了能保下孩子,她几乎用尽了所有手段来掩饰,原想着被判个流放,等行刑队走了,就在岐阳城将孩子生下,可未曾料到,竟在刚到岐阳城时突然早产。
行刑队得知这一情况,因此前并无先例,不知当如何处置孩子,又不敢上报,怕要落个监管不力的罪名,最终决定秘密处死孩子,就当他从未出世。
妇人连夜带着刚出世的孩子逃到了一户人家,将孩子托付于人,她自己则主动回去接受了审判,最终因抵死不肯招供孩子所在,罪加一等,被判了沉海。
行刑队在城内挨家挨户搜查,终于搜到了叶顺兮这一户,而孩子就藏在他们这里。
叶顺兮等人与行刑队爆发了激烈的冲突,双方均有人伤亡,导致事态急剧升级,最终叶顺兮带领岐阳城中被压迫已久的一众弃子们,发动了起义,旗号为“岐阳众”。
起兵后,这孩子被送往了无妄海,交由司空炎照顾,于是自然而然成为了叶顺兮的师弟。
后来“岐阳众”势力的崛起,令三大家族不敢再小觑弃子的力量,于是血麒麟族以“叶瑾儿叛出家族前就已有身孕,腹中胎儿理应属于家族一员,且叶顺兮从未被族内除名过”为理由,认回了叶顺兮。烛龙族见状,为了与叶顺兮交好,也紧跟着用相似的借口,承认了司空熠的身份,将其接回了族里。
再之后叶顺兮登位魔君,司空熠便一直跟随他左右。
听完这番讲述,殷烬翎敏锐地注意到了一个点。
先前在客栈听书时,听客们有提到,叶顺兮登位后,对血麒麟和魇猫族一再打压,对烛龙族则相对好上一些,估计是就是顾念着师父与师弟的缘故。
可近日为何又突然态度一转,要对烛龙族动手了呢?是发生了什么变故嘛?
殷烬翎随即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这我也不清楚,没听说有什么事。”司空熠说的毫不在意,“君上要动烛龙族,想来总有他的理由,我也没去过问。”
正说着,突然一个卫兵从外边急匆匆推门进来。
“大人,不好了,烛龙族的特使在归墟宫等不住了,直接找来了岐阳城,说想求见君上!”
司空熠闻讯身子一震,猛地一拍轮椅扶手,气恼道:“该死,怎么尽挑这种时候生事!”
“先把人安顿到远一些的客栈里,千万不能让他知道君上失踪的事!”他急忙拨动轮椅,往外赶去,“等我过去与他周旋,马上给他安排点节目,尽量多拖时间。”
临到门口,他蓦地转头朝向殷烬翎,声音阴沉发狠。
“你留在此处,我不管你用什么方式,赶、紧、找、到、君、上!”
门再度合上了。
殷烬翎不由叹了口气,司空熠临走前的话,搞得她心里有点毛毛的。
她看了眼身旁的卫兵,一直寸步不离跟着自己,似乎生怕她跑了,她连拿出那蜡烛研究的机会都没有。
“这位大哥。”殷烬翎试探着打招呼。
卫兵不吭声。
“那个,你在君上身边多久了?”
卫兵警惕地看了她一眼,不敢贸然接话。
“哎呀,放松点,你们司空大人应该没说不让跟我交谈吧?说说话呗,说不准还聊出些有用的线索。”
卫兵认真想了想,确实如此,谨慎地开了口:“在归墟宫有百来年了,但往日都在外边值守,跟在君上身边出行,这还是头一回。”
殷烬翎微微一怔,又问:“那其他人呢?”
“都跟我差不多吧?”卫兵仔细思索了一下,“我还有些奇怪,平日里在君上身边当差的这回一个都没来。”
没想到还真聊出有用的了。
殷烬翎摩挲着下巴,更进一步确认了心中的猜想。
叶顺兮在来岐阳之前,特地替换了一批不大熟悉自己的随从,大概就是为了能认不出来某人。
先前搜查楼上房间的时候,她便隐隐有些熟悉感,左侧那个房间的主人,擅长丹青,又喜爱画本子,实在很难不让人想到叶南扶。
他那时,大概还没能完全接受自己没有灵力、无法修行的事实吧,所以才看那么多废柴逆袭的画本子,希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发觉天赋,成就一番事业。
叶顺兮与叶南扶虽说是表兄弟,但二人都是各自母亲脱离家族后才出生的,成长轨迹按理并无交集,可这二人不仅相识,甚至还极有默契,在彼此毫无交流的情况下,成功汇合并策划了此次事件。
而且她还记得,叶南扶曾与自己说起过,他有一位出身魇猫族的好友。
当初这间小小的故居里,总共住了三个人,分别就是楼上的三个房间。
叶顺兮,顾子夜,叶南扶。
当年的起义军,为何名为“岐阳众”?
因为三人为众。
这屋子外墙上刻了一句诗:野蔓有情萦战骨,残阳何意照空城。
当时在得知叶顺兮与顾子夜的域后,她就发现了这句诗的含义。
叶顺兮的“漆骨丹沙”对应诗中的“战骨”,顾子夜的“残照当楼”对应诗中的“残阳”。但如今才发现,这当中其实还藏着第三个人的域。
——叶南扶的“岁枯荣”对应“野蔓”。
可这番推理中有一个问题,她一直没能想明白,那就是,倘若叶南扶确实是“岐阳众”的一员,司空熠既然是叶顺兮的师弟,又跟随了叶顺兮那么多年,为何会不认得叶南扶。
叶南扶并不会任何法术,也没有做多少伪装,只用了一个假名,就这么坦坦荡荡地走进了故居,而司空熠却始终不知道他的身份。
此外还有一点,叶南扶留给她的那根白色蜡烛,就那样放在桌上,倘若不是她第一个冲进去藏了起来,司空熠进来了,难道不会看出这白烛的怪异之处?又或者,若他尝试去点燃蜡烛呢?
等等,点燃蜡烛……?
她脑海中忽然掠过一个画面,当时她刚从楼上搜查完下来,屋门关着,厅堂中昏黑一片,可司空熠却那样默默坐着,没去点旁边壁橱里的灯烛。
一个震惊的想法出现在了她脑中。
她将先前与司空熠接触的种种回忆了一遍。
司空熠初见时,最先关注她的声音,还对口音很敏感;他去接东西时,是摊开手,让卫兵放在他手上的。
“喂,这位大哥。”
殷烬翎出声叫住了身边的卫兵,难掩胸中心潮翻涌,声音一时竟微微颤抖。
“司空大人,他眼睛看不见嘛?”
卫兵闻言大惊失色,慌忙左右瞧了两下,确定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你发现了?”
看来我所料不差。殷烬翎暗忖。
当时叶南扶在外边,还向卫兵自报假名,可一进院门,看到司空熠之后,他就息了声,再没说过一句话,之后在楼梯上与她分别时,也只用口型做了“等我”。
所以,司空熠从头到尾未曾听到过叶南扶的声音。
“司空大人非常不愿提起他的眼疾,来之前,前辈特意叮嘱过我们几个,不要处处给予特别优待,大人感受到反而会不高兴。”卫兵嘱咐道,“既然你发现了,可要记住,千万莫在大人面前表现出你知晓此事。”
殷烬翎点点头表示理解。
也就是说,司空熠绝不可能去点那白烛,既然如此,那叶南扶的讯息……
必然需要点起蜡烛才能看到!
殷烬翎瞄了一眼身边的卫兵。不过,得想个办法避开这些卫兵才行。
“我想到了!”殷烬翎忽然用力一拍手,兴奋地对卫兵道,“我想到君上在重重监视之下消失的方法了。”
卫兵连忙问:“怎么说?”
“我得先试验一下。”殷烬翎道,“这样,我们还原一下当时的场景,外边院子里有几个人守着?”
“有三个。”
“好,那你叫一个进来到楼梯口,在原先司空大人的位置上站着,我们上楼,你到那个阿豫的位置上守着,我进房间去,当时从我们进来到君上消失,中间大约有两个时辰,那么你也在两个时辰后敲门进来查看,如何?”
