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
气氛有片刻的凝滞。
常酒已做好爆种的准备。
她甚至正要打算下令让金瞳雪豹开启“燃血狂暴”, 自己也做好了用“共鸣”技能开启死战,在此刻不免怔愣住了。
说好的要人命的可怕魂兽呢,怎么都不出手, 然而像是邻居碰面了随口在问好?
敌不动,常酒也不好妄动。
她僵硬站在原地, 根据方才这个魂兽说话的内容, 它八成是哪个拘魂使……
常酒的脑子转得飞快。
对方只说了一句话, 她能提炼出的信息就很多了。
依照之前和假许青松打交道时, 常酒知晓的一些幽都情况来看,现在的情况怕是不容乐观。
第一, 第二轮的赛场中果然混入了幽都的人,现在传送阵受了死气影响无法生效, 光是常酒看到的就死了一人, 没看到的地方还不知道有多少人丧命。
而魂师盟至今没有人入内进行救援, 恐怕也是和上次的明灯区一样, 被某种诡异的手段蒙蔽了, 不知何时才能反应过来, 在他们抵达之前,常酒必须要自保才行。
第二,这个拘魂使看到自己以后没有太意外, 那照这样看来,赛场里面的拘魂使数量不少。
第三,也是最糟糕的一点, 拘魂使们集体行动,只有可能一个情况。
现在赛场之中,绝对出现了判官。
“拘魂使们的实力都在黄阶以上,而判官则是玄阶打底, 还有些不争气没升到阎罗等级的判官,已经地阶了……”
“幽都的人混入魂师盟的领域那是真不容易,等阶越高越容易被辨认出来,能潜伏进来的判官绝对经过了重重考验,此刻不惜暴露也要执行任务,绝对是有大事在密谋。”
常酒心中盘算过这个念头后,那真是万念俱灰,已经想原地挖个坑把自己埋了就地沉睡算了。
怎么自己就能背到这个地步?去哪儿都能撞到幽都的各种大任务?
要不是自己已经被系统默认加入了魂界阵营,她都想直接加入幽都,和它们一起共举大业算了。
常酒正在疯狂颅内风暴,对面那个站在树枝上的拘魂使咯吱咯吱转动脑袋,淌着粘稠液体的脑袋往前凑了凑,像是在打量她。
“怎么不回答?”
她当即稳住心神,很谨慎地回答:“我有判官大人交代的秘密任务。”
“嗯?”
拘魂使停顿了一下,很是费解地盯着常酒,许久没有说话。
片刻后才阴恻恻继续说:“你选的傀儡肉身不但会说话,还和炼魂师毫无区别,有点不对劲……”
常酒愣住。
什么意思?
就在她后背发凉的时候,一团厚重的浓雾从她身后的常阿猫身上溢开。
森寒邪恶的气息肆无忌惮的浮出,在萦绕不散的黑雾之中,一道扭曲的身影咯吱咯吱的逐渐变大,尖锐怪异的狞笑声回荡不止。
“桀桀桀……”
在浓郁的黑雾之中,一具苍白的骨架高站在常阿猫的身上,它的一只手骨懒懒搭在头骨上,指骨缝隙之中,可见到空洞的眼眶中有两朵幽蓝的魂火在闪烁跳跃。
狂风之中,它另一只手轻描淡写的一掀身上披着的黑色披风。
在它身后,一座半虚半实的王座缓缓浮现,又伴随着黑色雾气的散去悄无声息的消失。
如此高调猖狂的登场仪式,成功唬住了对面的那个拘魂使。
常小白高高站在常阿猫背上,姿态冷傲,淡然打量着对面的鬼。
后者许久没有反应,只有脸上的黑色黏液啪嗒啪嗒往下掉。
常酒毫不犹豫,当即开口:“我说了我有特殊任务,别碍事。”
“至于我为何能拥有如此高级的炼魂师傀儡,当然是因为判官大人更赏识我给了不少好处,你好好干,下一个说不定就是你了。”
其实常酒早就提心吊胆了,她压根不知道对方怎么就把常小白认成拘魂使了,能不战斗是好事,因为她不确定自己能否干翻眼前的拘魂使。
但是语气上,她依然保持着冷傲的姿态,甚至摆出了上级的架子——
这是常小白的指示。
它曾经装过幽魂混入那些鬼东西的内部,对于幽魂之间的相处模式,常小白颇有心得。
总结起来就是四个字。
弱肉强食。
才九级的常小白,肯定是没有黄阶拘魂使强的。但是它身上的气息,可是和幽都几乎同根同源的亡灵位面最强者……哪怕只是尚未成长起来的低级亡灵之子,来自灵魂深处的压迫力,还是不容小觑。
再加上常小白曾经吞噬过大量幽魂。
它身上的气息早已和幽都那些拘魂使相差无几了,也难怪对方会将其错认成另一个拘魂使。
“桀桀桀。”
常小白看着隐约浮现出犹豫意味,甚至有些想要后退的拘魂使,竟然主动开口了。
常酒担尽职尽责装傀儡,替它发声翻译。
“站住。”
“桀桀桀!”
“我奉判官大人之令,在执行秘密任务之余,也负责巡逻检查你们的任务进度。”
“桀,桀桀。”
“现在,让我来考考你。你还记得自己的任务是什么吗?任务执行到什么进度了?”
常酒自己说完这句话后,都差点没绷住。
真是吓死胆小的赚死胆大的,常小白这小子不愧是胆大包天。
遇到小鬼别忙着跑,先倒反天罡装成大鬼从对方那里套点好处再走!
更要命的是,对方在迟疑片刻后,竟然真的交代了——
“判官大人让我驻守在这片区域,封锁这片区域,找到这附近所有潜藏的炼魂师,将它们炼化成献祭给鬼帝大人的血肉之力。”
说罢,它慢慢的指了指这附近,像是邀功又像是在炫耀。
“我已经杀了二十三个落单的和藏起来的炼魂师,应该比其他几个拘魂使的进度都快。”
常酒隐在袖子里的手难以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所以,在自己来之前,光是这附近就已经有二十三个参赛者死掉了吗?
但是,她的表情却没有半点变化。
她木然说:“还算干得不错,我会如实回禀给判官大人。”
常酒说完这句之后,站在顶端的常小白带着自然而然的上位者气质,对着下方的拘魂使一挥手。
“你退下,继续去守好这片区域吧。”
那个拘魂使却没动,而是诡异的动了动脑袋,突然发问:
“但是你巡查就算了,为什么要拦着我,不让我去解决掉那群炼魂师?”
常酒的身体紧绷到了极致,她默不作声的往后退了一步。
常小白一时间没想到借口,开始操着亡灵位面的方言鬼叫。
“桀桀桀……”
常酒还保持着冷静,“因为判官大人下令,那群人另有用处……至于究竟是什么用处你不要多问,事关秘密任务,不是你能知道的。”
她一边忽悠一边拼命想下一句借口,然而就在这时,异况突然爆发。
远处,一道让人心惊肉跳的恐怖气息在头顶出现,几乎在露面的瞬间,它便锁定了常酒!
“什么鬼!”
常酒抬头匆匆一瞥,只看到头顶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奇异的红点。
看不出是何物,然而她的眼皮不受控制的狂跳不止,因为她已经无法直视自己眼前的光幕了。
如果说刚才这个拘魂使露面,是把光幕映得通红,代表极度危险靠近的话,那么在这个红点出现之后,她眼前的光幕彻底红屏了。
“跑!”
常酒毫不犹豫,当即一跃跳到了常阿猫的背上。
刚才还在装神弄鬼的常小白被一把按了下去,常酒死死抱着常阿猫的脖子,后者也意识到大事不妙,四只毛爪子弹射起步,快得在瞬间蹿出一道雪白残影。
后方的拘魂使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就被爪子蹬飞的一堆枯叶盖了满脸。
它用枯瘦的爪子扒开落叶,又从粘腻的身体上摘下一团不明绒毛,还有点没明白状况。
然而下一刻,待上方那枚鲜红如血滴的棋子的红光从上空映照,直直落到它身上的时候,还在苦苦思考着什么的拘魂使身体猛地一震,然后便剧烈颤抖起来。
它像是承受了某种可怕的威压,几乎在瞬间便选择匍匐在地,整只鬼抖如筛糠。
红光终于收起后,它快速爬了起来,用力碾碎了爪子上面握着的那团毛。
而后,这个拘魂使的身影连续“簌簌”几次闪现,在转瞬间就离开了这片枯树林,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追着常酒而去!
……
“要死了要死要死了……”
常酒的心跳得快蹦出嗓子眼,狂风在她的耳边呼啸而过。
“那个红色的玩意儿,绝对是判官派出来的鬼东西对吧!”
“还打算让常小白多装一会儿再探探情报的,现在根本就没有办法了啊!”
“那群鬼怎么又是想要复活什么鬼帝,把人炼成血肉之力……该不会是已经在给那死鬼炼制肉身了吧?难不成是要用我们这群人来献祭召唤出鬼帝?我去你的幽都,怎么全部都是丧心病狂的疯子!”
常酒在脑海里骂得格外难听,常小白也桀桀桀嚷着跟着她一起骂。
这一人一鬼合体之后,没素质的程度不断刷新下限,让狂奔逃窜的常阿猫听得想把耳朵背过去。
它已经将速度提升到了极致,像是一道幻影倏忽往前蹿去。
可惜常阿猫现在的等级毕竟还未突破黄阶,被困在了十级。
而后方的那只拘魂使不但实力远超出寻常黄阶魂兽,它的能力似乎还和空间瞬移加速有关,每当常酒在光幕上看到代表那家伙的红点被拉开之后,它就会猛的往前挪移一段距离,瞬间追赶上来!
