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梦太过真实了。


    第二天一早，樱井汐诺就觉得整个人昏昏沉沉的。梦里的画面像碎片一样黏在脑海里，挥之不去——爆处组同事的闲话、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尴尬的神情、自己蜷缩在角落里不敢抬头的模样。


    也许是梦里的情绪从未消失，这一天她的状态完全不在线。


    上课走神，笔记记了一半就发愣，娜塔莉点名提问时差点没反应过来。放学铃响起的时候，她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纲吉，今天……我想一个人走走。”


    她第一次婉拒了纲吉同行的邀请。


    沢田纲吉看着她。她的眸子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难过，也不是生气，更像是……很累的样子。


    “那，汐诺一定要注意安全啊。”


    他点了点头。


    “我和妈妈在家里等你。”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惊走什么。


    樱井汐诺冲他笑了笑，背起书包走出了教室。


    ---


    沢田纲吉站在校门口，看着汐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她今天不太对劲。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觉得……不能让她一个人待着。


    他说不清为什么，只是脚步已经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


    几分钟后，樱井汐诺坐在河堤旁的石凳上。


    面前是缓缓流动的并盛河。河水在夕阳下泛着细碎的光，一片一片的落叶漂在水面上，摇摇晃晃地往远方去。


    她想起今天上课时老师说的话。


    “横穿咱们并盛的并盛河，会在米花町汇入米花河，最终奔向东京湾，汇入大海，去往更远更辽阔的地方。”


    那是不是，一直沿着这条河走，就可以到米花？


    注意到自己的想法是那样单纯可笑，樱井汐诺轻轻笑了一声。


    如今已经是秋天了。河水中夹杂着大大小小的落叶，一摇一晃地奔向远方。


    六个月。不对，快要七个月了。


    离开米花町，和松田阵平、萩原研二几乎毫无联系，已经快七个月了。


    她不知不觉掏出手机，调出通话界面。往下翻了好久，才找到那两个熟悉的名字。


    松田阵平。


    萩原研二。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然后收了回来。


    不行。不可以。


    “所以，汐诺是想念自己的家人了吗？”


    身后传来的声音让她一惊，下意识回头。


    是纲吉。


    他站在几米开外的地方，手里攥着自己的手机，表情有些不好意思，好像跟踪别人被发现了似的。


    樱井汐诺急忙收起情绪，又是疑惑又是尴尬地看着他。


    纲吉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了指她的手机。


    她低头一看——刚才被吓了一跳，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点了屏幕。


    手机屏幕上写着“通话中”三个大字。


    上面的名字是：松田阵平。


    一时间，樱井汐诺只觉得又紧张又慌乱。


    但其中，好像还有一点点……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期待。


    ---


    今天是周五。


    距离下班还有半个小时，萩原研二突然凑到松田阵平身边，满脸兴奋。


    “哇哦，小阵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哦！明天可是一个重大的日子！”


    松田阵平看了他一眼，在脑海中把所有节日和值得纪念的日子都回想了一遍。


    “明天什么也不是。”


    “当然是休息日啊！而且是咱们两个可以一起休息的休息日！这么隆重的日子，小阵平竟然忘记了！”


    松田阵平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明天确实是休息日。


    “明天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不过，”他顿了顿，“这件事用得着这么兴奋吗？”


    “那可不一样！”


    萩原研二眨了眨眼。


    “嘿嘿，明天小阵平就期待一下吧！研二酱会给小阵平一个超大的惊喜的！”


    “嗯，我等着。”


    松田阵平的语气没什么起伏。萩原研二有点泄气，又仔细看了一眼日历。


    “明天是一号，正好七个月了。”


    松田阵平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萩原研二愣了一下。


    七个月。原来已经这么久了。


    明天是樱井汐诺离开的第七个月的第一天。


    “也不知道那家伙在那边会不会受欺负。”


    松田阵平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声音很轻。


    “受了欺负也不知道跟别人说，就自己在那里忍着。”


    萩原研二看着他。这七个月来，他们和她几乎没有任何联系。一开始沢田家光还会告诉他们一些汐诺的情况，后来听说他去南极挖石油了，就断了消息。


    “要不，就给小汐诺打个电话吧。”


    萩原研二试探着开口。


    “不。”


    松田阵平的回答很快。


    “她想在外面的话，就让她在外面吧。待够了，她自己就会回来了。”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到萩原研二差点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


    但他注意到，松田阵平的手机屏幕已经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通讯录的界面。


    萩原研二忍住了没有戳穿他。


    “那么，说着不要打电话的小阵平现在翻开通讯录，是要给谁打电话呢？”


    他只是笑着问。


    “我才不是想要给她打电话！”


    “我也没说你要给小汐诺打电话啊！”


    松田阵平的脸颊微微发红。


    “萩原研二！你——”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萩原研二看了一眼屏幕——通话中，小诺。


    他的笑容一下子收了回去。


    松田阵平接起电话，没有说话。


    对面也没有声音。


    只有隐约的、像是河水流淌的声响。


    十几秒过去了。两个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萩原研二凑过去，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却带着十二分的警觉。


    “小汐诺，能听到吗？是不是不方便说话？遇到麻烦了吗？”


    ---


    “我，我没事，研二哥哥。”


