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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20

    第111章


    故事讲到尾声之时, 也到了目的地,落魂渊。


    遥遥望见川流不息的落魂渊,殷烬翎想起上次的经历, 不由下意识往里面挤了挤,扒住了身边叶南扶的衣袍。


    秋渡示意众人向上看去, 落魂渊旁的山林中, 矗立着一块高耸的巨石,山石顶上似有什么若隐若现泛着红芒。


    秋渡当先一跃上了石顶, 殷烬翎忙拉起叶南扶也跟了上去。


    这山石顶上竟有一处相对平坦的地方,足可供五六人站立, 中心处深深嵌着块半人高的血红色石头,如同琥珀般澄澈剔透。


    凑近了瞧, 只见那血色石头里面像是蜷缩着一个人!


    殷烬翎顿时瞪大了眼, 不由想趴到那血红石头上细瞧, 可还没等触碰到石头边缘,便教人拉住了。


    “别乱碰。”秋渡将殷烬翎拉远了些, “那玩意儿能吸人生命力。”


    殷烬翎闻言,立刻回身一把捞住了叶南扶, 后者任劳任怨地伸出了手, 任由殷烬翎牵着。


    有了老哥这个供应源,殷烬翎放心地将眼睛贴到了血石上, 窥着里头的情景。


    那人整个蜷作一团,怀中紧紧抱着一个卵圆的物什,如同被滴入琥珀里的虫子般一动不动。


    待到看清那人面容的瞬间, 殷烬翎立时如遭雷击,耳畔嗡鸣作响。


    她倏地站起身,转头看向秋渡, 指着里头的人道:“这、这人是……”


    秋渡垂下了眼眸:“是楼传雪。”


    殷烬翎不禁有些失神。


    是了,他该是楼传雪的。毕竟那样实诚的人,当真是天底下独独一份。她早该想到的。


    因为当年曾经落入过冥界,所以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次也是一样,但没想到……


    怪不得他通不过传送法阵,怪不得冥界遍寻不见他的躯体,原来他就在这里。


    “二三区,正东位。这里是当年孟珏……”秋渡顿了顿,思考了一下措辞,“自杀身亡时,所站立之处。”


    这么多年过去,他依旧困在当初那座鬼城里,未能出来。


    殷烬翎犹豫再三,到底还是没说出楼传雪已魂归冥界的事实,她转首看向叶南扶:“老哥,有办法打开这血玉,把楼公子弄出来嘛?”


    叶南扶上前一步,抬手触碰了一下血玉,血玉随即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红光。


    “可以是可以。”叶南扶道,“但当真要这么做吗?你们看看这个。”


    他隔着通透的血玉,指向了里边人怀中抱着的卵圆石。


    唐轲上前仔细端看了半晌,忽地面露惊恐之色:“凶兽蜚的……内核?!”


    秋渡一听,难得也变了脸色。


    凶兽蜚肆虐的年代秋渡尚未出世,踏入仙途后也只听过一些从前的骇人传闻,并不识得这东西。可对于楼传雪和唐轲来说,凶兽蜚却是夺走他们至亲的罪魁祸首,是他们孩提时代磨灭不去的阴影。


    “这东西难道不该在当年的岷山一战中毁掉了吗?为何还能留存到今日?”唐轲声音有些发颤。


    “没想到这畜生居然在当年的围剿中苟活了下来,还在这内核中蛰伏多年。”


    头一回近距离接触这夺去二十二位族人性命的至凶之物,唐轲不由咬紧了牙关,他努力按捺下翻涌的情绪,继续打量那内核:“这上面有着数道裂纹,恐怕它被封印之时已然破壳在即,若是没有这道封印,只怕早已经……”


    叶南扶颔首:“楼传雪正是为了封印这个,才甘愿变成如此模样的。”


    “我确实可以解开这封印,救出楼传雪来,但与此同时,蜚也将重获自由。”他的目光一一掠过在场众人,最后移向了血玉中的卵石,“而且说不准在解封的一瞬间,蜚就破茧而出了,以我们几人……不,就算人手再翻两倍,也不一定能将它制服后再度封印。”


    “你们还想试吗?”


    “不用了。”


    几乎没怎么考虑,秋渡就给出了答案:“他费尽周折,赔上了名誉与性命才封印的东西,绝不能因为这种可笑的理由就释放出来。”


    唐轲也赞同地点了点头。


    殷烬翎在后面默然不语。原来师姐早已知晓,楼传雪身死的事实了。


    “不过……”秋渡拿剑柄敲了敲血玉,“这玩意儿能搬吗?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给他换个地方。”-


    这片墓园安排得并不规整,坟茔个数参差不齐,墓碑也是大大小小形状各异,但乍一眼望去,还是会有所震撼触动。


    墓园四围拦了一圈树枝编成的粗糙篱笆,周遭还有高大茂密的乔木遮挡,约莫七八十方墓静静矗立在这一处小小的天地里。


    最外面的一座,石碑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先蜀郡知府孟珏”几个大字,墓碑前还插着一枝已经枯败的花。


    秋渡向身后几人招手示意,殷烬翎与叶南扶便将抬着的血玉摆到了孟珏的墓地旁。


    四人在血玉前默立了半刻,秋渡忽然上前一步,缓缓坐到了血玉跟前。


    “我记得你同我说,这世上没有那么多‘非我不可’的事,那如今这事,又当真是非你不可吗?仙道七门、修仙世家那么多人,就你会用封印是吧?”


    殷烬翎正感低落,却忽听身旁的叶南扶小声念着:“你要是没那么责任感十足,除夕那日去陪你妹妹就好了。”


    她不由地凑近了些,这才勉强听到他的后半句:“这样,你就会在除夕宴上遇到我,知道封印这件事并不是非你不可了。”


    秋渡俯身将头贴到了血玉之上,像是要与里面的人额头相抵,声音轻得宛若低喃。


    “不想让你留在那种地方,就擅自给你搬这儿来了。”


    “好了,你也别再心有愧疚了,答应他的你都已经做到了。”


    “在那里碰见的话,高高兴兴与这贪官打个招呼吧。”


    她站起了身,拍拍披风上的尘土。


    “再见了,两位声名狼藉的大侠。”


    秋渡冲几人扬了扬下巴:“走吧。”


    殷烬翎皱眉担心地望着:“不是说那血玉会吸生命力嘛,师姐刚刚还触碰了……”


    秋渡拍拍殷烬翎的头:“才这么一点功夫能有什么,别瞎担心了。”


    此时一阵风拂过,吹得树木哗哗作响,有什么“啪”地落在了秋渡跟前。


    她捡起来一看,竟是一个锦囊。


    锦囊里头是一对耳饰模样的通讯法器,上边各镶嵌着一颗榴红色的珍珠,分外精致。此外还塞有一张信纸-


    这对通讯法器,自酆都出来后一直没还你。


    我擅作主张,给加了两粒珍珠上去,应该不会太难看吧。


    那一日在清霄山,本来一直揣在袖子里,想找机会还给你的,可后来还是没能拿出来。


    从前听闻这世上有瞬间大彻大悟、修行一日千里的传说,总也不信,直到那一日,我这两千年来总也学不会的委婉含蓄内敛,忽然间明白了个通透。


    我把它挂在这旁边的树上。


    你应该还会来这里的吧。


    希望你来的时候能够看到-


    回到清霄山之后,没过几日,仙盟就撤掉了对楼传雪的通缉令,发布公告解释了事情的原委,并向因此事受到牵连的楼传雪亲属诚恳致歉。


    据封荀的小道消息称,先前仙盟高层其实猜测造成屠村血案的是某不知名危险物品,楼传雪是想处理掉这东西,但他孤身一人,又带着个能瞬间屠村的怪物,还不主动与仙盟联络,就算他以往品行再怎么端正磊落,也不可能放任不管,这才有了那个通缉令。


    还是封荀的小道消息说,昆仑山仙盟会议上,秋渡一脚踩上桌子,拎着某个长老的耳朵就开喷,长老们现在都有点躲着她。


    还还是封荀的消息:我今天在昆仑碰见秋师姐了,她居然破天荒带了首饰!是对红珠子的耳饰!她该不会是被夺舍了吧?殷梨你有什么头绪吗?后面连跟着三个见鬼的表情。


    收到这消息的时候,殷烬翎正在御剑赶往终南山的路上。


    见状,她只发过去一个“嘘”声的表情,旁的什么也没说,搞得另一边的封荀一头雾水。


    “对了,老哥。那终南山上法阵中的血玉如今被用做了封印,我们上哪儿再去寻一块来搁法阵里头啊?”


    叶南扶凉凉地瞟她一眼:“急什么?先把这卷结束了,到了下一卷自然会有办法。”


    殷烬翎:?


    不是老哥,这是可以说的嘛?我们不是纸片人来着嘛?能不能有点纸片人的自觉啊?-


    楼心月早他们几日就出发了,殷烬翎二人到时,楼心月和孟君同已经将终南山的旧居给打扫干净了。


    前几日还在清霄山时,楼心月向叶南扶行了师礼,问能否传授她关于终南山法阵的相关知识。于是叶南扶来到了这里,打算一边修复法阵,一边教导楼心月。


    “旧舍简陋,先生见谅。”


    楼心月恭恭敬敬的,似乎确然将叶南扶当做先生来接待。


    殷烬翎忍不住瞥了眼屈着一条腿、斜靠在椅子上的叶南扶,意有所指地清了清嗓子。


    叶南扶这才不情不愿地稍稍坐端正了些,对楼心月道:“从今日起,由我来代替你兄长,教授你无往法阵的相关知识与操作方法。终南山楼家如今只余你一人了,家传术法切勿轻易丢弃。”


    楼心月认真地点了点头:“叶先生,我一定勤加学习,早日掌握,尽量不耽误先生的行程。”


    “好,你先将家中与法阵相关的藏书都取来,我们一一讲解。”


    殷烬翎看向孟君同:“家传之秘,不可为外人道,我们就不留在这里打扰他们了吧。”


    她冲屋外抬抬下巴:“要一同去外头转转嘛?孟公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枯黄的藤蔓爬满了久无人至的石径, 冬意尚未散尽,黄昏的山风甚是料峭袭人,直吹得满山松涛沙沙作响。


    殷烬翎拢了拢领口, 不断将脚下的枯枝败叶踩出清脆的声响。


    孟君同默不作声地跟在她后头走了一路,如同一个幽魂。


    殷烬翎回过头, 笑道:“按说这终南山, 我是客人,孟公子才是主家, 岂有主家一言不发跟在客人后头的道理?”


    孟君同垂着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这才抬起眼来直视殷烬翎,那黑色的眼瞳里褪去了在楼心月面前的温柔与质朴, 终于透出冷漠的底色来。


    “殷姑娘, 我们离得也够远了, 就不必再兜圈子了,有话不妨直说。”


    殷烬翎见此情形, 不由心中感叹道:老哥说得没错,这人果真是太敏锐了。


    “那法阵上的血玉……是你拿走的吧?”


    孟君同微微皱眉, 露出一个十足的困惑表情来:“殷姑娘, 血玉危险异常,兄长曾再三告诫过的, 我如何能取走?”


    “再说了,那血玉难道不是兄长取走的吗?先前殷姑娘同我们一道来终南山时,不还瞧见了兄长留下的痕迹, 最后血玉也确实被兄长用作了封印。”


    殷烬翎道: “不是楼传雪,且不说他当时根本没有空暇跑这一趟,单说那血玉是被一刀一刀从法阵中剜下来的, 这就不可能是懂法阵的楼传雪会做出来的。”


    “如果我所料不差,就在我们留宿终南山脚下客栈的那一晚,你趁夜上山留下了那些痕迹,装作是楼传雪来过带走了血玉。当然还有更重要的事,你要将原先放在法阵上冒充的假血玉扔掉。”


    “在你原先的计划中,拿走血玉并用个假的替代,由于楼心月从不敢触碰,根本辨不出真假,也就没有人会知道,楼传雪的那桩屠村血案会与这破败法阵上的血玉有关。但很不凑巧,我们一行人中居然有精通法阵的叶南扶存在,更不巧的是,你直到在终南山脚下留宿那晚,才知道叶南扶懂法阵这件事。”


    “因为自除夕开始,楼心月一直在与你闹矛盾,也就没有同你说起过,初一那日叶南扶与她约定了要借用法阵一事。匆忙得知此事,你只能连夜上山,扔掉会被一眼看穿的假血玉,伪造了楼传雪来过此地带走血玉的假象。”


    殷烬翎清泠泠的目光直直望进孟君同的眼底,那眼眸平静如初,毫无异色。


    孟君同摊了摊手,状似无奈地道:“殷姑娘,即便真如你所言,可我费尽心思,取来这吸人生命力的煞玉又有何用?”


    “自然是为了,让楼传雪能完成他的封印。”


    殷烬翎笃定道:“你很早就知道了,蜀地天石村那块石头的事,甚至要早于仙盟。你取走血玉后,在楼传雪面前装作不慎被他发现,他自然会将血玉从你那里没收走,如果此时恰巧仙盟发来了紧急的委托,他定然不放心血玉放在家中,便只能选择带着上路,况且那东西只要妥善存放在袖里乾坤中不去触碰,其实造成不了多大的危害。”


    “楼传雪这般大义凛然之人,见到曾掀起腥风血雨的凶兽蜚即将从内核中破壳而出,恰巧封印用的血玉又带在身边,他会采取什么行动不难预料吧?”


    “殷姑娘可有凭证?”孟君同微微抬头,轻笑道,“若无凭证,一切不过都是臆想罢了。”


    “我既然敢来与你对质,自然是有十足的把握。”殷烬翎神色如常,正视着对方,“你还记得,在酆都的时候,你们杀了一条蛇,蛇口中掉出来的那枚玉扳指嘛?”


