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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人心易变君变否

    得了他肯定的回答,乐赢才算是放了心。


    只是,焉后的那封家书,终究还是让沈长熹乱了心神,而他这心一乱,到了战场,便差点要了他命。


    幸亏他反应快,要不然,敌人那支羽箭,就不是插在他胸口,而是插在他眉心上了。


    这一仗,没输,却也没赢,两方僵持,打了个平手。


    但是对于一路势如破竹的长明军来说,这和输了也没差。


    一时间,军心动荡。


    而明日,还有一仗。


    可沈长熹受伤很重,绝不能再上战场。


    乐赢是回了军营才知道的,她一身白衣银甲,又变成一身赤红,看起来血腥艳冷。


    军营这种地方,自然没有镜子,只有每每打了水净面时,才能瞧见自己的模样。


    而当她在水中瞧见自己那副模样时,她忽然后知后觉懂了,懂了为什么同样是一袭红衣,别人穿是璨如霞光、神采飞扬,偏偏穿在沈长熹身上,是艳极生冷。


    被万千鲜血浸透的红,当然肃冷无比。


    可他私下,明明也是鲜衣怒马的少年郎不是吗?


    只是他肩上背负的东西太重了。


    甚至只是一场战役,他都绝不能允许自己输。


    一直打败仗的将军若是突然赢了一场,会振奋军心,但若是一直打胜仗的将军突然输了一场,那怕是能被别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很不公允,却很现实。


    他明明活得那样累,每次见他却又总是笑嘻嘻的,总教人看不透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不知是不是处境相似的缘故,乐赢和他相处的越久,便越是心疼他。


    只是沈长熹这一伤,不仅伤了他自己的身子,更伤了长明军的军心。


    他仍在昏迷,高烧不退。


    翌日,车错握着刀,穿上铠甲,拿起主帅的令牌,视死如归地走出军营。


    身前出现了一道身影。


    “高姑娘?”他顿住了脚步。


    乐赢看向他手中的兵符,眼底晦暗不明:“我来吧。”


    车错立在原地,不动弹,也不说话。


    “两年了,我什么本事,你还不信吗?”乐赢打眼瞧他。


    “给她。”身后传来微弱的声音。


    车错回身望了一眼,榻上的人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腰上缠满了绷带,红色外袍松松披在身上,半撑着身子坐起,仍旧一身肃冷。


    乐赢拿走了兵符。


    这一仗,她替他做了主帅。


    虽一开始军中也有质疑,只是因着她平日战功卓著,反对的声量小到听不见。


    而当成国大门被攻破之际,所有的质疑声都被湮灭在欢呼中。


    浮宣城被攻破了,成国灭亡,南境最后一道防线也彻底崩溃。


    庆功宴摆了整整一夜。


    军中唱着曲子,胜利已远在天边,以致连少了个人都没发觉。


    乐赢四处寻找着沈长熹的身影,矢交拿着酒瓶子过来撞了撞她的胳膊:“在找什么呢?”


    “你没看到昭王殿下吗?”


    “这是你的庆功宴,他在又不合适!”肩膀忽然被人搂住,乐赢回过头,一股酒味扑鼻而来。


    是已经醉得不成样子的商筹。


    “胡说什么呢!”矢交闻言,赶紧捂住了商筹的嘴,瞪圆了眼,“妄议殿下,你疯了吧!”


    商筹撇撇嘴,他是长明军东征途中征入伍的。


    东征途中,一路来遇到许多流离失所的百姓,男的为了讨一口饭吃,反正都是一死,一听是长明军,想想跟着长明军死的概率没准还能小一点,大都主动入了伍。


    而这场东征,虽然主帅是沈长熹,但若要论起军功,还得是乐赢。


    可每每到了该论功行赏之时,她却总被忽略。


    一开始,大多人都觉得,沈长熹是顾虑她一个女子身份,故而有偏见,可次数多了,加之在战场之上,乐赢每每救他们性命于刀口之下,他们心里也慢慢为她打抱起不平来。


    只是,这毕竟是沈长熹的长明军,虽心有不满,却没有人敢做第一个提出质疑的人。


    这会乐赢又拿下一个军功,想来届时又会被直接忽略,大家习惯了,却也慢慢对沈长熹生出一些不满。


    商筹这会喝的酩酊大醉,顾不上那么多,一时激愤,便口无遮拦,说完也自觉不妥,任由矢交捂了他的嘴。


    只是有人开了头,便就有人会因早就心存的不满而附和。


    有人小声嘀咕:“自东征开始,殿下就变了。”


    “别说了。”有人悄悄制止。


    却有性子直的一摔酒杯:“有什么不能说的?当将军的女人又不是没有,北境就有好几位,在中原那些个文人口中多被赞扬,他当年也多次流露出过对那些女将的敬佩之意,就说明他不是对女子心存偏见之人,为何今日一到乐赢就突然偏见上了?我看啊,他真正怕的,是怕乐赢功高盖主,抢了他中原第一战神的风头!”


