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阁小姐,见过最大的世面就是被抄家那天。所以她信了李恪的话,以为他没有她的拖累,是能逃走的;可当她穿越了漫山遍野的封锁,置身在山呼海啸般的人群中,看着那只雨燕掠过高空。
她才明白了九死一生的含义。
她浑噩地往前走,只知道自己要找个安全的地方先躲着,却不知自己该去哪。
只有天空偶尔一只飞鸟的时候,才会惊动她,叫她抬起头张望。
透支的精力让意识渐渐有些模糊。直到一阵寒风凌冽,叫她打了个哆嗦。她隐约看见天空有模糊的红光,这才发现是附近的山上起了大火,听见了不远处守卫们的大喊。
似乎是某位贵人被挟持了,所以这些人都去了那个方向。
芙蕖只听见了“挟持”两个字,她的脚步停下来了。是李恪,他一定还活着的!
一瞬间,她麻木僵硬的四肢仿佛恢复了些力气。
她冷静了下来。下山前,两个人在地上画过路线图,他们说好了如果能够活下来,就会按照约定的路线集合。
如果李恪活着,他一定会走那条线的。她立马就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了。
黑暗里没有燕子了,她心里却有一只飞舞的燕子。
路上总有稀稀拉拉的乱兵经过,她遇见了,就躲在附近的灌木从中。树枝早就刮破了她爱惜的衣裳,她屏息凝神。乱兵过去了,没人发现她。
她推开尸首,沿着约定好的路线往前走。
她看见前方有打斗的声音传来。
满地的追兵倒下,露出身后熟悉的,缠着黑布的人影。他站在尸首中间,像是很累了,没有主动靠近,只是看着她,眼神有些涣散。
她什么都忘了,只知道往前跑,带着死里逃生的喜悦,不管不顾地冲进这个人怀里。
她靠近了这个冷冰冰的江湖人,他却没有躲开。
因为李恪没力气了。
芙蕖感到了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滴滴答答。
她抬起头。
是血,李恪的血。
……
在这闺阁小姐眼中,这江湖人是她见过最厉害的人。他能摘叶飞花,连鬼都能捉回来。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在她的世界里,这个江湖人就像一把无坚不摧的刀。
但现在,他的血染红了她的半边身子。
他说过,人命就像是草,风吹过来,也就倒下了。
李恪呢?他也会像是草一样悄无声息地死掉么?
芙蕖颤抖着手,想要撕开自己穿在里面,还算干净的裙子。撕不开就用力咬。她将自己的裙子缠在他的身上,用力地裹好,勉强止住了汩汩的血。
她来不及恐惧,因为这里随时会有人过来,她要带着他离开这里。
这个闺阁小姐从有过这样大的力气,她的手脚已经麻木了,却只知道要拖着人走。
走到安全的,没有追兵的地方去。
……
李恪身上全是血。那些大大小小的刀伤其实不算致命,他身上缠着的黑布绑得足够紧,并没大出血;但在挟持淳于朗的时候,一把长枪当胸穿过,人人都以为他要死了。李恪偏不叫他们得逞。
他生生挣脱出来,割下了淳于朗的脑袋。
他的眼前渐渐模糊,却还勉强活着。
于是就朝约好的方向去。
在失血中,他的意识已有些分不清眼前是现实还是梦境。
他似乎看见了芙蕖,又似乎已经死去,只是魂魄在游荡。
直到模糊间,有人把他扶了起来。
她撕开了自己穿在里面的襦裙,在他身上缠了一圈又一圈。
她把他扶了起来,有些不稳,跌跌撞撞地半拖半拽着他往河边走。
于是那些喧嚣的喊杀声、火把摇晃的影子都不见了。
世界变得很安静。
他勉强睁开眼,看见了一只云雀。
她扶着他,声音哽咽,“你别死呀,我还不起。”
他的意识渐渐清醒了一点,慢慢支撑起来一点,好叫她轻松些。
他轻声说,“哭什么?不要你还。”
货银两讫,两不相欠了。
他又看向了周围,发现他们在约定好的撤离路上。
在挟持对方的时候,李恪已经知道了淳于朗的身份,甚至从那些人的反应里不难推断,自己的身份并不简单。只是淳于家的势力在襄州城扎根很深。官府、军队,上下沆瀣一气。今夜必然封山封城,进行疯狂的搜查。
她带着他,活不了。
……
芙蕖想拖着他去襄州城,可她已经是跑了一夜,慢慢拖不动了。如果李恪还能支撑住,也许可以继续走一段路,但他一旦失去意识,就会变得很沉重。
她渐渐意识到自己力气不够大,不可能拖着李恪走到襄州城。
精疲力尽间,她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你要是去襄州城给我找个大夫来,也许我还能活。”
他提醒了芙蕖。她拖不动李恪,车可以的。
芙蕖可以快点跑去城里找车,买金疮药。天快亮了,药铺也开门了,药能暂时保住他的命;将他拖进襄州城找大夫,也许还来得及。
她就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去摸包袱里的财物,还在,还有银钱。
有钱就有希望了。
但就这样走了,芙蕖不放心。她还是用尽全力,把李恪到了更隐蔽的地方,又找了块避风的大石头,把他拖到了后面。
两个人萍水相逢,其实并没什么干系。他很清楚她不过是为了玉佩才接近他,就像是一开始她喊他“兄长”。而他,也不过是为了打探些消息。
他的眼神渐渐地有些涣散了,低下头,在怀里摸了好一会,终于摸出来了一块玉佩。
他想给芙蕖,又舍不得。
这是李恪母妃给他的生辰礼,只是礼还没送到,陈妃死了,陈氏也被灭族了。他前尘忘却,只隐约记得对亲情的一点残留的眷恋。这点眷恋,仿佛就是“李恪”这个人的全部过去。
所以他犹豫了片刻,又收了回去。
他说,“不能给你。”
她说他是小气鬼。不给就不给,掏出来给看她做什么?
