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妄握紧她的手。
“好。”
两人一同离开前厅。
路过陆清衍身侧时,沈姝窈没有半点停留。
像他真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走出很远,谢无妄才问:“还难受?”
沈姝窈吸了吸鼻子,嘴硬道:“谁难受了?”
“眼睛红了。”
“被风吹的。”
谢无妄看了看四周。
回廊封闭,半点风都没有。
沈姝窈也意识到了,恼羞成怒地甩开他的手,快步往前走。
“你什么都没看见。”
谢无妄跟上去:“看见了。”
“忘掉。”
“忘不掉。”
“谢无妄!”
她停下脚步,红着眼瞪他。
谢无妄也停了下来。
片刻后,他抬手,极轻地擦去她眼角那点湿意。
“想哭便哭。”
沈姝窈鼻尖更酸,仍倔强道:“我才不哭。”
“嗯。”
“我只是拿回了本就属于我的东西,没什么好哭的。”
“嗯。”
“秦氏也没彻底倒,她还欠我母亲很多。”
“我知道。”
谢无妄的声音始终平静。
沈姝窈却再也忍不住,忽然往前一步,将额头抵在他胸口。
谢无妄身体僵住。
少女抓着他的衣襟,肩膀轻轻发抖,却始终没有哭出声。
他垂眸看她,手悬在半空,许久后才慢慢落到她背上。
动作生疏,却很轻。
“谢无妄。”
“嗯。”
“你以后若有权有势,真的会护着我吗?”
她声音闷在他衣襟间,带着一点鼻音。
谢无妄沉默片刻。
“沈姝窈。”
“嗯?”
“我现在便能护你。”
少女抓着他衣襟的手忽然收紧。
谢无妄垂下眼,眸中阴霾仿佛被她身上的温度驱散了一线。
“所以不必等以后。”
沈姝窈抬起头。
眼眶很红,里面却亮得惊人。
“这是你自己说的。”
“是。”
“不许反悔。”
“不反悔。”
沈姝窈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弯起眼睛。
“那我这条大腿,果然没有抱错。”
谢无妄原本稍显柔和的神色一僵。
他眯起眼:“只是大腿?”
沈姝窈心头一跳。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句话有些危险。
她往后退了一点:“目前是。”
谢无妄看着她:“目前?”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她丢下一句话,转身便跑。
绯色裙摆掠过回廊,像一只受惊后飞快逃走的蝴蝶。
谢无妄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慢慢重复了一遍。
“以后再说。”
片刻后,他低低笑了一声。
也好。
来日方长。
他有的是时间,等她亲口承认,她想抱住的究竟是未来的富贵,还是他这个人。
沈姝窈跑回自己院中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把谢无妄的外袍抓皱了。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男人衣襟上的冷意。
耳边也反复回荡着那句——
“我现在便能护你。”
她一头扎进软榻上的锦被里,半晌没有抬脸。
青黛抱着刚送来的铺契进门,瞧见她这副模样,还以为她又在前厅受了委屈,顿时急了。
“姑娘,您怎么了?”
“没怎么。”
沈姝窈的声音闷在锦被里。
“那您的脸怎么这么红?”
“屋里太热。”
青黛看了一眼只烧了半盆的炭火,满脸疑惑。
姑娘从前最怕冷,这点炭火还嫌不够,今日怎么会觉得热?
她放下铺契,伸手便要摸沈姝窈的额头。
“姑娘该不会发热了吧?”
沈姝窈猛地坐起来,躲开她的手:“都说了我没事。”
青黛被她吓了一跳,讷讷收手:“没事便好。”
沈姝窈见她神色委屈,又觉得自己方才语气太重,伸手将人拉到身边。
“我不是冲你发脾气。”
“奴婢知道。”
青黛很快又高兴起来,把桌上的木匣推到她面前:“这是侯爷让人送来的铺契田契,共有十二间铺子、六处庄子。周管事已经核对过,印鉴都是真的。”
沈姝窈打开匣子。
一张张泛黄契纸整齐叠放着,最上面那张还留着母亲生前的私印。
印文是一个小小的“蘅”字。
她母亲闺名唤作商蘅。
沈姝窈的指腹在那个字上轻轻擦过,方才脸上的热意渐渐消退。
这些东西终于回来了。
可仍旧不够。
铺契田契只是明面上的产业,秦氏这些年从中取走的收益、转卖的货物,以及被偷偷换掉的掌柜,远不是一只木匣能够说清的。
更重要的是,母亲当年究竟因何病逝,她身边那些忠心旧仆又去了何处,都还没有答案。
秦氏虽然被夺了管家权,却没有真正倒下。
只要她还是侯府夫人,便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沈姝窈将匣子合上:“父亲怎么说?”
