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妄察觉到她的视线,微微低眸。
沈姝窈朝他挪近一点,小声道:“谢谢。”
谢无妄淡声道:“你今日已经说过一次。”
“说过便不能再说?”
“可以。”
谢无妄顿了顿,压低声音:“记账。”
沈姝窈一怔。
随即想起自己曾答应,他每想起她过去的恶行一次,便可以向她讨一样东西。
“我是在谢你,怎么还要记账?”
“替你说话,不算功劳?”
“算。”
沈姝窈抿了抿唇:“那你想要什么?”
谢无妄看着她:“暂时没想好。”
沈姝窈觉得这句话十分耳熟。
偏院那晚,她说他欠自己一条命,也是这么回答的。
如今倒轮到她欠他了。
两人的声音压得很低,旁人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见沈姝窈往谢无妄身侧靠了靠,而素来阴沉冷漠的少年竟微微低头,耐心听她说话。
陆清衍走进前厅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脚步顿住。
这几日苏婉宁因赏梅宴一事病倒,苏家又求到陆家,希望他能出面证明苏婉宁对木桥之事毫不知情。
陆清衍原本不想再来侯府。
可沈家族老中有一位是他父亲旧识,今日特意传话,说沈姝窈受谢无妄蛊惑,竟要将继母逼入绝境,请他过来相劝。
陆清衍在路上还在想,若沈姝窈肯认错,他可以再给她一次机会。
可此刻看见她与谢无妄靠得那样近,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无名怒火。
从前沈姝窈只会用这种依赖的姿态靠近他。
如今她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白须族老像是抓到了救星:“陆贤侄,你来得正好。你与姝窈相识多年,快劝劝她,莫要被外人挑拨,做出逼迫继母的不孝之事。”
陆清衍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仍落在沈姝窈身上。
沈姝窈终于注意到他,眉心立刻皱起。
“你怎么又来了?”
那语气里的嫌弃毫不遮掩。
陆清衍心口一堵:“我不能来?”
“这是侯府家事。”
沈姝窈将白须族老方才的话原样送给他:“陆公子一个外人,插手其中未免不妥。”
谢无妄眼底掠过一点淡淡笑意。
陆清衍的脸色却十分难看。
“姝窈,我知道你如今还在同我置气。但秦夫人抚养你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事情尚未查清,你便让人封她私库,传出去于你名声有损。”
沈姝窈有时候真的很佩服陆清衍。
不论发生什么,他永远能精准地站到她的对面。
她险些被苏婉宁设计落水,他说苏婉宁病弱可怜。
秦氏侵吞她的嫁妆,他又来劝她顾念养育之恩。
他从不在意真相。
他只在意自己眼中那个温柔善良的女子有没有受委屈。
沈姝窈忽然问:“陆清衍,若有人偷走你母亲留给你的东西,你会如何?”
陆清衍一顿。
“自然要查清。”
“若偷东西的是你长辈呢?”
“这……”
“若所有人都劝你顾全家族名声,别再追究,你愿意吗?”
陆清衍皱眉:“这不能混为一谈。秦夫人是否侵吞嫁妆,尚无定论。”
沈姝窈笑了。
“所以只要受委屈的是我,便可以再等等,再忍忍,再顾全大局。”
陆清衍神色微变:“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每次都是这个意思。”
沈姝窈看着他,心里最后一丝波澜也彻底平静。
“陆清衍,我从前喜欢你,真是我这辈子做过最蠢的事。”
厅内骤然一静。
陆清衍脸色瞬间白了。
他明明早就知道沈姝窈说不喜欢他了。
可前几次,他只当她闹脾气。
直到这一刻,对上她平静又清醒的眼睛,他才真正意识到,她可能真的不要他了。
陆清衍张了张嘴:“姝窈……”
“别这么叫我。”
沈姝窈道:“我与你没有那么熟。”
陆清衍手指缓缓收紧。
谢无妄站在一旁,眸底那点冷意却无声无息散了些。
不多时,周管事带人回来了。
两只沉重木箱被抬进前厅。
秦氏看见箱子的瞬间,身体晃了晃。
周管事跪下禀报:“侯爷,这是在夫人私库暗格中找到的。里面共有银票三万八千余两,另有铺契七张、田契四张,以及一册没有署名的往来账。”
沈怀章翻开账册,只看了数页,便气得手背青筋暴起。
账上清楚记录着瑞香阁每次接收侯府货物的数量、转卖价格,以及送入正院的银钱。
其中还有几笔标注着“沈氏旧产”。
那是沈姝窈生母嫁妆铺面的收益。
证据确凿。
秦氏再无抵赖余地。
她跌坐在地,脸上最后一点血色消失。
沈怀章将账册狠狠砸到她面前。
“你还有什么话说?”
