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格外早些。
清晨药铺还没有开门,就被敲门声给吵醒了。
伙计说着“谁呀”,没好气地打开门,却看见大雪里站着个形容狼狈的小女郎。她的襦裙早就被自己撕成了烂布条,外面胡乱套着一件黑色外袍,脸上全是泪。
这下可不得了,伙计忙拉人进来,匆匆问了病症,叫大夫抓药去了。
大夫问,“哎哟,这是怎么了?怎么哭成这个样子?”
女郎说她欠了人东西。
大夫说,“欠钱啊,那还上就是了。”
窗外大雪纷纷,小女郎说,“我还不起的。”
说这话的时候,芙蕖的声音很轻,眼眶里的泪又要涌出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了泥和血的手。她用两颗珍珠换了一条命。他要是死掉了,她一辈子都不会安心。
芙蕖很疲惫,等着抓药的功夫,在温暖的室内蜷缩着。
但她脑袋刚一点,很快又清醒了。
大夫已经抓好了许多伤药,芙蕖另要了好几片吊命用的人参。
然后匆匆抓起包袱就朝着外头跑去。
襄州城下着纷纷扬扬的大雪。
此时,天色已经大亮了,不出意外,淳于氏开始封城了。想趁早出城的百姓们听到了消息,不得不往回走,早早排着队的牛车、马车,也全都被赶回来了。
芙蕖行走在逆着的人潮里,心急如焚。
芙蕖本来想要去车马行租一辆不起眼的车。现在的情形,普通的马车肯定出不去城了。也许达官贵人们的马车还能出去。她立马朝着崔府的方向跑去。
芙蕖没换衣服,还是那副破破烂烂的装束。
她来不及去见姨母,也不管府上仆从们的惊呼声,一捞裙子,飞跑着穿过庭院,冲去了后门的马车处。她和小厮三言两语讲明来意,说要借车,让他去和姨母说一声。
从前的芙蕖一定会纠结要不要开这个口,会不会叫人看轻,姨母若是不情愿,自己又该如何自处?这个年纪的小女郎,敏感尖锐,裙子里有许多毛茸茸的自尊心。
——直到见过了血,真的明白“死”是什么。
一朝遭逢巨变,芙蕖知道自己不往前,全家就要死。但她对“死”是一无所知的。她懵懵懂懂,只觉自己陷入了一场噩梦,天亮就会醒来;总盼望着天上掉下来一条救命索。
直到她眼睁睁地看着李恪的血染红了她的半边身体。
她从梦里清醒了。
狂风卷过,她不努力抓住,她爱的,在乎的,全都要倒下去。
什么流言蜚语,异样的眼神,欠下的人情,她没时间在乎了。
芙蕖不会驾马车,不过她家曾有过一辆驴车——驴和马应当是差不多的。
不管了。
她拉紧缰绳,一鞭子下去,马嘶鸣一声,朝着城外狂奔而去。
她要抓住那阵狂风,飞奔过去。
……
崔府内院。
窦夫人和大郎君已派人找了表小姐许久。仆妇见表小姐来了,匆匆去通报。
窦澜听人来报,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这冤家,我又没说不帮她打听!冷了她两天,人就不见了。好不容来府上,都不肯来我这里见一面了!”
她问了问,芙蕖有没有去见大郎君。
没有,崔元衡现在还不知道芙蕖来府上了。
窦澜闻言气才顺了一点。
杜家沦落至此,对崔元衡的仕途有害无利,崔家哪能同意?难道要她窦澜的亲侄女做妾么?这才冷落了芙蕖许多天,好叫她知难而退。
婆子也知道夫人心思,故而问,“那夫人,咱家借不借呀?”
窦澜没好气,“那可是我亲侄女。”
“快派人去瞧瞧,下着大雪,这冤家要赶去哪里投胎啦?”
但那小女郎,已像是一阵风一样刮走了。
……
芙蕖没想过开口求助,就像崔家可以借马车,却不会无缘无故帮她出城。他们在意芙蕖的死活,可这个江湖人和别人有什么干系呢?芙蕖甚至不能找姨母借个车夫,因为李恪说不能惊动官府。那就只能自己来了。
一个来路不明的江湖人,失去了记忆,就像无根的浮萍。
从头到尾,这个世上,只芙蕖一个人承了他的情。
那么,很自然地,永和四年风雪交加的清晨,杜芙蕖注定只能一人独行。
襄州城门口。
芙蕖远远便看见了停在路边的马车队伍,寻常百姓的车驾一律被拦在城内,来一辆拦一辆,已经堵成了长龙。前头,守卫们正准备关城门。
只要两扇门一合上,最后的生机就没了。
芙蕖到底是长在长安的。她想起了建安年间,那时候晋王没有进长安,街上经常有许多的权贵。他们当街纵马,飞扬跋扈,不管是小官小吏,还是平头老百姓,全都不敢拦。
她知道世界上他们不敢拦的,只有权势。
她记起来了那些人盛气凌人的表情,傲慢的神情,高高扬起的马鞭。
芙蕖是个小官之女,她家也不会有这样的权势,她也从不曾与人为难。这样盛气凌人的姿态,对于杜芙蕖而言,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但她很清楚,若是装得不像,今天绝无可能闯出去。
她深吸一口气,没有和人其他人一样放缓速度,驾着马车停在旁边;反而一鞭下去,目中无人地径直朝着城门口冲过去。
守卫下意识地伸手要拦,奢华无比的马车上,女郎发出了一声呵斥:“滚开!”