而且,在判官的血红棋子捕捉到常酒的踪迹之后,它便将她锁定了。
附近其他区域的那些拘魂使们像是收到了主人的命令,此刻正逐渐往常酒这边靠近,恐怕这样下去,她就要被来自四面八方的拘魂使包围,再也没有地方可逃了。
她的喘息剧烈。
抱着阿猫柔软的脖子,她仿佛能感受到它澎湃涌动的血液,它的蓝条在缓缓下降,这样竭尽全力的狂奔在蓝条见底之后,恐怕也无法继续维持了。
“还好……还好这一路都没有踩到那群家伙的尸体,看样子他们刚才在最后关头弃权逃出去了。”
可惜,她方才这一路就差把“弃权”两个字喊得百转千回成山歌了,也没能被传送出去。
真没有办法了。
“最后真追上来的话,用燃血狂暴试着打一架吧,站着死也比跪着死好看,只是到时候再碰到其他拘魂使,恐怕就应付不了了……”
常酒心情沉重极了。
然而就在这时候,原本被她压在怀里的小骨头架子却动了动。
“桀桀桀!”
常小白叫了一声,它艰难的将脑袋转过来看着常酒。
它眼眶里的幽蓝魂火被狂风中快速闪烁着,下一刻,一道白光将常小白笼罩住了。
“技能【伪装】,常小白你……”
常酒还未反应过来,就发现常小白的面貌逐渐出现了变化。
骨头架子上逐渐长出苍白的血肉和头发,体型也逐渐生长,变得高了……高了也没太多。
片刻之后,另一个常酒出现在她的面前。
后者从外貌看,和真正的常酒几乎完全没有差别,甚至连气息也一模一样,苍白无血色的脸以诡异的方式对着常酒,然后嘴角拉起得意的弧度。
在这样的生死关头,常小白的笑容依然轻松愉快。
“桀!”
它看了常酒一眼,然后像是小大人似的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算是笨拙的安慰。
“桀桀桀。”
下一刻,伪装成常酒的常小白,翻身跳了下去。
它在地上打了个滚在站稳,回头看了一眼速度减缓的常阿猫,眉毛一皱。
常小白一手叉腰,一手对着自家猫姐不客气的指点:
“桀桀!”
常阿猫眯眼看着这只熊孩子,在短暂的停留之后,果断回头,再次加快速度,猛地朝着另一个方向狂奔而去。
常小白选择站出来吸引对方的注意,便是不能将追击的幽都拘魂使们全部引开,也能分散它们的力量,这是当下最正确不过的选择了。
毕竟,这一次的敌人实力远超过她们。
常酒一旦身死,它们身为召唤物也活不下去。
但是它们要是遇到意外不幸暴毙了,损失的不过是经验和进入二十四小时的虚弱状态;若是运气足够好没有被对手秒杀掉,还能撑到自己逃回召唤空间之中。
常酒不是个昏头的人,她知道自己现在要是留下来陪常小白,只是跟着送。
所以她咬了咬牙,继续往另一个方向逃去。
光幕地图上,几道靠近的红点似乎察觉到了常小白的存在,在停顿了片刻后,它们朝着地图上的小骷髅头追了过去。
还有两道红点似乎犹豫起来,不知道究竟该追击哪个常酒。
甚至连天上的那枚血红色的棋子,也突然悬停在半空中,短暂的失去了对常酒的锁定,那道红光从她的身上消失了!
常酒的压力骤减。
常阿猫一鼓作气,它呼哧呼哧往前狂奔着,不敢有片刻的停歇,只想要在红光重新找到常酒之前将其彻底甩开。
此刻,常阿猫的蓝条几乎只剩下小半截了。
为了节省蓝量,为可能会爆发的战斗保存余力,常酒已经让它关闭了【黄金瞳】的使用,光幕地图消失,一人一兽失去了指引,只能凭借着求生的本能行进。
此刻,她们穿行于一片密集的丛林之中,带刺的荆棘从阿猫的腿边划过,它那一身被常酒擦拭梳理得光滑雪白的短短绒毛上,已经变得肮脏混乱。
“穿过这片丛林……”
常酒隐约像是看到了前方有微光传来,周围的林木变得越来越稀疏,似乎前方就该是平坦大道了。
然而。
常阿猫一头撞开丛生的乱草,冲出了这片密林的包围。
“啪……”
它正要往前冲的爪子骤然收住,死死的抓住了地面。
“喵!”
坐在猫背上的常酒瞪着突然出现的这道悬崖,眼前又是一黑。
坏事了。
自己莫非真是小说里面的主角吗?
怎么逃生路上遇到悬崖这种经典案例,都能被自己碰上!是不是接下来就该是跌下悬崖,发现上古秘籍,修成绝世功法,爆种杀光此地的所有拘魂使,再力挑判官,走上人生巅峰了?
常酒可不敢赌悬崖下方有没有秘籍,毕竟她颇有自知之明,深知自己这种德性着实不可能是主角,只有可能是反派或者是炮灰……
她正准备带着阿猫改道跑路时,表情却忽然一变。
常酒皱眉,错愕地看向被浓郁的雾气笼罩的悬崖下方。
“不对……好像真有什么东西!”
……
东黎城。
魂师盟总部所在的这片城区位于整个东黎城的最中心位置,其实就位于当初觉醒仪式的问道山不远处。
从总部的窗户往外望去,若是天气好,就能看到被云雾萦绕的问道山,这也算得上是东黎城魂师盟总部特有的一番景致了。
而此刻,端木城主便慢悠悠的泡着茶,时不时的看一眼窗外的那座苍茫仙山,不紧不慢的提笔勾画两笔,每一笔落下时都算得上是深思熟虑。
在他跟前的桌案上,整整齐齐摆放着纸砚。
被砚台押着的画纸上,有一坨……
啊不,是一座形状不明的奇特物体,勉强能看出来,那或许是一座山。
他正画得认真,突然动作一顿。
然后,端木城主抽了抽鼻子。
作为地阶巅峰强者,他距离天阶也只有一步之遥的距离了,身体早已被魂力淬炼得不似凡人,五感更是敏锐到了极致。
可以说,整个魂师盟总部大小角落,都在端木城主的掌控之中。
也正因如此敏锐,所以他第一时间就嗅到了空气中突然多出来的诡异气味。
鱼腥味和各种奇妙香料味一起经过高温的烘烤,变成了层次丰富的……
焦糊味。
一嗅到这个味道,他就知道是谁在总部搞事了。
更要命的是,他从中还嗅到了更熟悉的一些花草味!
端木城主握紧了手,默默的把画笔收了起来,推开椅子起身。
“好你个余老二!”
他快要无法维持仙风道骨的城主形象,一边往外面走,一边咬牙切齿就是骂。
“你们御兽宗的人真是有病,先是那个佟三月在前两天十五十月半夜骑着狼狂奔乱嚎,说什么月圆之夜必要的修行,再来你这蹩脚厨子偷我种的魂木花草当柴木烤鱼,还说什么要复原常酒给你的果木烤鱼食谱!”
“这样算起来,常酒那个漫天要价的死小孩都算靠谱了,听小齐传回来的消息,大赛中就属她最能干最奸诈……”
他离开自己的书房后,提笔在虚空中快速画了几笔。
下一刻,一扇歪歪扭扭的门竟然凭空出现在端木城主的跟前。
他直接将门推开……
嗯,门太破了,被推开后就劈里啪啦散架,变成了一堆烂木头。
但是再抬眼,端木城主竟然已经出现在了魂师盟广场一角。
此刻,这里黑烟阵阵,余老二一副厨子打扮,正摇着扇子坐在小马扎上,非常认真的扇风烤鱼。
生得秀美异常的佟三月站在不远处,他那头叫做明月的大狼趴在地上,眯着眼盯着想要来收缴摊位的魂师盟弟子们。
果然,御兽宗这群流氓犯事都是一人带头其他人跟着追随!
整个宗门没有一个清白的!
看到端木城主出现,余老二咧嘴一笑。
“哟,老端你来了?正好,算你这老登运气好,我这儿快烤好了,坐下尝尝呗。”
端木城主嘴角一抽,正想要开口撵人时,却突然皱眉。
还在烤鱼的余老二,以及边上当帮凶的佟三月,也同时回头望向广场正中央。
地面上,无数道混乱的魂光突然亮起。
“奇怪,我们总部的传送阵怎么突然被启动了,这是……”
端木城主的疑惑还没道出口,下一刻,整个广场上光芒大亮,晃得他快要睁不开眼。
在那混乱的魂光之中,数百道身影齐齐出现。
拿着漆黑烤鱼的余老二眼睛极尖。
他瞪着最先掉出来的那道身影,不可思议惊问:
“陆拾?!”
第87章
余老二赶紧把烤鱼放下, 快步走上前。
而落地的陆拾脸上还带了未褪去的惊恐和失神,直到余老二出现在自己面前,他的眼睛震惊瞪大。
“余长老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小子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两人几乎同时惊呼出声。
余老二将焦糊的烤鱼直接塞给跟上来的端木城主, 眉头紧锁:“你小子放的什么狗屁,我一直就没离开过, 一直待在这儿等你俩的比赛结果, 毕竟这里消息传得最快, 怎么, 你比了一半就被淘汰回来了?”
“等等……回来?!”
陆拾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不对劲,他仓惶扫过在场的人。
“余长老, 佟长老……端木城主……”
然后他迅速转身,看向身后这片眼熟的广场。
建筑物依然是魂师盟特有的纯木质结构, 规整而又清幽, 只是毕竟每个地区都略有差别, 譬如东黎城的烟火气息远胜于其他几处, 而蓬瀛山则位于重山之间, 更为隐匿孤高。
但此时此刻, 陆拾抬眼望过去,周围的不再是待了许久的山谷总部,而是远方那座半隐没于云雾中的高山。
生于东黎城的炼魂师, 就没有不认识那座山的。
问道山。
而广场正中的矗立的石碑和牌匾上,熟悉的“东黎城”三字,更像是滚烫的火焰, 灼伤了陆拾的眼睛。
“这里是东黎城……”陆拾的嘴唇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他哑声喃喃:“为什么我们会出现在东黎城!”