卫兵点点头。
几个卫兵很快就位,殷烬翎得以顺利摆脱眼线,进入了叶顺兮的房间。
她掏出那根蜡烛,凭着记忆放到了原先桌案上的位置,此时天色已暗,窗外夜风习习,殷烬翎往下稍稍望了一眼,就将窗户合上,以免烛光透出,为防蜡烛再度炸焰,她还设好了结界。
准备妥当,她点燃了蜡烛。
这一回,烛火却并未炸焰,而是安安静静地一直燃烧着。
看来这下面半截是正常的蜡烛,叶南扶应该是将有问题的蜡块接在了正常的上边,一者为提醒她这里藏着讯息,二者倘若旁人点烛发现炸焰,便不会去尝试再度点燃了。
蜡烛燃了许久,烧到只剩一半时,烛心周围一圈融化的透明蜡油底下,渐渐浮现出几个字来。
四六区,西北位。
原本有点昏昏欲睡的殷烬翎,见状瞬间精神一振。
这个暗号她记得,是先前秋渡等人去猎杀酆都妖王时定下的,将整个酆都横竖都划成七等分,总计七七四十九个区域,每个区域内又分九个方位,以此确定妖王所在位置。
那如果要对应到此处的话……
殷烬翎拿出了先前迷路时买的那份无生界地图,掏了支笔,在上面画了一道道纵横线路,并依次标注了区域序号,四六区、西北位所处之地是在……
——神魔边境,幽都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殷烬翎披着沉沉的夜色, 一边捏着隐匿身形的法诀,一边小心御着剑。
就在刚才,她躲到了视野死角处, 让进来查看的卫兵以为她不见了。
由于事先说过要还原事发经过,卫兵便参照了当时阿豫的行动, 立刻下楼去呼唤其他人, 她便趁机通过楼道平台,进入另一间房, 瞅准院子里的卫兵进屋来搜查的间隙,从窗子御剑逃走了。
也不想想, 先前院子里卫兵众多,可这回院子里只留了两个人, 而窗户却有三个, 还分别朝着院子不同方向, 就算没把院子里的卫兵叫进来,也不见得就能看管得过来。
再说了, 叶顺兮、叶南扶不会幻术,她又不是不会。
有叶顺兮的事作为铺垫, 此刻他们只怕还在房子里一个劲的搜索, 等着她出来公布答案吧。
得尽快。殷烬翎内心有些焦急。
她不清楚司空熠那边何时会应付完使臣,抽出空来找自己, 必须抢在这之前,彻底解读明白这讯息的含义。
她将目光投向手中的地图,从中找寻到了岐阳城, 在地图中处于四五区、东北位,离幽都山所在的四六区并不远,一刻不停御剑的话, 明日正午之前应该能赶到。
不眠不休御剑飞了一整夜,第二日天亮起的时候,她已经穿越了诸多山岭与数座城池,进入了一片茫茫无际的冰原之中,千里冰封一眼望不到头,连续飞了一个时辰都不见景色变化。
殷烬翎疑心自己偏离了方向,反复比对着地图,地图上四六区中北部的大片地区,以及四七区南边部分地区,这一大片区域只标注了一个“幽都山”,这片广阔的冰原在地图上竟然没有显示。
难道说……这片冰原是属于幽都山的一部分。
讯息给出的方位,正位于整个幽都山区域的中间偏北之处,殷烬翎心中计算了一下进入冰原后飞行的路程,眼下应该还没有到达讯息所指的地方,只能继续向北,边飞边看看情况。
然而前方又出现了铺天盖地的云雾,倘若御剑撞入云雾之中,在这冰原之中恐怕真要辨不清东西南北了。殷烬翎连忙停了飞剑,降落到了冰原上。
甫一落地,一股难以言说的奇异感觉从心底里升起,瞬间笼罩了她,以致于浑身上下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寒栗,脚下迈出的步子都在颤抖。
她起先还道是环境太过寒冷的缘故,于是添了件厚棉衣,又在身周运转灵力抵御寒气,可依旧无济于事,反而随着她越往前走,那种怪异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心在胸腔里砰砰地跳个不停,像是即将面临什么重大的事。
刺骨的风将雪粒撒在她的发间,恍惚间,她觉得眼前的景象与记忆里的某一画面重合了,那是很久之前做的一个梦,梦里是一个少女与她的哥哥,两人就走在这苍白冷寂的冰原之中,少女往掌心呼着白气,颤着手拢紧了斗篷,这时哥哥忽然过来拥住她,千里的绿野从他脚下向四方蔓延,野草纷纷破开冰封的土地,在茫茫白雪之中盛开出明艳的花。[1]
这不就是……叶南扶的域,“岁枯荣”嘛?
殷烬翎瞳仁微微一缩,喉头紧张地滚动了一下。
不,或许那些场景并非梦境,而是她遗落的久远的记忆。
如同被遗忘在终南山的那支燕子发簪,在她那个微雨竹林的梦里,鲜艳明丽地缀在她的鬓边。
倘若那些梦境都是真实的,那么叶南扶在不知名的年岁里,去过往生界,他通晓各地风土,他知道酆都的旧称,他曾与自己一路同行,共淋过过终南山竹林的春雨,也逆着寒风相携走过这茫茫冰原。
没错,叶南扶必定来过这片冰原,不然也不会留下这样一条讯息。
殷烬翎突然停下了脚步,已经来到了这里,她却有一瞬间萌生了退意,不敢再往前走了,她不知道叶南扶将要引领自己去探寻一个什么样的真相。
作为一个多年来惯会抽丝剥茧、追寻答案的除灵师,她竟然头一回觉得,像这样什么都不知道也挺好。
然而她心里明白,现在不是逃避的时候,身后的追兵随时可能赶来,她没有那么多时间可耽搁。
她运起灵力,在苍凉无尽的冰原上奔跑起来,记忆中的景象在一点点变得清晰,一成不变的冰雪画面在她眼前渐渐鲜活生动起来,她沿着脑海中的那条路线不断前进。
终南山的那个梦里,叶南扶也在授课,当时听讲的是个小男孩,那莫非就是……楼传雪?[2]
是了,怪不得在冥界相遇时,楼传雪曾言觉得叶南扶眼熟;怪不得在楼传雪墓前,叶南扶说出了那样一番话,仿佛两人早已相识多年。[3]
那叶南扶岂不是……楼传雪口中的那位白先生?[4]
也就是,两千多年前曾带领百姓,战胜了凶兽蜚带来的瘟灾,如今大乘皇朝人人供奉祭祀的白仙?
在大乘皇朝的记载中,白仙不过抬手拂袖,便救治了数万民众,这不正是他的域嘛?
大乘皇朝之名,恐怕正是取自乘黄,而白仙则是……
白民之国在龙鱼北,白发被身,有乘黄,其状如狐,背上有角,乘之寿二千岁。
她早该想到的,在叶南扶报出那个可笑的假名“白草枯”时,就足以意识到了,他便是白先生。
殷烬翎疾行了整整一日,将近傍晚时分,视线尽头终于出现了一抹与漫天雪白截然不同的墨黑色,那是由数十个擎天高峰组成的巍峨群山,犹如横贯天地间的一柄巨斧,劈开了被冰雪缝合成一片的混沌万物。
幽都山,就在眼前。
殷烬翎喘着气,抚了抚胸口,想将剧烈的心跳平复下去,可望着这座山,她却再度升起了那种令她寒毛直竖的奇异熟悉感,这一回感受比先前要强烈百倍,急剧蹿升的心跳,让她一时竟出现了些晕眩之感。
不敢过多耽搁,在山下休整了才不到一刻,她便咬牙站起身,用力揉着太阳穴,前去登山。
不多时,天色就暗了下来,她也遁入了黑夜的包围之中。顾望四周,远处近处重重山脉被浓厚夜色染得黢黑,猎猎夜风在枯木间呼啸肆虐,分外阴森诡秘。
终于爬到一处山岭的半山腰处,她强忍着头目晕眩之感,扶着沿路的枯树,顺着眼前的斜坡往上走去。
手下触及的这些枯木十分怪异,全无半寸绿叶,皆尽干瘪苍老,敲上去空空作响,似乎相当脆弱,令她不敢用力攀扶,生怕一个不慎便轰然断折倒下。
须臾,她终于登上了山顶,还未来得及喘上口气,瞳孔便是骤然一缩。
她望见了山下无比瘆人的森然景象。
群山环抱之中,四面险峻的峭壁围成了一处特别低矮的盆地,当中坐落着一座阴郁死寂的城镇。
自高处俯瞰而下,其间的房屋都如出一辙,尽数是规规矩矩的方形,由于全无半分光亮透出,通体漆黑一片,处处透着死气,借着夜幕的映衬,乍看之下犹如一排排陈列齐整的巨大棺木,间距分明,遥看便是数条贯通的轴线,相互交缠盘绕构成了一个诡妙的图案,而离这最远端,条条轴线交汇之处,孤零零矗立着一座直接霄汉的高塔,遥遥便可望见其顶上早已没了瓦木遮盖,只剩了个空荡荡的骨架,破落不堪,似是立于此地上千黑棺外的一方无字残碑。
这藏于无穷群山之中、陡崖深坑底下的,竟不似城镇,反倒更像一座填埋了上万人的天然坟场。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也不知是被山野冷风冻着了,还是教眼前的场景骇着了。
这座高塔,这个小镇,也曾在她梦里出现过!
