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和鬼帝密谈自是不能外泄半点的大事, 稳妥起见，常酒选择将意识沉入召唤空间之中，让常小白将中幽鬼帝召唤在这里。


    缩小版的死灵之门打开之后, 一道漆黑的人形影子像是流淌的水，缓缓自门那边的亡灵位面闪烁至常酒跟前。


    它诡异地静静立在常酒的跟前, 像是二维平面的一张黑纸, 唯有漆黑的影子轮廓, 偏偏又没有五官更没有实体, 从每个角度看来都是一模一样的影子形状，仿佛伸手就可以直接从它身体穿过, 如论怎样都和传说中能止小儿夜啼……不对，是能止中年醉酒男性炼魂师佯装醉酒上头吹嘘使其一秒清醒的恐怖鬼帝, 完全搭不上边。


    而中幽鬼帝环视周围, 发现自己又在这个捉摸不透的神秘空间, 心中对常酒的来历越发好奇。


    不过毕竟是当惯了鬼帝的鬼, 哪怕现在的它已经被打上了作为仆从的烙印, 哪怕自己的生死已经在常酒的一念之间了, 中幽鬼帝自出现以后，也不似雷电那般谦卑顺从，更不可能像沼泽那家伙一样露出谄媚的奴颜。


    生而为帝, 它拥有它的骄傲！


    中幽鬼帝甚至都想好了，若是常酒要质问它为何不叫主人或是酒皇陛下之类的尊称，那么它就会用低沉且从容的语调, 轻描淡写地将它非凡的来历道出，让眼前这个看起来过分年轻的主人意识到它的重要性，以此来换取更多的重用和好处……


    它就这样似一道幽邃的暗影，静静矗立于常酒正前方, 任由她上下左右环绕打量，自是不动如山，那叫一个稳重从容！


    然而常酒似乎并不在意这个新的仆从有没有向自己问好，她在干正事的时候才不在意这种虚头巴脑的东西，满脑子想的都是实际的好处。


    她眯了眯眼睛，目光灼热地看着中幽鬼帝头顶那个恐怖的等级数字。


    Lv39！


    只差半步，就是传说中的天阶强者了。


    这还是鬼帝这缕残魂已经被摧毁得所剩无几，只靠着吞噬冥河的死气力量恢复了一半的结果，这要是全部恢复了，岂不是要直接冲到49级成为传说中的最强天阶？


    那要是再去发发狠，直接抢了其他几座幽都的冥河，全给它吞了，自己不就拥有了一条全魂界最恐怖的走狗？


    常小白一秒就看破了常酒的想法，暂停打磨头骨工作，将脑袋安回脖子上，提醒常酒。


    “桀桀，桀桀桀。”


    别想了，中幽小弟这家伙已经快吞到吐了，再吞下去要么就直接被反噬死，要么就得沉睡个上千年慢慢消化，没法当打手了。


    常酒顿时感到遗憾，叹气。


    “唉，怎么这么菜？我还想说要是能让它再突破到更强的等级，就直接派它一个鬼出去先灭西幽都，再灭南幽都，最后统一北幽都，这样咱们就能躺家里等着退休了，还不花一块魂石不费半分力气，可惜了。”


    常小白跟着点头，用同样遗憾的口吻：“桀桀桀。”


    中幽鬼帝：“？”


    等下。


    什么叫做“派它一个鬼去灭剩下三座幽都”？常酒你的意思是，你要让刚刚招募的下属孤身去应对三个同阶的鬼帝不说，还要让它应付数十个实力仅逊色鬼帝的恐怖阎罗，上千个手段不明的判官，成百万个嗜杀狰狞的幽魂，而你本人在家里躺着睡大觉等胜利消息呗？


    这么冷酷无情的话你到底是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这还是人话吗！


    原本惋惜自己暂时无法恢复巅峰水平反过来拿捏常酒的中幽鬼帝，这时候竟然诡异地松了口气，庆幸自己现在没那么强。


    但是常酒紧接着就皱眉打量着中幽鬼帝，片刻后释然了。


    “不过也行吧，半步天阶，虽然你现在菜得没法如我所想去一打多，但也不算太差。”


    中幽鬼帝：“哼。”


    算这家伙有点眼光，明白便是自己现在只恢复了小半力量，但是却也绝对不算是菜了，整个魂界可与自己交锋的炼魂师也好幽魂也罢，屈指可数。


    常酒转头看向常小白，认真道：“半步天阶的仆从还挺难得的，你要是用它来施展【死灵爆破】，应该能搞出不逊色于天阶攻击的力量吧？”


    常小白果然兴奋起来，摸了摸光滑的头骨，真的盯着中幽鬼帝开始考虑起这事儿了。


    被盯得整个鬼都不自在的中幽鬼帝：“！”


    虽然它是听不懂那什么死灵爆破是什么东西，但是光听这个名字就知道不像是什么好事儿，绝对是类似于神魂自爆之类的操作吧？！


    这两个疯子，不为人了！


    好不容易收服了最强鬼帝，不想着好好笼络自己为她们办事，反过来想着把自己当一次性用品炸了？


    中幽鬼帝终于无法维持高冷淡漠的鬼设，压低声音破防提醒。


    “常酒！吾乃中幽鬼帝，昔日魂界最强至尊，当初横渡虚空踏入魂界的万千幽魂仅有吾尚存至今，你可知我是唯一亲眼见证修真界兴衰和魂界诞生之大帝，你竟敢——”


    话未说完，就见常酒忽然抬手往下一压。


    不由自主的，中幽鬼帝竟然随着她的动作戛然噤声。


    坏了，自己又直呼她的大名了，以常酒这厮小心眼来看，怕是免不了又要实施打击报复。


    常酒：“什么中幽鬼帝，魂界早就没有皇帝了，硬要有一个的话那也只能是我！”


    常小白举着手示意：“桀桀！”


    “你不算，你最多是太子。”