在他身后,也是刚被魂阵传送出来的其他炼魂师们,同样陷入了无法置信的茫然。
“即便是传送, 我们也该出现在蓬瀛山魂师盟总部,为何会出现在万里之外的东黎城!”
“魂阵出问题了吗?但是什么魂阵能够直接传送万里!”
“还有大赛……到底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在混乱之中,陆拾稳住心神。
他快步走上前,顾不上向几个前辈行礼,匆匆道:“城主,长老,这次赛场内出现大乱子了!”
“所有人……包括常酒在内,怕是全部被困在赛场内,此时性命堪忧!”
端木城主的笑容骤然一收。
他看着双目通红的陆拾,按住他颤抖不止的肩膀,抬头看向不远处聚集过来的魂师盟弟子们。
“把医修们全部召集过来,安顿好被传送来的人,他们之中不少人都受了伤,别让他们出事。”
顿了顿,他手中重新幻化出那只毛都快要秃了的画笔。
提笔在正前方的空气中快速勾勒了几笔之后,一扇大门再次出现在几人眼前。
端木城主对着陆拾沉声道:“跟我走。”
陆拾立刻抬脚跟上。
两人刚走进门内,余老二和佟三月立刻跟随钻了进来,端木城主正要皱眉,瞥见两人几乎阴沉到滴水的面孔,还是没说什么。
这扇门通往的自然是城主书房。
待四人全部入内后,端木城主手中的画笔在空气中虚虚一扫。
方才勾勒成门的那些墨迹像是一群蝌蚪,游曳着聚集成一条黑色墨痕,快速回到了秃毛画笔之中,门后的广场场景也消失在众人眼前。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陆拾?”
陆拾没有啰嗦,他强行按捺住心慌,三言两语将事情的经过同另外三人道来。
“果然又被幽都的人混进去了?!”
端木城主的脸色骤然大变,他错愕道:“蓬瀛山的人都是干什么吃的!如此重要的大赛居然也被幽都的人钻了孔子!”
他身边的余老二更不客气,通红着眼便是破口大骂:“魂师盟的人干什么吃的!上次明灯区的事情就爆出来给他们预警了,这次还不中用,拿这么多资源就是为了带我们御兽宗的人去送死的吗!”
余老二骂得难听,端木城主却一句没有反驳。
因为他同样窝了一肚子的火。
“到底哪里出了纰漏?蓬瀛山是筛子吗?”
“不行,我要亲自去一趟蓬瀛山,看看到底怎么回事!”余老二坐不稳了,将腰上系着的围裙径直一扯就要往外冲。
然而这时,一直在边上低头沉默思考的佟三月却伸出手,拉住了自家师兄的胳膊。
“师兄稍安勿躁。”
他皱眉看着端木城主,不解问道:“这等大事,蓬瀛山那边竟然没有察觉吗?大赛之中不是设置了整整四个监考官轮流盯守吗,为何会在他们的眼皮底下出事!”
端木城主深吸一口气,正要说话的时候,表情微动。
他伸手提笔一画。
下一刻,一道熟悉的虚影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齐知意的面上尽是疲惫和苍白,双眼中泛着通红的血丝。
他嘶哑开口:“老师,出事了。”
齐知意还未说第二句,端木城主便冷声道:“大赛之中混入了幽都的人,现在赛场的通道已经被关闭了,里面的人出不来了,是不是?”
“我现在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其他人我不管,我们东黎城带了多少人过去,你想办法给我全部带回来,我马上就出发赶来蓬瀛山!”
原本以为齐知意会点头,谁知他却是错愕地看过来,怔愣的盯着站在陆拾。
“陆拾?”
他不可思议惊道:“你怎么会出现在老师身边!”
陆拾把头凑上去,简单说明:“我们有一群人运气不错,抢在大赛赛场被彻底封死之前主动弃权逃出来了!”
“大赛赛场被封死?等等,为何你们会这样说……”
齐知意的表情却是更加复杂了,他眼底的情绪从震惊到迷惑,逐渐失控。
端木城主察觉到了不妙,他皱眉:“难道你那边情况不一样?速速告诉我,蓬瀛山那边到底怎么样了!”
齐知意也预感到两边的情况似乎不太一致,虽然这次的消息是绝密级,按理不能轻易泄露,但是此刻质问的人不仅是他的老师,还是长老会的成员。
他所以毫不隐瞒,艰难咽下一口气后,沙声说起来。
“在昨夜子时,负责监视赛场状况的寒长老和国师将大赛的主画面,锁定在了魂师盟阵营的驻地附近。”
这并不奇怪,因为当时正值幽都阵营的人偷袭魂师盟阵营,几乎所有人都集中在了那附近。
“但是似乎是因为当时战斗过于混乱,附近的魂光水幕出了问题,有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失去了画面的投映,在总部留守的我们只能够看到一片云雾浮在画面上,其他什么都看不到。”
齐知意似乎经历了极其疲惫的一段奔波,嗓音沙哑到有些含糊了,他闭了闭眼,才艰难找回自己的声音。
“因为经历过明灯区的那次事件,所以这一次哪怕只是丢失了短暂的一阵子画面,我们几人都决定立刻带队直接进入赛场内监看,以防特殊情况发生。”
“同样的,蓬瀛山魂师盟总部为了这次大赛,特意将赛场设立在了海上一处完全与外界隔离的巨大孤岛之上,在岛周围,共计有两百名魂师盟弟子来回巡视监守,共计十五支黄阶队伍,五支玄阶队伍。”
算上他们四个监考官,除了齐知意只是玄阶炼魂师之外,另外三个监考官皆已踏入地阶!
要知道,魂师盟地阶以上的炼魂师们几乎都有要务在身,他们需要时刻与幽都的强者交手,镇压最混乱危险的区域,以防魂兽大军突破防线杀至人族聚集地。
能调集三位地阶炼魂师,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齐知意的话缓缓说出。
这本是这次大赛的秘密布置,按理不该向其他人说出的。
这样的人员安排,除非是哪方鬼帝亲自杀过来,否则便是阎罗亲至,也不可能瞬间突破魂师盟的防线,总要耗费些时间的。
“可即便是这样盯防,还是出事了。”
齐知意的眼底已经出现了强烈的颓唐之色,他的头发微微湿润,眼底的光彩黯淡,消沉极了。
“我们抵达赛场之后,周围巡守的所有队伍都表示,没有任何人接近这座孤岛,也没有任何人从中出来。”
“同样的,我们也顺利进去了。”
陆拾怔了怔,磕磕巴巴问:“等等,你们进去了?什么时候?”
“辰时。”
齐知意沙哑道:“在辰时一刻,我们不仅进入了赛场之内,还赶到了两大阵营本该正在交战的驻地之处,却发现所有人都已经不见了踪影。根据我们的推测,猜想他们或许是已经率领大部队开始了反击,魂师盟阵营的人,或许已经追击到了幽都阵营附近。”
“所以,我们几人以最快的速度,赶往了幽都阵营的方位。”
“但是,我们却发现……”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像是被扼住了喉咙,突然失去了言语的能力,只是艰难地侧过身体。
齐知意没有继续说下去,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而此刻映照在所有人眼前的,是一大片看不到边际的漆黑荒原,远处是一座巨大的黑雾峡谷,风倏忽从齐知意身旁吹过,他静默注视着这片荒原,远处偶尔可见数道身影穿梭——
但是身上穿着的服饰看来,这些人全部都是魂师盟的正式弟子。
他们正凝重观察着周围的情况,里面不乏精通阵道的阵法师,手中的本命魂物似乎在感应着什么。
然而许久的忙碌之后,所有人都在摇头,传过来的所有消息都是糟糕。
“大人,这里并没有出现任何传送类阵法或是隐匿类阵法的魂力波动。”
“这里没有发现尸体或是战斗的痕迹,没有血迹残存,驻地之内没有任何人躲藏的踪影。”
“此事已经上报给了长老会,已有三支玄阶队伍从前线归来,正在前来的路上。”
“负责此次第二轮大赛赛场安排的所有人都被严格监管了。”
“所有在赛场附近的队伍全部进入赛场开始搜查,但是迄今为止,除了位于最边缘的十多个平民阵营的参赛者被带出之外,其他所有人都好像失去了踪迹,无法感知到他们的位置。同时,这十多个阵营参赛者一直不曾参与争斗,并不知晓场中的状况,也未和任何消失的选手打过照面。”
“……”
画面中魂师盟的弟子不断上前来向齐知意汇报情况。
从始至终,竟然一直都没有出现这次大赛参赛者的身影!
齐知意一向挺直如松柏的背脊,在此刻竟然有些微微弯曲了。
他眼角浮出一片涩红,艰难吐露词句。
“老师,正如您看到,听到的这样……”
“除了已经被淘汰的,以及后来被搜寻出的十多个选手,超过七成参赛者……”
“都离奇消失在赛场之中了。”
最后这句话说出,陆拾的身体猛的震了一下,他飞快抬起头,错声道:
“不可能!就在刚刚……”陆拾默默估算片刻,给出精准的时间:“最多不超过半炷香时间,我才和常酒分开!她为了替我们拖住那只很可怕的魂兽,让我们能够跑到不被死气影响区域,直接跑去引开魂兽了!”
余老二闻言怒砸桌子:“什么?她脑子被魂兽踢烂了?这种蠢驴事情也能干出来!”
齐知意皱眉,当即看向陆拾:“等等,很可怕的魂兽?”
“对!而且似乎不止一只!”
“大概是什么样的魂兽?”