    随即她又眨了眨眼,狡黠地笑了:“啊,我问得好像有点多余了,你怎么可能不记得呢?毕竟那可是你趁着当时战局混乱的时候,亲手塞到蛇口中的。”


    孟君同如死水一般沉静的眼瞳里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他没有回话。


    不需要回答,她也知道孟君同不会有所回应,她如今要做的,只是将自己掌握的底牌一张一张都摆到他面前。


    “我向仙盟的人求证过,那个玉扳指形状的通讯法器,也是仙盟用来联络楼传雪的方式吧。”


    “楼心月曾说过,她早在事发当日就试图联络过楼传雪,并无回音,想必仙盟也是如此,可最后在蛇口中发现的玉扳指却并未损坏,所以这扳指应该在事发当日就已经遗失了。但最后却是在酆都发现的,事发地天石村与酆都之间可有着不小的距离,蜀地多山、崎岖难行,御剑都飞不快,楼传雪绝无可能这么快就进入酆都。因此这玉扳指只可能是后来进入酆都的人带去的。”


    “那么,已知在除夕那日,仙盟还用它联系过楼传雪发来蜀地的紧急委托,可在事发当日却已然丢失,而最后,拿走玉扳指的人还来到过酆都。”


    “这岂不是只有孟公子你能办到嘛?在楼传雪出发去蜀地前偷走通讯法器,是为了断绝他与外界的联系,这样他就能如你所愿,毫无辩解机会地背下这桩血案,被扣上罪大恶极的堕仙之名。”


    此时黄昏已悄然来到尽头,落日在群山遮蔽中缓缓凋谢,铺天盖地的夜幕倾倒下来,这密林深处更是晦暗得透不进一点光亮。


    一片沉沉昏黑中,唯有殷烬翎的眼眸闪着摄人夺魄的亮芒。


    “孟君同,你想要的是,楼传雪分明为了苍生大义牺牲,却徒留下身后恶名。”


    “就如同你的父亲,孟珏一样。”


    骤闻此言,孟君同瞳孔蓦地一缩,殷烬翎一直盯着他,没有错过他眼中一闪而逝的戾色。


    “看来我说对了。”


    殷烬翎从袖子里取出一盏油灯点亮,她伸手将灯烛举高些,藤条交错的石径上立时投下了两个人影,昏黄的火光里,孟君同微微低着头,面孔依旧笼在无边暗影之下。


    少顷,他嘴角无端溢出一丝轻笑,在暗沉寂静的山林中突兀地响起,犹如一个蛰伏已久的鬼魅终于露出了森白的利齿。


    “不错,是我。”


    他仰起头,漆黑的眼眸在跃动的灯火下,流淌着噬人心魄的幽光。


    “是我设计让他带着血玉去蜀地的,但那又如何?没有人逼迫他牺牲自己去封印凶兽,一切不都是他自己的选择吗?”


    “他可自诩是蜀地的保护神,那边处处都给他立了城隍庙供奉的,这不,听说蜀地出了事,抛下亲妹妹不顾,当即就跑过去了。”


    “倘若他此刻能开口,只怕还会感谢我,感谢我给他提供了这个选择的机会,让他得以好好守护他的蜀地百姓。”


    这极尽刻薄的话,让殷烬翎听得拧紧了眉头,沉着声道:“为何会对楼传雪有如此恶意?据我所知,他从未亏待过你,一直对你和楼心月一视同仁。”


    孟君同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兀自大笑了起来,可他嘴角脸颊分明都挂着笑,眼睛却睁得大大的,僵硬的表情竟透出一分狰狞来。


    “这么说,我还得感恩他是吗?”


    “可这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吗?他错杀了我父亲,收养我不过是为了安抚他内心的愧疚罢了,哦对,或许还想着给他那体弱多病、出不了门的妹妹当个玩伴。就这样,我还得对他赏我口饭吃而感激涕零是吗?”


    “殷姑娘,这楼传雪,难道不是我杀父仇人吗?”


    殷烬翎竟一时被这话噎住了,不知该如何作答。


    良久,她才再度开口:“楼传雪究竟是如何同你说起你父亲的,为何……”


    为何你会对他有这般误解?却好像也并不完全是误解……殷烬翎有些不知如何措辞。


    “他从未与我说起过。”孟君同嗤笑道,“这么多年来,他心虚到根本不敢与我多说两句话,更枉论在我面前提及父亲的事。再说,我也不一定信他所言。”


    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头,道:“我只信我自己的记忆。”


    “父亲去世之时,我虽仅有三岁,却还依稀记得父亲说过的一些话,正是这些话让我始终坚信他是个心地纯善的好官,绝非那些愚昧百姓所传言的那般不堪。”


    殷烬翎道:“他都说过些什么?”


    “他那时整日将自己锁在书房里,我有一回想瞧瞧他在做什么,便趁他外出时躲在里头。”似乎是忆起了父亲,他的面色和缓了不少:“他拿着什么物件反复瞧着,嘴里念叨着什么‘当年若是不曾对它施以援手’‘万般灾祸皆因我一念而起,也只能由我亲手来终结’。”


    殷烬翎听到此处,不由地心念一动。


    对它施以援手?孟珏说的是谁?


    孟君同接着道:“后来有一日早上,我正睡着,半梦半醒间感觉他来了我床边,没有叫醒我,只是默立了半晌,然后伸手抱了抱我。”


    “这是我对他最后的印象。”


    “后来我就被楼传雪收养,来了这终南山。”孟君同踢了踢脚下的枯枝败叶,“在最初的一百年里,我与楼心月从未离开过这里。楼传雪他不让他那病弱的妹妹下山便也罢了,也不肯让我下山。我后来才明白,他定然是不想让我去到蜀地,知道当年的真相!”


    提到蜀地,他的声音里不自觉带上了一丝狠戾:“蜀地那里处处都流传着南山大侠斩杀我父亲的‘侠义事迹’,根本用不着费心思打听,自然有无数人争相传颂他的‘美名’。”


    “既然楼传雪这般愧疚,还为此收养了我,定然是知道自己错杀了忠良,那他为何不替我父亲洗去污名?”


    他表情突然变得无比夸张,时而嬉笑不已,时而皱眉敛目,仿佛在出演一场戏剧。


    “当然啦,因为洗刷了父亲的冤屈,就相当于是昭告天下,他楼传雪错杀了好人!他可是堂堂南山大侠啊,若是有了这般污点,今后该要如何行侠仗义、秉持正道啊?”


    殷烬翎不由怔住了:“你竟是这般想的?”


    她尝试着将自己代入孟君同的角度思考,倘若有一日她突然得知柯老六其实是自己杀父仇人,她定然是觉得荒谬无比,就算事实摆在面前也难以置信,尔后会不断地找证据企图证明这是错的。


    可孟君同呢?他为何丝毫不曾怀疑,便相信了这件事?


    她将疑惑问出了口:“出事时你将将三岁,尚不记事,被楼传雪收养,踏入仙途,不曾有挨饿受冻,不曾受虐待欺凌,不曾被呼来喝去,不曾遇人心诡谲,如何这么轻易便接受了养育多年的恩人竟是杀父仇人一事?”


    “我可以告诉你为什么。”


    孟君同道:“这件事一直藏在心底,从没有对人说起过,今天已经说了这许多心声,索性一道说了。”


    “年少时,我发现楼家那祖传法阵,修复时用了一种天地灵宝,叫聚灵石,冥想时将其捧在掌心,会对修炼大有裨益,我便时常跑去那里修炼。后来有段时日,终南山一直阴雨连天,不能在法阵那里冥想了,于是我想办法将聚灵石从法阵中取了下来,带回来屋中修炼。谁知才在屋里冥想了一个时辰,地面竟开始摇晃,我害怕是法阵缺少聚灵石所致,便赶紧将其放了回去,可地动并未停止。正在我手足无措时,楼传雪刚巧回来,察觉法阵有异,连忙去重新修整,这才将地动平息了下来。当时,楼心月因地动时不慎摔伤头部,还修养了好久。”


    “我看着楼心月的模样,虽内心歉疚不已,却始终不敢承认是自己所为。但事后,楼传雪却连句怪责的话都未曾对我说,他修复法阵时应当发现是有人取走了聚灵石所致,楼心月当时体弱得连家门都很少出,这山上又没有旁的人,除了我还会有谁?可他自始至终什么也没说。”


    “这件事让我惴惴不安了很长一段时日,每日心中都在不断反复,他究竟是发现了我所为故意不说,还是当真没发现?我日日无端地想起这事,就连修炼时也难以凝神聚气,屡屡分心。”


    “后来很久之后,有次楼心月瞧着法阵中的血玉说了句剔透可爱,楼传雪忽然语气严肃,说血玉危险异常,万不可将其带出法阵。”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他说这话时,若有似无地瞥了我一眼,我猛然间便明白了,他在敲打我,他在暗指我先前将聚灵石带出法阵的事,他其实什么都知道,只是给我留了几分面子没有拆穿罢了。我顿时感到自己在他面前如同未着丝缕,浑身血液直往头顶上倒流。”


    “我一直深深地记得这件事,后来修炼时只要一想到他掌握着我的错处,心知肚明却不声不响,像条在暗处随时可能袭击的毒蛇,我运转的灵力就立时散得一干二净,前功尽弃。”


    “直到很多年后,我去到蜀地,观看那出有名的‘南山侠怒斩知府’戏曲时,我才瞬间犹如醍醐灌顶,那些不揭穿、不怪罪、不惩罚,那些放纵、迁就、默许,那些一切只因他对我父亲的那份愧疚。”


    殷烬翎默然无言地听着,却在心中暗暗道。


    不,不是的。


    他这并非是得知真相的恍然大悟,而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庆幸于自己终于能从那份未得到惩罚的错误中解脱,终于可以剜除那道深入骨血的病结,终于……也掌握了对方犯下的错处。


    楼传雪心存愧疚,可孟君同,他最初又何尝不是愧疚难安,为自己险些毁坏了楼家祖传的法阵,为那本就身弱还无端受了牵连负伤的楼心月,可他迟迟没能等来应有的惩罚或是弥补的机会,这份愧疚烂在心底太久了,成了症结,成了腐肉,成了心魔,最终在得知楼传雪因错杀他父亲而对他有愧的那一瞬间,与仇恨纠缠在一起,扭曲成了怨毒。


    “好了,殷姑娘,天色已晚,差不多该回去了。”


    孟君同歪了歪头,彻底褪下伪装的他举止竟显得十分自在。


    说罢,他朝向殷烬翎身后不远处亮着灯火的旧屋,抬步慢慢走去,错身而过的一刹,殷烬翎忽然低声道。


    “谋划蜀地血案的并非只有你一人,还有一位同伴对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孟君同倏地停住了脚步, 转过头,灼灼逼人的目光紧锁在殷烬翎身上,仿佛想洞悉她的意图与目的。


    “很简单, 无论是凶兽蜚的内核,还是血玉能用于封印, 都是你无从得知的事。楼传雪甚至不让你们触碰血玉, 又怎么会告诉你血玉封印一事,必然是另有一位懂法阵之人参与了这一切, 而此人就是当初盗走法阵阵眼杵之人,对吧?”


    孟君同只是紧紧盯着她, 一言不发。


    “所以,早在十多年前, 你就与此人合谋, 为他偷盗取阵眼提供了便利。就是那次, 你设法撺掇楼心月私自下山游玩,支开了她, 让那人得以趁此机会盗走阵眼杵。”


    “那人究竟是谁?你为何要这般帮他?”


    孟君同瞧了她半晌,尔后轻轻地笑了。


    “为何要帮他?”


    他的语调似乎充斥着茫然与无辜, 仿佛殷烬翎问了什么再简单不过的蠢问题。


    “他教了我好多术法剑招呢。”


    他抬起头, 食指轻轻摩挲在下巴上:“我想想啊……我差不多一半以上的术法都是来自他的传授,虽然这些平日并不会显露在外。单凭这点, 我尊称他一声‘先生’不为过吧?”


    “楼传雪,他可从来不会教我什么。”他掀起嘴角讥笑,眼里是显而易见的阴鸷, “他把我当他妹妹一样圈养着呢。”


    “他妹妹自小体弱,又心甘情愿当他圈养的羊羔,这无可指摘。但我呢?”


    “他只怕根本不想让我修得多高的修为与灵力, 最好对行走江湖、对进入仙盟之类都毫无胸襟与抱负,如此便能一直安心当他妹妹的玩伴!”


    “殷姑娘,你知道我有多羡慕你吗?出身仙道名门,有师长的关怀和悉心教导,年纪轻轻就通过了仙盟的考核,成为了小有名气的除灵师。”


    “我也想像你们那样修习呼风唤雨的术法,想练出剑破九霄的招式,想不断提升修为和灵力,想拿到属于自己的仙愿榜。”


    “可我只能自己啃终南山上那些晦涩深奥的大部头典籍,无人为我解惑,无人替我指正,勤修苦练不得其法,数十年修为未有寸进。”


    “就在这时,先生出现了。”他喟然一叹,“先生指点了我好多修炼的法门,令我受益匪浅,而他所求不过是想看看终南山上的一些藏书,我自然是无有不应。”


    他说着,神色稍稍黯淡了些:“他并不常来,我与他见面统共不超过五回。我知道他在研究那个法阵,因为我找来的藏书里他只翻看与法阵相关的。后来有一回,他说想试试法阵,我便哄了楼心月去稍远些的几座峰上玩,以免他被察觉,可先生似乎没能成功启动。”


    “再后来,他说想要借那法阵上的阵眼杵一用,等事情办完就会归还,还拿出两本他的修行心得,说作为我协助此事的报偿。我想起当年拿走聚灵石后,那一阵地动山摇,不由想拒绝,但又担心拒绝之后他不肯再教我术法,便犹豫着不开口。”


    “也许是看出了我的纠结,他叹了口气,与我说‘你不愿意也无妨,但我希望你可以去蜀地走上一趟,等回来再答复我’。于是我到蜀地走访了那些香火鼎盛的城隍庙,观看了那出家喻户晓的戏曲,回来我便答应了他的请求。”


    “不想楼心月再像前次一般受伤,我便劝诱了她下山游玩。阵眼丢失后,由于不想她因这事自责,楼传雪和我都默契地没有提及她偷跑下山期间阵眼丢失的事,她恐怕至今还不知那阵眼是如何丢失的。”


    “蜀地那凶兽内核的事自然也是他与我说的,不然就凭我这种长年在山上避世不出的人,哪能有这般灵通的消息,竟比仙盟知道的还早。他还告诉我,那血玉并不像楼传雪说的那般危险,装在袖里乾坤中与普通物件毫无区别,即使碰触它也只不过会被吸取一些生命力罢了。”


    殷烬翎沉声问:“这人究竟是谁?”


    “我比你更想知道他是谁。”孟君同摇头苦笑,“他一向身披斗篷,遮住大半张脸,我猜他定然不愿教人知晓身份,因而从未问起过。”


    “走吧殷姑娘,这么晚了还不回去,楼心月该担心了。”


    说罢,他重新抬步往前走去。


    殷烬翎忽然在背后喊住他。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何至今还留在楼心月身边?既然你说不愿被圈养,说向往外界已久,如今为何不走?”


    孟君同脚步顿了顿。


    “你还记得我们一道去玉衡山时,被阻拦在山门外的情形吗?”