    常小白免为其难不闹了。


    中幽鬼帝：“……”


    你到底在关注什么重点？


    常酒：“从今天开始你就叫小中了，简短顺口，且听起来就知道是我的下属而不是我老大。”


    中幽鬼帝：“我若说不呢？”


    常酒打了个清脆的响指，毫不心软地开口：“小白，让它爆破一下，好久没看烟花了。”


    小中：“停，我知道了！”


    常酒非常满意，打了个响指，往后一倒懒洋洋躺靠在了阿猫柔软的肚子上，手里把玩着阿猫的毛尾巴，抬眸淡淡扫了一眼黑影子。


    “早老实点不就好了吗？对了，你刚刚说的当初横渡虚空踏入魂界的万千幽魂只剩下你一个了……果真？”


    小中冷漠回答：“千真万确。”


    常酒摩挲着下巴，“其他老鬼呢？”


    “或是互相吞噬，或是死于当初修真界的大能手中，早已不复存在。”它显然有些自得在其中，“魂修之间本就不是什么可靠的族人关系，在内要在同族的吞噬倾轧之中杀出来，在外要躲过无数修真者的追剿围杀，并在这过程中不断壮大自身力量以做到长存不灭，这岂是易事？乃实力与智慧与气运缺一不可者，方能达成！”


    常酒在心中默默将重点记录于备忘录中，然后无视了鬼帝的这段自我吹嘘，继续问：“还有你方才说的横渡虚空，你们这些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历？”


    小中这一次沉默了良久，久到常酒以为这家伙打算装死隐瞒，准备再次爆破警告的时候，它才低沉开口，意念化作声音回荡于常酒脑海深处。


    “世间万物万族，有生便有死，生生死死，轮回不止。”


    “但生时懵懂无力自是不可选，死时却可有一线机缘可逆转。你有没有想过，世间万物，真的都愿意如天道安排那般无知无觉诞生，又从容坦然赴死迈入轮回呢？所以自然也有一部分存在强行逆转天命，改变其消弭的结局，避开了坠入轮回的结局！”


    “凡人和平庸的修行者自是无知也无力，无法窥得天道真意，只能懵懂生来又无知死去，但万千大界多得是生来知之者，也不少掌控天道真意者，但凡走到这样地步的人物，又怎愿意抛却所拥有的一切迈入轮回成为一无力无知的新生者呢？便是你也不例外，倘若你现在已是功成圆满大权在握，或是身旁有太多亲朋好友，你也不愿意就顺应天命去死去轮回的对吧？别说人了，就是一株树一根草，扎根枯石缝隙餐风沐雨，竭力汲取所有养料，好不容易长大，结果一道雷或是一场山火就要将你百年间无时无刻不坚持的生长抹杀，它又怎会甘愿？便是有人同它讲，它来世会化出四足可自由奔行于千里之外，或是长成万物之灵的人族可修行仙树，现在速速任凭火烧雷劈，你猜它可否愿意听命等死？更何况，压根不会有人这样劝告它。”


    常酒不语，只是眉越皱越紧，“所以……你们这些幽魂，就是这些人变成的？”


    “不止是人族。”中幽鬼帝淡淡更正她的说法，“万物有灵，不止人族，甚至也包括我方才所说的诞生灵智的草木山石，游鱼走兽。”


    “于是出现了我们这样的存在，舍弃昔日肉身，变成非生非死的特殊形态，以此避开了堕入轮回大道的命运，但是这样的我们随时可能会消散，所以需要掠夺吞噬更多万物生机来维持自己不灭不散的状态。你知道的，一个人，要是学的东西太多太杂都会精神混乱，更何况是拥有了太多不输于自己的记忆呢，里面甚至不只是自己的同类，譬如一株树突然多了一只野兽的记忆，还未慢慢读懂兽咆的含义，就又被消散的畏惧催使着去吞了一条鱼，一个人，各种全然不懂的家伙的神魂，这样累积下来当然会疯，除了记住反复吞噬其他存在这件事之外，还能记住什么呢？于是就诞生了你所见到的那些毫无理智可言，唯剩吞噬欲望主导的幽魂和魂兽们。”


    “当然，更多无能的家伙在变成这样后直接就失去了灵智，别说保留生时的记忆，就连自己从哪个世界来，自己到底是什么种族也不知晓。”


    “至于那些从冥河和密集死气之中诞生的幽魂们，本就是无数尚未消散去往轮回的无数神魂和灵智因不甘死亡，或是根本尚未意识到自己死亡后糅杂在一起，被某一道更为强大和顽固的意识主导着诞生的家伙，自然更是暴戾不可控，唯有在不断吞噬中壮大自身者，方能慢慢诞生出一道足以算作开了灵智的主意识，也就是你们看到的，那些拘魂使以上的存在。”


    常酒：“你们是从各个世界而来？”


    “嗯，方才我说过了，想要避开轮回宿命就要变成我们这种非生非死的幽魂，同样的，一旦开始吞噬，我们的神魂便不再纯粹，无法再入轮回之道，所以这是一条不归路，我们只能不断吞噬维持现在的形态，并在其中艰难保持不迷失在那些未知庞大的意识海之中，否则就是彻底消失的结局。到后面全然是被本能催促着不断去吞噬更多，人类，动物，草木山石，万物的生机以及世间一切，而那些小世界受到影响会早早枯竭消弭，是完全沦为死地，变成一片死寂灭杀一切存在的……虚空。”


    “我们这样的存在遍布万千大界，我昔日就是和其他幽魂一起从一个已经变成虚空的小世界之中逃入修真界的，光是在虚空裂痕之中被彻底抹杀的同类就超过了九成，真正涌入修真界的不过一成，否则我们怎会和修真界纠缠数千年？”