“我不知道,但是看常酒的反应,恐怕至少也是黄阶,甚至是黄阶巅峰的魂兽!”
齐知意听到这个答案,却是僵站原地,他的脸色微变。
要知道,这次大赛第二轮要投放一定数量的魂兽,这件事是经过所有人同意的,大赛中需要负责的事务繁杂,而齐知意主要负责的便是这一项。
这并不是一件简单的活儿。
因为他必须要确保被投放进去的魂兽会给选手们造成一定的压力,为这群尚未真正开始与魂兽大军交战的新人们做好适应训练;又要把握好强度,必须将魂兽的力量控制在绝大多数选手都能应对的范围内,不能真正危及选手的性命。
但是齐知意确定的是,自己根本就没有投放过一只超过黄阶的魂兽进入赛场!
齐知意站在赛场中央,看着周围来回巡视的队伍,一时间陷入了无法理清的思绪漩涡之中,冥冥之中,他似乎被什么东西困住了,可是却全无头绪。
“按照陆拾的说法,我们进入赛场的时候,常酒和那些魂兽本来都还在赛场之中吗?”
他茫然望向空空如也的天空,今夜的月亮圆得惊人,月色明亮透彻,把整个大地都映照得清清楚楚,没有任何云雾的遮挡。
他眼中浮现出疑惑之色。
“可是,从我们进来开始,赛场之中就没有再捕捉到任何一个参赛者的气息了。”
这时候,沉默不语的寒长老低着头走了过来,听到齐知意的喃喃自语后,她沉吟片刻,接过话补充道:“很怪异,根据方才传回来的消息,我们魂师盟的队伍已经将整个赛场快翻过来搜了一遍了,明明他们修建的驻地都还在,甚至还在某个丛林里发现了一锅还剩了点热气的食物残汤,说明参赛者们确实都曾经在这里。”
她凝重说道:“但是不止是参赛者,我们的人,甚至连一只魂兽都没有看到。”
“整个赛场中所有活物,真的在我们的重重包围下凭空消失了。”
“……”
这样的结果让人无法接受。
一直隔着万里,听着那边对话的东黎城众人更是脸色难看。
余老二早已彻底站立不住了,他扶住几乎摇摇欲坠的陆拾,转头看向佟三月。
“老三……”
“我知道。”佟三月点点头,不等师兄说话便先主动揽了上来:“御兽宗现在仅我一人还保全了实力,师兄带着陆拾留在此地等候消息便是,我即刻带着明月去搜寻常酒的下落。”
“其他人能捎带上,顺手捎一下就行。”
佟三月:“我明白师兄的意思,捎不上就算了,但是常酒一定要找回来。”
端木城主眉头紧锁,迟迟不语。
突然,他沙声问道:“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长老会留守在蓬瀛山的那几个老不死的还未出手?”
齐知意摇摇头,低声道:“四方鬼帝之中,除了我们东黎城镇守的东方鬼帝依然行踪莫测之外,其他三方鬼帝皆现身了,尤其是蓬瀛山所防备的西方鬼帝,在两月前,曾经驱使十万幽魂冲击蓬瀛山边界防线……长老会的诸位长老和执事们,几乎尽数上了前线,伤亡惨重。”
“那此事交给谁来调查了?”
端木城主的话音刚落下,远处便出现了数道灿若星辰的魂光。
它们自远处飞掠而来。
漆黑死寂的大地仿佛一片废墟,破碎石子撒在荒芜的地上,天穹上的亮光在那轮圆月之下越拉越近,像坠落的流星,直直落在地面。
齐知意抬头看向光芒来处,表情逐渐凝重。
片刻之后,那些光芒降临在了这片大地上,些许灰尘被气浪掀起纷飞,很快又扑落在地。
五道身影落在此地。
个头最高大的那人脸上还带着未愈合的狰狞疤痕,横贯了整张脸,本就肃穆无情的面庞因为这道伤痕的存在,变得越发冷毅且不可接近。
齐知意认出此人。
“玄阶第一小队……土属性炼魂师,本命魂物劈山剑。谪星剑宗大师兄,宁不屈。”
紧接着走来的人,身着一身斑斓法衣,身周萦绕着玄奥的魂光趋之不散,踩在地面的时候,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股微妙的酥麻感自体内流过。
“玄阶第一小队……万法道门大师兄,变异属性雷电法修,花浮梦。”
紧接着,是一个格外高挑,身着宽松外衫的年轻男子,从微敞的外衫之中看过去,月色下,他冷白的胸膛高耸,下方线条流畅的肌肉如精心雕琢的块块白玉,长得过分的腿轻轻迈出。
月色下,他抬起头冷漠观察着周围的情况,清冷的辉光落在他的头顶——
他的额头上,长了一对奇异的小角。
“玄阶第一小队……上古龙族血脉体修,古神派大师兄,潜渊。”
紧接着落下的那道飞剑上,却是同时出现了两道身影。
站在前面的是个意气风发的高马尾青年,他一双眼滴溜转得飞快,嘴里叼了根草,一边嚼着草根,一边打量着下方的所有人。
剑还未完全落地,他就先倒退一步,抢下跃了下来。
不得其他人开口,他先对着齐知意等人拱拱手。
“诸位,玄阶第一小队,谪星剑宗赵离光,携四位队友,前来执行本次绝密任务。”
果然是玄阶第一小队的人,齐知意心中感慨。
地阶以上炼魂师都是年岁较长的前辈们了,他们通常都是单独行动的,因为地阶炼魂师已经属于稀少的高级战力了,根本凑不齐多少个队伍……
也因为,他们曾经的队友,或许都已经不在了。
所以在魂师盟,以队伍划分的话,玄阶队伍已经是最强大的存在。
尤其是传闻中那个齐聚天骄的玄阶第一小队,据说便是面对阎罗也能应对。
但是……
“等等……四位队友?”
正朝着这边走来的兰家主和星罗国国师听到这话后,似乎意识到什么,脸色一变。
齐知意同样反应过来。
他神情复杂的看向上方属于赵离光的那柄飞剑,上面站了一道略显清瘦的身影,在月光下,他毫不起眼的轻轻往下一跃,稳稳落地。
然后,朝着这边走来。
清冷的月色洒落在整个荒野之上,像是给整个世界披上了一层朦胧的外衫,此刻风声喧嚣,来者的外衫也被吹得有些乱。
那是个过分年轻的男子,甚至称得上是少年。
他生了一副极其柔和的五官,眉眼澄澈干净,不见半点阴郁。
只是面上看来却像是重伤未愈,不见半丝血色,连唇色也淡得和肤色一致,此情此景,整个人如若融入在了清冷月光中。
“在下长风瞬,见过师兄师姐。”
他很温和的简单自我介绍一句,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微微一拱手。
再站起身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几个监考官的身上,最后直直迎向的,是齐知意的视线。
长风瞬开口,用客气的语气丢下最震撼的一句:“麻烦诸位自封魂力,随我走一趟深渊魂狱吧。”
第88章
“深渊魂狱?”
几个监考官原本还诧异于会在这时看到长风瞬, 并非后者的行踪有多神秘难以见得,而是根据所有人得到的消息——
长风瞬遭遇了幽都的连环伏击,虽然不知道究竟是如何逃脱的, 但是结果不容乐观。
其他人不清楚,几个监考官地位都不低, 自然有所耳闻。
长风瞬的本命魂剑, 毁于这次幽都伏击。
也就是说, 他现在甚至是个没有本命魂物的炼魂师……不对, 没有本命魂物,自然也称不上是炼魂师了。
然而此刻他却好生生的站在这片废墟之上。
除去挺拔的身姿过于清瘦, 脸庞也带着强烈的病态苍白之外,观其毫无颓唐的神情和一如既往温和的面孔, 本命魂剑被摧毁之事, 怕是假的。
长风瞬没动手, 安安静静等待着。
等了半晌也没有等到反应, 他才又非常客气的再次出言提醒。
“诸位师兄师姐, 请随我走一趟深渊魂狱。”
“等等……长风师弟, 让我捋一捋,我刚才以为你在对其他人说话。”兰家主在短暂的懵然过后,总算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 才能复述自己的猜测:“你是让我们几人自封魂力,进深渊魂狱?!”
“正是。”
“你知不知道深渊魂狱是什么地方!”
长风瞬颔首,不假思索作答:“深渊魂狱乃是由魂师盟设立, 对外,用以镇压从幽都捉拿到且尚未处死的域外魂修;对内,用以关押和审讯背叛魂界的叛修,或是穷凶极恶危害魂界的炼魂师, 抑或是魂师盟内部犯下重罪之人。”
他一本正经答得流畅,却把兰家主气得够呛。
普通人进了凡间的监狱,便是侥幸出来了,也要忍着旁人的侧目和诋毁,心中骂一万次晦气;
深渊监狱那又是什么地方?
那可是所有炼魂师都不想踏足的禁地!
“你也知道深渊魂狱是犯下重罪之人才会进的地方了,现在却让我们自封魂力进去,意思是我们也是叛徒了?!真是岂有此理!”
寒长老不善言辞,闻言重重点头,严谨开口:“就是!”
一向和兰家主不对付的星罗国国师,此刻也脸色极其糟糕的往前一步,竟与兰家主并排同声共气:
“长风师弟,你莫非是怀疑,这次出事是因为我们几人之中有人和幽都那边勾结,这才导致所有参赛者离奇失踪?这未免太过荒唐了吧。”
寒长老连连点头:“就是就是!”