但在那个梦里,小镇里张灯结彩、喜气洋洋,高塔之上灯火通明,人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庆典做准备,而不是如今这般死气沉沉的模样。[5]
她御剑下去,降落到了镇子里。来到近处她才惊觉,镇子里那些规整的漆黑房屋,触摸起来竟与山上的枯木一般无二,都似被大火焚过,只余下焦瓦残椽,脆弱得仿佛一推就倒。
眼前再度天旋地转,耳边一阵又一阵的嗡鸣急促地响个不停,她使劲捂住了头,咬紧了牙关,跌跌撞撞往高塔的方向奔去。
她还记得,在那个梦里,有个浑身裹在鸦黑斗篷里的少女,避开众人,悄无声息地进入了这座高塔。
然而离得近了,却发现这座高塔远比想象中还要残破不堪,尤其是最上边几层,是彻彻底底地只剩了个空架子,梁木尽断、塔檐倾颓,唯有几个焦黑的石柱还在勉力支撑,一眼便能望见空空如也的内部。
殷烬翎在塔下迟疑了片刻,还是小心地跨过了塔前崩落的碎石堆,矮身从一个墙面的豁口处钻了进去。
内部与外边一样裂痕斑驳,她拨开一片石砾与焦土,发现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行的狭窄入口,下边是通往地下的黑沉沉的阶梯。
她从窄口处挤了进去,取出一盏灯,提着一路往下走。
台阶一眼望不到头,像是要通往幽冥深处。
她没由来的一阵心悸,定了定神,抚着胸口。
没关系,真正的冥界又不是没去过。
往下走了不知多久,仿佛过了有百年那么漫长,踏下最后一级石阶,她终于来到了尽头处的石拱门前。
用力推了推,拱门纹丝不动。
殷烬翎仔细观察了一番,发现拱门上有个向内凹陷、形似鸟爪的图案,间或闪过一丝黯淡的蓝色光芒,她鬼使神差地将手按在了那个图案上,刹那间,鸟爪上幽幽的荧蓝光亮起,沉寂多年的石拱门发出一声轰鸣,积尘如雪般簌簌坠落。
拱门向两侧轰然洞开,浑浊腐朽的空气扑面而来,她抬起袖子捂住口鼻,谨慎地往里挪动步子。
才走了没几步,她便触到了一个石台的边缘,台子大约到她胸口那么高,石台旁砌了几级阶梯供人上去,她踩了上去,高高举起了手中的灯盏,灯焰照亮了石台的一小半。
她蓦地瞳孔一缩。
石台上镌刻的这些繁复纹路,她见过!就在前不久,她还通过这个来到了无生界。
这是……无往法阵!
为何会……
等不及她细想,撕裂般的头痛骤然袭来,脑中像有上百人在厉声尖啸,她脚下站立不稳,整个人向前栽倒在了法阵台上,手中的灯重重摔了出去,落在了石台下面。
她倒伏在法阵上,灯烛的光在眼前散作了无数重影交叠的光斑,脸贴在冰冷的台面上,费力喘着粗气,连抬一下眼皮都能耗尽所有力气。
烛火挣扎跳动了两下,陡然熄灭。
无数纷繁缭乱、光怪陆离的画面,在她眼前重叠、旋转、扭曲、碎裂,她的意识在一直下沉下沉,彻底没入了无边的幻梦之中。
作者有话说:
总结一下,叶南扶两千年前来过往生界,和殷烬翎一路同行,在人间化名白草枯,也就是人们口中的白仙,楼传雪口中的白先生,终南山法阵上的血玉(血月石)就是叶南扶送的。
伏笔揭露:
【1】对应38章殷烬翎关于冰原的梦。
【2】对应114章殷烬翎在终南山时竹林告白的梦。
【3】分别在97章冥界楼传雪见到叶南扶说他眼熟,111章叶南扶在楼传雪墓前说“你要是除夕那日去陪妹妹就好了,这样就会在除夕宴上遇到我,知道封印这件事并不是非你不可了。”
【4】对应103章唐轲的回忆里,楼传雪有个景仰的前辈白先生。
【5】对应74章殷烬翎醉酒后的梦。
第127章
幽都山位于神魔二界边境, 其东临无妄海,西接黑水泽,为两界通行之门户要塞, 玄鸟一族世代聚居于此,为神界把守着咽喉之地。
幽都山灵气充沛, 周边不少家族都对此颇为觊觎, 其中尤以九阴蛇族为最。九阴蛇族居于幽都山以南的魔界领地中,据说是多年前烛龙族因血脉残缺而分裂出的一支后裔, 他们除了三不五时的侵扰外,还时常伺机捉走落单的小玄鸟, 吞吃入腹。
为了隔绝蛇族的侵扰,保护雏鸟, 玄鸟族于是引来黑水泽的水, 淹没了幽都山周边地势较低的大片区域, 并从神界借来上古法宝,冰封了整片水域, 造出了蔚为壮观的千里冰原。九阴蛇族一系血脉残损,缺失的正是烛龙族掌火的特性, 生性格外惧怕寒冷, 因而被千里冰原所阻,几十万年都再难进犯。而玄鸟族也下达禁令, 族人在成年之前不得擅自离开幽都山山地的范围,踏足冰原。
“所以你们记住啊,在长出翎羽之前, 千万不可以跑去冰原上玩。”
小雏鸟们纷纷乖觉点头,突然一个小雏鸟指着远处冰原上快速跑动的几个黑点。
“先生,那是什么呀?”
玄鸟老先生转头一看, 顿时发出了尖锐爆鸣声。
“殷梨!你们给我站住!”-
殷梨等人不出意料被逮了回来,第一百三十次的偷渡宣告失败,几人被扣留在了学堂里,等着家人来领。
“看紧他们,一定要等家人来了,才能放人!”老先生气得吹着胡子,一指殷梨,“尤其是这位!”
被指到的殷梨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
一旁新上任的教书先生连连点头称是。
听闻此言,除了惯犯殷梨,其余几人皆是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
“此事老夫定要上报给族长知晓!”
老先生说着狠狠剜了殷梨一眼,又叮嘱了新人几句,背着手离开了。
老先生一走,殷梨立刻原形毕露,活动了下腿脚,伸手随意地拍了拍那位新教书先生的肩膀。
“好家伙,才多久不见,都当上先生了?”
对方也是哭笑不得:“我也没想到,我离开学堂都这么多年了,你居然还没长出翎羽,还活跃在偷渡事业的第一线,说起来你多少岁了来着?”
“八千多了吧。”
身后有人拉拉殷梨的衣角:“阿梨姐姐,你认识这位先生吗?”
殷梨点点头,介绍道:“殷昭,这位当年跟我同级,是咱们偷渡会最早的成员之一。”
几人纷纷喊道:“前辈好!”