    殷烬翎愣了愣,记起了当时山门前的弟子冷声叫着“在逃堕仙之亲眷不得入内”,拦在了楼心月面前。


    “当时的我仿佛裂作了两半,一半在叫嚣着楼传雪你也有人人喊打的一天,一半却仿佛透过苍白着脸、不知所措的楼心月,看到了当初那个呆立在戏台下久久未曾离去的自己。”


    他一步迈入了灯火照不到的暗处,夜风里飘来了他剩下的一句话。


    “我如今终于能体会他收养我时的心境了。”-


    孟君同在第二日清晨离开了终南山,是不告而别。


    不明真相的楼心月很是失落,躲在房里不愿出来,闷声闷气地向前来敲门的叶南扶告了一天假。


    “你是说,他在被你揭穿真面目前,原本是打算一直陪在楼心月身边的?”叶南扶嫌恶地拍了拍衣袖,“还是别了吧,他这么敏感多疑,指不定哪天楼心月说了句什么就踩到他痛脚,又发起癫来。”


    殷烬翎托着腮,目光有些呆滞定在半空中某一处,正微微出神,叶南扶的声音似乎在她耳边转过一圈,但具体说了什么她并未在意,她脑海中一直萦绕着那两句话。


    ——当年若是不曾对它施以援手……


    ——万般灾祸皆因我一念而起,也只能由我亲手来终结。


    他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忽然感觉脸颊被什么戳了戳,她侧目望过去。


    “想什么呢?”


    “我只是有点想不明白。”殷烬翎放下托着腮的手,慢慢地呼了一口气,“孟珏一个凡人,没有修为灵力傍身,为何会认为铲除妖王之事非他不可呢?”


    叶南扶盯着她困惑不解的神色,端看了好半天,眉眼弯了弯,眸中多了几分笑意。


    “孟珏原先是说,自己身负法宝,诸邪不侵,你师姐才同意他充当耳目的,可后来却发现,那法宝的真实用途是缔结神魂契,对吧?”


    “没错。”


    “那么最初,也就是他妻子葬身妖王手下那次,孟珏究竟是如何逃脱的?”


    殷烬翎怔了片刻,忽地眨了两下眼,眼中光彩流动了起来。


    当年若是不曾对它施以援手……


    这个“它”……会是妖王嘛?


    这么一想,很快她又察觉出一丝不对劲来。


    师姐的叙述中,她在酆都与妖王接触了一年有余,似乎从未见过它化人形,从未听过它吐人言。


    可……这是很不正常的啊!


    妖类修行,最初的几步往往都是,先开灵智,然后吐人言,接着修出人形。修为高深、雄踞一方的大妖,向来都以人形示人,譬如那蛇王相柳。就连先前在大乘皇宫里见到的猫妖梨落,修为甚是低微,却也堪堪能化人形。


    这酆都妖王,它莫非是……不会化形嘛?-


    事情究竟是如何成了这般?


    每一个梦魇缠身的夜里,他被惊醒后辗转难安、胡思乱想的时刻,总会忍不住反复诘问自己,事情究竟是如何成了这般模样?


    最初,他不过是想考取个功名,衣锦还乡,让当初出钱接济他读书的亲人们都能过上好日子。后来,他出任知府,想济世安民,想福泽乡里,他也一直在奔波劳碌,夙夜勤政。再后来,他娶妻生子,其乐融融,他便希望能与妻子白头偕老,儿子一生平安顺遂。


    可如今的一切为何与他的设想全然背道相驰?


    他上任知府后,向来清正自持,从不收受贿赂,屡屡将人拒之门外。可这根本无从断绝,舅姨表亲做的生意一开张就门庭若市,叔伯家兄弟的纷纷受人举荐谋得好差事,姑姐家的妹妹们时常觅得高门贵婿,后来他们开始频频收入好处,替人来他这里当说客,甚至提前替他应允下别人的请求。


    几度劝说无果后,他摆着脸色,不欲再帮衬亲眷了,对他们避而不见。


    亲眷们便在他府邸前痛骂。骂他白眼狼,骂他忘恩负义,当上大官就丧了良心,当初他读书时没银钱买笔墨,进京赶考时缺少盘缠,可都是亲戚们一起给他凑的,如今功成名就了便翻脸不认人。引来了不少百姓围观,他实在是抵不过,只得开门迎了他们进来。


    日复一日,面对要求越发得寸进尺的亲眷们,他长叹一声,安慰自己,只要我能始终保持本心,勤于政务,善待百姓就好了。


    儿子将满周岁之时,酆都突然有大妖出世,祸乱一方,大批流民逃难而来。作为知府,安置灾民他义不容辞,听闻已有仙人将大妖控制在了城内,他决定启程去往那附近的城镇,安抚疏散百姓,妻子很是担忧他,一同跟了去。


    可这一趟行程,后来成为了缠绕他无数个夜晚的噩梦。


    当那巨狼一口吞掉妻子,温热的血溅了他半边身子时,他仍旧愣愣地,仿佛未曾回魂。直到巨狼那滴着鲜血的獠牙明晃晃地占据了他整个视野,他才轻轻眨了一下眼睛,一滴泪自眼里陡然滚落。


    那一瞬间,他闭上了眼,想着就这样成为巨狼口下亡魂,追随妻子而去也挺好。巨狼口中的热气夹着腥臭扑面而来,他却迟迟没能等到利齿咬断自己的脖颈。


    他忍不住睁开眼一看,正对上巨狼幽绿的兽瞳,那里头闪着某种他读不懂的光彩。对视了片刻,巨狼忽然再度张开血口,却是伸出舌头,轻轻舔舐了他一下。


    电光石火间,他不知怎的就明白了过来。


    当年的他还是蜀地山间的猎户家的小少年,某日在山上见到一只伤痕累累的小狼妖,一条花斑毒蛇正直立起身子,冲它嘶嘶地吐着信子,他打跑了毒蛇,替小狼妖包扎了下伤口,又给它留了些食物。那之后他上山还见过小狼妖几次,每次它都像献宝似的叼来一些东西,直到后来他去了学堂读书,便再也没见过它了。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巨狼,巨狼也瞧着他,模样竟可以称得上乖顺。后来许是察觉到仙家追来,巨狼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转头扎入了漆黑的夜里。


    他成为了这场惨案唯一的幸存者,可他觉得自己还不如被一口吞了,与妻子死在一起,至少这样,他就不会这般夜夜煎熬。


    酆都化为人间炼狱,成千上万百姓流离失所,众多仙家前仆后继牺牲于此。今日万般灾祸竟起源于当初的一时善念,他无法饶恕自己。


    他开始整夜整夜地噩梦不断,梦里俱是妻子的死状和巨狼的眼神,巨狼忽然口吐人言,说他亦是帮凶,说没有他就没有今日的酆都妖王,说没想到他堂堂蜀地父母官竟会是这动乱的罪魁祸首。


    一次偶然的机会,他从来到蜀地的仙家口中,得知了神魂契,并辗转联系上了铸器大师青阳子。


    这是一种多么适合他的赎罪方式啊!他想,自己就合该与那妖王同归于尽。


    他过往自认清正廉洁,导致府中根本没多少积蓄,变卖典当了许多家产,可依旧支付不起那法宝的高昂价格,不得已,他只能开始加征赋税,私吞下大部分的税银,这才堪堪凑够了银钱,得到了那缔结神魂契的法宝。


    以巨狼那日的模样,似乎是信任亲近他的,只要能与其相见,结下神魂契应当不成问题。只是那妖王现今被封在了酆都里头,他一个凡人根本无法进入结界与之碰面。


    他千方百计地想寻找一个肯带他入内的仙家,可由于他身负蜀郡知府之职,找了几位仙家都不愿随意带他进酆都,怕出了事担上责任。


    时间一晃,距离妻子去世已然整整两年了。他感到不能再这般拖下去了,于是对外放出了自己与妖王有所勾结的传闻,流言四起,届时必然会有仙家闻讯而来,他便趁机向仙家提出,可将自己带到妖王面前一证清白。


    一切进行得很顺利,虽然两位仙家并非来查证的,而是来寻一个“耳目”替他们掌握妖王动向的。事情虽与最初设想有些出入,可到底是让他进了酆都。


    他们准备的战术相当周详,虽则他进入酆都本是一心求死来的,可听着那两位的安排,他不禁也起了些尝试的心思。


    这两位实力如此强劲,或许真能一战将妖王拿下呢?


    可他很快发现自己错了,当他们二人负伤的声音先后自通讯法器里传来,他还来不及有所反应,巨狼已借着雾气穿梭而来,再度出现在了他面前。


    与前次相比,巨狼又高大了不少,尖利的獠牙泛着渗人的寒光,每一根油亮的毛发似乎都蕴含着力量,可他却觉得,那深绿的眼眸里隐隐透着一丝痛苦的意味。


    巨狼将他带回了洞府,里头杂乱堆着不少七零八碎的宝石法器,在黑暗的洞穴里熠熠生辉,它还像当初那般,献宝似的将东西扒拉到他跟前。


    他的喉头上下动了动,一时竟有些哽咽。


    时过境迁,他早已不是过往那个意气风发的猎户少年了,如今的他心似已灰之木,满心满眼只剩下与它一同赴死。


    他向身旁正酣眠的巨狼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它的毛发,旋即用掌心藏着的细针刺破它的皮肤,取下一滴漆黑的妖血。


    神魂契结下的瞬间,他感受到了难以言喻的痛苦与恐惧,以及强烈的求生欲望。


    他被这迎面而来的剧烈情绪冲击得有些眩晕,艰难地回过神来,他深深凝望了一眼巨狼,尔后跌跌撞撞站起来。


    或许这一切都并非你本意,你也同我一样,在无尽的痛苦里煎熬着吧?


    那就让我们一同去往地狱吧。


    报出那个蓄谋已久的方位,随即被凌厉剑气贯穿胸口的那一瞬间,喉头分明鲜血翻涌,热流溢出口鼻之外,令人窒息的剧痛中,他却释然地笑了。


    他终于,终于可以去见她了。


    两年多的时日,竟没有一刻不曾想念她。


    他们的儿子,已经托付给了楼公子,有仙长的照拂,儿子定能健康长大,平安顺遂一生的。


    他给儿子取好了名,叫孟君同。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耳畔响起巨大的轰鸣声,他感到身子像风筝一般高高地扬起,随后朝着不知名的深处,不断地下坠下坠。


    最后一刻,他依稀听到上方由远及近的呼唤声,在急切地喊着他的名字,有一个人正拼了命地想将他捞回去,却始终没能碰触到他。


    意识泯灭前,腰间忽地被缠上了什么毛绒绒的东西,伴随着巨兽濒死前的悲鸣声,沉重的身体被用力一甩,抛向了不知何方。


    作者有话说:


    第三卷 结束啦


    下一卷是最终卷啦!会把前面所有的伏笔全部揭晓,揭露的时候会标记前面对应章节的


    第114章


    终南山的春日, 伴随着一场场的雨水降临了,连绵的群山融化在了青白色的云霭之中,殷烬翎倚着窗台, 托腮看着檐角滴落的水珠串,房间开裂的墙缝上, 隔壁叶南扶讲解阵法的声音清晰地渗透过来, 和着雨打青瓦、花叶零落的簌簌声响,一派悠然安逸的午后。


    殷烬翎发了半天呆, 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颇为哀怨地朝那墙缝里瞟了一眼,透过砖石缝隙, 隐隐还能窥见叶南扶飘来荡去的衣袖一角。


    就你们这样子讲授家传秘术,防得住零个人。


    殷烬翎又重重叹了口气, 换了个姿势, 从托着腮支在窗棂上, 改成了背倚着窗台双臂抱胸。


    她已经被迫听课好几天了。


    本来这断断续续的讲课声,配着淅淅沥沥的雨声, 应该是最好睡的。在师门学堂时,这种下雨的午后, 伴着一堂枯燥的理论课, 就连封荀这等模范生都要呵欠频频,而殷烬翎, 那更是早就睡得安详快入土了。


    可偏偏讲课的换成了老哥,她近来本就对老哥起了些不可言说的心思,此时只感他那音色如漱冰濯雪, 语声如清泉击石,一下一下挠在她心尖上,那点子睡意早被赶跑到九霄云外了。


    虽然一直在关注声音, 对授课的内容没怎么留意,但殷烬翎多少还是听进去了一些。那无往法阵,如今只需安上从冥界带出来的那个阵眼杵,再嵌入一块血玉,法阵就能重新汲取地脉灵力,待其运转上足足三日,便可恢复如初。


    为法阵即将修复感到欢欣之余,殷烬翎又莫名地有些怅然。


    老哥似乎真的快要回去了。他跟我到底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虽然一直知晓这些,但这还是她头一回对这件事有了切实的感受。


    该怎么办呢?这份朦胧青涩的情感才将将萌发了一个小芽,马上便要面临去留的抉择。


    殷烬翎想到了当年学堂毕业,大家即将分道扬镳时,许多同门都孤注一掷向暗恋了好几年的对象表白,也有暧昧拉扯了好几年的小情侣突然不约而同地互诉衷肠,当时的她只是不痛不痒地吐槽几句,然后故作老成地摇头感叹一句“青春啊”。


    可如今,她却觉得自己有点理解那些同门的心情了。不想留有遗憾,可又瑟缩着不敢主动,或许这才是她无法安然入眠的缘由吧。


    她再度深深叹了口气。


    隔壁的讲课声停了,有人过来敲了敲墙壁。


    “半刻钟功夫叹三回气了,有什么事这么想不开?”


    殷烬翎脑中正满是对这人乱七八糟的绮念,谁知正主冷不防开口问她想什么,当下直接红了脸,心中不由庆幸于对方是隔着墙问话,才没有教他瞧见。


    她揉了两把脸,努力装出若无其事的语气来:“讲你的课去,美少女的心事你少管。”


    墙另一边安静了片刻,就当殷烬翎以为讲课声会再度响起时,只听他道:“不开心的话,要不要出去走走?”


    殷烬翎刚平复下去的脸又“腾”地一下烧了起来,支支吾吾道:“外、外头不是在……在下雨嘛?”


    对方不答,只是又重复了一遍:“要出去走走吗?”


    他这是在邀请我去雨中散步嘛?这会不会太暧昧了一些,我们的关系有到这一步嘛?