长风瞬:“并非认定诸位就是主导此事的凶手,只不过这次事情过于蹊跷,所有相关人员都需要配合刑司调查。”
他声音停顿了片刻,认真解释:“还请师兄师姐们安心,若是无罪,刑司自然会还诸位清白,将各位放出来,在下也会向长老会请得盟内通告,证明诸位与此事无关,不让流言传出。”
兰家主脸上的褶皱都挤成了一团:“你没去过那鬼地方,你自然是说得轻描淡写。”
长风瞬:“因为我也曾对这次大赛提过一点意见,所以在来这里之前,我已经先去过一趟深渊魂狱接受调查了。”
兰家主扒拉胡子的手猛的一抖。
偏生他一时间找不到什么话继续反驳,只能怒目而视:“若我还是不愿去呢?你长风瞬便是了不得又如何,也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后辈,这还未执掌长老会呢就已经如此强横,以后还了得?”
长风瞬面露些许为难。
他微微皱眉,转身看向玄阶第一小队的其他人。
后方的那几个青年炼魂师或是双手环抱在胸前,或是双目冷沉,从出现至今都没有出声。
长风瞬视线和他们对上,用的是商量的口吻:
“诸位师兄,他们似乎不愿前去深渊魂狱……”
兰家主皱在一起的眉一松,他想起一事,魂师盟内部曾经多有提及,长风瞬虽然是谪星剑宗的剑修,但是性情却和其他剑修大相径庭,凡是打过交道的人都说他很是温和好说话……
然而下一刻,长风瞬的后半句出口了。
“所以还是你们出手,把他们四人的魂力镇压,直接绑去深渊魂狱吧。”
“……”
你个死小子!
这算什么温和好说话!
偏偏玄阶第一小队的其他人似乎还真的全听长风瞬的话,当即唤出本命魂物做好了强行把人绑走的准备。
兰家主神情剧变,他固然是地阶炼魂师,但是以往都是在盟内处理各项事务的他,真要和这群全年与幽都的高手厮杀的战斗队伍较量,百分百要吃亏。
“不用,我自己能走!”
长风瞬却没有动摇,歉然一笑后:“抱歉,鉴于方才兰师兄您不太配合,为了以防万一,还是需要对你使用强硬手段了。”
玄阶第一小队其余四人体内的力量骤然爆发出来。
长风瞬不解释,只利落的走到兰家主跟前。
后者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听长风瞬喊了一句:“三师兄。”
像是一直游离在人群外的疏冷龙族青年抬头。
下一瞬间,他的身影鬼魅的出现在了兰家主身后。
“啪!”
潜渊抬起手就是个干脆的手刀,强横的龙族□□力量一出,霎时将没有防备的兰家主一拳轰得昏死在地。
被体修近身的法修,那果真只能任其揉捏了。
而为首的长风瞬的手中,则是多了一条细细的银色铁链,在月色下,它微光流转,将他苍白而布满深浅伤痕的手指都映照得明亮了些许。
只是看到那条链子后,星罗国国师的的表情都僵硬了。
“天阶魂宝,缚魂星链……刑司居然把这东西都交给你了?!”
“多有得罪。”
长风瞬嘴上说着得罪,神情带着抱歉,然而手上的动作可不慢。
他手中的缚魂星链忽然绽放出耀眼的浅银色光辉,它们在瞬间凝聚成为和本体相似的银色星芒,在这一刻好似生出了灵智,整齐钻入了兰家主的体内。
被潜渊单手扛着的兰家主身体猛地一僵。
下一刻,一道灿烂的神魂光芒,被重重银色光链束缚着,强行从兰家主的身体内脱离而出!
那正是兰家主的神魂!
那道魂光离体之后,方才还言辞振振的兰家主身体骤然软下去,像是彻底失去了力气。
潜渊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人,想了想,皱眉陷入了思索。
毕竟是年长者,按照道理是该尊重些的。
最后,索性将其扛在了肩上。
同样身为地阶强者的星罗国国师和寒长老见此情景,眼中都有隐藏不住的忌讳。
据传魂师盟刑司拥有三件天阶魂宝,用以对付难以应对的一些强大炼魂师,其中一件便是缚魂星链。
此物能够将炼魂师的神魂短时间强行抽离□□,束缚于星链之中,即便是寻常的地阶炼魂师也难以抵御其强横的威势。
所有天阶魂宝,都需要经过天阶炼魂师的多年淬炼才能诞生,因而几乎全部掌握在天阶炼魂师手中。刑司因为地位和任务过于特殊,所以得以掌握多件魂宝。
但是便是不止一件,那也不是轻易能使用的。
没想到会出现在长风瞬的手中!
看到这一幕,星罗国国师表情略怪异,苦笑问:
“我们该不会也要被抽出神魂吧?”
“那倒也不必,但还请师兄自封神魂。”
“……”
国师和寒长老面面相觑,最终两人都无奈照做。
长风瞬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走向了齐知意。
两人年纪相差不多,先前也曾因执行各种任务有过来往,虽然算不上好友,但也是熟识了。
“齐师兄,失礼了。”
“无妨。”
齐知意摇摇头,他身上的魂力早已消失,看样子竟然是在先前就已经很配合的将魂力封印了,除此之外,他甚至还将先一步召唤出来的本命魂物递给了长风瞬。
迟疑了片刻后,他低声询问:
“果真是魂师盟之中出现了卧底吗……长风师弟?”
他忽然想起,长风瞬在大赛第二轮开始前,在“阵营”规则下方添笔加上去的两个字。
“卧底”。
这样看来,他竟然像是早就预知到什么罢了。
但是长风瞬虽然一副好说话的样子,对此却保持着守口如瓶的态度,敛眸温声道:
“我不知道,那不过是我瞎猜的。”
“此次布置,处处都经由我们四个监考官亲手布置检验,若是有卧底,恐怕真在我们之间了。”
齐知意低垂着头,眉头紧锁陷入了苦思。
到底是谁最有嫌疑呢?
是先前本该负责二次检查魂兽投放,且方才一直对来深渊魂狱接受调查异常抗拒的兰家主吗?
还是从露面之初就表现得深不可测,且综合实力最强大的星罗国国师?
又或者是来历神秘,私下几乎和其他人没有来往交流的寒长老呢?
“唉……”
他很轻的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看着空空的赛场,齐知意此刻的心情沉重到无法继续思考下去了。
“希望这群新人能够平安归来……否则魂界恐怕要遭受千年来的第二次巨大挫折了。”
……
很快,四人便被带入到了深渊魂狱。
它本就位于蓬瀛山,现在四人倒是免了被押送时一路的颠簸,可以简单办理入狱手续了。
深渊魂狱说是监狱,其实不然。
这里并非是常人预想中的地下监牢或是坚不可破的某个巨型建筑物,而是一座漂浮在蓬瀛山仙山群岛之外,另一座位于荒海深处的巨型海上大山。
它虽然漂浮在海上,但是当众人飞向它时,却依稀可以见得,有四条狰狞的链条呈捆绑束缚之势钉死在山岛的四个方位,每根链条皆看不出是何材质炼成,像是四条恐怖的天柱,另一端深深潜落在海底,也不知究竟是落到了何地。
待靠近深渊魂狱之时,空气中的魂力便从逐渐稀薄变成了彻底湮灭,再也捕捉不到任何魂力的存在,便是地阶都翻不了天。
暗沉的云雾在深渊底端翻滚不断,像浪潮又像是某只恐怖异常的活物,始终笼罩盘旋在峡谷顶端,遮天蔽日。
待经过重重的身份验证之后,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道高耸如山壁的恐怖铁门。
它像是自然生长在此地,几乎与两侧的山壁融为一体。
这附近没有任何人守卫,似乎寥落了许久,几粒石子被风吹着骨碌碌滚落到几人的脚边。
然而没人会放松警惕。
果然,待所有人的身影靠近此处后,一道几乎让人心惊的可怕魂力将众人同时覆盖。
感受到这道力量后,众人皆体验到了压力,身形略有僵硬。
倒是领头的长风瞬站定,等待着魂力的检验。
片刻之后,大门缓缓开启。
长风瞬领着众人继续往前。
穿过漫长的大门甬道,一道位于高山内部的巨大通道出现在众人眼前,这里光线幽暗,一眼望去没有任何曲折弯路或是遮挡物,唯有一条笔直的宽阔道路,放眼过去视线竟然落不到尽头。
更可怕的,是道路两侧。
这里没有任何建筑物,唯有彷如刀削的两侧山壁。
它们光滑到像是被某把可以横贯天地的巨剑削下的两道高墙,看不到顶端,唯能见得每隔约莫千里,山壁上便出现一道幽深的通道。
那是关押罪人的真正监狱。
每路过一条通道,众人隐约都能听到从中传出不同的声音。
有人在嘶声怒吼,骂着魂师盟和某人。
“我口你口,老子不过是杀了几个凡人,又没对你们魂师盟下手,凭什么把你爹关这死地方……”
长风瞬发现其他人都在往这边看,于是平静替他们解释。
“这人是地阶炼魂师,屠了一个凡人小国,一夜之间杀了近万人。之所以将其关押而非直接处死,是因为他屠人是为了用凡人神魂炼制万魂幡,此物至今下落不明,需要将其寻出,以□□传在外引出祸端。”
再继续往前,那人的声音很快被湮没。
取而代之的,是狰狞的怪异尖叫声。
“关押在这里的,是被活捉的一个幽都判官。需要从它混乱的神魂中搜寻有关幽都的消息,所以留着没杀。”
再往前。
“这位并非是罪人,而是为了执行任务进入了幽都,受了死气影响太重,以至于神魂受损,失去神志的一位前辈。他无法清醒操纵自己的力量,担心自己引出祸端,所以自请入深渊魂狱闭关。”
他看向神情严肃又苦涩的几个监考官,察觉到他们的紧张后,他嗓音一顿,又介绍了几人。
无一例外,都不是罪犯,而是一些来此地闭关甚至养伤的前辈。
还有几人甚至就神情惬意平静地坐在通道口,看到长风瞬之后,还同他颔首致意。
正如长风瞬所言,这里还是有正常人的。
看到这一幕,齐知意几人的紧绷着的身体也总算松了一些。
这些在深渊魂狱内自然都不算秘密。
但是长风瞬熟悉得有点过分,以至于从进来开始就沉默的几人,表情都变得古怪起来。
“长风师弟,你像是对深渊魂狱很熟?”