    那人一席话掷地,帐内鸦雀无声。


    又有人小声开口:“而且堂堂战神,结果差点被一个无名小卒的冷箭要了命,这传出去,不是让人笑话吗?”


    众人互相交换着眼神。


    “这神……也不神啊……”


    乐赢坐在主位,这本不该是她的,只是一群人说她是今晚的大功臣,这位子就该她坐,强行把她推了上去。


    她刚想为沈长熹说些什么,一袭夜风吹开帘帐,乐赢向外望去,却看到一角红袍拂过帐口,很快便消失不见。


    她心口猛得一滞。


    若是以往,她定会立刻追出去,只是如今,她却犹豫了一下。


    她害怕,害怕沈长熹因为这番话,而在心里对她有了罅隙。


    她在原地僵坐了一盏茶的功夫,还是起了身,噌一下追了出去。


    谁都可以和她有罅隙,她不在乎,但那人不能是沈长熹。


    毕竟她还有求于他。


    只是,除了国事之外,似乎还有点什么别的原因,只是她不知晓,只知道一旦细想,心内麻麻的。


    这种感觉很陌生,并且让她很不好受,于是头在风里晃了晃,迫使自己不去细想。


    沈长熹披着红袍,踩着黑靴,安静地坐在河岸边一棵柳下,吹着一曲不知名的曲子。


    那声音辽远高旷,却也悲寂孤冷。


    直到走近了,她才发现他手中握着的,是一只鹰笛。


    白森森的骨制成一枚短短的骨笛,随手便可放于胸口暗袋中,兰召人牧羊时会随身携带。


    可他怎么会有?


    她蹲到他的身边,听他一曲闭,她缓缓开口:“明明是你给成国使了离间计,才让孙将军不再忠于成国皇帝,因此这仗才能这般顺利,明明是你的功劳,为何不说?”


    他放下手中笛子,双臂置于膝上,一手托起腮,笑嘻嘻地望着她:“赢了不就好了。”


    “可他们都误解你。”乐赢低下了头,气鼓鼓的,拿着小树枝在地上圈圈画画,“我还不好为你辩解。”


    她有些气闷:“我终究是要回兰召去的,军功虚职于我一个异国人而言,根本无可厚非,我从来不在乎,你也知道我不在乎,你懂我,可他们不懂我。”


    “军营就是这样的,不是有了兵符就能真正统帅一支军队,若是主帅不得军心,就算手握兵符也能让底下的人伺机杀了,尤其是如今这种乱世,皇位上的皇帝天天换,底下的人自然也有样学样。”


    乐赢望向他,静静听着他说,这些话他以前从未讲过,成日里嬉皮笑脸的,也很少把沉重的一面撕开在她的面前,今夜倒是尤为惆怅。


    “世家独揽大权太久,君王受制于世家,没有该有的威严,若是世家能体察百姓之苦倒也便罢,可世家大族的子弟一代又一代享着无上的荣耀,根本看不见也不愿看底下的万民,于高高在上的世家而言,那不过是蝼蚁,供他们随意驱策奴役,这是天生的,谁叫那群蝼蚁没投个好胎?”


    他目光淡淡,瞧不出气愤,只余一眼底的寂寥。


    “西苍刘氏之徒是极端了些,可那些没恶事做尽的门阀世家又好到了哪里去?”


    “即使是稍有风骨者,一听要和一个门第远不如自己的人共事,也是轻蔑、不屑、高傲的,联起了手来打压,只因五个字——我瞧不上你。”


    “为何瞧不上?因你门第不够,便不配与他们说话。”


    “个个都为自己显耀的门第而挺起胸膛,觉得世家门阀顶起了中原的天,事实呢?中原百年多的战乱不休、战火纷飞,全都是因为这些所谓世家,一场死伤无数的战役,或许只是因为显赫世家其中一人的喜恶,何其荒唐?”


    “既知荒唐,自要有人将这一纸荒唐烧个干净。”


    “如果没有人作为,这世道只会越来越乱。”


    “沈长熹……”乐赢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这才是你东征真正的目的对吗?你的目标不是统一南境,更不是东楚皇位,从来都是这些世家,对吗?”


    沈长熹这才望向她:“是。”


    可世家权势历经百年,早已根深蒂固,他却想将其连根拔起,谈何容易?


    “你想怎么做?”


    他却笑了笑:“以后你就知道了。”


    浮宣城破后,长明军便长驱直进,剩下几国都不堪一击,甚至有几个小国还没等长明军到,皇帝就急急揣了玉玺跑来投降,就这样兵不血刃拿下了一座座城池。


    短短一年时间,南境便已统一。


    只是大军行至东楚城下,却被关在了门外。


    沈长熹倒也不急,等了一炷香的功夫,皇帝身边一个太监便急急走到了他的马下,手里揣着圣旨。


    “陛下有旨,昭王殿下军功显彰,陛下已在宫内设宴,还请殿下卸甲入宴,至于长明军便在城外扎营。”


    沈长熹嗤笑一声,向下睨了他一眼:“孤问你,皇后何在?”