    停顿了一下，它想起自己看到过的恐怖梦境，忽然试探着询问常酒来历。


    “你既然能指挥那家伙创造出虚空裂痕来吓唬我，就说明你也曾经见过那东西，甚至你或许也有横渡虚空的本事……你也是从其他小世界来到这里的，对吧？”


    常酒面上无波无澜，并不回答。


    只是她心中却忽然浮出一段记忆。


    “虚空裂痕……仙人秘境……因果树……”


    她想起来了，在因果树上曾得见的漫长画面！


    人族诞生于这个世间的所有画面，从懵懂的凡人走出了掌控不同力量的特殊人类，又出现了各个传承力量的智者，而后一点一点演化出繁荣的修真界，却又因为幽魂们的突然闯入而直转急下的情形，最后的结局是什么？


    不就是四处出现的破碎虚空裂痕吗！


    自己在因果树上原来真的看到了魂界的诞生和结局吗！也就是说，魂界终将消亡？自己也要跟着完蛋？！


    “虚空裂痕，那是所有被吞噬的小世界都会出现的东西吗？”


    “根据我庞大记忆里提炼出的一些信息显示，确切说来那是一个小世界即将破碎，归于虚无的前兆，如镜子只要出现一道裂痕之后必定会快速出现更多裂痕，直到彻底破碎为止。”


    第277章


    常酒神色骤然一凛, “无法阻止或是逆转？！”


    “我没见到足以逆转一个世界命运的强者。”


    中幽鬼帝淡淡道：“当然，具体更多的情况我也不知道，因为在上个世界刚出现虚空裂痕, 还未彻底破碎的时候我就跟随同族一起横渡虚空抵达这个世界了，前一个世界究竟是什么结局, 我也不知道, 或许我有同族知晓, 但是它们要么早就被其他新生的幽魂撕碎侵吞了, 要么就被当年的修真者们直接抹杀，所以这一切只剩下未知了。”


    “也正因为我知晓虚空裂痕以及每个小世界必定归于虚无的命运, 更知晓去寻找下一个新的世界的不容易，不想冒险再横渡虚空去寻找何时才能走到新终点, 更不想不小心闯入一个强者遍地走一条狗也能随脚把我踢死的恐怖大世界, 所以早在我刚在修真界站稳脚跟时, 就想要改变这一切！”


    说到这里, 中幽鬼帝的语气都变得古怪激昂起来, 里面有太多潜藏许久的怨气。


    “说来这都是我吞噬的人族修真者们记忆里带给我的灵感, 我创造了伟大的中幽城，还给那些新诞生的蠢货们制订了新的森严等级规则，我想要创造出一个属于我们这样的幽魂的新世界！我想着我们大可不必一口气就将整个世界囫囵吞完, 而是变成可以和人族共生的关系，毕竟不断有新的人族诞生，我们可以慢慢的, 节制地吞噬那些人，这样我们既可以不消散，这个世界也不至于破碎毁掉！”


    “可偏偏！该死的修真界，该死的修士们！当然最该死的就是那些新诞生的魂界本地蠢货幽魂！”


    中幽鬼帝的怨气越来越强烈, 整个黑影子好似炸毛膨胀起来，它激动控诉着自己的同族。


    “我刚才也说了，横渡虚空之后我们所有幽魂都变得很孱弱，数量更是不多，我们是如何侵吞这个世界的呢？当然是因为越是繁荣昌盛的世界越是畏惧自身归于虚无，而一旦开始畏惧，那么我们这些家伙就有壮大的机会了！”


    “结果这也壮大得太快了！无数修真者被我们吞噬同化后，以我都拦不住的速度成长到和我匹敌的地步，甚至荒谬到企图和我平起平坐！还自号为四方鬼帝，甚至也跟着搞出幽都——没错，那群蠢货为了压我一头，甚至不要脸，我中幽当初号为城，它们竟敢自称为都！”


    听到这里的常酒绷不住了，差点笑出声。


    谁承想，几座幽都和鬼帝之间还有这桩恩怨呢？


    “这几个诞生于修真时代的鬼帝蠢得要死，它们只知道贪婪吞噬，根本不明白我圈养那些人族的计划是多么的睿智，甚至是在我试图给人族留种时才趁机加快速度掠夺吞噬，由此才成长到鬼帝等阶！”


    “蠢货！蠢到可以留名青史！”


    中幽鬼帝甚至学会了人族骂人的说法，怨气滔天。


    “它们不知道这个世界可能会被吞噬到出现虚空裂痕后坍塌破碎然后导致大家全完蛋！连我都没有把握能够再次安全横渡虚空寻找到新的小世界，何况是那些无知的家伙！所以我原本是打算弄死那些蠢货鬼帝，再扶持几个傀儡鬼帝上位帮我执行圈养人族的长远计划，结果没想到人族对于它们的影响太大，它们从修真界获取的力量也太强，后面这群鬼帝连我都难以撼动了，唯一成功的东幽都……”


    话音戛然而止，显然对于中幽鬼帝而言那段记忆简直是它的屈辱史。


    后面的状况常酒也知道了。


    它扶持了千镜这个东幽鬼帝，可惜那位可不是什么老实听话的傀儡鬼帝，而是一个苟得不行的背刺王，执行老大的计划是做不到的，拿命护卫老大更是学不会的，唯独在老大被人族围攻的时候也不介意在边上看热闹甚至是背后捅两刀，事后更是积极继承老大留下的一切，包括小弟们。


    而中幽鬼帝对此恨到了极点。


    “人族的奸诈，自私，诡计多端，内斗，全让它们学会了！怎么就没学会忠诚和目光长远！”


    “是了，它们本就是在这个世界诞生的幽魂，主要被人类的丑恶本性主导也是正常。”


    常酒嗤笑一声。


    她是没觉得人族是多好多值得称颂的东西，但难道中幽鬼帝的圈养计划就不丑恶了？


    不过有一事常酒好奇，“你说你曾经给人族留种……难道修真界慢慢转变为魂界，竟然有你的手笔？”