这位前辈被这么一喊,只觉得死去的记忆突然攻击了自己,表情复杂道:“就算你们这样叫,我也不会放你们走的。”
几人立刻蔫头耷脑的。
殷昭仔细瞅了瞅这些个小跟班,道:“都是生面孔啊,当初我成年离开的时候,分明还有好多小后辈的。”
“他们都成年离开了,这已经是第三波的成员了。”殷梨道。
“说真的,殷梨,你有没有考虑过,与其整日想方设法地偷渡,不如去弄点秘方来补补身子,等长出翎羽就能正大光明出山了,你这个年纪还没有翎羽,简直闻所未闻。”
在玄鸟族,翎羽是成年的象征,长出翎羽,也就是觉醒了域,代表着雏鸟有了自保的能力,可以离开幽都山去往外界。
“唉,你当我没试过嘛?那些个秘方我都用了个遍,真管用的话,十个翎羽也该长出来了。”殷梨毫不在意地挥挥手,“这么多年,我早看开了,日后有没有翎羽都无所谓了,想去往广阔的天地,还是得靠自己。”
“可你这么多年的偷渡,有哪次成功离开了冰原的?”
殷梨不语。
“这个道理我也是成年之后才明白的,曾经那么费尽心力地筹备和谋划,都没能碰触到一点外界的天地,在长出翎羽后,突然就变得唾手可得了。”
殷梨突然笑了:“你是那老头派来给我们做思想工作的吧?”
殷昭哑然,懊恼地摸了摸头,居然被识破了。
“你不懂。”殷梨高深莫测摇摇头,道,“偷渡是我的终极愿望,若是成年了,可就再也没有这种偷渡的机会了,青春时留下的遗憾可是一辈子没法弥补的。”
她指指殷昭,朝几个后辈道:“瞧瞧这些还没实现夙愿就早早成年的前辈,他们日后也再无机会了,只能就此抱憾终身,所以他才会选择回到这学堂来,看着我们回忆逝去的青春。”
殷昭:……不是,我哪点像是遗憾的样子了?再说你殷梨不跟我同龄吗,怎么还好意思说青春的?
不多时,一个又一个气冲冲的家长赶来,揪着自家孩子的耳朵回去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屋外下起了雪,转眼只剩下了殷梨,殷昭有点同情地看了看她,想到了多年前也是这般,他们关在学堂里等着家人来领,自己被母亲领走时,回头望了一眼,殷梨正默不作声盯着鞋面,孤零零的影子被灯火拉得老长。
“要不我放你走吧。”殷昭有些不忍心,“你娘约莫是来不了的……”
他知道,殷梨最开始谋划偷渡,除了向往外界之外,还想着借此来引起母亲的关注。
“没必要,我这又不是头一回了。”殷梨满不在乎,“再说放走了我,老头那里不好交代吧。”
“老头记性不好,说不准转头就忘了。你还是趁早回去吧。”
殷昭边说,边打开了门,却冷不防撞见门外立着一个身披玄色大氅的女子,她不知在门口立了多久,大氅上落了不少碎末般的雪。
殷昭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地叫道:“族、族长……”
“娘?”殷梨微微一僵,有些不确定地低声道。
女子缓缓走到殷梨面前,拉起了她的手,如同牵着个孩童一般。
“走吧,阿梨。”她道,“回家吧。”-
雪下了有一会了,镇子里的青石板路已经覆上了薄薄的一层,殷梨撑开伞,高举过二人的头顶,漫天的雪如同轻盈的羽毛,缓缓飘落在伞面上。
“你今日……怎么有空过来?”殷梨撇开眼看向另一边。
“刚在塔上开完宗族会,离得近,顺路就过来了。”
果然,不可能特地为了我来的。殷梨心想。
她的母亲殷羲,是位人人称颂的族长,一向将家族事务放在首位,像殷梨这种八千岁还不长翎羽的事,若是放在别家,父母早该急坏了,可殷羲却不甚在意,都是殷梨自己在操心,那些滋养进补的秘方,皆是自己找来的,就连违反族规被扣留在学堂,也不见母亲前来过问。
“你的翎羽如何了?”
“还是一样。”
她难得关心起自己的翎羽来,殷梨觉得有些稀罕。
“其实……”殷羲顿了顿,轻声道,“长不出翎羽也无妨,如今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
殷梨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心道:可我想去看看外边的天地啊,倘若翎羽当真无关紧要,为何旁人的父母都那么紧张孩子的翎羽呢?
后边的路,两人谁都没再开过口,就这么不声不响地回了家。
夜里,殷梨睁着眼盯了房梁半宿,最终下了床去,亮起灯,翻箱倒柜好一阵,找出来一瓶不知哪年的生发药水,她也不管是否还有效,往脖颈后面——也就是长翎羽的地方——抹了小半瓶下去。
翌日一早,那涂药水的地方肿了起来,殷梨对着铜镜瞅了又瞅,得出结论:应该不是要长翎羽了,而是药水过期了。
她只得围了个厚厚的毛领,遮盖住脖子,往学堂走去。
论年龄,殷梨早就该从学堂离开了,奈何族内学堂并不完全是授课用的,还有另一重要的职责,看管雏鸟,而没长出翎羽的,一律算作雏鸟。
作为一只八千岁的雏鸟,殷梨在学堂里不用听课,那些内容早就听得倒背如流了,她主要负责看管藏书阁。藏书的种类繁多,殷梨时常在此处查找催长翎羽的办法,先前那些滋养的方子都是出自这里,虽然没什么效果。
这日,她整理书目的时候,发现了一本新奇的术法书,书名为《虚妄之术》,作者是叶瑾儿。她并不知道叶瑾儿是谁,但翻了翻书,内容是讲幻术的,扉页上写着一句作者的寄语。
“幻术者,皆虚妄也,虚梦非真,妄念难成,切勿沉迷,慎之慎之。”
殷梨被这故弄玄虚的话勾起了好奇心,这作者说不要轻易修习幻术,她高低也得尝一尝咸淡,倒要看看怎么个事。
就在殷梨专心翻看这本幻术书时,下了学堂的偷渡会后辈们,左等右等都没等到她,索性来了藏书阁寻人。
一见到殷梨,几个雏鸟们都大吃一惊,全数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说着。
“阿梨姐姐,你也要离开了吗?”
“呜呜,没了姐姐我们还怎么策划偷渡啊!”
“我还想姐姐多带我们几年呢,没想到这么快……”
殷梨被他们弄懵了,好半天才搞明白,她刚才把毛领取了下来,他们将自己脖子后面那块肿起来的,当做是要长翎羽了。
刹那间,一个绝佳的念头闪过她的脑海。
她装出又惊又喜的模样,摸摸后颈,道:“我终于也要成年了嘛……”
这一刻,她心中已有了打算,她要修习这套幻术,幻化出一个翎羽的样子,只要成功骗过族人的眼睛,便能光明正大地偷渡出去了。
为了防止幻术不成熟时就暴露,她叮嘱后辈们先不要声张出去,转头就扎进了钻研幻术之中。
经过一段时间的日夜苦修,她终于成功在后颈幻化出了一点点毛囊尖尖样子,她对着铜镜左看右看,对自己的幻术水平相当满意,相信再修炼一段时日,幻化出整根翎羽也不在话下了。
既然修习幻术十分顺利,接下来就到了至关重要的一步,向母亲宣布这个喜讯。
依她的性格,不可能等到整根翎羽都长出来才对母亲言明的,定然一有苗头就会迫不及待告诉母亲。恰逢母亲难得回家用晚饭,她准备要在这日晚饭时,郑重地向母亲宣布这个事。
晚饭中途,她扭过脖子,骄傲地向母亲展示自己修炼多日的成果。
“我,殷梨,马上要成年了。”
殷羲看着她后颈处,罕见地有些迟滞,须臾,才缓缓开了口,声音仿若呢喃:“阿梨,你终于还是……要成年了。”
殷梨起初见母亲并无半分喜悦之色,还当是自己术法不精被一眼拆穿了,正心里七上八下着,却听到母亲这么一句,知晓她并未看穿,心中顿时大石头落地。
可没料到母亲紧接着又说道:“其实我曾经有想过,若是你一直长不出翎羽就好了,可看到你那么期盼成年的样子,又于心不忍。”
殷梨呆住了。
母亲这是……什么意思?