“嗯,大赛开始之前,我一直住在此处。”
“嗯?难道刑司准备把你要过来,让你以后接手深渊魂狱?”
被问到的少年愣了一下,没有隐瞒什么,而是无奈笑了笑。
“不是,我是被关进来的。”
第89章
在齐知意等人被带到深渊魂狱之前, 长风瞬才是这里的新人。
只是,他似乎没有要多解释自己为何会被抓进来,倒更像是在不露声色的宽慰几个年长者, 这才提了此事。
连长风瞬也曾经被抓来深渊魂狱关押过,又安然无恙的出去了, 想来他们也不会遭大罪。
终于, 在走到一连四个并排的空旷石室时, 长风瞬止步了。
“接下来刑司的人恐怕要向四位询问些经过事项, 诸位配合就好。”
四人都保持着沉默,分别走向不同的石室。
扛着兰家主的潜渊将肩头的人放下来, 也不说话,只用眼神询问长风瞬该怎么处理。
后者走上前, 一手将兰家主扶正, 另一只手一翻转。
只见他的手腕的皮肤上, 不知何时多了一条银色的纹路, 似脉络半隐没在皮肤下层。
长风瞬无声的催动着魂力, 很快, 那条银色纹路好似活了过来,在他的手腕上亮起一道莹莹流转的清冷光泽,其中有一道微光, 径直落回了兰家主的体内。
被束缚的神魂归体,方才还瘫软如傀儡的兰家主身体骤然找回力气。
他乍一睁眼,便吹着胡子瞪向长风瞬, 憋闷了半晌,瞥见这座森寒到了极致的深渊魂狱后,还是把话全部咽了回去。
“哼!”
兰家主怒而拂袖,大步朝着正前方的石室走去。
可惜兴许是神魂离体, 身体尚有僵硬,往前两步便扭了脚。
“当心。”
长风瞬并未冷漠旁观,反倒轻扶了一下。
稳了稳身形后,兰家主略复杂的看了眼这个少年。
“……”
他没说什么,只继续往里走去。
待四人都入内后,四间石室的大门轰然落下,将里面的光景和声音尽数遮挡。
站在石室门口的玄阶第一小队众人,也将视线投向长风瞬。
“人已经顺利送来魂狱,我们几个该抓紧时间去搜寻那群失踪的参赛者的线索了,可惜现在毫无头绪,我们现在无疑是在海底捞针。”
“现在三方鬼帝竟然都现身,几位天阶前辈和大部分地阶前辈几乎都在同鬼帝和魂兽大军抗衡,稍有不慎便可能防线失守落入溃败,现在已无法分出余力了。”
“我们现在只能分向各个不同方向去调查,尤其得在蓬瀛山周边的外海区域搜寻,必须要尽快把人找到。”
“小五,你是准备留在这里,等着他们四人的审讯结果吗?”
长风瞬摇摇头:“审讯有刑司的人出手,我这个外行就不插手了。”
“嗯?”赵离光忽然扬了下眉毛,表情凝重问:“你难不成是准备和我们一起去搜寻新人下落吧?”
谪星剑宗大师兄宁不屈不爱说话,听到这里立刻皱眉,沉闷的声音里带了不赞同之意。
“我知道你担心你那个叫常酒的好友,但是现在你的情况,绝对不能离开蓬瀛山。”
花浮梦理了理衣衫上面的褶皱,紧接着补上一句。
“你现在敢离开魂师盟的势力范围,幽都那边必定会至少派出一位阎罗索你小命,你信不信?”
“我信。”长风瞬点点头,又说:“但是我还是想去趟东黎城。”
赵离光纳闷:“去那么远做什么?难不成想去那边搬救兵来蓬瀛山帮着寻人?”
宁不屈摇摇头,告诫道:“东方鬼帝确实尚未现身,但是正因鬼帝行踪未定,东黎城的强者们更不敢妄自离开,必须留守在东边。”
“那边传来了新消息,最后逃出赛场的那群炼魂师,出现了东黎城的魂师盟总部。”长风瞬低垂着眸子,他似乎陷入了沉思,“我总觉得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被我们所有人忽略了,我必须亲自去一趟东黎城才行。”
“也罢,反正我们小五从东黎城回来以后,满心只惦记着那位好朋友……”赵离光嗓子一夹起,阴阳怪气学他当日的口吻:“不许说她坏话——”
“不只是因为常酒是我好友,更因为那还是数百条人命。”长风瞬哭笑不得的摇了摇头,很快正色道:“人是在魂师盟的地盘弄丢的,我们就该将他们带回来才是。”
正说着话,宁不屈忽然神色一动,而后取出传讯魂宝看了看。
片刻后,他沉声开口:“有好消息。”
“嗯?”
“最近收到的情报,失踪的新人之中,绝大部分人放置于宗门或是家族内的命牌都尚未破碎。”
众人听到这句话后,都跟着松了气。
长风瞬却抿了抿唇,垂下眼眸低声:“也就是说,依然有人丧命吗?”
“更麻烦的是,幽都恐怕是想要留下他们的性命,筹划更大的阴谋。”
几人对视了几眼,最后低低互相叮嘱几句后,就此道别。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长风瞬低下头叹了口气。
深渊魂狱之中气息森寒,他将手揣在袖口里,慢慢看向背后紧闭着的四间石室大门。
没有猜错的话,里面已经有刑司的人在等着这四个监考官了。
片刻之后,一道身影出现在长风瞬的身后。
“长风小子。”
长风瞬愣了一下,回头看向来者。
那是个精瘦的老头,整个人枯瘦干瘪得像只猴子,脸上更是戴了一张诡异的哭脸面具,唯有两只浑浊的眼珠子从面具孔洞里透出些光。
他几乎只到长风瞬的肩膀,后背甚至微显佝偻,像要瑟缩在自己的影子里。
然而长风瞬在看到他以后,却没有显露出任何轻屑,但倒是很敬重的躬身行礼。
“刀长老。”
此刻诡异出现的这猴样老头,正是整个深渊魂狱的真正话事人,同时也是魂师盟刑司的掌权者。
刑司的人过的是把命寄存在脖子上的日子,入了刑司就注定走上了和其他魂师盟成员不同的道路,无论是刺杀还是审讯又或者是看守,总之和刑司沾边的事情,无一例外都是得罪人。
所以,刑司的炼魂师们通常都和身后的家族或是亲朋断了来往。
甚至刑司有个惯例。
成了刑司的人后,须得抛弃先前的名姓,全以各自的本命魂物为彼此称呼的代号。
所以,这位刀长老魂师盟中也有个更响亮,更让人闻风丧胆的名字——
“剥皮刀。”
“赛场内确实一个人也没有找到吗?”
剥皮刀忽然沙哑着声音开口,他的嗓音像是混杂着沙砾,难以辨明本音。
身为刑司的掌权者,他自然是第一个知晓所有情报的人,不该这样多嘴问一句。
饶是如此,剥皮刀却仰头直勾勾地盯着长风瞬,似乎想要从他这里听到和刑司密探传回的消息之中不一致的答案。
然而长风瞬只能摇头。
“无一人。”
“有人留下痕迹吗?那孩子……”剥皮刀的声音迟疑了片刻,顿了顿继续:“我是说,听说他们都是失踪在黑雾峡谷附近的,可留下什么魂力波动或是线索?”
可惜依然没有。
隔了层面具,无人看得出剥皮刀的表情。
他保持着和来时一样的姿态,很平静的点点头:“知道了,等着那四人的审讯结果吧。我寻了四个执事轮番询问他们细节,又调取了第二轮全程的留影石画面,想来从中寻出线索还要花费至少一日半的时间。”
剥皮刀凝重道:“若搜不出线索,我也只能使用刑司最近得到的那件魂宝了。”
“此物可以将某人的某段记忆从神魂深处剥离出来供人一览,只是此法过于极端,非但有造成神魂永久损伤导致实力境界跌落的风险,其过程对于被抽取记忆者来说更是痛不欲生,我们原本只打算用在罪证确凿的极恶者身上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突然盯着长风瞬不放,“等等,我记得前阵子我在外的时候,听说有人为了能早些离开深渊魂狱,主动接受了记忆抽取……”
长风瞬很淡定:“嗯,就是我。”
剥皮刀沉默了片刻,突然问:“果真痛不欲生吗?”
“其实还好,我这不也没死吗?”
剥皮刀沙声喃喃“那看样子,我还得加大点强度,好让那些家伙不敢再犯事才行。”
长风瞬:“……”
此刻石室内的审讯才刚开始,正如剥皮刀所说的那般还有一段时间要等。
老头办佝偻着身躯,不再开口说话。
他干瘦的手半隐在宽松的袍袖之中,没人能够看到其中小心握着的一块小牌子。
那是一块金属质地的小牌子,上面用魂力铭刻出了一柄精致小刀的轮廓,背面还歪歪扭扭的写了三个字。
“蝴蝶刀”
那是蝴蝶刀的命牌。
苍老的手指藏在袖子里,微微颤抖着,布满沟壑的掌心和指腹摩挲在上面时,被命牌上面密集的碎裂痕迹划得生疼。
真古怪啊。
地阶强者,只差半步即是天阶了,又是走的刺客路线,魂力淬体自是做到了极致。
剥皮刀在心里忍不住的反复嘀咕。
怎么就把手划得这么痛呢?
这破命牌,只差一点点就要彻底碎了,他揣袖子里以后隔一会儿就看一眼,总觉得下一眼它就要碎成渣了。
这得多疼啊?