    那太监一听,立时颜色大变,反身就要逃,只是反应再快,没能快过沈长熹的长剑。


    长剑在他脖上划出一道血痕,马蹄声溅起黄沙飞尘。


    城上士兵见状不好,却已然晚了,沈长熹早已部署周密。


    更何况,面对中原最精锐骁勇的一支军队,心底便先腾升一股胆怯。


    只一炷香的,沈长熹便已握着刀站在大殿之下。


    皇帝高坐龙椅,面色惨白地望着底下的沈长熹:“乱臣贼子,和你父亲一样!”


    沈长熹握着剑,微微一嗤:“皇兄说笑了,臣弟怎会和父亲一样?”


    他双手往两侧一摊:“臣弟如今,不是好端端站在皇兄面前吗?”


    “乱臣贼子,你一个行伍出身的贱奴!也妄想坐龙椅!世家门阀不会同意的!绝不会!”


    朝臣中的官员无一不是名门世家出身,见此状,互相瞧着眼色。


    皇帝说的没错,虽然沈长熹是皇室出身,只是自幼便流落民间,甚至还是奴籍出身,要他们这些身份尊贵之人日后对着这样一个人三跪九叩?


    未免可笑!


    有一人站出来,他出自中原名望极高的一姓,在朝中更是一呼百应,平日里就连皇帝对他更是恭敬有加。


    他长袖一挥,站出来厉声指着沈长熹:“陛下说的没错,若是昭王殿下不满龙椅之上的人选,可等我与诸位同僚商议后,另择沈氏一族中合适的族子,只是昭王殿下,您毕竟出身奴籍,从小便未受过世家礼教教化,如何能当得起一国之君的大任?更何况……”


    他冷笑一声,背过身去,阴阳怪气得抚过胡须:“自古哪有奴隶当皇帝的先例?您若是执意,怕是不能叫天下人服气。”


    皇帝闻之,脸色一白,这个大臣虽话说的难听,却是实在话,沈氏一族虽也算门阀世家,但名望比起中原那几姓,却是远远不够看的。


    而世家既承诺换人,其实也已经算是如今这般局面下,做的最大的让步了。


    无论如何,沈长熹也该识趣一些让步。


    可沈长熹听完,却只冷笑一声,甚至连眼神也不给那尊贵无比的世家一眼,话更是对着龙椅上的皇帝说的:“皇兄说笑了,我若是想要龙椅,坐便坐了,还要看那些将死之人的眼色不成?”


    他话一落地,四周皆是一滞。


    “沈昪!你!你……竖子狂悖!”当即就有大臣跳出来,指着他大骂。


    只是他话还没说完,旁边银光一闪,他的脖间留下一道血痕,随后人往一旁倒去。


    车错冷冷地将刀入鞘,眉眼冷峻如初,静立沈长熹的身后。


    沈长熹嗤笑一声:“聒噪。”


    大殿内,大臣噤若蝉鸣。


    沈长熹低头,用袖口擦着剑上的血:“皇兄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皇帝坐在龙椅上,后背微微发凉,脸色煞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心内只道这反贼连世家都敢杀,还有什么不敢做?当即一哑,再说不出话。


    沈长熹这才满意,继续道:“皇兄怎么不说话了?是病了吗?既然皇兄病得这般严重,那便好生歇息,臣弟会暂领摄政王一位代理朝政,待太子出生,臣弟自会扶持太子继位。”


    “什么太子?”皇帝一愣。


    他登位不过短短四年,后宫更是只娶了皇后焉绾情一人,焉绾情素日里更是多番借口不愿与他同房,他终归忌惮着沈长熹,强娶了她已是让他终日惴惴,又怎敢真的强上了她?


    既未同房,又何来的太子?


    他惊慌失措地望向沈长熹:“你什么意思?”


    沈长熹却笑了笑:“皇兄不知道吗?皇后娘娘有喜了,我要做皇叔了。”


    皇帝目光一滞,不可置信地站起来:“你什么意思?”


    沈长熹走上长阶,一步步走到皇帝面前,一只手略带横劲捏住他肩,迫使他坐下,弯腰,轻轻一笑,附耳过去:


    “皇兄猜猜,孩子是谁的?”


    皇帝惊恐万分地望向他。


    沈长熹偏头,嘻嘻一笑。


    “就是你想的那样。”


    皇帝登时恨得目眦欲裂,拔出一旁长剑就要向沈长熹劈上去。


    结果被沈长熹率先一掌劈在他脖颈,将人打晕了过去,连同口中那句话也没了出口之机。


    他望向一旁太监:“陛下病了,送他回别院,好生照顾。”


    小太监颤颤巍巍猛得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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