殷羲长长叹了口气,搁下筷子,站起了身。
“跟我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殷梨忐忑地跟在母亲后头, 出了家门,一路来到了高塔底下。
这座高塔是玄鸟族宗族会议、祭祀祝祷,以及举行各类仪式所用, 相当于家族祠堂。
进了高塔,殷羲并没有如寻常一般往上走, 而是推开了一扇暗门, 门后是深不见底的无尽阶梯。
殷梨从前来过高塔几次,但她还是第一次进到这个通往地下的暗道, 再加上母亲怪异的举动,令她的不安更深了几分。
来到台阶尽头的石拱门, 殷羲伸手按到拱门上的图案中,拱门向两侧缓缓打开, 呈现在殷梨面前的, 是一方雕刻着奇异符文的石台。
“阿梨, 这是我族最为重要的秘密,今日我告诉你, 你面前的,就是我族要世代守护的东西, 无往法阵, 它连通着另一个世界。”
“另一个世界,是……冰原的外面嘛?”
“不, 比那还遥远,是一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世界。两个世界的通道需要有人守护,我们一族被创世神委以了守护法阵的重任。历代守护者便出任族中祭司, 上一任的守护者是你的父亲,自从他寂灭之后,守护者已经空悬许久了, 目前由我暂代。”
殷梨从母亲说第一句话起,就开始不停颤抖,此时她颤着声道:“既然是秘密,为何要说与我听?”
“自然是因为,你是族内祭祀选定的下一任守护者,这是早在你年幼懵懂之际便定下来的,只因你至今尚未成年,才没接任成为守护者。”
“接任了……会如何?”
母亲转过身,看着殷梨茫然无措的神色,伸手轻柔抚摸了一下她的脸,眼里满是哀怜惋惜。
“守护者终生不得离开幽都山。”
“所以,阿梨,先前你为了偷溜出去,组织同伴屡犯族规,不管你怎么惹事怎么闹,我都从未真正责罚过你,因为我总觉得对你有所亏欠。你那么渴望出去,可这许多同伴里,最后真正无法离开的,只有你。”
殷梨像是苦苦等待刑期结束的囚犯,却不料等来了死刑的宣判,她一下没能站稳,瘫坐在地。
她想起了那本教幻术的书,扉页上写的那句话。
“幻术者,皆虚妄也,虚梦非真,妄念难成,切勿沉迷,慎之慎之。”
当真是,妄念难成……
她想,果然应该听那作者的话,不去修习这个劳什子幻术的,这样,自己就能一直心无旁骛,每天只需要思考怎么偷渡就好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目标都失去了-
殷梨即将“成年”,接任祭司一事也不得不提上日程了。
原就忙碌的殷羲,如今更是忙得脚不沾地,除了准备新祭司上任的祭祀庆典之外,她每晚还要抽空,给殷梨传授无往法阵的相关事宜。
殷梨心不在焉地听着。
她并没有向母亲说出翎羽的真相,事到如今,不管那翎羽是真是假,不管它究竟要何时长成,一切都已经无所谓了。
她从前曾无数次偷偷来到冰原上,可不管她再如何努力奔跑,如何辨明方向,却始终没有踏出冰原哪怕一步,如今她隐隐有些明白了,或许她穷尽一生都逃离不开,困守在这片冰原之中的命运。
眼见着祭祀庆典越来越近了,母亲将祭司长袍从高塔顶上的神殿里取下来,仔细为殷梨穿上。这件祭袍从前是她父亲穿过的,少女身量不高,玄色的祭袍显得过分宽大了些,背后和腰封处都用金线绣着振翅欲飞的玄鸟图腾,她好半天才把手从过长的袖口处找出来,母亲将一串果壳铃戴在她腕间,又细细梳好她的发髻,在她额前缀了几枚银饰。
梳妆完毕,母亲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露出了满意的笑。
“我的阿梨,终于长大了。”
殷梨像个任人打扮的人偶,不声不响,木然地将她望着。
“我还记得你降生的那日,幽都山毫无征兆地下了一场空前的大雪,我推开窗,看到窗外原本光秃秃的树上,像是一夜间开了满树梨花。”
“我就同你父亲说,要给你取名叫阿梨,你猜你父亲怎么说?”
“他问我是不是想吃梨子了,他可以去对面的铺子买点来。”
殷羲说到这里,自顾自地笑了。
殷梨也忍不住弯了眉眼,可瞥见身上的长袍,很快又不笑了。
“三日后就是祭祀仪式了,我先带你走一遍过场。”
殷梨低下头,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反正他们早就决定好了,横竖她的想法也不重要。
在塔顶的神殿里走完一遍仪式,已经入夜了。尚有不少庆典的事宜亟待商定,母亲与宗族长辈们去了会议间,余下的族人忙着给塔顶的黄铜钟做庆典前最后的保养,一时间无人有闲暇顾及殷梨。
殷梨披上了祭司的斗篷,默默提着宽大的祭袍下摆,下了高塔,来到了街市上。
微凉的夜风里裹着甜酒的清香,街头巷尾都挂满了灯笼与红绸,临街铺子旁的木架上不见了往日的货物,取而代之的是上百盏流光溢彩的花灯,房前屋后传来雏鸟们追逐灯笼的嬉闹声,长辈们一边忙着装点屋子,一边闲谈着琐事,处处都是一派喜气洋洋、其乐融融的氛围。
她走在街上,只觉得自己游离在这热闹喧天之外,那些五光十色,那些欢声笑语,似乎一切与她全无干系,一丝一毫都飘不进她心里,她不是走在热闹的街头,她仍是踽踽独行在那片冰原之上,永远也碰触不到尽头。
殷梨,你当真甘心?
声音仿佛自灵魂深处而来,一直透达她巅顶。
她蓦地转过了身,用力地一把提起衣袍下摆,直直向着高塔的方向奔去,腕间的果壳铃一路碰撞,留下一串清脆的响声。
塔里众人都聚集在高处的神殿和钟楼上,底层此时竟无人值守,殷梨轻车熟路地打开暗门,下到了藏有无往法阵的密室之中。
按照母亲先前教导的,催动灵力开启法阵,再转动阵眼杵……
这将是她,最后一次偷渡-
再度睁开眼,身周已非高塔底下的密室。
殷梨四下张望,此刻仍是黑夜,眼面前是数座连绵不绝的青山,峰顶隐在虚无缥缈之间,她并不清楚自己身处何地,唯一能确定的是,这绝不是幽都山。
这是……成功了?
这次偷渡的成功,来得太过轻易,也太过突然,从她作出决定到真正离开幽都山,前后不到一个时辰。如今的她依旧满是不真实感,不敢相信那个她几千年都没能逃离的冰原,就这般轻易地被抛在身后了。
她沐着清辉月色,时而化出真身,穿林跃木,时而落地为人,轻嗅花草,当第一抹晨曦降临时,她登上了附近的一处山坡,仰望山巅云雾,佳木浓阴,俯瞰市井乡间,村落水田,只觉得一切都无比新奇。
然而偷渡成功的喜悦并没有持续多久,先前没用晚饭就跑了出来,到了这里后也没有任何吃食,初时的那阵兴奋褪去之后,现下肚子忍不住叫出了声。
想起方才看到山下有个镇子,她决定去那里瞧瞧-
并非赶集的日子,又是令人昏昏欲睡的午后,城镇街头零星几间开张的铺子里,伙计在打瞌睡,一家汤饼铺子的老板打着哈欠,掀起笼屉正数着还剩几个馒头没卖出,面前忽然传来清越的少女声音。
“麻烦给我来一个。”
少女一身过分宽大的玄色锦缎祭服,头上众多银饰在日光下熠熠生彩,伴随着腕间果壳铃的几声清响,少女抬起的手上递出一块灵石。
老板见状呆愣住了,好半晌才摇了摇头:“小姑娘,你这……不行啊。”
殷梨掏了掏袖子,又递出来一块更大的灵石。
老板还是摇头。
殷梨皱了皱眉,心里嘀咕:这边一个馒头都这么贵的嘛?在幽都山,这一大块灵石起码够买一个月的馒头了。
忽然旁边有人道:“小姑娘,你是没带钱吗?”