秦氏盯着散落满地的纸页,忽然哭出声来。
“侯爷,妾身也是没有办法。”
“秦家这些年经营不善,族中子弟读书、姑娘出嫁,处处都要银子。妾身只是想着先挪用一些,等日后手头宽裕再补回去。”
“至于窈窈的嫁妆,妾身从未想过据为己有。那些铺子她不会经营,妾身替她管着,难免会有亏损……”
“亏损?”
沈姝窈弯腰捡起一张账页:“母亲留下的绸缎庄一年赚八千两,账面只记八百。其余银子全进了秦家口袋,这叫亏损?”
秦氏哽咽道:“窈窈,我抚养你多年,何曾短过你的吃穿?你那些衣裳首饰、人情往来,哪一样不花银子?”
沈姝窈冷冷看她。
“用我母亲的钱养我,再让我对你感恩戴德。”
“秦氏,你可真会算账。”
秦氏眼泪落得更急:“可我对你的疼爱并非全是假的。你幼时生病,是我守在床边;你被别家姑娘欺负,也是我替你出头……”
“然后呢?”
沈姝窈打断她:“你替我出头,再故意把事情闹大,让所有人觉得我蛮横跋扈。”
“我功课不好,你便说姑娘家不必读书。”
“我任性打人,你不教我道理,反而夸我侯府嫡女理应如此。”
“我追着陆清衍跑,你明知他看不上我,却一次次鼓励我继续纠缠。”
她每说一句,秦氏的脸便白一分。
沈姝窈从前不明白。
她以为秦氏纵着她,是疼她。
如今才知道,真正的疼爱从来不是把一个孩子纵成不知礼数、不辨是非的废物。
秦氏给她最好的衣裳首饰,纵容她所有错误,不过是为了让她沉迷享乐,让她永远想不起母亲的产业,永远学不会独立管家。
沈姝窈眼眶渐渐红了,却没有掉泪。
“你不是疼我。”
“你只是想把我养废。”
这句话落下,厅中所有人都沉默了。
几位方才还指责沈姝窈不孝的族老,也悄悄移开目光。
秦氏看着她,忽然像是失去所有力气。
她知道,自己再也骗不了沈姝窈了。
沈怀章闭了闭眼,神色疲惫又震怒。
“从今日起,秦氏交还所有管家权,禁足正院。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踏出院门半步。”
“瑞香阁及秦家侵吞的银钱,由京兆府继续追查。”
“属于窈窈母亲的铺契田契,全部交还窈窈。”
秦氏猛地抬头:“侯爷!”
“至于你。”
沈怀章看着她:“待官府查清之后,再作处置。”
秦氏彻底瘫软在地。
沈姝窈没有预想中的狂喜。
她看着那些失而复得的铺契田契,只觉得胸口酸涩得厉害。
这些东西原本就该是她的。
可为了拿回来,她死过一次,又走了这样长的一段路。
谢无妄察觉她情绪不对,悄无声息站近了些。
沈姝窈垂在身侧的手忽然碰到他的指尖。
冰凉,却让人安心。
她犹豫一瞬,轻轻勾住他的手指。
谢无妄身体微顿。
下一刻,他反手握住她。
宽大的衣袖遮住两人交握的手,没有人看见。
沈姝窈的眼泪却险些在这一瞬落下来。
谢无妄没有安慰她,也没有让她别哭。
只用掌心包住她冰凉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陆清衍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切看得清楚。
他第一次发现,沈姝窈难过时并不会永远奔向他。
甚至从前,她也未必是真的不难过。
只是她每次找他诉说委屈,他都嫌她吵,嫌她任性,嫌她不如苏婉宁温柔懂事。
久而久之,她便只会用更激烈的方式引起他的注意。
如今她不再看他了。
她所有柔软、委屈、依赖,都开始给另一个人。
陆清衍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他下意识向前一步:“姝窈。”
谢无妄抬眸看他。
那眼神平静,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
陆清衍脚步停住。
沈姝窈连头都没回。
她只低声对谢无妄道:“我想回去。”
32、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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