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沈鹫从睡梦中苏醒时, 米色的窗帘正透着暖色的日光。


    她眨了眨眼睛收回视线，转过头就瞧见桌上放着一杯温热的牛奶。


    她起身将杯中的牛奶一饮而尽，随后推门出去, 门刚开一条缝就听见屋外传来父母和人说话的声音, 似是有人来了。


    沈鹫又听了一会, 发现来的是周祈越。


    他话少, 但每一次出声都极为客气。


    沈鹫推开门，走了出去，目光落在周祈越身上, 笑着问：


    “你怎么来了？”


    “看你许久没有回来, 来接你。”


    沈青看看周祈越又看看沈鹫，觉得两人再登对不过。


    她从前就极看好周祈越, 可惜后来不知两人闹了什么别扭，沈鹫出走海外, 宁死也不肯再见他。


    如今见两人和好, 自是打心眼里的欢欣雀跃。


    好好好, 女儿这次总算有个好归宿了。


    沈鹫轻轻笑了下, 走上去握住他的手，低声说：


    “哪有许久，只不过出来了一会。”


    周祈越握紧了沈鹫的手，随即压低声音在沈鹫耳边说：


    “我很想你。”


    两人告别父母回了家，沈鹫坐在客厅处理着工作邮件, 周祈越挽着袖子在厨房制作晚餐。


    沈鹫忙累了一抬头就能看见他围着围裙的背影，腰身极细, 似能盈盈一握，肩背却极宽，造成视觉效果拉满的强烈对比。


    沈鹫撑着下巴看他, 只觉眼下无比幸福。


    高中时的她就连做梦也想不到周祈越会为她戴上围裙，每天准时给她做一日三餐。


    她正想走过去从后抱抱他，台面的手机就响了一下。


    沈鹫顺手拿起手机一边看，一边朝周祈越走去。


    她从后抱住周祈越，将脸靠在他的背上，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我们下周举办老同学聚会，你要来吗？地址确定在银辉酒店立春包间。」


    消息是陈媛发来的，同学聚会……


    沈鹫其实对于这种同学聚会并没有什么兴趣，但她想到陈媛，想到姚娜然，想到当时她失联后，班里同学一个个着急的样子。


    她想了想，回了一句。


    「我知道了。」


    周祈越转过头来，目光朝她的手机看了一眼，问：“和谁发消息呢？”


    “陈媛。”沈鹫收起手机，抱住他，说，“你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过意外撞见陈媛的事吗？”


    “记得。”周祈越将菜炖进锅里盖上盖子，转过身在她脸颊上吻了一下，“饭菜一会就好。”


    “她邀请我去参加同学聚会。”


    周祈越看着她，猜中了她的心事，问：“你想去？”


    沈鹫点了点头，说：“有点想去。”


    “主要是……”沈鹫顿了顿，小声说，“我当时走得太决绝，让班里的很多同学都跟着着急，老师打给我的电话，我也一个没接，总觉得我……”


    后面的话沈鹫没说完，她垂下头去，说：


    “你会不会觉得我太矫情了，都这么大了还抓着过去的事不放。”


    “不会。”周祈越摇摇头，“你只是想回忆自己的青春时光而已，这算什么矫情？”


    “你想去，我陪你一起去。”


    沈鹫记得周祈越最不喜欢参加这类活动，便捏捏他的手说：


    “不用，我自己去，到时候你来接我。”


    周祈越忽而想到言谢曾说过，中年夫妻结婚以后，最容易发生出轨的地方就是同学聚会，一旦在聚会上和曾经的老同学看对眼了，那就干柴烈火不可收拾了。


    虽然周祈越不认为班里除了他以外，还有谁能让沈鹫另眼相待，但周祈越哪里肯让老婆离开他半分。


    或许是当初那场太过惨烈的分离，又或许是后来重逢后的残忍，让他变得格外焦虑，格外依恋，必须每分每秒都陪在沈鹫身边，必须时时刻刻都知道她去了哪，在做什么，才能有一点点缓解。


    只是……只是有时候沈鹫哪怕就睡在他的身边，他看着她恬静安稳的睡眠，也会忍不住想。


    她做梦了吗，梦里有没有想他呢，梦里会有他的身影吗，还是说……她梦见了别人，在梦里怀念另一个不可能的人。


    他不知道，这是一片他完全无法涉足的区域，他好怕好怕沈鹫会在梦里爱上别人，怀念别人。


    他抱紧她，在每一个深夜暗想，如果能看见她的梦镜，如果能进入的梦镜就好了。


    “我陪你一起。”周祈越说，“那天我有时间。”


    “何况……”