殷梨看向来人,茫然地眨了眨眼。
钱是什么?
“这样,你把这灵石给我,我来替你付账吧。”
殷梨将灵石交给了那人,如愿地得到了馒头,她啃了一口,笑了:“谢谢,你人还怪好的嘞。”
填了肚子,她在小镇上四处逛了逛,才慢慢明白过来,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多人需要修炼,因此灵石并不流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叫钱的东西。她眼巴巴瞅着铺子货架上那些闻所未闻的新奇事物,摸了摸带出来的几块灵石,心里思索着不知能不能换来些钱。
跑了几家店,都表示不收灵石,殷梨有些泄气,好不容易偷渡成功,难道要栽在钱上面?
就在她垂头丧气之际,先前汤饼铺前帮她付账的那位再度出现了。
“小姑娘,我知晓一处地方能换灵石,要给你带路吗?”
殷梨立刻点点头,不假思索地跟人走了。
跟在那人后头一路出了小镇,往偏僻的群山深处走去,殷梨回头望望离了老远的镇子,想着市井上那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有点舍不得,脚步便稍慢了些许。
那人见她没跟上来,还若有所思地回望着小镇的方向,冷笑了一声。
“呵,被发现了吗?那就没办法了。”
左右草丛里突然跳出三个蒙面人来,将殷梨团团围住。
她茫然地转回来,看着面前显然不是好人的几人,一时没明白状况。
为首的正是引她前来的那人,此时他已然卸下了和善的伪装。
“小姑娘,你是哪个修仙世家跑出来的吧?身上带了多少灵石啊?”
殷梨总算反应过来,自己可能是碰上传说中的盗匪抢劫了。
她瞄了一眼这几人,自己初来乍到,不知此地深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于是乖乖将灵石都掏了出来。
为首那人抢过来一看,皱眉:“怎么才这么点?”
“衣裳首饰这么招摇,定是个世家大族。”他对着其余几人一招手,“把人绑了,让她家里拿二十万灵石来赎。”
几个盗匪闻言,齐齐上前一步。
眼看着就要扑上来,殷梨见势不妙,足下一点,凌空跃起,几人一下扑了个空,她在空中一个翻身,跳上身旁的树枝头。
还没等她站稳,只觉树干剧震,窸窸窣窣落了不少枝叶。
是底下的人在劈树!
她慌忙借着枝叶掩护,在这树倒下前跳到了另外一棵树上,底下的人没找着她,发狠地用斧头剁了两下木桩。
为首之人道:“稍安勿躁,等我用灵力凝个结界,把这一片都给封上,树一棵一棵全砍了,看她还能逃到哪儿去!”
殷梨心中砰砰直跳,从前偷渡时,虽说三天两头就被族里老先生追着打,但她清楚族人并不会伤害自己,可这些人不一样,这里也并非幽都山,没有人会来救自己。
在此之前,她从未与人打过架,虽说学过一些相关术法,但那些长年闭门造车练出来的术法,她是万万不敢拿出来,真刀真枪地与人过招的。为今之计,只有在结界尚未凝成前冲出去,用上所有灵力,以最快的速度飞行,看看能不能甩掉他们。
殷梨心一横,脚尖轻点树枝,像支离弦的箭,直直往山林之中飞射而去,只留下道一闪而逝的残影。
“在那儿!”
“快抓住她!”
殷梨身姿轻盈灵动,在横斜丛生的藤蔓与枝条间不断穿梭腾挪,渐渐已听不到身后追兵的叫喊声了,全速飞行了这许久,她感到灵力有些后继乏力,想找个地方歇歇,可又担心被追赶上。
她不断往后张望追兵的动向,一下没注意,迎头撞上了面前不知什么东西,这一下直撞得她有些晕头转向,她倒退半步,却踩到了祭服的下摆,人一歪就要栽倒下去。
肩膀忽然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握住,而后她的鼻尖贴上了一个温暖的胸膛。
少年的声音如春日初化的山间清泉,在她头顶响起。
“你是麻雀吗?这么横冲直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对上少年黑如点漆的眸子, 殷梨的心漏跳了一拍,她连忙站稳了,退开一步。
“多谢。”她认真地道, “但我不是麻雀,我是……”
“你是玄鸟, 还是偷跑出来的。”
殷梨讶异, 正想问问他如何得知,身后却远远传来了人声, 她暗道不好,原来根本没甩掉那些人, 正要再度腾身跃起时,冷不防袖子被人拽住了。
“撞坏了我的糕点, 一声不吭就想走?”
少年指指地上, 殷梨低头一看, 一个油纸包掉在落叶丛里,里头的糕点滚了一地, 全成了碎末。
“那、那要怎么……?”
“赔我二十两银钱。”
殷梨对钱尚且没有概念,并不知道对方其实在狮子大开口, 可她如今身无分文, 连带的灵石也在刚刚交了出去,要是自己有钱的话, 哪还会被人骗来这种地方。
身后追兵越来越近了,她着急万分,只想赶紧离开。
“后面有人在追我, 你先放开,等我回头再赔给你成不?”
少年不依不饶:“你跑了,回头我上哪儿找人去?”
“你既知道我是玄鸟, 去幽都山不就行了?”
少年嗤笑一声:“我看起来很像傻子吗?那个鬼地方四面冰原,除了你们族人,有谁进得去?”
两人拉扯间,追兵已至。
“哟,还找了个帮手。”其中一人大喇喇地上前,“我们这么多人,就他一个应付得过来吗,要不要再多叫几个啊?”
为首那人在后边拉住手下,暗自打量了少年一番,见他一派气定神闲,被四个人围着,却丝毫不见慌乱之色,不由心中多了点疑虑。
少年漫不经心地瞥了几人一眼,开了口:“你们误会了,我与她并非一道的,这小姑娘刚刚撞坏我物件,欠下了两万两银钱,你们若肯替她还了,人随便带走。”
殷梨心中腹诽:刚刚不还二十两嘛?怎么一会功夫涨了这么多?
为首那人干笑两声,心里嘀咕:莫非这人也是看小姑娘出身不凡又单纯好骗,想讹些钱的?
“咱们可以合作的,等钱到了再分成,你看如何?”
少年挑眉:“你们索要的是灵石,而我要的赔偿是银钱,谈何合作?”
殷梨再度讶然。这些人想绑了她索要灵石的事,她明明没有说起过,他是如何知晓的?
“既然合作谈不拢,那就只能各凭本事了。”为首者扬了扬下巴,“小兄弟,知道我们是谁吗?”
“知道。”少年轻轻笑了,一个一个点过去,“猿、虎、豹、狼,对吗?”
四人皆大惊失色,妖类化形之后,几与常人无异,除非对方修为高出自己许多,才会被堪破真身,这人随口就点破他们真身,究竟是何方高人?
当下四人再不敢多说一句,硬撑着告了辞,纷纷夹起尾巴掉头跑了。
瞧着那些人走远了,殷梨正想说句感谢,却没料到少年一把拉起她就跑,殷梨险些再度被长袍绊了脚,她一把提起下摆,跟着跑了起来。
她很快意识到了:“你刚刚都是骗他们的?”
“倒是不傻。”少年低低地笑了一声,“我根本就没有灵力。”
“可你是怎么知道……”
少年打断她的话:“你用灵力能飞很快,你先走吧,他们的目标是你。”
殷梨点了点头,尔后不顾对方惊异的目光,一把抱起了少年,足下轻点,飞掠了出去-
少年名为叶述,字南扶,种族是乘黄,自称也是从无生界来的,在往生界已有一百余年。
在他的讲述下,殷梨才弄清楚了当下处境。要想回到无生界,必须找到位于这个世界的无往法阵。
“也就是说,你在这儿转了一百多年都没能回去?”