    这也不过是顺着它话的一句推测，她实则不信这家伙能干出这种事。


    中幽鬼帝的回答也加以证实。


    “我都说了和我一起来到修真界的那么多同族里唯我存活，可见那群人族修士的恐怖，我怎会蠢到给自己养一群未来可能会抹杀自己的对手！”


    “所以我一开始的打算，是断其传承，抹杀其斗志的意志，使其慢慢堕落如豚犬，每日只为吃喝存活疲于奔命，再给其灌输点繁衍至上的新意志传承，一边是不耗费大量精力和时间就活不下去的恶劣条件，一边又是不繁衍就会被身边其他人排斥视作异类的理念，这样他们就能将所有精力消耗在繁衍生养和获取生存物资之上，人这一曾经能抹杀掉我们的恐怖存在，慢慢的就变得无知也无力甚至是麻木，再到某日哪怕是被我们吞噬了同化了，也都不会再生出反抗的心思，说不定还要感谢我们了结了他们的命苦一生。”


    中幽鬼帝对此侃侃而谈。


    “如此一来，我们中幽城怎么不算是人族传说中可以帮人超脱的地府？我们又怎么不算是和人族和谐共生了？”


    素来最能说会道的常酒这次忽然哑然，目光愣怔睁大了许多，久久无言。


    良久之后，她眨了眨眼，呼出一口气缓缓道。


    “但是你没能成功，不只是因为其他鬼帝不配合你，也因为人族一直在反抗，且找到了生路，对不对？”


    “是的。”中幽鬼帝对此也很是不甘，却无能为力，“我不承想人族的韧性会强悍如斯，在修真界的传承都快要彻底断掉的时候，还有另外一群人寻找到了通过淬炼神魂来抵御我们侵蚀吞噬的方法，并毫不藏私地传播出去，就此将已经凋零的修真火焰以炼魂师的方法重新点燃，续上了人族数千年的气运和生机。”


    它复杂道：“人族果真是我见过的所有小世界生物之中，最自私却又无私，邪恶却又良善，愚昧却又奸诈，渺小却又可怕，总之不失为最复杂难缠的物种！”


    早知道这地方这么邪门，它当初就该摸去其他小世界的！


    听到中幽鬼帝这句点评，常酒也忍不住轻笑出声了。


    “哈哈……”


    那股知晓了庞大秘密和沉痛过往的阴霾，忽然伴随着鬼帝这句无可奈何的评价化作一口郁气，呼的一下从胸腔之中散开。


    她想起在仙人秘境之中看到的漫长画卷，见证了整个人族诞生灭亡兴衰史的她，对于中幽鬼帝的评价是赞同的。


    “事实证明，人族总能在绝路的尽头自己开辟出一方新的天地啊。”


    恍惚间，常酒想起在修真时代正式到来前，有一部分掌握了天地玄奥力量的人们没有继续选择在这个世界传承修真的奥义，而是开启了新的征程，踏碎虚空而去。


    他们已经被虚空抹杀归于彻底的寂灭了吗？


    又或是如这个世界留下来的人们那般，在绝境之中自己又辟出一条全然不同的生路了呢？


    既然当初修真界的前人们能硬生生创造出炼魂这条路续命，那现在的魂界开出生路，改写自己看到的世界破碎归虚的命运，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了。


    常酒抬起手，用冰冷的指腹慢慢揉着自己的额角，已经记录得密密麻麻的备忘录上不断增添着新东西。


    她冷静地继续丢出各种问题。


    “说说那几个鬼帝的信息，最好有什么弱点也都告诉我。”


    “什么叫你太久没和它们接触所以也不清楚了？那你细说那些幽都的位置。”


    “还有，你当初究竟是怎么死的，细说，我好参考一下前辈们的经验制定新的谋杀鬼帝计划。”


    中幽鬼帝无可奈何，它现在身上被常小白打上了死灵仆从的烙印，便是心中一万个不情愿，也得把自己知晓的所有情报全部老实交代出来。


    其实它内心倒也没多么抗拒。


    因为中幽鬼帝虽然对人族没有什么好脸，但是对其他鬼帝和幽魂更没什么好脸，属于是想给二者相同的大巴掌，平等的讨厌这世上所有存在，希望所有鬼东西和人全死光了的厌恶程度。


    帮同类保密？


    对不起，它没有同族相亲相爱的义务！


    常酒的备忘录字数不断增加，里面甚至多了不少连情报司的前辈们都不知晓的绝密情报。


    对此她不得不感慨，果然擒贼先擒王，一条大鱼能吐出来的消息可比那些小虾米们爆出来的料劲爆多了。


    她将大部分能弄出来的消息整理了一下，顺手全部给陆拾送了过去。


    文字太复杂太冗长，陆拾收到的第一反应先是发了个潦草的“？”过来。


    他的防骗意识非常高超，当即质问。


    “小酒你干嘛，你不对劲，写这么长一大串小作文过来，到底是想骗我多大一笔魂晶？！”


    常酒嘴角一抽，顺手一回。


    “你细看一下然后一条条整理了上报给情报司，不是我吹，我给你发的这些情报说不定能保你将来直升入长老会。”


    陆拾：“(ΩДΩ)果真？！你发誓？！”


    常酒郑重起誓：“骗人矮十寸。”


    陆拾那边再没声响了，看样子是彻底信了，开始逐条琢磨起常酒送来的这一大堆绝密情报。


    常酒收了通灵镜。


    正要让小中退下的时候，自己也准备离开召唤空间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险些被忽略的事情。


    “等等。”


    常酒皱眉，缓缓问道：“你中幽都的势力应该大部分都被常小白收编了对吧？”


    中幽鬼帝听到这里，整个黑影透出的怨气更重了，低沉道：“是的，除了紫衣和她带走的幽魂，几乎全部都已经被它收服了。”