    她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画面来。


    雨中的竹林,水珠在竹叶尖上打着转,落在油纸伞面上,伞下是越靠越近的少年少女,忽然少女脚下一绊,少年连忙搀住她,将之揽进怀里,蓦地四目相对,心跳怦然,眼神交织缠绕间,唇也越来越近……


    她甩了甩头,将这些三流画本里的场景统统清理了出去,她拿手使劲给脸扇着风,这热度也没退下去几分,急得她站了起来想绕着屋子踱步,可又担心被隔壁听见,只好再度坐了回去。


    若是直接应了,这点心思会不会太过明显啊?况且,记得有什么画本里头说过,男人头一次发起邀约千万不要一口答应,会让男人觉得太容易得到反而不珍惜,适当的推拒和拉扯都是必要的。还有画本里说啊,先显露出对对方好感的一方就是败者,在之后的恋情中会一直处于被动与劣势地位,所以不可以直言想去,一定得等到对方再三提出后,才说出“既然你都如此恳求我了,那我勉为其难同意一下倒也不是不行”。


    殷烬翎搓了搓脸。


    顶着这模样去开门,不是当场被看穿心事嘛,还散什么心啊!


    “不了吧,你不是还有课没讲完嘛,再说出去一趟把袖袍裤脚都弄脏了也麻烦……”


    墙那边沉默了下来,没多久,讲课又开始了。


    殷烬翎这才长舒了口气,为防又被听到,刻意放轻了呼吸声。


    怎么跟做贼似的。她有些烦躁地想-


    夜里,她想着下午的事,翻来覆去半宿,被子被她扯皱得像片刚从坛子里捞出来的咸菜叶子。


    老哥约她出去散步,是要说什么嘛?但他有什么不能在屋里敞亮地说,非得下雨天跑外边去?最近几天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发生,他不都在修复法阵准备着回无生界去嘛……


    难不成,他也觉得快要分离了,想跟我告白嘛?!


    殷烬翎猛地坐了起来,想了想,又慢慢躺了回去。


    怎么可能啊,老哥他就不是这种人。以他那别扭傲娇的性子,肚肠九曲十八弯的,哪天真想说点什么,估计也得设计套暗号丢给我解,这么直白的出击那不是崩人设了嘛?估计是有什么正事要说吧,想避开楼心月的那种。


    殷烬翎抖了抖被子盖回去,安然闭上了眼。


    不到半刻,又倏地睁开眼,眼珠左右转了转,一把将被子拉过头顶,尔后窸窸窣窣伸出只手,从枕边摸到了仙愿榜,抓起藏进了被子里。


    她偷偷摸摸在仙愿榜交流区上边输入标题“如何让暧昧对象主动表白”。


    文帖内容:家人们,急需恋爱攻略!跟小哥哥同行挺久了,他应该是对我有意的,就是人别扭得很,过年已经跟我回山门见过了师长,现在大家好像都默认我们是道侣了,但谁能知道他根本没有跟我表白过啊!求问怎么才能让他主动表白?


    选了匿名发布,她合上仙愿榜,心满意足地睡了,等着明日起来收获各路情感大师的支招-


    “血月石是世间最牢固的封印材料,由于其不断吸取生命力的特性,被封印之物绝无可能从内部破开。”


    叶南扶清冽的声音由远而近,伴着一如既往的潇潇雨声,殷烬翎迷迷糊糊地想着,老哥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开始授课了,往日不都睡到日上三竿嘛?


    “先生,封印不能从内部破开,那是否可以从外部解开?”


    这楼心月淋雨感风寒了嘛?怎的嗓音低哑地跟个小男孩似的。殷烬翎胡思乱想着。


    “可以从外部解开,但与施加封印时一样,也需要付出极大生命力作为代价……”


    叶南扶才讲到一半,一个清亮的声音从外边传来,突兀地插入了对话。


    “哥哥!”


    殷烬翎浑身一震,睁开了眼。


    这分明是她自己的声音。


    她环视了一圈,门庭、桌案、窗棂、屋檐,一切都那么熟悉,此处还是终南山的旧居,只是墙上少了那些裂缝,屋里少了许多积灰与霉斑,窗明几净。


    桌案前坐了一大一小两个人,大的白袍广袖,显然是叶南扶,小的是个未曾谋面的小男孩,眉目瞧着却有几分面熟,可她一时间想不起来。


    正想着,身后窜过来一个身影,挤进了那两人之间,抓起叶南扶的袖子。


    “阿梨想出去走走,哥哥陪我好不好?”


    那少女梳着活泼的双髻,两侧发尾垂在胸前,鬓边斜飞着一支燕子发簪。


    殷烬翎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张与自己分毫不差的脸,一时恍惚迷茫占据了心头。


    叶南扶侧目看着那少女,无奈地笑了:“外面在下雨,阿梨。”


    殷烬翎打了个寒噤,从没听老哥唤过她名,更何况还是用这种语气,属实让她有点欢乐谷效应。


    殷梨撅嘴,不满地将他的袖子晃来晃去:“你这几日不是忙着修复法阵的事,就是被这小……小友缠着讲课,都多久没陪阿梨了。”


    殷烬翎觉得顿的那一下估计是想说小鬼。


    “小友啊,我家哥哥要陪我,今日大抵是没空给你讲课了,明日再来吧。”


    小男孩倒是很识时务地起身,向叶南扶行礼告辞了。


    小男孩一走,叶南扶顿时眉头一挑,变回了她熟悉的那个模样,跷起二郎腿,斜了殷梨一眼。


    “有事说事,别假装撒娇了。”


    “你在那小鬼面前还是偶像包袱太重了。”殷梨撇了撇嘴,不屑道,“我这不是配合你演出嘛,没有我这娇蛮任性的模样衬托,怎么显得哥哥谦谦君子,和善可亲啊?”


    “别贫了,到底要作甚?”叶南扶丝毫不为所动。


    殷梨再次拉住了他多灾多难的袖子,弯下腰凑到他面前,眸子里亮晶晶的:“去外面走走哇。”


    叶南扶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任由她拉着走了。


    殷烬翎急忙跟了出去,刚出屋子,只觉眼前画面一转,已然来到了竹林。


    前方不远处,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正共撑着一把伞。细雨绵绵地落,穿过竹叶交叠的缝隙,打湿了两人的衣角。


    “那法阵修得如何了?”


    “差不多了,虽然后续还需填补些天材地宝来稳固,但临时运转一下,送我们过去应当不成问题。”


    “嗯……”


    叶南扶侧过头瞧着殷梨:“怎么,想回去了?”


    殷梨垂着头,咬了咬拇指的指甲:“只是觉得,也该回去了。”


    她又重复了几遍,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出来确实有些久了,他们一定都很担心我,我也该回去了。”


    叶南扶瞥了眼她被雨水打湿的发尾,悄悄将撑伞的手向她倾斜了些。


    他轻声道了句:“回家吧,阿梨。”


    殷梨的目光投向了前方,青石板路的尽头,消失在茫茫竹海里,山风在竹叶间吹奏着一曲呜咽的调子。


    “我以后再也看不到这么美的景色了。”


    殷梨侧过身,抬头凝望着叶南扶:“也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忽然上前一步,踮起脚尖,双手环在他颈后,轻轻拥住了他。


    风和雨仿佛静止了。


    她贴在他耳边低低地道。


    “可是哥哥,阿梨喜欢你啊。”


    随即,趁着他怔忡的那一刻,双唇在他颊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殷烬翎挣扎着醒过来的时候, 只感觉脑子都要炸了。


    不是,这到底什么情况?


    是因为睡前想了些有的没的,才做这种梦的嘛?可是我明明想的是, 老哥约我去雨中竹林里告白,为什么梦里会变成我约了他去雨中竹林告白啊?而且这梦里的我, 怎么是这么一副娇羞少女的模样啊, 还叫他哥哥?我该不会是在哪个三流言情画本里见过类似桥段,脑子就擅自拿来当成了做梦素材啊?


    殷烬翎敲了敲脑壳, 推开窗看了眼外头的天色,天刚蒙蒙亮, 她索性也不睡了,掏出仙愿榜打算查看昨晚睡前发的帖子。


    一打开, 无数回复瞬间如潮水涌了出来, 未读消息竟达到五百余条。


    殷烬翎顿时懵了, 一时间还以为是自己产同人粮的马甲掉了,仔细一看, 才发现是睡前发的那帖子不知怎么火了。


    交流区里熬夜修仙的还是太多了,殷烬翎一进去, 竟看到她的帖子高高挂在了榜首, 下边回复不计其数。


    前面几层楼看着还比较正常,都是一些发暧昧期拉扯攻略的情感大师, 然而某一层,忽然有人说了句:“楼主不会是天璇门的封荀吧?”


    这对仙留双骄的流量一向不低,下面几层瞬间来了劲。


    “那这说的小哥哥就是秦子铮?”


    “我是天璇的, 我作证,秦师兄今年除夕确实来了清霄山拜见二长老,虽然他年年都来就是了。”


    “哈哈哈, 封师兄,秦师兄居然还没跟你表白吗?”


    “封师兄,请上大号说话!”


    到后面全都是整齐划一的队形:“封师兄,请上大号说话!”


    殷烬翎心虚地将仙愿榜合上了,想了想,又回去把仙友栏里的“疯狗”设成了屏蔽状态。


    好在还是存在几条有建设性的回复,帖子不算没收获,至于疯狗发现之后会如何,反正我也看不到。她掩耳盗铃地想。


    第一条,表现对方的特殊性。请求对方帮一个力所能及的小忙,他会觉得对你来说自己是可求助的对象,是特别的存在,并能在此过程中进一步拉近关系。


    以前的殷烬翎嗤之以鼻,现在的殷烬翎逐字学习。


    但是,让老哥帮什么忙好呢?


    他近些天一直忙碌,我却终日无所事事,能有什么事需要找他帮忙的?


    殷烬翎戳着太阳穴,冥思苦想半天,一筹莫展。


    不过隔壁似乎安静许久了,殷烬翎从墙缝里窥了一眼,发现两人都不在,估计是趁着这会儿没下雨,上法阵那儿去了。


    屋子里待好几天了,她也寻思着出去走走。


    雨虽停了,天却还是阴阴的,地上的水洼里映着发白的云幕。


    殷烬翎望着眼前与梦中如出一辙的青石板路,不由想起梦里在这条路上发生的事,她顿时头皮一麻,掉头就走。


    可刚走出一步,隐约听到叶南扶的声音,她又停下了脚步,侧耳仔细辨认。


    “麻雀!”


    她悄悄松了口气。还好,还好不是叫的“阿梨”,老哥还是熟悉的老哥。


    朝着声音的方向走去,不一会就来到了无往法阵旁,见到了叶南扶和楼心月。


    楼心月盘腿坐在石台上方,正用灵力雕刻着某处磨损的阵法纹路,法阵之上金光流转,叶南扶则立在石台底下,抱臂盯着法阵的灵力波动。


    看到叶南扶的脸,她脑子瞬间“嗡”的一下。


    坏了,她现在一看到老哥,脑子里就响起梦中他唤她“阿梨”的声音。


    听见殷烬翎过来,他转头匆匆瞥了她一眼,道:“帮我个忙,可以吗?”


    殷烬翎回过神:“啊……什么事?”


    “楼家的书房里,应该还剩几本关于法阵的书籍,劳烦帮忙找一找,带过来。”


    “哦,好的。”


    殷烬翎愣愣地应了,转身走出好长一段路,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等一下,老哥吃错药了?平时他说话有这么客气?


    而且最关键的是,他这算是……在请求我帮忙嘛?-


    这书房显然是楼传雪从前常待的地方,桌案和架子上摆着许多他的个人物件,墙上挂着一把积满灰尘的旧剑,以及一幅底色早已变得灰扑扑的画。


    殷烬翎凑近仔细瞅了瞅,画的是个长身玉立的白衣人,由于成画年岁久远,墨色已半褪,瞧不清这人面容。


    她在桌案上堆的书籍中翻找起来,书不多,很快就挑拣出了其中两本,还剩下一本封页上没有字,她摊开看了看,是楼传雪写的手记,里面记载了不少他仗剑江湖时的见闻。


    “听闻巴子别都有大妖现世,肆虐其地,近欲往而观之。”


    这本手记的末尾停在了此处,其后书页皆是空白。


    “巴子别都?”殷烬翎皱起眉,觉得这个词似乎在哪里听过。


    她取出仙愿榜,上百闻典籍馆查了查。


    “巴子别都”是酆都在一千多年前的旧称,后因大乘皇位更替、领地分裂割据等原因,曾一度改名,再度统一后改称为酆都,纳入蜀郡管辖范围。


    殷烬翎摸着下巴思索。一千多年前的旧称啊……但酆都妖王应该是两百年前的事吧。也是,楼传雪毕竟两千来岁了,中间历史更迭,改过那么多次名字也记不住,此处大约还是习惯性地叫了旧称。


    她忽然间愣住了。


    殷烬翎记得,当初在讨论楼传雪去向之时,叶南扶曾随口道出了“巴子别都”这个词,其后又很快改了口,莫非他也是习惯性叫了旧称?-


    雨停的几天里,法阵的修缮工作进行得相当顺利,眼看着残缺的法阵一点一点地被填补上,殷烬翎不由暗暗叹息,自己正在谋划让叶南扶告白的大计,要是也能像法阵修复这般顺利就好了。


    恋爱攻略第二条,制造危机感。通过虚构或引入一个竞争对手的方式,来激发对方的危机意识,令对方感到再不采取行动就会失去自己。


    殷烬翎眼珠一转,有了主意。


    先前在酆都时舒暝曾点破,老哥对他敌意十足其实是在吃醋。


    她打开仙愿榜交流区,随便找了几个舒暝的拥趸发的帖子,盗了些文案和配图,自己发了出去,并仅对仙友栏中的楼心月可见。


    楼心月目前还用着她哥哥的仙愿榜。本来亡故仙家的仙愿榜是要交由仙盟回收的,但在楼传雪屠村一案平反昭雪之后,仙盟为了对楼心月表示歉意,默许了她继续持有兄长的仙愿榜。


    楼心月也是个仙愿榜重度用户,时常能瞧见她在发记录修行生活的片段。并且楼心月这段时日与叶南扶交流频繁,她若是瞧见了自己这么多吹捧舒暝的帖子,指定也会教叶南扶知晓。


    殷烬翎志得意满地点了点头,觉得这回必定能有所突破。


    效果似乎立竿见影,隔天楼心月就找上了殷烬翎,手指绞着衣袖,踌躇了好久也没能开口。


    殷烬翎对她的来意心知肚明,可仍旧作出一无所知的模样:“心月可是有话要说?”


    楼心月垂着头,将袖子攥得更紧了:“我……我是想问问,那位舒先生后来如何了?”


    殷烬翎眨了两下眼。


    不对吧,这个剧情发展?她不是该向我传达什么“先生看了那些帖子气急败坏,没有心思讲课了,麻烦殷姑娘去同先生说道说道”之类的话嘛?怎的问起舒暝来了?


    “后来是指?”