“算是吧。”叶南扶道,“虽说前面一百多年也没真在找寻回去的方法就是了。”
“那这之前是在做些什么?”殷梨好奇道。
叶南扶随口答道:“忙着拯救世界呢。”
殷梨:……不想告诉我可以不用这样敷衍的。
她转而想起另一个问题来:“你当真没有灵力?”
“是啊。”
“那你是如何在这儿行走百年的?”
殷梨想起先前的遭遇来,由于这件事,她对此处的印象不大好。自己才刚来就遇上了这种事,叶南扶连灵力都没有,很难想象他是如何安然无恙到现在的。
叶南扶看她一眼,笑了:“你这是头一回偷跑出来吧?”
殷梨点点头。
“往生界已经相当和平了,魔界……”叶南扶换了一下措辞,“应当说是,先前万年战乱时代的魔界,可比这里危险多了,对于翎羽都没长成的玄鸟幼崽来说,不让你们出来是正确的。”
殷梨撇了撇嘴,想辩解一二,却又觉得无从反驳,毕竟先前若非叶南扶相助,她还不一定能脱得了险。
“所以,你究竟是如何看出我的真身,甚至知晓我是偷跑出来的?”
叶南扶不答反问:“你那幻术,是从哪儿学的?”
殷梨惊愕不已。这化出翎羽的幻术,族中无一人看破,就连修为颇高的母亲都被蒙蔽了过去,他又是如何发觉的?
“是从一本书上,自学的。”殷梨回忆了下,“我记得作者是叫……”
“叶瑾儿。”
“对对,就是这个。”
“我也曾学过她的幻术,通晓其中的原理奥义,虽然没有灵力,无法使用,不过,看穿你这初学者的小伎俩却是绰绰有余。”叶南扶指了指她的脖子,“当时你直直撞上来,我一低头就瞧见了,那枚幻化出来的翎羽。”
“幻术本就属旁门左道,据我所知,她这套术法流传出去的不过寥寥几本。你既然学过她的幻术,必然是来自无生界,而且是自己私下修习的。特地去修幻术,用来伪装脖子后的一根羽毛,定是有什么特殊含义。”
“而后我便看到了你衣裳背后的图腾,记起来幽都山的玄鸟一族,有着未长成翎羽不得外出的规定,由此推测你是用幻术瞒过族人偷跑出来的雏鸟。”
殷梨皱了皱眉,不悦道:“别喊我雏鸟,我都八千岁了。”
她想了想,又接着道:“那么,你也是仅凭细节和推理,就准确地点出了那几个坏人的真身?”
“你这装束一看就并非凡人,寻常山匪根本不敢招惹仙家,索求的又是灵石,定是妖类无疑。”
叶南扶抱臂往后一靠,给她逐个演示了如何依据那几人的身形、性情,以及神态举止,推测其真身。
“好厉害啊!”她惊叹起来,“我方才还以为,你虽没有灵力,却天生有一双能看穿一切表象的眼睛。”
“看穿表象的眼睛么……”
叶南扶轻声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笑,黑眸里露着点狡黠。
“画本里说,只要将中间的推理过程省略,只把结果告诉对方,就能达到犹如施了法术一样的惊人效果。”
话音刚落,却见殷梨凑上前来,一双眸子里像有无数星子在闪烁。
“我想学这个!”她抓着叶南扶的袖子,央求道,“你能教教我嘛?”
叶南扶尴尬地摸了摸耳朵,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复。
殷梨还当是他在为难:“啊,这个是不是不外传?那我拜师可以嘛?师……”
叶南扶连忙捂住她的嘴,把她将将出口的“师父”一称给堵了回去。
“别那么叫,太显老了,我也大不了你多少岁。”
“那我叫你哥哥吧!”殷梨拉着他的袖子左右晃了晃,“哥哥,阿梨想学这个……”
叶南扶无奈地从袖子里掏出几个画本递到她手上:“不是我不肯,实在是没法教,我也是看了画本慢慢学会的,你要不也看点画本,自行领悟试试?”
殷梨低头瞧了瞧手里的一叠画本,眉梢一弯,笑逐颜开。
“谢谢哥哥!”
或许是被过于明媚的笑颜一时晃了眼,叶南扶忍不住出声唤道:“阿梨。”
殷梨翻着画本,心不在焉地回:“嗯?”
“我会将你平安护送回幽都山的。”-
由于殷梨这身祭司装束实在太过惹眼,叶南扶带她去镇子上选了一套活泼灵俏的浅碧色少女罗裙,又将她发上招摇的银饰都摘下来收到匣子里,重新替她梳了两个乖巧的双髻。
殷梨对着铜镜左右端详了半晌,忍不住夸赞道:“手艺真不错啊。”
叶南扶拿出一枚方才在路边新买的发簪,将其点缀在殷梨鬓边,墨玉燕子栖在嫩绿的枝头,显得十分伶俐可人。
她目光一凝:“这是……?”
“传闻无生界的玄鸟,其实与往生界的燕子同出一源。”叶南扶笑道,“这是你的本体。”
殷梨伸手摸摸簪尾的燕子,由衷地道:“好看。”-
两人同行的第一年,殷梨欢欢喜喜地跟在叶南扶后头,对着沿途小镇上的铺子东瞧瞧西看看,满是好奇之色。
“哎哎,哥哥,你看那个——”
叶南扶第五次停下脚步,无奈地回过头来。
“看什么?”
殷梨指着街边一间铺子,只见正对门的厅堂墙边挂着个神龛,里头供着位飘然出尘的白衣仙人画像,前边还摆着不少供品。
“我一路过来,看到好多铺子里边都供着这位,是什么厉害的神明嘛?”
叶南扶不以为意地轻笑一声,拉起她往前走。
“那是白仙,大乘的百姓都信这个,管天管地管人间无疾,姻缘美满还能金榜题名,招财进宝外加送子赐福。”
殷梨觉得有些离谱:“业务这么多?神界的正神我记得都各司其职的,这不会是杜撰的吧?”
叶南扶摊手:“倒不是杜撰的,确有其人,但是百姓盲目祭拜,夸大其词,渐渐就变成什么都管了,白仙也很苦恼啊。”
“这么说,你认识?”
“当然。”
叶南扶凑近她耳边,轻声道了句:“我就是白仙。”
殷梨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一百多年前, 叶南扶初到此地,正值人间瘟灾最甚之时,他先是用域“岁枯荣”救了一方偏隅小国的民众, 在了解了如今的瘟病现状后,他决心祛除这一灾祸, 在百姓的自发引领下, 他走遍了人间的山川河流,经过数年跋涉, 他彻底消弭了这场瘟疫,就此人们便开始供奉起了白仙。
殷梨听了这故事, 第一反应是,他说忙着拯救世界居然是真的?!
“但为何是白仙, 是因为你穿白衣嘛?”
叶南扶摇摇头:“我父亲姓白, 我是随的母姓。当时刚到这里, 谨慎起见,被人问起时就用了假名, 叫白草枯。”
殷梨“噫”了一声,道:“听起来好歹毒的名字, 这样名字的医家前去诊治, 病患们真的不会有疑虑嘛?”