    常酒缓缓点头，而后冷不丁问：“紫衣呢？它这么久不见踪影，是否在密谋什么大事？”


    中幽鬼帝沉默良久后，才开口：“它想要以东幽为饵，联合其他幽都进攻瓜分幽都，以求它们分出冥河力量帮我重塑身躯恢复昔日魂力。”


    常酒挑了一下眉，“哟，它对你倒是忠心耿耿啊，要不是千镜在仙人秘境之中落败决定突袭丘墟，又被我们反击打退，说不定还真要让它说服其他鬼帝，达成这项大计划呢。”


    谁知道中幽鬼帝听到这话更加沉默了。


    “它无法完成的。”


    常酒好奇，“咦，为何？你对自己的心腹居然这么没有信心？”


    “因为它办不成任何大事的。”可惜中幽鬼帝现在不过是一道黑影，并无脸庞五官可言，否则常酒定然能看到它眼底透出的无尽懊悔和无语，“它在刚成为我手下阎罗时，就被我施加了神魂诅咒。”


    本来只是想打听紫衣阎罗去向的常酒眼睛一亮，错愕：“嗯？？！”


    怎么还有这样的劲爆大瓜？


    中幽鬼帝也认命了，语气毫无波澜地坦白。


    “昔日千镜那厮被我一路扶持帮助，终于成就了东幽鬼帝之尊，然而至此之后对我的各项命令便多有敷衍和违背，我那时候就知道自己选中了一个叛徒，扶持傀儡帮我圈养计划恐怕再也难以达成，偏偏那时候它也成长到了我需要戒备的程度，在其他几座幽都对我中幽虎视眈眈，人族也多有强者威胁的情况下，我竟然无法将其轻易抹杀。”


    “我深知自己竟是亲自养了一头白眼狼出来，且那头狼对我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反过来咬我。”


    中幽鬼帝说到这里，声音也停顿了好久，像是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但是常酒吃瓜到一半，哪管这厮是不是想起了悲惨记忆正在痛苦，她可能会怜惜一个鬼东西？


    “赶紧说，再当装货卖关子就爆破了。”


    “……”


    中幽鬼帝只能老实交代。


    “为了防止再出现第二个千镜，在紫衣初生长起来的时候，我就在它神魂之中施加了我的中幽诅咒之力。”


    顿了顿，它解释。


    “就是……你那个朋友的先祖中的诅咒。嗯，你昔日也被我诅咒过，不过你身上的不知为何已经化解了，你好友的诅咒或许是随着一辈辈的传承也渐渐消散，但是紫衣的始终在它神魂烙印之中，且因为那是力量最强盛的我施加的，当时苏醒后孱弱到只剩下一丝残魂的我也无法将其收回。”


    常酒脑子里似乎闪过一道精光。


    “等等……诅咒之力！剥夺气运，幸运值清零？！”


    中幽鬼帝：“我不懂你说的幸运值清零是什么意思，但确实是可以将被诅咒者的气运彻底剥夺。”


    所以，它敢断言紫衣阎罗办不成任何大事。


    常酒哑然失笑，缓缓地眨了眨眼，深觉到了这世事的荒谬可笑。


    “原来它为你奔波数百年却偏偏干啥啥不成，都是拜你自己所赐啊。”


    中幽鬼帝：“……嗯。”


    常酒这次是真要怜惜一个鬼东西了。


    ……


    这里是苍昊雪原，整个魂界的最北端。


    天与地之间距离被压得很近，阴沉的乌云层层叠得堆积着仿佛触手可及，密密麻麻的鹅毛大雪被凛冽的寒风刮着四散，落在纯白的雪面上将其堆积得更加厚重。


    一道幽紫色的身影狼狈出现在风雪的尽头，伴随着漫天的飞雪，一道道森冷的怨憎咒骂在狂风之中飘出。


    “最好的合作对象该是西幽鬼帝的，那家伙最是贪婪，又被西边的蓬瀛山一脉牵制上千年不得出，早就觊觎没有天阶强者坐镇的东边了，若是邀请它一起侵吞东幽都和东黎城，它绝对会同意的！”


    “但是怎么就这么不巧，这么倒霉！该死的蓬瀛剑尊……该死的！为何会在去西幽都的半道撞见她！分明那是从未有修士踏足的外海区域，怎么会正好碰见那家伙在那附近钓鱼！！”


    “那附近死寂得连幽魂都不稀罕去，怎么可能会有鱼！那个蠢货剑修到底会不会钓鱼！”


    “若非我逃得快，真要被她当场斩杀了。还好，还好我逃出生天，辗转来到了北边……”


    紫衣阎罗看着这荒芜的雪原，从她踏入这里开始甚至连一个人类都没撞见过，可见这里确实是有够荒凉的。


    “用人族的话来说这里真是穷乡僻壤，北幽都的范围内人族也好鸟兽也罢，甚至连草木都是最为稀少的，北幽都的幽魂们个个都饿得在消散边缘晃荡了，也正因如此，北幽都能够活下来的幽魂们手段最是狠厉嗜血。只不过因为其他几座幽都的地盘它们不敢踏足，所以暂时盘踞在这里。”


    紫衣阎罗一边往前，一边梳理着自己知晓的所有情报，并细致地在心中制定出又一个全新的大计划。


    “可也因为它们过惯了苦日子，所以更加向往东边的好日子，更瞧不起千镜那龟缩苟且的软弱行径……”


    “一旦向它们发出邀请，再抛出瓜分东幽都的绝妙诱饵，不愁它们不上钩。”


    “届时陛下归来，我中幽本就福缘底蕴深厚，又有我长远计谋辅佐，北幽鬼帝那个蛮横不开智的蠢货便是暂时分了一部分东幽资源，也得乖乖全部吐出来，之后我再助陛下夺取北幽资源，集结三幽都之力，要拿下西幽南幽岂不是手到擒来？我幽都无内乱，在陛下的英明领导之下，再要掌控人族不是轻而易举？！”