    “就是当时在酆都,殷姑娘与先生跌下落魂渊后,那蛇王的部下便都攻了上来,我们很快被冲散了,我独自一人,正在找寻其他人的时候,却瞧见了极其骇人的一幕。”


    楼心月回忆着当时的场景,不由地颤了颤:“我……我见到了舒先生的尸体。”


    “啊?你当真看清楚了?”殷烬翎不可置信道,“酆都城内能伪装成各种东西来骗人的妖物可不在少数。”


    “我……我也不确定。”听这么一说,楼心月又迟疑了起来,“但我当时上前去看了,舒先生颈间有一道伤口,身旁还掉落着一柄沾血的黑色匕首,我鼓起勇气摸了摸他的脉搏,已然气绝多时了。”


    “我当时害怕极了,我们这群人里,修为最高者当属舒先生无疑,可看他这情形,似乎毫无反抗便丢了性命,该是遇上了多么可怕的妖物。我根本不敢在那处久留,所幸很快便碰上了封公子一行,跟随他们出了酆都。”


    “后来到了清霄山,想起来这事,去找封公子一问,才听说舒先生居然安然无恙,还与殷姑娘你们在一起。”楼心月皱起了眉,接着问道,“所以后来舒先生到底怎样了?酆都城内是我被幻术蒙蔽了吗?”


    殷烬翎回想了一下当时在酆都附近见到舒暝的模样,他的颈间确实有一道伤口,被白纱覆盖着,还是叶南扶替他治疗的。可若说楼心月见到的是幻术,一者,她描述的颈部伤口与真正的舒暝不谋而合;二者,这妖物既然作出这般幻象来欺骗她,却没有趁她上前查看时伤害于她,怎么都有点说不通。


    不想让楼心月过于担忧,殷烬翎没把这些说出口,只冲她露出个宽慰的笑来,答道:“我们见到舒先生之时,他受了点小伤,倒是并无大碍,你见到的应该是幻象。”


    但楼心月的眉头却没有得到丝毫舒展,她将唇抿了又抿,小声道:“可我觉着那不像是幻觉,太真实了。”


    “殷姑娘。”楼心月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殷烬翎,“若你们日后与那舒先生再有接触,务必小心一些。”


    殷烬翎听得怔了怔。


    “我还得去法阵那里,先告辞了。”楼心月说罢,转身匆匆离去了。


    殷烬翎瞧了她背影半晌,慢慢思索着,一边往回走。


    在这之前,她倒是从未对舒暝起过什么疑心,一直觉得“他人还怪好的嘞”,可经楼心月这一提醒,她忽然想起一桩事来。


    当时在酆都庇护所内,舒暝与她说过,自己曾在上千年前遭人暗害,灵力尽失,还落入酆都这等险地,全倚仗这些庇护所的护佑,才得以幸存,所以他对酆都极为熟悉。


    可……依后来秋渡所言,这些庇护所分明是在两百年前,仙盟为对付酆都妖王所建,千年之前根本不存在庇护所。


    他是在说谎嘛?可观他说起此事的神色,又不似作伪。


    罢了罢了,等法阵修复完,她与叶南扶就要前往无生界了,舒暝……应当暂时不会与他有什么交集了吧。


    脑中蓦地浮现那日在蜀地与舒暝告别时的情景,他分明笑着,眼眸中却见深潭无底,声音似霜夜清冷。


    “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


    这句话贯入她耳中,惊得她直打了个激灵。


    作者有话说:


    关于“巴子别都”的伏笔——86章进酆都之前叶南扶提到。


    第116章


    她回到了房间, 仍觉身上寒栗不断,打算钻进被子里,用被子结界隔绝一切鬼怪。


    可正在这时, 她猛然听到隔壁传来了叶南扶的声音,他在讲课, 字句清晰, 语气一如平日。


    她略带僵硬地转头看向隔壁。


    楼心月刚刚才与她告别,往法阵那处去了, 叶南扶……他这是在给谁讲课?


    她惊惧交加,很想一头钻进被窝里不问世事, 可终究抵不住探求的好奇心。她来到墙壁的那条裂缝前,弯下腰来, 将眼睛凑到裂缝处, 透过砖石间隙窥向另一边。


    叶南扶照例坐在桌案前, 目光直视着前方,用一成不变的语气, 一字一句地讲解着。


    “无生界与往生界不同,没有魂魄与□□之分, 那里灵肉一体, 因此,无往法阵运转时, 顺带会将相匹配的魂魄与□□融合到一起,使之符合无生界的天地法则。”


    可他的对面,空无一人。


    她不信邪地点了仙目, 将所有角落扫视了个遍,依旧只有端坐的叶南扶一人。


    她结结实实打了个寒颤,迅速扯开被子躲了进去, 将整个人捂得严严实实。


    鬼怪她也不是没对付过,但这种熟悉的人突然出现怪异举动,可比鬼怪恐怖多了好嘛!-


    被吓了一遭,殷烬翎有点蔫蔫的,歇了几天的旖旎心思,把先前发的吹捧舒暝的文帖都删了,安分守己地窝在房间里,甚至练起了荒废多年的一些驱邪法诀。


    直到她刷到了楼心月最新发的修行生活记录。


    “先生最近似乎心情不错诶,是遇到什么好事了吗?”


    殷烬翎盯着这条记录看了半晌,想明白事情后,直接气歪了鼻子。


    敢情老哥还是知道了我发那些舒暝的帖子,那日装神弄鬼故意吓我来着,见我被吓得不再作妖了,还老老实实删掉了那些帖子,这不就得意洋洋起来了嘛。


    真是,被耍的团团转啊!


    殷烬翎咬牙切齿地想着。


    她恨恨地看向了恋爱攻略上第三条:短暂的断联。经典的欲擒故纵之计,尽可能减少与对方的交流,甚至不交流,若对方确实对你有意,必然会变得更加主动。


    哼哼,装鬼吓我是吧,但我若用出断联这招,阁下又当如何应对。


    打定主意不理叶南扶之后,殷烬翎尽可能回避与叶南扶见面,躲在屋子里足足看了好几个画本子。


    她心中盘算着,倘若叶南扶主动跑来与她说话,她要先闭门不见一回,不,两回,若他被拒上两次还执着求见,她就勉强给他这个机会,不计较先前吓她的事。


    这般静默的氛围持续了两日,到了第三日,叶南扶似乎终于是捱不住了,过来敲了敲她的房门。


    “麻雀。”


    殷烬翎心下窃喜,但暗暗地告诫自己,决计不可轻易应了他。


    “别不出声,我知道你在。”


    殷烬翎心想,我就不出声,你又能如何,你还能冲进来不成?


    “我是来跟你说一声,我要带楼心月出门去取新的血月石——也就是血玉。”


    殷烬翎闻言一怔,险些就要出声问他去哪里取了,还好是及时捂住了嘴。


    门外静了片刻,似乎是在等她回应,见她还是没有开口的意思,又接着说了下去。


    “预计半月之后回,这几日你想去别处逛逛也无妨,但半月后,我们安上新取来的血月石,就要启动阵法了,你要记得及时回来。”


    真的假的?殷烬翎有点怀疑这是叶南扶骗她回复的伎俩,还是没有贸然出声。


    门外脚步声远去了,殷烬翎等了半会儿,依旧毫无动静,她忍不住推开一条缝往外瞧了瞧,当真是走了。


    殷烬翎咂了咂嘴,有点回过味来了。


    不对劲啊,他这算不算是反过来与我断联了?还一断就是半个月?虽说他这理由确实是正经事,但他其实完全可以带我一同去的,若说因为法阵是家传之秘才不带我,可他前几天讲课都完全没有防着我的意思,总不至于去取个血玉反倒要防着我吧?这里头要说没有猫腻我是不信的。


    她现在严重怀疑,叶南扶是不是也去看了什么恋爱攻略帖子,要不然怎么频频使出相似的招数来。


    殷烬翎皱起眉头,缓缓摇了摇头。


    不行,怎么也得跟过去瞧一瞧-


    殷烬翎一手捏着隐形诀,御剑远远缀在那两人后头,前方云层里隐隐可见有人穿梭其中,是楼心月在御剑,叶南扶照旧坐在后头。


    殷烬翎遥遥瞅着那跷二郎腿的懒散身影,想着叶南扶之前可一直都是坐她的剑后边,心中不免有些酸溜溜起来。


    跟了几日,她渐渐发现了,这方向似乎是朝着江南城去的。


    第七日,到了江南城附近,他们却没有选择进城,而是直奔着城郊的某处去了,殷烬翎偷摸跟着,眼见着他们停在了江南城外那处荒山古墓的山脚下。这座荒山没有什么茂密的树木可遮挡,她不敢离得太近,只远远瞧见他们按照当初第一次来时的路走,很快便钻入了那古墓的入口。


    这古墓里头有血玉?


    殷烬翎回想了一下。先前那次,她确实在里面见到了一种能吸取生命力的石头,确切的说,那是一整片的石壁,被雕刻成了一幅巨大的盛世绘图,由于它吸取生命力后,就会变为晶莹剔透的红水晶模样,当时叶南扶注了些生命力,令那盛世繁华图显了形,那当真是无比震撼的场面。


    现在想来,这些特征确实很像是血玉。恐怕叶南扶在前一次来时就认了出来,知道这里藏有大量血玉,故而丝毫不担忧法阵的事。


    殷烬翎曾来过这古墓一次,现如今即便因为幻术迷惑看不到入口,但其大致的方位还是清楚的。然而她却迟疑了,上一回在墓里与叶南扶分散、迷失方向的经历还犹在眼前,说句实话,她至今都没明白上次是怎么出来的,这回贸然进去,如若又困在了里面,那真是叫天天不应了。


    她在入口附近徘徊了一会,眼见着山路上已经起了一层白雾,知道是古墓的迷雾阵察觉到有人登山,开始发挥作用了,她叹了口气,转身往山下走去,打算在外边等着他们出来。


    上次她与叶南扶进去,足足六七个时辰才出来,原以为他们这次没个半天功夫出不来,可未曾想到,才过了一个多时辰,便看到叶南扶闲庭信步地从迷雾中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个神色略带慌张的楼心月。


    楼心月欲言又止好几回,终是忍不住道:“先生,我总觉得这有些不妥……”


    叶南扶挑眉:“有何不妥?”


    “虽说这墓瞧着像是个衣冠冢,可也不能……不能把人家棺椁都给偷了呀!”


    “噗嗤——”殷烬翎正伸长耳朵偷听呢,冷不丁听着这一句,直接没憋住笑出了声来。


    她记得那主墓室里的石棺,外层是漆黑的墨曜岩,内层连着棺盖都是澄澈透亮的红色玉石,现在想来,那应该也是血玉砌成的。


    缺了大德吧这老哥,放着一整面石壁的血玉不挖,要去搬走人家棺材。


    笑完才后知后觉捂了嘴,赶紧往躲藏的树后挪了挪,紧张地朝那边看去。


    或许是隔得远,那两人似乎并未察觉她的笑声。


    “无妨。”叶南扶垂眸,低低道了句,“反正人家也用不上了。”


    楼心月到底还是脸皮太薄,见叶南扶并无放回去的意思,她只得叹了口气,不再劝了,可仍旧是苦着一张脸。


    “走吧,先生。”楼心月唤出自己的佩剑,示意叶南扶上来。


    “等一下。”叶南扶冲着殷烬翎的藏身之处,扬了扬下巴,“替我转告一声那边那只小麻雀,我们要回终南山了,问她要不要一道。”


    暴露了!刚刚果然还是笑得太大声了嘛?


    殷烬翎只得老实巴交地走了出来。


    “你们都不在,我……我闲在山上没事干,就跑到这里散散心。”殷烬翎两眼望着天,瞎话张嘴就来,“怎的,这地儿你买下了,不允许我踏足?”


    见她这一副死鸭子嘴硬的模样,叶南扶也不拆穿她,只笑了笑道:“可这地确实是我的,你到此散心须得付我银钱。”


    他伸出手,摊到殷烬翎面前:“给钱吧。”


    殷烬翎:?


    她抬头瞅瞅叶南扶的脸,又低头看了看摊在面前的手。


    殷烬翎:这大厦避风了。


    就在殷烬翎忍不住想撸起袖子跟他讲讲道理时,楼心月适时开口打了圆场:“好了,还是快些回去吧,我怕再多待一会,那墓主人该爬出来抓着我要棺材了。”


    心月小仙女,她还是那么善解人意会解围,她真的,我哭死。


    殷烬翎刚捏诀御起剑,只觉剑身一沉,转头一看,见叶南扶毫不客气地坐到了她剑上,她不由气笑了。这人刚刚不还拆她的台、敲她竹杠来着嘛,是怎么好意思转头就坐到她剑上的?


    “这位老哥。”殷烬翎冷笑道,“坐我的剑,不付银钱这合适嘛?”


    叶南扶抬眸扫了她一眼:“刚好跟散心的费用抵了,银货两讫,有什么问题吗?”


    殷烬翎很想一脚将这厚颜无耻的家伙踹下剑去,可转念一想,若是把老哥赶了下去,那他只能去坐楼心月的剑了,想到这,她心里忍不住又酸溜溜起来,最后到底是没赶人。


    御剑飞出好一段路后,她在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若是遇着块空旷的地儿,非得秀一秀御剑技术,颠他个七荤八素才行,却忽听身后那人开了口。


    “其实,我并非有意拆穿你跟来的。”


    殷烬翎听得翻了个白眼,这还能是无意不小心的?


    “我好像有点认剑。”


    殷烬翎闻言愣住了,禁不住转头往后看去。


    只见叶南扶微微撇开了脸,轻声道:“还是你的剑坐着习惯一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叶南扶在法阵石台上从袖中掏出血月石时, 楼心月显见地愣了愣,抬眼刚准备问什么,叶南扶已经把血月石放到了法阵中预留的位置上, 随后下了石台,抱臂站在边上, 道:“准备启阵吧。”


    楼心月没再多说, 点点头,转动了一下阵眼杵, 石台上铭刻的符文像是重新注入了生机,金光熠熠地流动起来, 伴随着一声悠长的嗡鸣,这座沉寂了十数年的法阵缓缓开始了运转。


    “成功了!先生, 我们成功了!”楼心月又惊又喜, 从石台上探出头朝下方的叶南扶喊道。


    叶南扶习以为常地摆摆手, 示意知道了。


    殷烬翎斜了他一眼,心想, 别以为我看不出你在装逼。


    由于法阵废弃了太久,需要一段过渡时间方能平稳运行, 叶南扶便打算留在这边护阵三日。


    第三日一早, 兴奋了半宿没睡着的殷烬翎,乐颠颠地收拾好东西, 正准备登上法阵的石台,叶南扶却突然拦住了她。


    “让我看看你都带了些什么。”


    “做什么?”殷烬翎警戒地捂住了袖子,后退了一步。


    “检查一下。”叶南扶上前捉住她的袖子, “费了老大劲才修好的法阵,别乱带什么违禁物品又给我弄坏了。”


    殷烬翎使劲按着袖子,宁死不撒手, 一边叫道:“没有违禁物品,我保证!”