    电话那头终于传来声音。


    樱井汐诺的声音有些紧张，但听起来不像遇到了什么危险。


    两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那么，小汐诺是想研二酱还有小阵平了吗？”


    萩原研二的语气又变得轻快起来。


    “嗯。”


    对面应了一声，很轻。


    萩原研二冲松田阵平使了个眼色，然后对着电话说：“不过，我不能跟小汐诺聊天了哦。晚上还有一场联谊呢，我现在要准备一下了。”


    “嗯。”


    对面的声音更轻了。


    “那么，就让刚从厕所出来的小阵平来跟我们可爱的汐诺小朋友说话吧！”


    萩原研二关闭了免提，把手机递给松田阵平，又冲他眨了眨眼睛。然后抓起外套，像一阵风一样冲出了办公室。


    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松田阵平一个人。


    他拿起手机。


    ---


    “阵平哥哥。”


    电话那头的声音小小的。


    “刚才去上洗手间了，手机放在桌子上，hagi就接了电话。”


    松田阵平的声音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你在那边怎么样？没有被欺负吧。”


    “我过得挺好。奈奈阿姨对我很好，我也认识了很多很好的人。”


    “那就好。”


    他顿了顿。


    “受了欺负别自己憋着，说出来。你从来不是一个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嗯。”


    “在外面，想回来，就给我和hagi打电话。我们去接你。”


    “好。”


    又是短暂的安静。


    能听见河水流淌的声音，还有风吹过落叶的沙沙声。


    “阵平哥哥，再见。”


    “嗯。照顾好自己。”


    电话挂断了。


    松田阵平握着手机，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


    ---


    电话挂断了。


    樱井汐诺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颤。河水的流淌声似乎更清晰了，带着落叶奔向远方。她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仿佛要把胸腔里积压的思念和刚才那通电话带来的悸动都呼出去。


    她转过头。


    纲吉站在几米外的地方，正慌忙把手机往口袋里塞，一脸“我什么都没做”的心虚表情。


    那模样太过笨拙，又太过真诚。


    像一只做错事被抓包的小动物。


    樱井汐诺怔了一下。


    然后，一丝忍俊不禁的笑意爬上了她的嘴角，很快蔓延开来，化成一声清亮的笑。


    “噗……纲吉，你这样子，也算被我吓到了吧？”


    沢田纲吉的耳尖红了。


    他慢慢走过来，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汐诺，打完电话了？”


    “嗯。虽然很意外，但还是谢谢你了。”


    “都说了我们是好朋友，自然不用说谢谢了。”


    他顿了顿。


    “再说了，我也应该向汐诺道歉的。毕竟我把汐诺吓了一跳。”


    “没事。以后你让我吓回来就好了。”


    “诶，诶诶，不要啊，汐诺！”


    “噗哈哈哈！这样子也算是被吓到了吧，纲吉！”


    樱井汐诺放声大笑起来。


    这是第一次。


    是沢田纲吉第一次见到她笑得这么开心。


    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笑容染成了暖橘色。


    他看着那张笑脸，一个不小心，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其实，汐诺笑起来很好看。”


    说完他就后悔了，急忙捂住嘴。


    樱井汐诺却没有在意。她只是歪了歪头，笑着说：


    “是吗？那么以后我就，努力多笑笑啦。”


    沢田纲吉看着她。


    他说不清哪里变了，但她好像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不过，在她那双浸满笑意的眸子深处，他还是看到了——


    一点点落寞。


    “汐诺……”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刚才的电话，是打给汐诺的家人吗？他们……一定也很想汐诺吧？那汐诺当初来并盛……”


    樱井汐诺愣了一下。


    她看向远处的天空。落日染红了半边天，几只鸟从云层下面飞过，往南边去了。


    “大概是想……在一个新的地方，学着独立一点。也想努力变得更有能力一点吧。这样以后……”


    她没有说下去。


    “那么，我们就一起努力吧！”


    纲吉站起来，拉起她的手。


    他对着远处的落日，用最大的声音喊：


    “我们一起努力！”


    樱井汐诺看着他。


    他的侧脸被夕阳照得红红的，眼睛亮得惊人。


    她反握住他的手，也对着落日喊：


    “好！我们一起努力！”


    两个人的声音在河堤上回荡了很久。


    ---


    米花町。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面对面坐在沙发上。


    “hagi，你不是说你有联谊吗？”


    “嘿嘿，我若说联谊突然取消了，小阵平信吗？”


    “你觉得呢？”


    “有话好好说啊，小阵平不要动手啊！”


    萩原研二往后缩了缩。


    “我，我把我的新车给小阵平开一周，小阵平就放过我这次吧！”


    “新车？”


    “就是那辆鬼冢教官的朋友的那辆马自达啊！明天我要去提车啊！”


    “一周太短了。一个月。”


    “不行不行！最多半个月！”


    “好，就半年。”


    “不要啊！”


    萩原研二的惨叫声在房间里回荡。


    松田阵平靠在沙发上，嘴角微微翘起来。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


    ---


    夜深了。


    樱井汐诺坐在窗边，任由晚风吹动发丝。


    她操作着手机，看着屏幕上“支付成功”的字样，轻轻抿了抿唇。


    应该……来得及吧。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床头柜上。玻璃瓶里的糖纸一闪一闪的，像女孩眼底亮晶晶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