    紫衣阎罗站立于风雪之中，深邃的衣角随风肆意飞舞，连带着人形态的脸庞上也露出了志得意满的自信笑容。


    它张开手虚虚一握，抓住面前的飞雪。


    “我的大计，终将成了！”


    第278章


    众所周知, 酒神领域员工们需要铭记的第一条铁律——


    不可以吃同事。


    不管同事是幽魂还是人类还是亡灵，又或是前阵子常酒从一个小村落里捡回来的一条小黄狗，都不能吃。


    这也让这些本该互相垂涎提防的幽魂们逐渐忘记当初刻在灵魂深处的等阶差异, 无轮值任务时，它们能心平气和地凑在一起交换下情报和见闻, 说热闹了, 连前拘魂使也敢对着当初的顶头判官揶揄几句。


    比如此刻, 几个长得各有猎奇的拘魂使们和判官们竟毫无芥蒂地凑在一起, 兴许是近来接触的人类太多，竟然也像模像样地各自捧着竹节制的竹杯小口喝着杯中之物, 偶尔还学了人类的样子啧啧两声，佯作品鉴姿态。


    “这次任务的福利真是太好了, 又没有生命危险, 还让我们体验了鬼上鬼的日子, 出来以后大人还奖励了我们这么多冥河水！”


    “但是你别说, 要不是大人事先交代过说这只是假的, 隔三差五还让我们出来轮班, 我真要沉迷在那场梦里了，真是太逼真了。”


    “岂止是逼真啊！”一个刚从中幽队伍里转来的判官幽幽叹息：“我自诞生起跟了那个紫衣阎罗几百年了，件件大事跟着干, 没一件事能干成的。但是在梦里……简直像是突然开了灵智。”


    另一个中幽转职来的判官心有戚戚地跟着点头。


    “你别说，这梦里比现实不知美上多少倍，我真差点分不清真假了, 恍恍惚惚以为紫衣阎罗带着咱们光复中幽了，到后面演到我也成了阎罗那会儿更是让鬼沉迷不可自拔，是差点真信了不想醒来了。”


    “嗤。”


    此话刚落，边上又一个拘魂使竟没憋住直接嗤笑出声。


    边上判官本能般的就想直接揉碎对方吞了, 但来自酒神领域规则的震慑让它豁然清醒，只不过不满情绪还是溢了出来。


    “你笑什么笑，难道你不会当真吗？！”


    “当真？”忽然就有好几个拘魂使一起对视一眼，然后笑了。


    “这真是年度笑话，我们这些效忠于酒神陛下的老员工怎么可能会当真？”


    那个大胆的拘魂使毫无畏惧之意，反倒挺了挺胸膛，用尖利的爪子指了指自己胸前挂着的一块标了数字的奇特牌子，“在下，拘魂使工号十七，总工号为三百七十二。”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是第十七个效忠于酒神陛下的拘魂使，同时也是第三百七十二个向酒神陛下献上灵魂从此随其征战的心腹幽魂，懂了吗？”


    “……”


    新来的判官有些懵然，先愣怔地看了看自己胸前牌子上陌生的数字，不认识，只知道好长一串，明显比前者的长。


    “你的牌子还是新制的款，不是我那届的经典款。”拘魂使轻描淡写地掸了掸牌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哦忘了说，我们是建设这个酒神领域的第一批员工。”


    另一个拘魂使嘬了口冥河水，以略显浮夸的口吻道：


    “当你见识过平时看似随和甚至和我们一起说笑，但是打个响指就能如神明般掌控这个世界的晴雨昼夜，轻易抹杀掉强大不可摧的各路阎罗，无论是人类还是幽魂都拜服于她的皇威之下，那种真正的强者……你就会知道，什么紫衣阎罗中幽鬼帝，都不过是一些小喽啰，什么光复中幽城，什么统一魂界，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家子气！我们跟着酒皇陛下，那将来岂止是魂界，是万千世界全都要被酒皇陛下的荣光笼罩的！”


    “没错，你们竟然只在梦境里体验了一下当阎罗的假象就不想醒了，眼皮子太浅了，跟随酒皇陛下，只要足够用心卖力，不说分到一个小世界，保底都会被分到一座大城，到时候说不定连当鬼帝都要编号了。”


    “说得好啊！那个一直跟在酒皇陛下身后的雷电知道吧，虽说你们是判官，但谁又把握跟它较量？你们猜猜它才跟了多少年？”


    “还有另一位没露脸的，据说已经被酒皇陛下赐予了仙人力量……”


    “酒皇陛下最是公正无私，只要积极做事，她就会看到你们的辛苦，好处那是大大的多啊！”


    “没错，现在这儿就有个外出去清理矿场废墟的机会，你们谁想把握一下？”


    老员工们一派笃定又富有感染力的发言成功蛊惑了新员工们，于是本该分属于它们的任务瞬间转派给了新鬼们！


    于是老员工们继续在树下品尝冥河水，新员工们一个没闲着，全任劳任怨出去清理矿场废墟了。


    “……”


    中幽鬼帝静静注视着树下那群气氛诡异且全无幽魂气质的幽魂们，尤其是听到最后的时候，默默地转过头，凝视着从树屋内走出来，正站在一根粗壮枝条上伸懒腰的常酒。


    “你……”


    它斟酌了一下措辞，最后在边上的常小白挠头的时候，非常谨慎的选择了敬语。


    “您麾下的幽魂们，似乎很不一样。”


    常酒挑了下眉，得意劲儿鲜活地跃动在脸上：“知道什么叫耳濡目染吗？跟我稍微久点的家伙都学聪明点了。”


    中幽鬼帝：“您就不怕它们太过聪明，以至于生出二心反噬了您吗？”