“侯爷说,这些产业以后全由姑娘自己做主。只是几间铺子的掌柜听说要换东家,已经在前厅候着,想向姑娘回话。”
沈姝窈眉心微蹙。
她从前连账本都看不懂,更别提经营铺子。
那些掌柜在外做生意多年,一个个比狐狸还精。她若现在出去,只怕三两句话便会被糊弄过去。
可若不见,旁人又会认定她仍是那个只会花银子的草包。
沈姝窈想了想:“让他们明日再来。”
“姑娘今日不见吗?”
“今日先看账。”
青黛眼睛一亮:“请谢公子帮您看?”
沈姝窈莫名又想起回廊里的那个拥抱,脸颊微热。
“他伤还没养好,总不能什么都让他做。”
青黛小声道:“可谢公子好像挺愿意的。”
“你哪只眼睛看出他愿意?”
“两只眼睛都看见了。”
青黛掰着手指道:“谢公子替您查账,替您救人,替您同族老说话,还让玄风救下秦掌柜的妻儿。若他不愿意,谁能逼他做这么多?”
沈姝窈一时语塞。
好像确实如此。
可谢无妄为什么愿意?
真只是因为欠她一条命?
沈姝窈心口莫名乱了一下,连忙拿起账册遮住脸:“你话怎么这么多?快去磨墨。”
青黛抿着嘴偷笑,应声走向书案。
沈姝窈翻开账本,看了不到半刻钟,便觉得那些数字像一群蚂蚁,在纸上爬得她眼晕。
她揉了揉额角。
下一瞬,眼前忽然浮起一片淡淡金光。
沈姝窈动作一顿。
她定睛望去,只见那只装着铺契的木匣上,竟浮着几缕颜色不同的气。
其中大部分气运是温润的淡金色,代表这些铺子本身仍有财运。
可有三张契纸上的金光十分黯淡,还缠着一层浑浊灰气。
另一张药铺契纸上,则浮着极淡的赤色。
像血。
沈姝窈心口莫名一紧。
她伸手触碰那张药铺契纸。
指腹落下的瞬间,眼前骤然一黑。
雨夜沉沉。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嬷嬷抱着账册,从药铺后门踉跄逃出。她身后有人紧追不舍,雨水冲淡地上的血迹,她跌倒在泥里,仍死死护着怀里的东西。
画面一转。
老嬷嬷跪在一座破旧佛堂里,抓住一个年轻女子的衣摆。
“夫人的药被换了……快去告诉侯爷……”
话音未落,一只手从背后伸来,用白绫狠狠勒住她的脖颈。
老嬷嬷睁大眼睛,手指在地上抓出道道血痕。
画面陡然破碎。
沈姝窈猛地松开契纸,胸口一阵剧烈起伏。
头疼来得猝不及防。
像有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太阳穴,眼前的光影也开始重叠。
“姑娘!”
青黛丢下墨条,快步扶住她:“您怎么了?”
沈姝窈想说没事,却发现喉咙发紧,眼前的青黛也被一层忽明忽暗的气运笼罩。
那气运原本清澈平稳。
此刻却骤然染上刺目的血色。
又一幅画面不受控制地冲入脑海。
火光漫天。
青黛挡在她身前,后背插着一支羽箭,鲜血染透浅青色衣裙。
有人拖着沈姝窈往后退。
青黛却跪倒在地,嘴角涌出鲜血,仍冲她哭喊:“姑娘,快走……”
“不要!”
沈姝窈失声喊了出来,一把抓住青黛的手腕。
画面瞬间消失。
屋里重新恢复安静。
青黛被她吓得脸都白了:“姑娘,您到底看见什么了?”
沈姝窈死死攥着她,指尖冰冷。
她看见青黛死了。
就死在她面前。
那不是过去,而是未来。
可能是原本注定发生的未来。
梦里的结局中,她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离开。可那时画面太过零碎,她甚至不知道青黛去了哪里,只以为这个丫鬟同旁人一样,在她失势后背弃了她。
原来不是。
青黛从未背弃她。
她死在了保护她的路上。
沈姝窈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抬手摸了摸青黛的脸,像是确认眼前的人仍好好活着。
青黛更慌了:“姑娘,您别吓奴婢。”
“青黛。”
“奴婢在。”
“你以后不许离开我身边。”
青黛愣了愣,随即用力点头:“奴婢本来就不会离开姑娘。”
33、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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