这样完全不把升斗小民放在眼里、连守门士卒也不屑一顾的世家贵女,在襄州城里比比皆是。尤其是如今门阀林立,世家子弟横行霸道,谁敢真的去拦。
守卫一愣神的工夫,那马车已经冲到了城门口。
然而就在芙蕖即将离开的时候——
“等等!”
那一瞬间,芙蕖有些绝望了。
因为她知道贵女是不可能没有车夫的,她会被拆穿的。
她一个人坐在车辕上,手里死死攥着缰绳。这里的动静不小,许多守卫的视线都朝着这辆马车看过来。芙蕖的心里很绝望。
她怕错过这次,她就出不去了。谁知道这次封城要封上多久?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几日后。
天上下起了大雪,好冷。
用不了两个时辰,李恪就会被雪淹没了。
城门慢慢地关闭,漫天大雪里,很快就只剩下了一道缝。
守卫朝着她走来,似乎是想拦住她。
她总觉得自己什么都抓不住。这种无力感从十六岁笼罩了芙蕖的整个世界。尤其是那个梦,让她看见了一个水中捞月,最终追月而死的杜芙蕖。
她真的什么都抓不住么?
她紧紧盯着城门,在那道透过天光的缝隙消失之前——
她一鞭子下去。
我讨厌的,总是愚弄我的命,我要飞过去!
飞扬跋扈的马车变成了一道流云,在城门关闭前猛地窜了出去。
一个“崔”字在空中张扬而过。
会有箭矢来追她么?会有刀剑袭来么?
她已经完全不顾了,赌一次吧。
没有的,身后只有飞过去的风雪。
“算了算了,那是崔家的马车。”“这些贵人们,总是这样。”“反正开罪不起,别费事了。”
就这么几句话的工夫,那辆马车已经如一阵风,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
永和四年,大雪纷纷扬扬落下。
官道上,一辆马车如流云般飞驰而过,车轮碾过,激起满地飞雪。
风雪越来越大,她的脸被吹得生疼,芙蕖却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
少年意气,冲入这场风雪。
她要去追什么?
她要抓住那阵风。
他说,杜芙蕖的命只有一条,心不狠就没命了。
可李恪的命也只有一条。
她承了一个人的情,千金取义,也要救回他。
她祈祷那阵命运的风不要跑得太快。
祈祷她冲过去的时候,风雪还没有把他淹没。
昨夜,他在夜空中变成了挡住全部风雨的燕子。
现在,她也变成了燕子,变成了风筝,朝着大雪深处飞去。
……
大雪覆盖了所有的痕迹。叫巡查的人找不到李恪的踪迹,也抹去了芙蕖昨夜留下的所有记号。昨天记忆中还是一片落叶的山林,今早的一场大雪过后,东南西北,全都一模一样。
在这样的大雪中,再也找不到昨天的那山路。
芙蕖却不放弃,她架着马车,沿着道路往前走,目光四处逡巡着。
终于,她看见了一片黑色的衣角。
那是在漫天的风雪里,他身上唯一没有被掩埋的地方了。
李恪的身上落满了雪。
他垂着头,坐在那里,和她离开时保持着同样的姿势;睫毛上都是雪花。血倒是已经不流了,因为快被冻住了。
她拼命扒拉掉李恪身上的雪,发现他还有微弱的呼吸,她快要喜极而泣。
大概是芙蕖留给他的衣裳起到了一些保暖的作用,他还没死去。但是风雪这么大,若是晚一两个时辰,他的体温就会消失,等待芙蕖的,就是一具冻硬的尸体了。
幸好在死亡追上之前,她死死拉住了他。
芙蕖把人吭哧吭哧地往马车上拖。
崔家的马车宽敞又保暖,里头有小榻,炭炉,甚至还有厚厚的毯子。
她将他费力地搬上去,用毯子紧紧地裹好。又点燃了炭炉,车里的温度上升,他身上的雪慢慢化了。
芙蕖只来得及给他塞了片人参,喂了几口热水,就没力气了。她早已精疲力尽,全靠一口气撑着,现在人救回来了,芙蕖慢慢地靠着车壁滑下来。
在温暖的炉火中,她的眼皮也变得沉重起来。
她想马儿是很警觉的,应当会提醒她外面的动静;又想着要不要起来把车驾到更偏远一点的地方。但她实在是太累了。
她也很冷,驾车的时候风雪很大,她的手脚都失去了知觉。
此时,唯一的毯子给了李恪。
芙蕖动了动,挪过去,钻到了他的毯子下面。
在这个凋零的冬天,树杈子枯萎了,疲倦的鸟也无处可去。
挤在一起,就不冷了。
15、赴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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