    拉扯间,忽然袖里乾坤的袋口一松,哗啦啦掉出来一堆画本子,其中不少光是瞧那封面便知不是什么正经画本子,外加一些鸡零狗碎的发簪、珠子、剑佩等小玩意儿,撒了一地。


    “里头装的是我的脸面啊!”殷烬翎痛苦地捂住脸。


    “得了吧,我又不是头一天认识你。”叶南扶扫了眼地上的东西,俯身去帮她捡,“你看这种带颜色的画本都不知道多少年了。”


    殷烬翎眼睛在指缝里眨了眨,叫道:“老哥。”


    “作甚?”


    “我们认识才不到一年吧?”


    叶南扶捡画本的手顿了顿,很快拾起一本封面和标题都十分夸张的,道:“你都藏着这种量级的画本子,还能猜不到你看了好多年?”


    憋说了。殷烬翎绝望地闭上了眼。


    我在老哥眼里的形象已经彻底沦为行走的黄色废料桶了,这我日后还怎么跟他暧昧拉扯啊?


    她闷声不吭地瞅着叶南扶捡起递来的那些物什,一时间完全不想接过来。


    “先生!等一下……”


    楼心月的声音远远传来,殷烬翎忙不迭地一把抓过来,一股脑儿往袖里乾坤中塞。


    社死这种事一次就够了!


    楼心月跑到了近前,喘了两口气,举起手里的一个小匣子,道:“先生,这个拿着。”


    叶南扶难得有些迟疑,并未伸手去接。


    楼心月连忙道:“先生别误会,这是我哥哥从前交代过的,他说里头的东西是许多年前被人遗落下的,若是有人前来用法阵,便将这物件交由那人带走。我险些就给忘了这事,还好是赶上了。”


    叶南扶接了过来,这匣子着实是有些年头了,外面的木雕纹路都快磨秃了,他打开匣子只瞧了一眼,目光便定在了那里。


    殷烬翎凑过头来张望,叶南扶瞄了她一眼,下意识地稍稍往后躲开了一点,这下反倒更勾起了她的好奇心,一个闪身到了他身后,攀住他肩膀就往匣子里看去。


    这一瞧,她也不由愣在了当场。


    匣子里躺着一支燕子发簪,墨玉的燕子拖着长长的尾羽,露着雪白的肚皮,旁边缀着三两枝翠色的嫩叶。


    这发簪,她分明见过!在前几日那个古怪的梦里,这枚簪子就戴在梦里那个自己的发间。


    她恍然有一丝不真实感,仿佛梦境与现实在这一瞬间交错重合了。


    叶南扶见她这呆滞的模样,神色复杂地合上了匣子,塞到了她手里,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走吧。”


    阵眼杵被转动了几次,石台之上金光大盛。


    楼心月在石台下挥着手喊“一路顺风”,可殷烬翎已经不大听得清了,她感受到身体里血脉似要沸腾一般,几乎能听到血液的湍流激荡之声,面前灵力波动的金芒刺得她睁不开眼,忽然只觉腰间一紧,一只手用力地揽住了她。


    下一瞬,身子一轻,失重感袭来,还没等她唤佩剑捏法诀,腰上传来的力道将她稳稳地托住了。


    她偷偷睁开一只眼,左右瞄了瞄。


    似乎身处一片山间,地上没有植被与泥土,裸露的岩石纹理清晰,棱角处如刀斧新凿般锋利,方才这一下若是结结实实摔着了,那可真不是吃素的。


    头顶上传来声音:“赶紧起来,重死了,你最近是不是过得太安逸了?”


    殷烬翎大惊失色,心道:不是吧?我不就在终南山宅了那么几天嘛,当真变重了那么多?


    她赶紧从叶南扶的怀中起来,拍拍袖子,环顾了一下四周。


    “啊——这就是画本里的世界嘛?”


    她动动手脚,吐纳了一下天地灵气,尝试着指尖蕴起些灵力,又唤出佩剑使了两下,细细感受后得出结论——


    这里的灵力与往生界相比,不能说一模一样,但至少也是毫无区别了。


    “接下来该怎么走?”


    到了无生界,又没了仙愿榜的导航,殷烬翎已经从路痴彻底变为两眼一抹黑的路盲,不过好在她还有位人形导航。


    “此处为积石山,是烛龙一族领地靠近边缘的地界,由此往南行二百里地,就到了不属于任何家族的三不管地界,那里有一座城,名唤三桑无枝,是通往各族领地的要道,我们先到那里中转。”


    “如何过去?这儿能御剑嘛?”


    “催动灵力倒是无碍,但你最好歇了御剑的想法,太过显眼了。”叶南扶道,“魔界没有人族,全是化作人形的飞禽走兽,根本没有人会去御剑御器的,你想把‘我是异类’几个大字写在脸上吗?”


    “不让御剑?那你们这儿都是怎么出行的啊?”


    “但凡稍有些规模的家族,族内都设有相互连通的传送阵,只需取得对方许可,就能瞬间到达对方家族的领地,根本用不着出门。较大些的城镇里也会有公用的传送阵,需要支付灵石才可以使用,但是效率极其低下,通常等目的地的许可批下来就要三四日。”


    “那像我们当下所处这种荒无人烟、鸟不拉屎的山里,不会要腿着走二百里地吧?”殷烬翎瞠目道。


    叶南扶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山野地里,自然也有自己的出行方式。”-


    殷烬翎很快就明白了叶南扶那个笑容的含义。


    此刻她面前停着一辆鹿车,不,并非一辆,而是三辆车,用铁链相连,串成了一长串,三个车厢都没有顶棚,只草草围了一圈的围栏,围栏里头乌压压的人头攒动,活像农户家刚出栏的一群猪猡。最前头的车厢围栏顶上还坐着一个人,高声催促道:“那俩抓紧上来,这地儿不让随便停!”


    殷烬翎望着叶南扶,用力眨了眨眼。


    老哥,我们真的要坐这种东西嘛?


    “那这样,我先上车了,你要不然试试看步行二百里地。”


    最前头那人又冲他们喊:“上不上?不上走了啊,一会该有人来抓了!”


    “上上上!”殷烬翎豁出去了,抓起两块灵石递到那人手里,然后挑了人相对较少的最后一节车厢爬了上去。


    叶南扶神色古怪,似乎在忍着笑。


    殷烬翎一见他这神色就知道准没好事,垂头丧气道:“说吧,又怎么了?”


    “你猜这节车厢为何人少?”-


    “呕——”


    殷烬翎趴在围栏上,只觉胆汁都要吐空了。


    叶南扶难得伸出手来给她拍着背:“不都说了这最后一节晕的慌,怎么还硬着头皮非要坐。”


    “我寻思着你不也上来了嘛,就想着再晕又能晕到哪儿去,谁知道……呕——”殷烬翎擦了擦嘴角,有气无力地攥住叶南扶的袖子,“明明这么晃,为何你什么反应也没有?”


    “从前总是坐这种黑车,坐习惯了吧。”叶南扶耸了耸肩。


    殷烬翎像条死鱼一样翻了个身,靠着围栏边直喘气。


    “这跟我以往画本中看到魔界完全不一样。”殷烬翎透过栏杆,望着沿途的小村落,“画本里说,魔界是个充满了远古洪荒气息的地方,上古三大凶神的后裔各自盘踞而治,战火、灾厄、权力角逐,弱肉强食是这里永恒的生存法则。”


    “大人,时代变了。”叶南扶在一旁凉凉地道,“我看的画本里头,还说你们那里修仙是一条通天的窄途,仙骨、悟性、勤奋缺一不可,否则只会沦为他人仙路上的踏脚石,各仙门之间年年都有弟子比试大会,末位将被逐出师门。”


    殷烬翎挠挠头:“仙道七门确实还有组织弟子大比,但那玩意儿谁去啊,尤其是那什么超长三万里的御剑比试,有几个不是被抓壮丁抓上去的?”


    “其实魔界三大家族也有年轻一代的比试,与你们不同,他们那个相当严酷,末位的确要被逐出家族,这些画本作者估计是参照着写出了仙门弟子比试。”


    “被逐出家族,会成为弃子嘛?”


    提及“弃子”,叶南扶眼眸里的光稍稍黯淡了些,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殷烬翎想起先前叶南扶说过的,他母亲正是被血麒麟一族除名才成为弃子,顿时感到说错话了,不由懊悔起来。


    “那个,我……”


    殷烬翎正想开口,忽然车一转弯就来了个大摆尾,她猝不及防被甩了出去,一头撞在了叶南扶胸口上,直撞得她眼冒金星。


    她堪堪搞清楚状况,正想起身时,却不料叶南扶蓦地伸手按住了她肩膀,将她整个人揽在了怀中,他低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先别起来,还没结束。”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好在叶南扶不知抓着什么,竟固定得分外牢固,她才没像刚才那般直接飞出去。


    车子剧烈晃动震颤中,他越发用力抱紧了些,下颌抵着她的头顶。她的脸颊紧贴着温热的胸膛,双手不知不觉绕到他身后,环住了他的腰。


    车上其他人都七歪八倒了一大片,一时间到处鬼哭狼嚎似的。


    等车终于行驶到了平稳的路段,车上乘客纷纷不满地直嚷嚷。


    “还能不能跑稳点了?”


    “隔夜饭都给我颠出来了!”


    最前面那个收费的人大声喝道:“别吵吵,这地方路一直都这样!能坐坐,不能坐就下车去!”


    这话一出,乘客们都不吵嚷了,只敢小声抱怨两句。


    “唉,算了算了,谁叫这破地方荒僻呢,等了半天就这一辆黑车。”


    叶南扶轻抚了两下她的后背,声音拂过她额上碎发:“再忍忍,这车虽颠簸,跑得却不慢,马上就到地方了。”


    殷烬翎红着脸,埋在他胸前,闷闷地“嗯”了一声,只觉一股暖意涌上了心头……


    不对!涌上心头还不够,好像一直涌上了喉头——


    “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三桑无枝到了啊, 都下车了,下车了!”


    城中央立着三株没有枝叶的上古桑树,正是城名的由来。鹿车在桑树附近停了下来, 收费的那人驱赶着车上的乘客们。


    一眼望去,三株桑树旁边停满了类似的黑车, 拉车的牛马鹿脖子上皆挂着牌子, 写着各种各样的地名,三株桑树上也分别挂着三大家族的族徽与领地, 熙熙攘攘,吆喝声问价声不断, 此处俨然是个大规模的集散地。


    殷烬翎下了车,目不斜视地问:“接下来该怎么走?”


    “先给我找个客栈。”


    “哦哦。”


    殷烬翎僵硬地点头, 同手同脚地朝着不远处高高挂着招牌的客栈走去。


    叶南扶黑着一张脸走在她身后, 白袍胸口处残留着一片未干的淡黄色水渍。


    入住客栈后, 叶南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上了二楼的客房,客栈小二很快抬了一桶热水送进去, 殷烬翎叹了一口气,倚着二楼走廊的栏杆, 默默凭吊她那出师未捷就已惨痛告终的恋情。


    客栈大堂里忽然传来“啪”的一声响, 殷烬翎回过神,往楼下望去, 只见一个青衫人坐在大堂正前方的长案之后,手中惊堂木又拍了一下。


    “上回讲了前代魔君叶漓央的事迹,这回咱来说说如今这位。”


    堂下茶客食客顿时被吸引了注意, 皆朝那说书人望去,有人出声道:“这位说书师傅好大的胆量,连当今这位都敢随意评说, 不怕明日归墟宫的兵卫就找上这里吗?”


    说书人展开折扇摇了两下:“这位客官是头一回来三桑无枝吧?这儿是出了名的三不管地界,不管买卖,不管言论,不管生死,所以大家都爱上这儿来打听事情。再说了,君上日理万机,哪儿有闲暇理会我等宵小的几句闲言呐。”


    几位熟客嚷道:“师傅,别理会那些新来的,赶紧往下说呗。”


    “是啊,我在这儿喝了好几日的茶,就等着这一节呢。”


    说书人微微点头:“想必诸位都知道,现任君上叶洄,字顺兮,亦出身血麒麟族,乃是前代魔君之子,可他却联合族内势力,公然与前代魔君对抗,还亲手击败自己父亲,登上了魔君之位。”


    “叶洄早年尚未被血麒麟族认回时,曾有过一段弃子的生涯。漓泽一万二千多年,他在岐阳城起兵,初时跟随者不过三四人,这当中就有后来算无遗策的‘千机侯’顾暄,在顾暄的谋划下,逐步吸纳了各方势力,合纵连横,到漓泽一万七千多年时,其麾下人员之众,影响之广,俨然已成了三大家族之下的第四大势力。”


    “彼时叶洄太过锋芒毕露,不出意外遭到了三大家族的联手打击,在叶洄行军到苍梧之野时,三大家族的埋伏突然杀出,那一回也是顾暄在与叶洄共事的五千多年里,仅有的一次失算,然而后果是满盘皆输,伤亡惨重,再无力与三大家族抗衡,他二人也因此分道扬镳,顾暄带走了残余的大部分兵士,而叶洄则带着少数的亲信,回归了血麒麟族。”


    “回归后,叶洄逐渐架空了其父叶漓央在族内的权力,漓泽一万九千多年时,他联合几位族老,发动族内政变,扳倒了叶漓央的势力,独揽了大权,之后他又掉过头来逐个对掌权的族老们下手,终于把血麒麟族掌握在了自己手中。”


    “漓泽二万二千多年时,他只身一人来到归墟宫,单枪匹马就杀到了前代魔君座前,展露了惊世绝伦的修为等阶,最终打败叶漓央,登临魔君之位。”


    殷烬翎听得频频点头,战火纷飞、权力角逐,惊才绝艳的少年一步步成长,终成一代魔君,这才是符合她爱看的那些魔界画本的剧情。


    底下有人起哄道:“师傅,你讲的这些都是天下广为人知的事了,有没有那种冷僻点的野史,越野越好。”


    说书人微微一笑,折扇蓦地一合,在桌案上煞有介事地敲了两下。


    “客官,这你可问对人了,我这儿正史不包正,但野史一定够野。”


    说书人将手拢到嘴边:“据说,那叶漓央并非是叶洄的亲生父亲。”


    什么?前代魔君居然被戴了绿帽子?