剥皮刀没打算走,长风瞬同样没有要离去的意思。
后者保持着揣手姿势,安安静静盯着紧闭的石门,似乎还在沉思着什么。
良久之后,他悄悄动了动。
剥皮刀警觉看过去。
“怎么了?”
长风瞬在他的注视下,悄悄跺了跺发麻的脚,然后缓缓蹲了下去。
他微妙的错开视线,小声:
“站累了,蹲会儿。”
“你小子,现在是真虚了。”剥皮刀的声音更像是陈述事实,不像是调侃。
“确实。”
“若真不能恢复你的本命魂剑……”剥皮刀迟疑了一下,“来刑司如何?虽不能和幽都的畜牲们厮杀了,但好歹能在深渊魂狱给它们点苦头吃。”
长风瞬不恼也不消沉,笑了笑,只说:“多谢刀长老好意。”
两人正小声说着话时,其中一扇石门却忽然打开了。
“嗯?这么快就审完了?”剥皮刀愣了一下。
长风瞬看了一眼,认出这是关押齐知意所在的石室。
守在其中的那个刑司执事匆匆现身。
他一开口,便让守在门外的两人愣住了。
“他主动让我们对他实行记忆抽取。”
第90章
“这世间竟然有人会主动要求进行记忆抽取?”
剥皮刀按了按脸上的哭脸面具, 才让它稳住在脸上没掉下去。
饶是嗓音也经过了伪装,但这一瞬间过于怪异的语气,还是把他的纳闷泄露出来。
“先不说此举会承受不亚于被魂兽吞噬的痛苦, 便是大概率要魂力受损实力下跌的风险,他还真敢说。”
“你确定他脑子没被死气侵蚀, 或者是没被幽都的鬼东西夺舍吗?这听着可不太像是正常人能提出的请求。”
“咳。”
长风瞬拿手抵在唇边轻咳一声, 略尴尬地低头看过去:“刀长老, 下次能骂小声点吗?”
剥皮刀保持着和长风瞬对视的姿势, 僵持片刻后才缓缓:“……哦,刚刚又忘了。”
忘了这个人也提出过一样的请求了。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看不懂, 找死的花样是越来越多了。
明明这是刑司用来对付最难缠的幽都判官和阎罗们的手段,结果因为尚未有判官以上的魂修被活捉, 所以竟然先用在了整个魂界最出色的两个年轻人身上。
真是太荒谬了。
若是将来果真由长风瞬和齐知意执掌长老会, 可别突然记起今日的仇, 异想天开的来秋后算账……
到时候自家那个心思简单的小徒弟, 怕是不好应付这两个心眼子密集如蜂窝的家伙啊。
剥皮刀慢吞吞的将手心的那块命牌放好, 理了理自己身上半旧的袍子, 沙哑声音道:“我进去同他确认一番。”
刑司执事侧身让开。
剥皮刀带头,和长风瞬一起往石室之中走去。
毕竟是深渊魂狱,虽然也是魂师盟的势力范围, 但是出入这里的大多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比起魂师盟的各处驻地的和总部,光是踏入甬道, 便是铺面而来的阴冷压抑感。
逼仄狭隘的甬道仿佛是直接从山壁中开凿出来的,仅能使一人通行,行走在其中时,幽闭的空间中只回荡着两人的脚步声。
终于, 也不知道前行了多久,走过这条笔直的道路之后,两人再次抵达了第二扇石门。
门并未关闭。
进去之后,里面的画面骤然一变,兴许是方才所处的地方太过窄小,以至于来到这间石室后,竟然也有了豁然开朗的感觉。
齐知意就坐在石室中间的石桌前。
他身上依然穿着那身白底银边的长衫,哪怕此刻坐在一块称不上凳子的寻常石头上,兴许是骨子里的习惯使然,姿态也依然端正,背脊挺得如青松般笔直不弯。
看到剥皮刀和长风瞬进来,他早早起身,对着这边郑重一拜。
“刀长老。”
“长风师弟。”
“齐师兄。”
在这里能看到剥皮刀,齐知意并不觉意外。
毕竟于公,这次的事情过于重大,镇守刑司的长老必定得出面。
于私……
谁都知道,刑司培养了多年的继任者蝴蝶刀,也在消失名单之内。
剥皮刀没有打算寒暄的意思,直截了当的问:
“听说你要申请记忆抽取?”
齐知意轻轻颔首:“是的。”
“你跟随端木那老东西多年,不可能不知道那是什么,我也不多赘述了,只问你最后一遍,果真?”
“我意已决,还请刀长老成全。”
剥皮刀没有劝阻半句,只点点头:“好,你都不怕死,我也不是端木,就更不怕你死了。”
他直接说:“启用记忆抽取需要做些准备,明日一早就会有人来带你去。”
语罢,剥皮刀直接转身往外走去,瘦小如猴的影子被拉长又缩短,很快消失在石室之中。
齐知意的视线落到了还停在原地的长风瞬身上。
“许久没见面,没想到再见居然是这样的情形。”齐知意无奈摇摇头,“没法招待长风师弟了。”
“往后日子还长,齐师兄无需介怀,待来日去了东黎城,恐怕还要劳累师兄。”
“你在东黎城中可是还有个挚交好友的,她现在城中的人脉可比我还广,想来到时候有她带着,定会很热闹。”
齐知意说着说着,声音却忽然低沉下来,很沉重地叹了口气。
“长风师弟,我曾听人提起过,你这一次是从幽都的阎罗和一众判官手中逃出来的?”
长风瞬似乎想起什么,眉头很轻的皱了一下。
“嗯,原以为只是接了个很寻常的玄阶任务,没想到会遇到阎罗伏击。”
齐知意迟疑片刻之后,无奈道:“你们七品觉醒者的日子,都过得如此水深火热吗?”
长风瞬似乎并不在意,态度平和道:“能成长起来的才叫七品觉醒者,成长不起来的也不过是旁人闲谈时的一句谈资罢了。而且某种意义上而言,这些苦难也是促使成长的一部分。”
“听你的意思……你竟然像是很享受?”
“我不是有病。”长风瞬表情变得略微妙,他无奈道:“只是接受算我倒霉这个事实了。”
“居然是如此放任的心态……你和谪星剑宗的其他剑修真是不一样。”
“每个人都不一样。”
“所以你怎么看常酒呢?”
长风瞬立刻收笑。
两人说话都不喜欢过于直白,但同样的,能瞬间读懂对方的隐喻。
长风瞬知道齐知意真正想问什么。
后者在怀疑,此事是不是如自己被阎罗追杀那般,是幽都针对常酒的一次行动。
长风瞬抿了抿唇,当即反驳道:“不可能,此事常酒也是受害者,不可一切都未明了,就将事情源头先怪罪到她头上!”
顿了顿,他严肃补充:“她若是知晓有人这样议论,定会万般自责。”
“我并没有这个意思,更没有将其同别人说,只是在猜想是否有这个可能。”
即便是这样的环境,齐知意都听得有些忍俊不禁了。
要是这次幽都真的是冲着常酒来的,依照那家伙往日的脾性……
她怕是根本就不会自责,只会得意洋洋觉得不愧是她吧?
“固然常酒是七品觉醒者,即便是幽都存了将她掐灭在萌芽之初的念头,也不可能做得这么天衣无缝。”长风瞬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齐知意,声音缓慢,像是在观察对方的反应。
“能够在魂师盟的眼皮底下和重重包围之中,一瞬间将这么多人带离,若非鬼帝亲自出手,便是那几位最强的阎罗,也需要长久而精密的筹划。”
“常酒成为炼魂师也不过半载,更别提此次她参加魂师盟弟子选拔大赛也是临时的决断,连魂师盟都没有早一步预料到的事情,幽都不可能先一步开始布置。”
长风瞬条理清晰地分析着,缓缓道:“所以,幽都真正的目标并非是常酒,而本就是整个大赛……或者说是参加大赛的这群新人们。”
“果然是想要直接断掉我们魂师盟的传承吗?”
“或许还有另一个可能呢。”长风瞬的影子倒映在齐知意的瞳孔中心,两人皆注视着对方,“明灯区的事件我有所耳闻,据说是幽都想要复活鬼帝。”
“那么这一次,会不会也是幽都谋划成百上千年的鬼帝复生大计的一环呢?”
齐知意眉头紧锁,良久之后慢慢点头,严肃道:“确实极有可能,如此一来恐怕更为棘手了。”
两人又对话了几句,明日齐知意还需要遭受一番苦难,长风瞬便没有多留,体贴的起身告辞。
只是即将离开时,齐知意却忽然叫住了他。
“长风师弟。”
“嗯?”
他微笑道:“可否送些纸笔水墨来?最寻常的便好。我素日习惯了练字,一日不写总心绪不宁。”
长风瞬没有拒绝,点点头应承下。
齐知意便坐在原地等待着。
不久之后,长风瞬果真给他送来了一套普通的笔墨纸砚。
大门就此闭合。
齐知意回头看了一眼石室,这里连窗户都没有,唯一的出口就是通往深渊魂狱中心广场的那条甬道,四面的墙壁也是完整的山壁,无人知晓它到底有多深,而山壁本身的材质更是奇特,比起石头或是泥土,更像是某种坚不可摧的金属。
室内同样没有任何魂力的痕迹,从简陋的小床到其他一些生活必需品,用的都是再寻常不过的。
石屋内静谧无声,齐知意将那刀宣纸裁出小半张,摊平放置于石桌上,而后慢慢研磨着那段墨条。
他确实有练字的习惯。
据说在修真年代,齐家曾经出过一位书生,立誓要为生民请命,却在官场屡屡碰壁入了大狱,等待他的是秋后问斩人头落地。
然而就在狱中,他一朝顿悟,执着一杆秃毛毛笔,化道登仙。
许是如此,齐家的家训也颇为清正,族中子弟无论是否觉醒了本命魂物,皆被教养得温文有礼。
连齐知意某个走上了体修路子的堂兄也不例外,据说堂兄在和人开打爆衫之前,都会彬彬有礼向同对手表达一番歉意——
“接下来,在下要失礼了。”
可即便如此,齐家也没有再出过一个真正的书生。
直至齐知意参加了觉醒仪式,而凝聚于他掌心的,正是一支毛笔。
也正因觉醒的本命魂物太过相似,端木城主当时好奇之下直接将他收做弟子。
端木城主走的是画道,他那支看似寻常的画笔稍一勾勒,便能将画中死物化作活物。
所有人都以为齐知意同他的老师学的是同一样魂技。
只是唯独他们自己知晓,二者大为不同。
端木城主在摸索清楚齐知意本命魂物的玄奥后,曾感慨过。
“若你真能修炼到天阶,咱们人族覆灭幽都或许真有可能。”
“但同样的,小齐啊,你拥有这等本命魂物,切记永远不要走上歪路,但凡行错一步或是一念之差,就会引来天大的祸事啊!”