    沈鹫笑着抬起头，问：“何况什么？”


    她踮起脚尖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口，“现在怎么变得这么粘人，我去哪儿你都要跟着去，回家一趟你也跟着去。”


    周祈越搂在她腰间的手微微收拢：“何况当初你甩我甩的轰轰烈烈，全校同学都知道了，好不容易又追回你，当然要牵着你的手给他们看看，我们又和好了。”


    沈鹫忍不住笑了。


    “怎么这么幼稚？”


    周祈越低下头亲吻她的唇，哑声说：“我就是要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


    同学聚会那一天，时间还没到，包间里就早已先坐满了几个人。


    一向爱张罗的陈媛自然也在，她的身边还如当年一般坐着宋杰。


    她和宋杰在一起了，三年前结的婚，目前还没有孩子。


    宋杰当初大学毕业后，就留在京市大学的研究所，从事新兴材料的研究工作，陈媛陪同他一起留在了京市。


    “班长，你说的是不是真的，沈鹫要来，周祈越也要来？”


    这两人当年可是风云人物，如今也早已成长为他们高攀不起的存在。


    “当然是真的。”陈媛说，“沈鹫亲口告诉我，说她会来，周祈越也会来。”


    “诶，这两人不是分手了吗，怎么又要一起来，难道复合了？但我记得沈鹫之前不是结婚嫁去Y国了，对方也是一位不不输周祈越的大老板呢。”


    “前段时间新闻不是爆出来了吗，那位莫总和前妻一起死了，哎，可怜啊。”


    “要我说周祈越这么多年就一直没放下沈鹫，当初沈鹫结婚时，他不还发布了一则公告吗。”


    “哎，当初要是没有他母亲搅局，两个人也不会时隔这么多年在一起。”


    众人纷纷议论着，陈媛却一反常态，格外沉默地坐在位置上。


    她的右手无意识地一下又一下摩挲着调羹，眼看那调羹都被她的手磨得油光锃亮，她却浑然未觉，只是眼神呆呆地看着某处，似是有什么心思。


    坐在一旁的宋杰见状，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在她耳边低声说：


    “别怕，有我在呢。”


    陈媛转眸望向宋杰，眼神变得柔软且坚定，随即点了点头，轻声“嗯”了一声。


    包间里的其他同学见状，纷纷打趣起来。


    “班长你俩做什么呢。”


    “可以啊，你俩够恩爱啊。”


    “咱们班也就你俩的感情最稳定最令人艳羡了，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陈媛听着众人的打趣，忍不住脸红起来。


    宋杰推了推眼镜，握紧陈媛的手，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


    众人正聊得热火朝天，门忽而又被人再次推开。


    众人齐齐看去，并打趣道：


    “让咱看看这次是谁……”


    他话还没说完，剩下的字就卡在了喉咙里，来的正是沈鹫同周祈越。


    多年不见，两人神采飞扬，远胜当年，携手并进时，当真像极了书上所描绘的神仙眷侣。


    众人被镇的静默了半晌，随后纷纷起身同他们打招呼，言语里不似从前纯真，反而多了几分成年人的讨好与小心翼翼。


    他们都没有想到周祈越和沈鹫会这么早来，还以为他们会晚点到，毕竟他们现在都是排在富豪榜的顶级富豪，结果竟比正式开始的时间还早了五分钟。


    两人很是客气地同众人交谈，随后在位置上落座。


    “你们……现在又在一起了？”


    沈鹫还没说话，只听周祈越紧紧握着她的手，肯定地说：“嗯，我们在一起了，不久之后，会结婚。”


    众人闻言纷纷祝贺，感慨道：


    “咱们班这次又多了一对情侣。”


    “真好，这次祝你们长长久久，可别再走散了。”


    周祈越唇角弯了弯，一一接下众人的祝福。


    这顿饭大家都格外尽兴，虽初时因沈鹫和周祈越两人的到来而显得有几分拘谨，但后来也都逐渐放开了，且因有这两位在场，谁也没敢公然炫富，毕竟你再富还能富得过这二位吗？


    聚会结束时，众人纷纷散去，沈鹫和周祈越也准备驱车离开，结果在走廊被陈媛追上来叫住。


    “啾……沈鹫，等等，我有话和你说。”


    沈鹫转过身去，问：“怎么了？”


    陈媛低着头，攥紧了手，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我……我……其实，其实当初在论坛上发布你照片的人是我！揭露你假装千金的人是我！”


    “对不起……”陈媛闭上眼给沈鹫鞠了一个深深的躬，“对不起。”