    殷烬翎立马竖起了耳朵,想不到还有这种大瓜可以吃。


    堂下有人窃窃私语,也有人面色如常,似乎早已知晓这等传闻。


    “叶洄的母亲叶瑾儿,诸位恐怕都有所耳闻,曾被誉为当世幻术第一人。她自幼便与叶漓央定有婚约,可昔年突然叛出血麒麟族,逃亡在外时生下的叶洄。有传闻说,她其实钟意于一个外族男子,因三大家族向来不允许族外通婚,故而叛出了家族。”


    “如此一来,叶洄的血脉纯净与否就相当存疑了。当初血麒麟族内对于是否承认叶洄一事,也是经过了好一番争论,最后考虑到他的天赋与域确实惊人,与其给家族平添一个强大的敌人,不如将其招揽进来。可即便如此,叶漓央私底下始终拒绝承认与叶洄的父子关系,还暗中对叶洄下过死手,也因此后来叶洄丝毫不顾念父子情谊,夺权上位。”


    听众纷纷交头接耳,议论这外族男子的身份。


    殷烬翎正听得津津有味,冷不防身边有人淡淡道:“这家客栈,两千年前就在靠这些魔君的传闻招揽生意,这许多年过去,竟还是那么三板斧。”


    殷烬翎一转头,见叶南扶不知何时已然洗完澡,换上了先前大乘皇宫里那件深蓝色锦袍,暗金色的云纹勾画着优雅的肩线与紧窄的腰身,如雪中青松般俊秀挺拔,令她一时有些挪不开眼。


    他瞥了眼下边的听客,懒懒地斜倚上栏杆,一手支着下颌:“早几千年就流行的传言,现今居然还能有这么多听众,我是没想到的,还以为他们编出了什么新花样来呢。”


    这老哥听着像是知情人士啊。也对,怎么说老哥也是跟那几位故事主角一个姓的。


    她拿手肘碰碰叶南扶:“老哥,不如你来透露点这当中的内情?”


    叶南扶正欲开口说什么,忽听下边有人大笑道:“原来如此,我说为何君上明明出身血麒麟族,称帝之后却对家族再三打压,原来背后竟有这般曲折。”


    另有人附和道:“君上可曾对哪个家族假以辞色了?那魇猫族,还是他往日至交顾暄的家族呢,如今都被磋磨成什么样了!”


    “真要说起来,也就烛龙族相对好上一些了。”


    “诸位,且慢下结论,我这儿有个从归墟传来的新消息。”只听说书人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听闻君上近日终于要对烛龙族下手了。”


    此言一出,人群顿时哗然一片,就连叶南扶都一改先前慵懒的姿态,整个身子紧绷了起来。


    殷烬翎正想问问出了何事,突然就被他抓着胳膊,拉着往外走去。


    “哎,老哥……老哥!我们这上哪儿去?”


    叶南扶头也不回道:“先去找个传送阵。”


    “啊?要传送去哪儿?”


    两人此时刚踏出客栈,日光骤然倾泻在他侧脸上,流淌过他深锁的眉眼、紧抿的唇角,这张脸在她印象中似乎一直是嬉笑恣意、悠然自在的模样,还从未有过如此不苟言笑的严肃神情。


    他偏过头来,漆黑的眼眸深深地望着她。


    “去岐阳城。”-


    传送阵前排了一长溜的队伍,看管传送阵的人走下来,随意地挥着手赶人。


    “这里没名额了,去别处吧。”


    那一长串的人立即抱怨牢骚声震天响。


    “阿叔,我们排明日的好了,明日应该还有名额吧。”有人提议道。


    那看管的人摆摆手:“近半个月的都售完了,哎呀,你当现在是什么时候,是花朝节!人家那都是提早半个月就预订好名额了,哪有眼看快过节了才来排队的?”


    殷烬翎担忧地看了眼一声不吭的叶南扶,后者对她的目光毫无所觉,只一味低垂着眉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试探地问:“花朝节有何特殊?”


    “在魔界,花朝节是一年中最盛大的节日,许多活动、庆典、祭祀都会安排在花朝节进行,甚至还包括新任魔君的登基仪式,因此这个日子出行的人格外多。”


    叶南扶终于开口答话了,语气似乎并无不妥,令殷烬翎稍稍放下心来。


    “看来,去别处传送阵只怕也是一样的。”


    叶南扶沉吟片刻,似乎还是不死心:“去别处看看,说不定能有别人退掉的名额。”


    他忽然感觉袖子被扯了扯,转头见殷烬翎指着街边的一面旗帜招牌:“那是什么?”


    那旗帜上写着:


    岐阳城三天两夜深度游,包住宿、伙食、往返传送阵费!


    这个花朝节,带您领略魔君故居的人文风情!


    旗帜底下的摊位后,坐着个蓄着山羊胡的中年人,见殷烬翎二人过来询问,顿时乐得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哟,这位公子,花朝节准备带夫人出游呢?这边旅行团刚好还有最后几个名额,不知是否有兴趣参与啊?”


    “何时能出发?”叶南扶问道。


    殷烬翎偷瞄了叶南扶一眼,见他丝毫没有解释的打算,不由有点脸热。


    “咱们这儿凑齐二十人,即刻就出发,就算凑不齐,最迟待到明日午时也出发了,不然赶不上花朝节了。”


    殷烬翎有点怀疑:“花朝节出行的人那么多,当真能按时出发?”


    “这您就别操心了,咱们跟传送阵那边都有些交情,这种大节日都会给我们预留些名额的,而且岐阳那边许可下来也快。”


    好家伙,怎么到哪里都有黄牛的存在啊?


    山羊胡搓着手:“怎么样,二位意下如何呀?”


    叶南扶丢过去几块灵石。


    山羊胡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好嘞,这就给二位登记上去。”


    “劳驾说一下名讳。”山羊胡从袖子里取出一本登记簿,又摸出一支羊毫笔来,提笔要写。


    “叶述。”


    “叶……”


    山羊胡瞳仁微微一缩,笔下猛地顿住了,抬起头来展开一个小心翼翼的笑。


    “冒昧问一句哈,不知这位公子与血麒麟族有何——”


    “毫无干系。”叶南扶打断他的话,“但凡有关系,我又何须跟这旅行团出行?”


    山羊胡神色一松,赔笑道:“是是是,您说的是,我也糊涂了,世家大族的少爷们想去哪个城玩,便是城主都得给几分面子,来去也都有家族专门的传送阵,确实没道理来我们这种小旅行团。”


    挥笔记完两人的信息,山羊胡递给他们一人一个小牌子挂脖子上,嘱咐说看到牌子亮了,就到城中心的三株桑树底下集合。


    回到客栈,说书已然结束,堂下食客茶客也都走了七七八八。叶南扶兀自上了二楼,回了房间正准备关门,却见殷烬翎挤了进来。


    她将门合上,转身冲叶南扶笑了笑:“老哥,说说呗,为何突然间要去什么岐阳城?”


    叶南扶垂下眼眸,默然不语。


    “是与那魔君有关嘛?”


    他轻轻“嗯”了一声,道:“去履行一个约定。”


    见她似乎还满心疑惑的模样,叶南扶却没给她追问的机会,接着道:“你先前不是问我,知晓什么内情吗?”


    殷烬翎立刻被八卦吸引了注意:“你是说,关于前代魔君被戴绿帽那件事?”


    叶南扶一噎:“根本没什么绿帽,叶顺兮他就是叶漓央的亲生儿子。”


    殷烬翎眼睛一下就亮了。这老哥好像知道得不少的样子。


    叶南扶坐了下来,喝了口茶,无奈道:“这其实是一个相当狗血的故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魔界三大家族, 其先祖都是上古凶神,烛龙,梼杌, 以及碧血麒麟。烛龙主掌火,梼杌主掌黑夜, 碧血麒麟主掌生死, 三大家族的域也与之相关。


    家族都对血脉相当重视,因为域就存在于血脉本源之中, 可毕竟传承多年,血脉稀释的问题难以避免。烛龙族褪去了先祖的浑身赤色;魇猫族体型严重缩水, 现已不敢再称梼杌;而血麒麟族则没了先祖那标志性的碧绿眼瞳。


    那年,血麒麟族内突然出了两个罕见的绝世奇才, 血脉纯度颇高, 这便是叶漓央与叶瑾儿。叶漓央是本家嫡系, 叶瑾儿则是旁支长女,族中长老们一拍板, 便定下了两人的婚事,希望这两位血脉上佳的天才, 能为血麒麟族诞下血脉极其纯净的后代。


    为了让两人从小培养感情, 长老们还将他们的住处搬到一起,每日一同修炼学习, 青梅竹马地长大,叶漓央果然如预期般倾心于叶瑾儿,可叶瑾儿却始终不为所动。她对感情之事无比淡漠, 甚至对自身的域也兴趣寥寥,只醉心于研究幻术。


    两人年岁渐长,族内顺理成章地推举了叶漓央成为族长。上任后, 叶漓央便履行婚约要迎娶叶瑾儿,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叶瑾儿竟提出了悔婚,并且道出了自己有离开血麒麟族的想法。


    叶漓央自幼便将她视为自己命定的未婚妻,听闻此言,自然怒不可遏,质问她,是不是先前外出历练时遇见了什么外族男子,为了那人才要离开家族?


    叶瑾儿只冷冷地睨他一眼,道:“你就是这样想我的?”


    “不然呢?还能有什么?能让你甘愿放弃优渥的家族条件,过上朝不保夕、人人可欺的弃子生活!”叶漓央咬牙切齿,“女人不都这样,会为了那些所谓风花雪月的爱情奋不顾身,私奔出逃,等到了外头,真过起了苦日子,又连连抱怨,后悔不迭起来。”


    叶瑾儿看着他口不择言的样子,却忽地笑了:“你这样,我越发觉得自己的决定无比正确。”


    她毫不犹豫转过身,往外走去,丢下一句:“随你怎么想吧,反正我一定会走。”


    “给我拦住她!”


    叶瑾儿虽修为卓绝,到底寡不敌众,很快被抓住,关了起来。


    婚礼筹备照旧,叶漓央每日变着法儿地找人来劝说她。有的告诫她,外头的世界有多凶险,离了家族的庇护下场有多凄惨;有的则威胁她,倘若不安心与叶漓央完婚,叶漓央就要去将外头那个野男人杀了。


    叶瑾儿多数时候是置若罔闻的,只在听到威胁时忍不住嗤笑了一声,道:“好啊,替我转告你们族长,烦请他先把人找出来再说。”


    叶漓央听完传话,顿觉怒火中烧:“家族手眼通天,她不会以为能躲藏得万无一失吧?掘地三尺也要将人找出来!”


    手下的人将叶瑾儿外出期间可能有过交集的对象都排查了一通,愣是没锁定到什么人,还派了人出去四处探听,也是一无所获。


    叶漓央仿佛能看到那女人挑衅又轻蔑的眼神,气得他狠狠摔了个茶盏,底下的人一动不敢动。


    偏就在这时,看管叶瑾儿的人又急匆匆地前来,颤着声汇报:“夫人她……逃走了。”


    叶瑾儿第一回 的出逃并没能离开多远,很快被人发现,叶漓央亲自带人将其抓了回来。


    他重重地将她丢到床榻上,俯身压了上去,用力禁锢住她的四肢。


    “放开我!叶漓央,你疯了吗?”


    叶漓央双目赤红,恶狠狠掐住她脖颈,犹如厉鬼降世。


    “你想跑出去找他对吧?你还幻想着与他长相厮守是吧?”


    叶瑾儿生平头一次,后悔自己怎么往日尽钻研幻术,没多练些搏斗类的技艺。


    她几近窒息,眼前黑影一幢一幢而来,咽喉被扼住,只能一个字一个字从喉管里往外挤:“根本、没、什么、男人,都、是、你的、臆想……”


    可事到如今,叶漓央早已什么话也听不进去了。


    “这么多年,我对你的心意,你完全感受不到吗?竟还比不过刚认识不久的男人?”


    他恨恨地咬住她的耳朵,阴恻恻道:“与那个男人交谈甚欢的时候,你可有想过我,你可还记得自己有婚约在身吗?”


    “为了外头的野男人竟要背离家族,这便是惩罚。”


    那天之后,叶瑾儿就不再开口说话了,任凭叶漓央如何道歉讨饶,弄来新奇物件,逗她哄她,使出了浑身解数,她依旧不发一言,每日只是呆滞地望着窗外的天空。


    叶珺儿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景象。


    叶珺儿是叶瑾儿的亲妹妹,与姐姐的天赋异禀不同,叶珺儿自小就天赋平平,性情温吞随和,但一提起这个姐姐来,眼里总是闪着格外明亮的光。


    人是叶漓央找来,想着有亲妹妹的陪伴,叶瑾儿或许能心情放松些,肯开口说话。


    叶珺儿来了一段时日后,叶瑾儿果然好了不少,如今虽还不大愿意开口,却已不再每日发呆了。这让叶漓央颇为满意,花朝节将至,他近来忙于登位魔君之事,实在分身乏术,无暇去看顾叶瑾儿,便将照料的任务都交由了叶珺儿。


    “花朝节快到了么?”


    这日叶瑾儿坐在窗前,看着屋外来来去去忙碌的族人,忽然间开了口。


    叶珺儿被问得一愣,等反应过来是姐姐在说话,立刻欢喜起来。


    “是啊,还有七日。族里最近都忙得很,如今照顾姐姐的只剩我一个了。”


    叶珺儿放下手中正要收拾的杯盘,凑到了叶瑾儿跟前,捧起她的手:“太好了,姐姐你终于肯说话了!我刚来的时候,看到你一动不动的样子,真的担心死了。”


    叶瑾儿淡淡道:“担心什么?我又没死。”


    “他们说,姐姐外面有了男人,要和族长退婚,我怕他一生气把你毒哑了。”


    叶瑾儿有点哭笑不得,难得愿意多说几句。


    她道:“那你觉得呢?”


    “我不太信。”叶珺儿认真道,“姐姐这么天赋异禀、修为高深,定然有着不同于常人的抱负,哪像是会为了男女情爱就背弃家族的?”