齐知意觉醒获得的那支笔,并不能凭空变出东西,但当笔下所书文字却能变成真。
笔出法随。
他用自己的本命魂笔写出来的内容,会真的实现。
当然,此等魂技也并非无所不能,否则齐知意提笔写下“幽都覆灭”四字,就能兵不血刃的完成魂师盟数千年来也没能完成的目标。
在最初,他只能写一些很容易达成的事情。
比如今日钓上一条鱼;又比如三个时辰后遇到一条狗。
这些既与天地异象无关,又和其他人没有因果牵扯,甚至旁人根本察觉不到变化的事情,要做到并不难。
伴随着魂力的逐渐深厚,齐知意笔下的文字能得以实现的事情,也越来越多了。
途径某个因干旱而面临庄稼无收成的山村时,齐知意无法写下“山村一月后庄稼丰收”这样太遥远的事情,却能写下“今日此村降雨一个时辰,旱情得以缓解。”
遭遇共同执行任务的其他炼魂师被魂兽重伤濒危,他无法落笔“重伤痊愈恢复”,却也能够写下“道友伤势未危及性命,尚能支撑”,然后熬到医修赶来。
齐知意的本命魂物与魂技,在魂师盟的保密卷轴中甚至是和长风瞬摆在同一排的。
位置远超过寻常六品觉醒者。
除了端木城主和魂师盟的长老之外,其他所有人,无一人知晓他真正的能力。
所有人都以为他家学渊博,或许比起使用各种魂宝,更习惯于用纸笔记录,所以总是随身携带着各类纸笔,也时常低头奋笔疾书,似是在记录大小事件。
有人问起,齐知意也总是笑着回答说习惯用纸笔了。
不过,也确实是习惯书写文字了。
他习惯于尝试写下一些不同内容,用以判断推测自己现在的能力可以使用到什么程度了。
在一横一竖的笔墨勾勒之中,齐知意除去在修行,也确实在让自己心平气和静下来。
他端坐在石桌上。
如平素无数个最寻常的深夜,他提笔开始书写。
浸饱了墨汁的毛笔划过白纸,留下漂亮流利的笔迹,端木城主曾赞过他的字,却又惋惜,说是太端正也太有风骨了,反倒少了股世人更喜爱推崇的肆意洒脱味道。
这一夜,他写了许多东西。
边上那一刀纸被裁成上百张,写完后又把墨痕晾干,在他手边叠成了厚厚一沓。
内容并无异常,都是些再寻常不过的凡间诗词,齐知意从小时候就喜欢抄录它们,各处都留有不少写满了这些诗词的纸张。
待到手边的新纸全部写完之时,齐知意吹了吹刚写完的那张,将它放置在手边那沓写满了的纸最上方。
因为这细微的动作,石桌上摆放的烛火轻微的跳动了一下,变得明亮些许。
就在这时,石室之外有脚步声靠近。
齐知意轻轻呼出一口气,整理好石桌上的笔墨纸砚,而后起身,敛眸等候着。
片刻之后,剥皮刀的身影再次出现在石门口。
他依然是那副猴子一样滑稽可笑的样子,半弓着背,乱糟糟的头发和破旧的衣衫显得越发身姿越发狼狈。
只是昨日戴在面上的哭脸面具,在今日变成了一张更狰狞的愤怒面具。
剥皮刀的声音依然沙哑,他似乎完全没有要给齐知意后悔的机会,进来后便直接招呼:
“走吧。”
齐知意紧跟在剥皮刀的身后,他微微弯着腰,从狭窄的甬道之中走了出去。
良久之后,他离开了昨日被关押的石室,重新站在了宽阔的大道上。
放眼望去,大部分石室的门都紧闭着,偶尔有打开的,门口懒懒盘坐着一些身份不明的炼魂师,在这里大家都无法使用魂力,自然也看不出实力修为。
只是从这些人身上的气息看来,当初在外面的时候,怕也不是寻常之辈。
看到齐知意,他们有意无意的视线都落了过来。
剥皮刀止步,转过头往后方扫一下,浑浊的眼珠子从怒脸面具的孔洞里动了动,见到这一幕,后方原本还在伸着头打算看热闹的众人齐刷刷的收回视线。
“剥皮刀今天心情非常不好啊,居然戴的是这张脸,还是别惹他发疯了。”
“外面是发生什么大事了?难得有盟内的新人来,还这么多个,全是核心弟子。”
“看他们去的方向,啧,难道是又要带人进九转轮回塔了?别说,你真别说,上次长风小子被丢进去的时候,我竖着耳朵硬是听了一整天也没听到他哭喊,今天这个看起来更加不中用的小白脸进去了,总该哭花脸了吧?”
“你个老不羞,别忘了你自己当年也是魂师盟的前辈,怎么还想着看小辈的笑话了?”
“无趣啊,在这里待了快十年了,那是真无趣啊……”
在几个魂狱看热闹的前辈们的议论声中,齐知意已经走到了魂狱深处。
这里再也没有任何石室,也没有任何人守卫,更没有方才那些看热闹的疯癫前辈们,唯有似乎先一步来此等候的长风瞬。
后者眼底隐约可见担忧。
齐知意微微颔首算作招呼,没有多言,只是静默的环顾周围打量着。
这里和深渊魂狱的其他地方全然不同,竟然只矗立了一座高耸的石塔。
剥皮刀对着齐知意抬了抬下巴示意:“进去吧。”
齐知意抬头仰望着那座塔,眉头微微皱起。
这座高有九层的石塔看起来像是寻常的石头堆砌而成,无论是大小还是形状看着都和其他高塔没有区别,甚至没有魂光散发出来,但是齐知意光是站在这里,就感受到了一股恐怖无比的威压。
而他每往前靠近一步,就感觉原本平稳的神魂,仿佛被扎入了一根寒冽尖锐的针,它们无情游走在他的神魂之中,冷酷地在神魂中翻查着什么。
这就是刑司最强的魂宝,九转轮回塔。
但凡进入此塔的人,记忆也好内心真实想法也罢,都会被强行铺开,供人观看。
比起□□的折磨,这种毫不给人留颜面的刑罚,更让人在精神层面上生不如死。
终于,齐知意走到了石塔正下方。
下一刻,一股铺天盖地的压力骤然降临,将齐知意挺直的身躯骤然压垮。
他原本平和的神情于瞬间破碎。
颀长的身形,轰然单膝跪倒在地!
齐知意咬紧了牙关,甚至快要将后槽牙咬得破碎,他的脸上早已没有了血色,唯余狰狞的忍耐。
这一次截取的,是齐知意在过去一年中的所有记忆。
漫长的记忆,也意味着需要承受更为漫长的折磨。
而剥皮刀则是仰着头一声不吭,只是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座石塔。
上面快速流转出无数画面。
里面有齐知意在丘墟带队营救伤员的画面,也有他跟随端木城主处理城中事务的画面,甚至还有他主持今年觉醒仪式刚认识常酒的画面……
但是最多的,还是每夜近乎雷打不动的写字画面。
记忆画面流转得很快,寻常人看来甚至像是快速闪现的光芒,好在剥皮刀本人修为高深,一眼便将其收入眼底。
终于,画面结束。
齐知意再也无法稳住身形,身体骤然瘫软就要栽倒在地。
就在这时,长风瞬快步走了上来,拉住他的胳膊,帮着他艰难站了起来。
齐知意气息虚浮,整个人都靠在了长风瞬的肩上,这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的双眼已经失去了焦点,却还是轻喘着气,哑声问:
“你当初也同我一样吗?”
“不如你。”长风瞬如实道:“那会儿没人扶我,我在地上躺了半个时辰才站起来。”
“哈哈……”
齐知意很轻地笑了一下,却没有第一时间往外走,而是定定地看向剥皮刀。
“我的记忆,可有问题?”
剥皮刀依然盯着那座石塔看,良久之后,石塔的光芒彻底黯下来。
而剥皮刀也微微侧身,偏头看向齐知意。
沙哑苍老的嗓音中也出现了罕见的疑惑意味。
“没有任何问题。”他如是回答。
“那我现在可否离开深渊魂狱呢?”
剥皮刀沉默片刻后,点点头:“自然可以。”
齐知意长舒出一口气,“那我明日便加入寻找参赛者的队伍吧,毕竟选手们是在我的职责范围内出了事,我有义务将他们寻回。”
他说着,抬头看向许久没有开口的长风瞬。
“长风师弟,我与你同行可好?”
长风瞬安静了片刻,旋即温和一笑,颔首应下这次邀约。
“好,明日一早,我正好要前往蓬瀛山周边的外海区域,同宁师兄他们一道汇合调查,到时候你我二人一道出发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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