    沈鹫怔了一下，她想过许多人，想过周祈越，想过姚娜然，想过林霜，想过王庸，想过江昭野，等等等……


    却从来没有想过会是陈媛做的。


    是她，竟然是她。


    是她高中时以为最好的朋友。


    沈鹫有很多问题想问，可现在就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她沉默了几秒后，说：“我知道了。”


    陈媛抬起头，面色苍白：


    “你就不想问为什么吗？”


    沈鹫笑着说：“不重要了。”


    真的已经不重要了。


    十八岁时执着的答案，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陈媛的唇动了动，眼中蓄满了泪。


    这么多年，她没有一日不为当初的行为而后悔，她恨自己为什么那么做，更恨自己没有早点告诉她。


    眼见沈鹫越走越远，陈媛连忙又追了上去。


    “沈鹫。”


    沈鹫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我没有真的想要伤害你，我当时……我当时太怨太恨你了。”


    “姚娜然那样骂我，你却不肯为我说一句话，我恨你，恨你压根就不在乎我，恨你没有拿我当朋友，可是我又不愿相信你真的不在乎我们的友情。”


    “我想起姚娜然她们说的话，想起她们说你的身份是假的，我信了，或者说我宁愿相信你是没有办法而不帮我，也不愿相信你不在乎我们的友情。”


    “我悄悄跟踪了你，当我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我是开心的，我开心你不是不在乎，只是没有办法。”


    “可开心过后……”陈媛低下头小声说，“我又恨上了你，我恨你一直以来都在骗我，骗大家，恨你真的是那样虚荣的人，我……我决定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真相。”


    “我拍下了照片发在论坛上。”


    我以为你会向我求助，求我原谅，我以为所有人都讨厌你，远离你的时候，只有我会留在你身边，成为你最最最好的朋友。


    沈鹫静静看着陈媛，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的后悔和痛苦。


    她忽而想到当初她被人故意锁在器材室时，是她在黑暗中朝她伸出手救了她。


    没有人是纯粹的好人，也没有人是纯粹的恶人。


    大多都只是普通人，只是在面对不同情况时，因一念之差而做下错事。


    沈鹫轻叹一声，如果她的一句原谅，能终结一个人的痛苦，她为什么不做呢。


    “我知道了。”沈鹫笑着说，“我原谅你了。”


    “其实你可以藏在心里一辈子也不说的，但你还是告诉了我。”


    “你已经很勇敢了。”


    沈鹫想了想，又走上前去抱了她一下，轻声说：


    “很抱歉当年我骗了你，我们……也算扯平了，不用再难过了。”


    陈媛僵直着身子任由她抱着，随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们……还算是好朋友吗？”


    沈鹫想了想，说：“曾经是，曾经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说完，退了回去，拍了拍陈媛的肩膀，说：“回去吧，宋杰还在等着你呢。”


    陈媛泪眼朦胧地看着她，她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见她，也知道她再也不能做她的朋友。


    如果能回到从前就好了，她绝不会再用这样的方式伤害她。


    “聊完了？”周祈越迎上来紧紧握住沈鹫的手，见她神色不愉，温声说，“还有我在。”


    沈鹫对着周祈越笑了下，说：“嗯，还好有你在。”


    周祈越牵着她的手走出了酒店，两个人没有去开车，而是握着彼此的手在载满林荫的街道上行走。


    微凉的风拂过他们的脸庞，带来阵阵凉意，但紧握在一起的手却越来越烫。


    “你说，如果当初陈媛没有发帖，我们会不会就不用分开这么多年了？”


    “没有陈媛，也会有李媛张媛，亦或是别的问题。”周祈越语气温柔又坚定，“问题从不在他们的身上，而是在我。”


    “当初的我傲慢自大，总是将我的想法强加在你身上，总是想要改变你，总是觉得你不够好，是我没有倾听你的想法，没有理解你，没有平等地看待你。”


    “那时的我是一个糟糕的伴侣，你会离开我再正常不过了。”


    沈鹫闻言紧紧握住他的手，他掌心的温度踏踏实实地从手掌胳膊传遍四肢百骸。


    “不，其实你很好。”


    “是我一直带着偏见看你，总是执拗地将你想的很坏，我一次次地推开你，怀疑你，也害怕会真的依恋你，爱上你。”


    “那时的我悲观偏激，将自己困在一个孤零零的铁皮屋里，以为只要自己不动心就不会受到伤害，以为只有隔绝所有就能一直安全。”


    周祈越揉了揉她的发顶，温热的手掌随即又落在她的脸颊，低下头吻了下她湿润的唇。


    “现在，铁皮屋里可以多一个我吗？”


    沈鹫笑着扑进他的怀里。


    “欢迎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