他点头认下了。
嗯,他是小气鬼。
他从善如流地收了回去。
实际上,芙蕖能在天亮前回到襄州不被抓,就是运气很好了。接下来淳于家必然会封城搜查,她进了城,大概率出不来了。等到封锁解除了,那时候,他也许已死了。
人活着的时候,总是会有一丝眷恋;死了,眷恋也就散了。等她回来的时候,自己从他身上拿吧。
芙蕖总是惦记他的玉佩,事到临头,却不敢拿走了。她总觉得一旦拿走,李恪就活不了了。
李恪还是想活的。
他让她给小气鬼喂一口凉水再走。
剧烈的疼痛下,他的手在发抖,拿了好几次,拿不起东西来。
芙蕖的手也在抖,于是喂了好几次,才喂进了他口中。
她把身上的衣服给他。
李恪没有拒绝。因为随着血液的流失,他的体温也在下降,意识就像是浮沉的小舟。
……
李恪年少时傲慢,天潢贵胄,一切唾手可得,打马过长安,只觉世间富贵如流云。
直到母妃被毒杀,母族被灭门。他被困??阳,烈火焚身,烧毁了少年意气。他以为自己用兵如神,就可以守住??阳;他以为自己出息,就能够保护阿娘。
没有,李恪都一个都没守住。
从灰烬里活下来,烧毁了嗓音,烧毁了半张脸,留下了此生不能愈合的烧伤疤,叫他见不了光,迎风便觉得疼。烧得他日夜难眠,烧得他总幻听见火中得悲鸣。
烧成了一个刻薄寡恩,赶尽杀绝的疯子。
等到火烧干净了,也就不剩下什么了。
人这一生总困在窠臼里,佛法诸般,不过一个“我执”。当年大火里活下来的李恪,“我执”便成了他的火,这把火日夜烧干,直到执着消失的那一刻。
青年时的李恪回过头,发现火烧光了,灰烬落下来,人也只剩下了一道剪纸般的影子。
什么爱呀、恨呀,需要力气的。此生便只剩寂寥了。
失忆前,李恪就是一把香灰。
失忆后,也没太多的生机。
一开始留她性命,不过是因为前尘尽忘,需要留个人询问这城中形势。后来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呢?
李恪也不知道。因为他完全不记得前半生的事了。
如果他能够想起,也许就明白了。
因为他遇见了同样遭逢巨变,十六岁的杜芙蕖。
少年李恪走不出去大火。
却下意识地想送一个人回家。
他的意识逐渐混沌。
她要走,他又叫住了她。
“芙蕖?”
嗯?
“别惊动官府。”
他轻声恳求。
这大概是李恪对活下去,付出的最后一点努力了。他心知自己的身份不同寻常,襄州城内淳于家势力极大。不惊动官府,也许还有一丝活路。但也仅此而已了。
芙蕖很害怕。
她怕那场风来了,命如野草,倒伏而下。
每当恐惧的时候,她都会放空自己,什么都不去想。
她转身朝着襄州城的方向跑去。
她很着急,甚至没时间回头看他一眼。
她只知道如果快一点,李恪的命就保住了。
风,求求你了,跑得比我慢一些吧。
……
李恪感觉很疲倦,但还是坐直了些,好叫她回头的时候,还能看见他坐在那里。
天边渐渐的泛起来了鱼肚白。
他开始试图回想点什么。
可李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忘记了恨,也根本没有爱。
他想起些什么。
是她蜷缩在他蓑衣里,像枯树下躲雨的小鸟。
茫茫天地间,李恪就像只孤魂野鬼。
她骗他是他的“妻”。
李恪不记得来路,不知道归途。
于是,唯一和世间的羁绊,就只剩下了这萍水相逢的“妻”。
他模糊的视线里,那只云雀渐渐地跑远。
小鸟。
你一定是往春天去了。
沉舟侧畔,千帆已过。
病树前头……
他看见了今年冬天,第一缕雪花飘落。
14、命如香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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