    常酒双手环抱于胸前，颇有领袖气质地自信回答：“只有不够自信不够强大的人才会整日担心无法让下属彻底臣服，而且人族有大智慧，所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幽魂也是如此！我决定相信它们那日，就证明我给了它们超越我的机会，能不能把握住是它们的本事，而能不能让它们一直忠诚于我则是我的本事，有多大的气度决定你有多高的上限，我常酒的上限，就是无限！”


    她说得慷慨激昂，双眼闪烁着坚毅自信的光芒。


    中幽鬼帝只沉默，并不语。


    这话要是换成任何一位伟大的人族领袖来说，它说不定都要当真，但换成常酒这位反派角色说这种冠冕堂皇的话……


    “你不信？”


    “我不信。”


    “好吧。”常酒呼出一口气，无奈摊手，“其实刚才那段对话是我昨晚下达的秘密任务来着，目的是让老牛马带动新牛马的内卷热情，提高酒神领域的任务执行效率。”


    漆黑的影子似乎有些许点头小动作，中幽鬼帝对这个答案满意了：“虽然听不懂但是果然听着就不像是什么好事，这才符合我对你之前的印象。”


    但是它很快又想到什么，语调有些古怪，“所以刚才那些吹捧你的话术也是你提前安排的？”


    “绝对不是。”常酒当即否认，“我压根不是那么肤浅会喜欢听谄媚话术的人！”


    话说完，她顺手就往下抛了数份冥河水，下方的一众拘魂使们立马仰头接住，带着让人心情舒畅的浮夸笑容，快速回馈常酒更高的情绪价值。


    “天啊，我就知道对酒皇陛下献上忠心会收获更多回报，毕竟是我们最公正伟大的陛下啊！”


    “上天果真从不亏待真心的鬼！”


    “啊等等，陛下居然在我们附近？所以方才我的赤诚之言难道都被酒皇陛下听见了吗？唉，还有点害羞呢。”


    中幽鬼帝在更长久的沉默之后，甚至都忘了使用尊称，缓缓问：“你刚刚说你不是那么肤浅喜欢听谄媚话术的人。”


    “我是不喜欢啊。”


    常酒一手插在前天新送来的长老外袍的口袋里，另一只手对着下面的一众拘魂使挥手示意。


    “但是架不住它们非要赞美我啊，懂吧，我也很为难的。”


    下方的欢呼声当即变得整齐划一，高声：“赞美酒皇陛下！”


    “……”


    中幽鬼帝这会儿彻底沉默了，最后是常酒竖着耳朵才听到这厮怀疑鬼生的反复呢喃。


    “到底是我当过鬼帝还是她当过鬼帝？”


    “怎么她的嘴脸比我还像反派？小人得志奸恶阴险……”


    “这真是人族能选出来的新长老吗？”


    给了新收的小弟小小的震撼后，常酒又忙着去安排各类繁复的任务了。


    她需得时不时接待从各地送来的病号，时不时派出队伍护送山民们返村，时而和东黎城来酒神领域开店和建立驻扎点的炼魂师们交接，还要浏览小五的报备，偶尔来几次突击检查……


    忙得不可开交。


    如此马不停蹄的在酒神领域工作了数日后，久违的系统提示音终于将常酒唤醒。


    【叮！】


    【数据扫描入库成功，恭喜您已成功绑定特殊副本“东幽都”，现已正式更名为“东酒都”！玩家可携带召唤物自由进出本特殊地图！各项具体功能及可编辑范围请玩家自行进入地图内探索。】


    “很好！”


    常酒当即翻身坐起，一把捞起正趴在自己脚边给头骨抛光的常小白，“走了小白，去装修我们新家了！”


    常小白被捞得腾空而起，手上的头骨一个没拿稳骨碌碌滚了，急的它乱叫：“桀桀！”


    常酒只要替它捞头骨，一上手就觉得不对劲了。


    “噫？怎么全是油！”


    “桀桀桀桀……”


    “哪儿学的邪修教程，哪有给骨头抹油再盘的啊？！”


    “桀桀！”


    乱七八糟的吵闹声之中，常酒点开了通向新领地的按钮——


    “唰！”


    下一刻，她眼前一黑。


    是真的心理和生理双重意义上的眼前一黑。


    常酒眨了眨眼，确定此处伸手不见五指后，想起什么，提起手中常小白的头骨当灯笼使。


    “借我用用。”


    常小白身体还被常酒搂着，头骨骂骂咧咧不断，却还是“嘭”的一下催使着眼眶中的魂火烈烈燃烧起来，耀眼的蓝色魂火瞬间点亮了整片区域。


    常酒替常小白把脑袋装回去，放下它，牵着小骷髅的手一路走过去，开始惯例巡查起自己的新领地。


    越是往前走她心里越是拔凉。


    兴许是之前入东幽都时直接进的大门走到了被千镜改造过的，颇具有人族建筑艺术的幽都中心地带，而这次只是随机传送到了一个点，所以常酒此刻放眼望去只有望不到边际的死寂。


    “太荒了吧！”


    常酒点开系统面板，试图在大地图上找出些许不同，或许还能找出些许特殊的资源，结果绝望发现这里真就是一片鸟不拉屎的绝对死地！


    比当初刚接手酒神领域之时还让人绝望十倍不止。


    “怎么还比不过中幽碎片！”


    “这很正常。”


    被常小白抓出来的中幽鬼帝化作一道狭长的影子落在常酒的身后，幽幽道：


    “你夺……取走的那块中幽碎片早在我本体陨落之时，就没有了冥河和大量幽魂的侵染和支撑，且那里尚未出现完全吞噬一切的虚空裂痕，自然会慢慢的被周围的魂界空间所同化了，所以没这里枯竭得那么严重。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


    它声音再度戛然而止，常酒不满，直接下令。


    “少卖关子，一个屁一口气放完！”