“你好,有的。”叶南扶皮笑肉不笑道, “所以后来替我引路的百姓们,对外只称白仙,久而久之, 现今已无人知晓白仙的真名了。”-
同行的第十五个年头,两人在一处深潭垂钓,殷梨却钓上来一个浑身包裹在水球里的奇异婴灵, 攥着她的钓钩不放。
她一面喊着叶南扶过来,一面拿树枝试探地轻轻戳了两下,水球里的婴灵并不理会她。
叶南扶搁下钓竿,过来瞧了一眼。
“水灵。”他立刻认了出来,“天地灵气中单一属性分外浓郁时,自然聚拢后化生成的灵物,除了生性顽皮点,基本没什么危害,放了吧。”
钓钩被水灵扯了两下,殷梨急忙去抓钓竿,以防被其连竿子一同拽进水里。
“现在是我放不放它的问题嘛?分明是它不肯放过钓竿。”
叶南扶从岸边抓了一把沙土,作势要往它身上抛,水灵见状连忙松了手,老老实实站好了。
“水灵最怕沙土。”
“你研究过这东西?”殷梨伸手戳了戳它的头顶,冷不防被它喷了一袖子水。
叶南扶没忍住溢出一声笑来,殷梨幽怨地瞥了他一眼。
“其实,这天地灵物可以通行无生界与往生界。”
殷梨闻言一愣,随即道:“不是说要回去只能找法阵……”
“书中有记载,在天地灵物上绘下法阵图案,便可借由它逆向穿过无往之壁。在遇见你之前,我曾试过这一方法,确实成功回了无生界,只不过半刻钟便被送了回来。”叶南扶解释道,“所以这其实是一种类似‘偷渡’的方法,一旦法阵图案中的灵力消耗完,便会被立刻遣返。”
“而且还有一点,这种方法单次只能供一人通行。”
叶南扶拍了拍她的头:“那些可能的捷径我早试过了,最后发现要想回去,仅有找到往生界的无往法阵这一条途径而已。”
殷梨捂着头躲开他的手,面孔遮挡在胳膊的阴影下,神色像是有些怅然,又像是松了口气-
同行的第四十二年,两人路过了一片连绵的青山脚下。
殷梨不由停下了步子,仰头望着眼前云雾缭绕的翠绿山峰,半晌,忽然开了口。
“这地方,我认得。”她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刚从幽都山用法阵过来时,正是降落在此地。”
叶南扶环顾四周,在不远处发现了一个石碑,只见上书“清霄山天璇门”几个大字。
殷梨也凑了过来:“清霄山应该是山的名字,那这个天璇门是什么?”
“我也不甚了解,约莫是个修仙门派吧。”
“修仙门派?”殷梨眼眸一亮,“莫非是画本里那种能御剑飞行,除妖卫道的仙家?哇,那可真是太帅了,我要是也能进这种门派修仙,学成之后行走天下,那该多好啊……”
说着说着,她想到了那被自己暂时逃避的、玄鸟族祭司的使命,声音又慢慢低了下去。
叶南扶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摸了摸她的头,什么也没说-
同行的第一百二十三年,偶然遇见了终南山楼家家主楼西畔,得知楼家有个世代守护的法阵近日崩塌了,听其描述,叶南扶疑心是无往法阵,两人便前往终南山一观。
骤然看到那个无比熟悉的石台时,殷梨不由倒退了一步。
叶南扶仍在后头慢悠悠走着,还未来到近前,殷梨一瞬间有种冲动,想蒙住他的双眼,想推着他转身离开,想当作从未来过这里。
可她最后只是站着,看着他一步步走向那个法阵,也看着自己一步步回归既定的轨迹。
“白先生看看,这是否还有修缮余地?”楼西畔问道。
叶南扶查看了许久,下了结论:“若只是稳住法阵溃塌之势,仅需一件东西,而要想恢复如初,则需填补大量天材地宝。”
楼西畔忙问:“那一件东西是什么?”
殷梨也不由侧目看去。
只见叶南扶不徐不疾地从袖中取出一物,落地瞬间变为半人高的一块绯红玉石。
“血月石。产自魔界血月谷。”
血月石甫一镇入法阵,崩塌之势顷刻间便停止了,接着叶南扶开始给楼西畔讲解修复法阵的材料及方法。
正在这时,林子里忽然跑出来一个小少年,睁着大眼睛愣愣地瞧着二人。
“是我家阿雪。”楼西畔介绍,“阿雪,这位是白先生和他妹妹,快叫先生。”
“白先生好,姐姐好。”
小楼传雪毕恭毕敬地叫完了,仍旧目不转睛地盯着二人瞧。
殷梨被看得有些恼了,她本就心情不佳,这下忍不住出声:“看什么呢。”
“就是觉得,这位姐姐和白先生一点也不像。”楼传雪挠着头憨笑,“我妹妹以后不会也这样吧……”
那厢叶南扶提出要将血月石赠予楼家,楼西畔正踌躇着不肯收,忽然听到楼传雪的话,思索良久,才像是下定了决心。
“白先生不但帮忙修补法阵,还赠予将这等宝物,在下愿以楼家独门秘术相授,来回报先生大恩。”楼西畔转头冲儿子道,“阿雪,你去把暗室打开,我们一道去看看你妹妹。”
楼传雪连忙跑回去取钥匙。
四人下到屋舍地底的暗室里,只见一个灵力附着的巨大水球悬浮在半空,内里包裹着一个小婴儿,正在安稳沉眠。
“这是小女楼心月,早产先天魂魄残缺,躯体却并无大碍,便一直用独门养魂之术温养魂魄,也不知何日才能修复魂魄,醒转过来……”楼西畔望着水球的眼里露出点哀伤。
“为还白先生恩情,愿将这养魂之术送与先生。”-
叶南扶忙着修补法阵的几日里,殷梨穷极无聊地四处游荡,她心情相当恶劣,路过的野狗都要被她踹一脚,小楼传雪便在这个当口撞了上来。
“姐姐,你看到白先生了吗?”楼传雪左顾右盼,“先生昨日同我约好,要给我传授法阵知识,可一直没等到他。”
殷梨正内心烦躁着,闻言更是大为气恼,道:“我好几日没见着他人影了,原来都跟你混在一块儿。”
楼传雪丝毫没觉出不对来,还满脸欣喜雀跃:“是啊,他还会给我讲游历人间的见闻故事呢。”
殷梨磨了磨后槽牙,酸溜溜地道:“他还有空给你讲故事啊,我还以为他每日只顾着钻研那个破法阵呢。”
楼传雪认真地点点头:“先生修补法阵,百忙之中还抽空给我授课,实属不易,先生于楼家有恩,我会铭记于心。”
殷梨只觉一脚踢在了棉花上,不快地冷哼了一声,不欲再理睬这个听不懂话的半大孩子,正打算离开,不料楼传雪忽然耷拉下脑袋,说了句。
“不过白先生大概……也待不了几日了,他昨日同我说法阵已经能临时启用了。”
殷梨闻言愣住了,随即转身跑了起来。
终南山的细雨绵绵不绝,如同一首反复吟唱,没有尽头的离别诗。
她来到无往法阵之处,修补了大半的法阵正运转着,发出细微的嗡鸣声,人却不在此处。
她又来到竹林,雨打竹叶,噼啪作响,青苔蔓延的石板路上,不见人影。
她穿过松涛林,跨过小溪涧,翻过山花丛,终于在楼家屋舍外,捕捉到了那人如清泉般透彻的声音。
他在讲课。
她掸了掸衣裙,将身上的雨水挥去,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闯了进去。
三言两语就将楼传雪赶走,然后撒娇耍赖,非要拉着叶南扶去雨中竹林散步。
叶南扶一贯敏锐,自然察觉到了她这般一反常态的原因,坦言告诉她,法阵临时使用已无大碍,过几日就能走。
虽早已得知了这一消息,但此刻亲耳听他说出,殷梨还是免不了心头微微一颤。
你这又是何必?她在心里问自己。
早在来到终南山,看到无往法阵的那一刻,这一趟旅程便已能望到头了。
这往生界的一百二十三年,就像一场大梦,再如何沉醉其中,终有醒来的时刻。你该庆幸法阵尚需修复,给了你缓冲的时日,还能好好与这往生界做最后的告别。还有什么不满的呢?
她的视线穿过青竹缝隙,向远处影影绰绰的群山眺望,千峰万壑,烟雨空濛,苍松翠柏,碧水桃花。
在过往的八千余年里,她曾不止一次爬上幽都山的最高峰,极力远眺,可目尽之处,永远只有那片弥漫千里、一成不变的苍茫冰原。
她终于想明白了,原来这种酸涩的情绪是舍不得,舍不得这绚丽多彩的人间,还有……
她定定凝望了叶南扶许久,忽然伸手轻轻拥住了他。
“哥哥,阿梨喜欢你。”
喜欢你,带我做的这场踏遍河山、烟火人间的大梦。
她垂下眼睫,在他淌着雨水的冰凉颊边印下一吻。
“啪”的一声,他手中的竹伞落在了水洼里,随即一阵风越过竹林而来,将伞不知吹去了何方。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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