    叶瑾儿侧了侧头,将目光从窗外移到叶珺儿脸上,她头一回仔细地看这个妹妹。她很早就奉命搬去与叶漓央一起住,对这亲妹妹其实没留下多少印象。


    “珺儿,你可有去过外面。”


    “不曾。”


    叶珺儿摇摇头,她只在血麒麟族领地的几座大城池晃过一圈,还都是有不少人陪同的。


    “其实按理我已经到了能外出历练的年纪,但我对外面有点害怕,所以一直没……”


    “你该出去瞧瞧的。”


    这是头一回,叶珺儿见到姐姐真心实意的笑。


    她笑着道:“外面,可太有意思了。”


    叶珺儿足足听了好几日的故事,从波涛不息的赤水河到一片死寂的无妄海,从烛龙族的钟山之巅到历代魔君的归墟宫,每一次的冒险都荡人心魄,对从未外出游历的叶珺儿来说,几乎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很快到了花朝节这日,多数族人都坐上传送阵,去往了万里之外的归墟宫,进行叶漓央的魔君登基仪式,族内所剩者寥寥,整个赤泉宫里显得空荡荡的。


    今夜,恐怕就是最好的时机。


    叶瑾儿将窗合上,转过身来望向叶珺儿,目光里带了些恳求之色。


    “珺儿,放我走吧。”


    在叶珺儿心中,姐姐一直是天纵奇才,是她难以望其项背的存在,何曾见过这般恳求的眼神,一时间竟慌乱地后退了半步。


    “我……”


    “你也知道外面的天地有多广阔。”叶瑾儿苦笑道,“若我不曾见过,或许也会像你这般甘于现状,可一旦见识过,就再也无法回到牢笼之中。”


    “我虽在你面前,心却飞在天南地北的某处,你看到的不过是一具失了魂的躯壳。”


    叶珺儿咬着唇,低下头:“我……我明白的。”


    “可叶漓央他不明白,他口中说着深爱我多年,却远不如你看得透彻。”提起这个名字来,叶瑾儿目光透出些狠厉,“我如今每日困在这方寸天地之间,简直是被折断翅膀豢养的笼中雀。”


    “我很早就明白了,如若不下定决心离开这里,我只会被迫与叶漓央成婚,然后不断地为血麒麟族诞下一个又一个血脉纯净的后代!”


    “珺儿,求求你了,让我走吧。”


    叶珺儿手攥着衣角捏了又捏,唇角抿了又抿,像是过了有一千年那么漫长,她终于抬起头来,对着那双殷切期盼的眼眸,微微点了点头-


    “叶瑾儿这一回的出逃相当顺利,她用幻术先后避过了几波追兵的搜捕,正当她以为天高任鸟飞之时,却惊恐地发现,自己怀了身孕。”


    殷烬翎不由瞪大了眼:“啊?这么狗血的嘛?这不跟那些古早话本里,什么霸道王爷强制爱,女主角带球跑没啥两样的啊?”


    “一开始都跟你说了是狗血故事了。”


    “然后呢?”


    “自然是生下来了,不然也没有现在的魔君了。”叶南扶耸耸肩,“可无奈叶漓央他不信啊。他后来派人寻到了叶瑾儿的踪迹,也知道了这孩子的存在,但他始终觉着叶瑾儿是幻术师,说不准用幻术遮盖了这孩子的真实年纪。”


    “这不是自己给自己硬扣了顶绿帽子嘛?”殷烬翎大挠其头,“还四处搜寻一个不存在的男人,搞得如今漫天的流言蜚语。”


    叶南扶掀唇,露出个嘲讽的笑,没有说话。


    “不过叶瑾儿倒是颇有个性。”殷烬翎摩挲着下巴。


    叶南扶缓缓敛起了笑。


    殷烬翎并未察觉,继续道:“世间女子能像她这般对家族的益处毫不留恋,果决出走的,当真不多见。”


    “是嘛。”语气冷冰冰的。


    殷烬翎终于发觉了不对劲,抬眼看向叶南扶,无辜地眨了两眨。


    直到被叶南扶从房里赶出来,殷烬翎还是懵的。


    怎……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老哥前面明明还在附和的,为何一转眼就变了脸?


    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寻思了半天,殷烬翎猛地一拍脑门,明白了过来。


    很久之前,叶南扶曾讲过,他的母亲正是因为私自放走了被关押的亲姐姐,才受罚被逐出家族成为弃子,如此说来,这叶珺儿就是……


    “难怪……”殷烬翎喃喃道。


    难怪他会因自己夸赞叶瑾儿突然不高兴起来,对于叶珺儿来说,她的确是被自己亲姐姐实打实地利用了,她的善良天真,同理心,包括她对姐姐的信任与景仰之心。


    或许她刚被放逐时,还抱有对外界的幻想,但很快就发现了,外面的世界对弱者无比残酷。叶瑾儿能不倚赖家族在世间生存,是凭借着强大的修为,和过往无数历练中获得的经验教训。可叶珺儿这般未经世事的世族千金小姐,无人引领,无人提携,毫无准备地一头栽进红尘之中,只会撞的头破血流。


    虽后来得人相助,并未如别的弃子一般凄惨而终,但颠沛流离时定然落下了不少宿疾,她心中也定然留有深深的郁结,不然有叶南扶在,也不至于这般早逝。


    她给儿子取名为“恕”,当真是要他宽恕吗?或许她是想劝解自己要宽恕吧。


    殷烬翎长叹一声。


    怪不得叶南扶对此事的内情这般了解,原来叶瑾儿是他姨母,等等,那现任魔君……岂不是他亲表哥?


    好你个老哥,白日还信誓旦旦地同那山羊胡说,自己与血麒麟族毫无关系。懂了,这家伙打脸爽文看多了,喜欢扮猪吃老虎是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翌日一早, 殷烬翎正舒舒服服地赖床时,猛然发现牌子亮了,她睡意立马消了, 换好衣服就去敲隔壁的门。


    敲了三遍无人应答,正当她怀疑里头人睡死过去, 打算破门而入时, 身后传来了声音。


    “走吧,在楼下等你半天了。”


    殷烬翎惊恐地看着叶南扶。


    “不管你是什么东西, 从老哥身上下去,他才不可能起这么大早, 丝毫不赖床!”


    叶南扶一把薅住她的领子,低头贴到她面前, 摆出凶神恶煞的表情:“再搁着耍宝, 赶不上那边集合, 信不信我吃了你哦?”


    殷烬翎顿时乖觉如小鸡仔。


    两人赶到三株桑树底下时,已经聚集不少人了, 昨天那个山羊胡一手高举着红色的小旗子,一手拿着登记簿正在挨个念名字。


    不多时, 人已到齐, 山羊胡将本子合上往腋下一夹,招呼道:“差不多出发了啊, 我们先去传送阵那边。”


    同行的多是些老者样貌,他二人混在其中相当扎眼。


    妖兽的人形呈现天人五衰之态,殷烬翎知道这是寿元不多的表现。


    有老太太过来热情攀谈:“这年轻后生真俊, 多大岁数了啊?”


    叶南扶默了默,瞟了眼旁边的殷烬翎,有些不情不愿道:“两万来岁吧。”


    老太太呆了呆, 咂巴咂巴嘴,纳闷道:“这咋比老婆子我还大千把岁呢?”


    殷烬翎斜眼看他,觉得叶南扶完美符合这个旅游团的目标群体年龄。


    叶南扶低声同她辩解,这里寿元主要与种族相关,修为占其次,别的两万岁可能垂垂老矣,他一个两万岁的乘黄那就是风华正茂的少年,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抹黑。


    传送阵很快到了,山羊胡上去与那管理的人交谈了两句,便给放了行,一行人进到了传送的空间里,脚下地面开始震动不止。


    山羊胡笑眯眯地道:“诸位静一静啊,咱们一会儿就到鹿吴山,都说这鹿吴山盛产玉石,稍后就带各位去参观一下。”


    此言一出,老爷子老太太们都炸开了锅。


    “不是说去岐阳城的吗?咋就变成这个鹿什么山了?”


    “我报的时候看差了?还是刚刚跟错队伍了?”


    “你没看差,我也报的去岐阳城。小兄弟,是不是领错路了啊?”


    山羊胡依旧笑得一团和气,说出来的话却截然不同:“这鹿吴山本就是咱们的行程之一,那边的玉石可都是万里挑一的精品,等到了鹿吴山,诸位每人都买一块回去做纪念,如何啊?”


    “那要是没有瞧得上的呢?不买成么?”


    “这么多品种的玉石,总有瞧得上的,高低也得给我买一块走。”山羊胡睁开了眼,精光毕露,“不买就把你丢在那里,买的人才能接着去岐阳城。”


    一众老者都被吓到了,窃窃私语起来。


    叶南扶无语凝噎:“我才多少年没出来,外面怎的成这样了?”


    “大人,时代变了。”殷烬翎说着风凉话。


    正在众人吵吵嚷嚷之际,地面震动停了下来,到目的地了。


    门一开,外边果不其然是那鹿吴山。传送阵出口处一长溜的全是玉石铺子,一眼望不到头。


    山羊胡已经演都不演了:“到了,诸位赶紧去买吧,等会儿凭买来的玉石才能进传送阵,我会认真查验的,别想着蒙混过关哈。”


    老爷子老太太们互相看来看去,犹犹豫豫地不敢出去。


    山羊胡挥着手就来撵人,把人全赶出传送空间后,他提高了嗓音道:“我再强调一遍,酉时一刻,准时出发去岐阳,到时候我看谁还没有买,后果自负!”


    殷烬翎无奈地把目光投向了玉石铺子,打算随便看看,可还没进去铺子里,先被外头竖着的招牌吓得不轻。


    清仓特价:正宗羊脂白玉,今日仅售九千九百九十九灵石。


    她不禁侧目望向了叶南扶。老哥有带这么多灵石嘛?我们不会真要留在这鬼地方过夜了吧?


    谁知叶南扶竟是一脸坦然,还冲铺子里扬了扬下巴,道:“进去挑点喜欢的。”


    殷烬翎“嘶”了一声,满是狐疑地瞅着他:“你真带了那么多灵石?”


    “当然没有。”叶南扶轻嗤一声,“杀了我都拿不出这么多来。”


    殷烬翎认真思考了一下杀他的难度,中肯地评价:“那确实很难了。”


    “那你还让我随便挑,装什么阔绰呢?”


    “用不着我来付。”叶南扶道。


    说着,他伸手到脖子后面,再度摊开手掌时,一片血红色的鳞片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从传送阵出来的时候,我瞥了一眼,发现这鹿吴山是血麒麟族的领地。”他将鳞片递给殷烬翎,“拿这个去赊账,让他们找血麒麟族要灵石去,至于敢不敢去就是他们的事了。”


    殷烬翎拿着鳞片有些发愣,眨了眨眼睛:“可你不算是弃子嘛?”


    “但他们又不知道。况且如今的魔界,已经再没有弃子了。”


    叶南扶笑着道:“因为君上就是弃子出身,只要他在位一天,三大家族就不敢让弃子出现。”


    “原来如此……”


    殷烬翎盯着鳞片,摸摸下巴,忽然有了点小小的巧思。


    她高举双手,冲那些踌躇不定的旅行团老人们高声道。


    “全体目光向我看齐,我宣布个事儿。”


    “诸位随便挑,随便选,今日全场的消费,都由这位血麒麟族的叶公子买单。”


    叶南扶:?-


    山羊胡又恢复了当初揽客时的满面堆笑,亦步亦趋地跟在叶南扶身边,谄媚道:“哎呀,少爷您昨日怎么就瞒得那么好,要不然咱也不至于耽误时间带您来这地儿。”


    殷烬翎在心中腹诽,真说了与血麒麟族有关系,你还肯让我们报名参团?


    山羊胡眼珠一转,瞄了眼拉着这位大少爷袖子的殷烬翎,自以为看破真相地捋着胡子笑了。估摸着这领主家的公子是瞧上了个异族姑娘,怕家族知晓,这才隐瞒了身份出来私会的吧?只要行程给人款待好了,之后应该不至于找我们麻烦。


    山羊胡这么一想,冲身后的店铺女掌柜使了个眼色,女掌柜连忙凑到殷烬翎身边赔着笑:“姑娘生得这般水灵,就是装扮得太素净了些,最好是有些配饰才显秀气,咱来都来了,要不挑点珠钗环佩走?”


    “还不快将上好的玉石都拿出来给姑娘过目。”女掌柜扯着嗓子喊伙计。


    一排伙计从里间鱼贯而出,一人托着一个锦盒,依次打开呈给殷烬翎看。


    殷烬翎有些招架不住,往叶南扶身边挨了挨,不动声色地与那女掌柜分开些距离。


    女掌柜看得咯咯直笑:“姑娘不必担心价钱,这位公子可是咱们领主家的少爷,哪会缺这点灵石?”


    不,他是真的很缺,刚刚还在说杀了他都拿不出来。殷烬翎心里默默地想。


    中途,趁着山羊胡和女掌柜都不在的空档,叶南扶低头悄声道:“我原先的意思是,只赊账我们两人的两块玉石就行了,价钱不算多,他们做这强买强卖的勾当,又本就心虚,不一定敢去问血麒麟族讨要,捏着鼻子也就认了,可你居然要包下整个团的,这么一笔巨款,你猜他们肯不肯善罢甘休?”


    “可你想啊,这鳞片一亮出去,你可就是这里领主家的公子,只挑个一块两块的小东西,这像话嘛?符合你高贵的身份定位嘛?这他们不得对你起疑心啊?”殷烬翎小声辩解道。


    叶南扶居然觉得她的话有几分歪理。


    “但他们转头向血麒麟族一报账单,我的肖像第二日就得挂在海捕通缉上好不好?”


    “那也是之后的事了,现在当务之急是去岐阳城对不对?你这装逼都装一半了,总不能现在认怂吧?咱岐阳还要不要去了?”


    叶南扶思虑半晌,叹了口气,最后决定:“一到岐阳城,落地我们就走人。”


    “不过老哥,现任魔君不是你表哥嘛?天下都已没有弃子了,为何唯独你没有认回族里去啊?”


    叶南扶捏捏眉头没说话,表情跟吞了苍蝇似的。


    原本众人必然会犹豫不定,半天都无法启程,可由于叶南扶的“豪爽”包场,这次的强制消费竟进行得无比顺利,老头老太们人手一个玉石,乐呵呵地上了传送阵。


    “哎哟,这儿东西老贵了,要不是有叶公子出钱,根本都不敢去碰啊!”


    “人家血麒麟世家大族,家底雄厚,这点都是洒洒水啦!”


    “多谢公子慷慨解囊,要不然我们真要被丢在这里了。”


    叶南扶额头青筋没忍住跳了跳,殷烬翎忙安抚地隔着袖子摸了摸他的手臂-


    血麒麟族的赤泉宫内,一个通讯亮起。


    “尊贵的领主阁下,您族内的一位公子近日在领地内的鹿吴山消费总计三十万灵石,请问是……”


    “对,是我们消费的,买矿山了。”


    “啊?没有在跟您开玩笑,是……”


    一人抬手灭掉了通讯,叹了口气。


    “现在的诈骗真是越来越猖獗了,都敢骗到我们头上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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