    中幽鬼帝只能越发幽怨恨恨道：


    “你还记得你那块幽都碎片是被拿来做什么的吧？没错，那是紫衣打算用来迷惑魂界，困住所有天才炼魂师们的！最开始它其实也是和你所见类似的死地，后来为了做好伪装让人不辨出这是幽都的手笔，紫衣阎罗在那片幽都碎片上耗费了大量积攒的人族资源，勉强使其散去大半死气，强行留住草木生机，总算是伪装成正常人类活动的地界，谁知道后来……”


    它又不说话了。


    常酒听到这里却是没憋住哈哈大笑。


    “谁知道后来全部便宜我了哈哈哈！”


    “可以笑小声点吗？”


    “不可以哈哈！”


    常酒也想通了，也是，亏了紫衣阎罗几百年锲而不舍的改造，外加后来常条条的努力浇灌，这才有了酒神领域从死转生的奇迹变化。


    “既然酒神领域能变成如今的洞天福地，那东酒都怎么不能改造成功呢？”


    短暂的失落过后，常酒便又恢复了对未来的饱满热情和信心。


    “现在产权证到手了，废土改造，现在开始！”


    第279章


    “首先我们要做的, 是规划出能够满足炼魂师补充魂力和日常活动休息的常驻区域。”


    改造东酒都是远胜于改造酒神领域的超大工程，常酒盯着眼前平铺开的光幕斟酌良久，最后还是点了点最中心的位置。


    “就决定是这里了。”


    话音刚落下, 她和身后跟着的小骷髅以及黑影眼前画面就随之一转，而眼前死寂荒芜的景象为之一变。


    常酒和常小白早就习惯了在自己地图内可以自由传送这件事, 但是显然, 中幽鬼帝不明所以。


    当它意识到自己被常酒带着转瞬间闪现于万米之外时, 显然有些怔愣。


    “竟然还掌握了空间类的魂技吗？！”


    但是很快, 眼前截然不同的画面更让中幽鬼震惊。


    虽然不是人，但是在人类世界生存了数千年, 加之吞噬了不少人类的灵魂和记忆，或多或少还是受了人族审美的影响, 所以饶是幽都这种地方寸草不生 , 却也或多或少沾染了人族都城的影子。


    但是此刻, 中幽鬼帝目之所及的画面, 分明这个东酒都出自人族之手, 也确实是人族的建筑风格没错, 但是透露出的鬼气却更加强烈了！


    中幽鬼帝喃喃：“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入目尽是巍峨高耸的屋舍和环绕漆黑高山的盘山石阶大道，原本似墓碑一般重叠的石屋已经被草草改造过一番，多间石屋被重组建成了更为巍峨的堡垒, 中间还飘荡着无数正在堆砌漆黑石砖的幽魂或是食尸鬼，还有忙碌的巨大死亡蜘蛛结成恐怖的巨网连接在各栋尖顶楼之间，吐出的蛛丝变成吊绳连接于整个城市, 帮着传递砖头和各类工具，那是被常小白下令留守于此改造东酒都的幽魂大军和亡灵军团们。


    兴许是因为参与改造的全是这些家伙，以至于原本就很森冷如巨大墓场的前东幽都在变成东酒都后，丝毫没沾染上半点人气。


    建筑虽然变得更为恢弘高大, 但是鬼气越发浓重，往前走一步先是数道鬼影自头顶快速掠过，再往前又是一根巨大的横梁哐当掉下来，脚下踩着的方型砖块突然发出一声尖叫，然后长出四肢快速爬行着走开，正前方的吊桥铁索摇摇晃晃，仔细一看两边的两群长发食尸鬼正编织着头发连成吊桥……


    真是一步一景，步步吓死人。


    常酒颇为骄傲。


    “怎样？虽然没见过你们中幽都，但是这可比千镜打造的东幽都更气派更像一座大城吧？”


    作为东酒都改造大项目的主理人，常小白更是骄傲，它桀桀怪叫着介绍起来。


    “桀，桀桀桀！”


    这里是一片死地，死气清除和消弭是一个漫长而艰难的过程，在彻底清除之前，连正常的砖石乃至金属到了这里都有碎裂成灰的风险，各类工具亦是如此，所以若是真想建造城池，要么就耗费大量高级防死气侵蚀的资源，要么就随时修补被侵蚀的各个角落。


    但这无一例外，都需要数字恐怖的资金。


    对于常酒来说，这就是在索她的命。


    所以体贴的常小白另辟蹊径，直接用魂兽和亡灵们当材料，建成这座大城！


    “桀桀桀！”常小白迈着短腿再爬上几层阶梯，转过一道弯后兴奋指着正前方的一座巍峨城堡。


    它简单的动作一出，就见这座看起来正常的城堡在顷刻间开始分解。


    灰白色的墙面发出咯吱的刺耳响声，很快变成一个个灰白色的骷髅，屋顶哗啦啦开始向上掀飞，最后化作乌压压的一群吸血蝙蝠，另外还有落地的玻璃，弯曲的拱顶，种种事物都“活”了过来，最终变成了一群恐怖的亡灵队伍。


    里面当然还掺杂着无数新上任的幽魂。


    “桀桀，桀桀桀！”


    常小白得意洋洋叉腰炫耀，声称这不但节约了材料钱，能随时搬迁外加转换建筑风格不说，还可以出其不意的诱敌深入然后给予痛击。


    常酒看得很是满意，不住地点头。


    “很好，一块魂石也没花，就建成了这样豪华壮观的大城，不愧是我们！”


    “桀桀桀！”


    “但是我觉得有点美中不足，少了点绿化。”


    中幽鬼帝环绕四周：“……”


    绿化吗？


    你是说，要让幽都这种鬼地方长花花草草？


    但是常小白还真的摸着光滑的头骨考虑起来了。


    “桀桀……”


    要不让那些没事干的亡灵出来躺着当地砖，让它们的魂火化成死灵之花弄一片花海出来？


    “别，要是有不知道的手贱一下去摘花，魂火被毁了说不定就没法再复活了。”


    常酒想了想，考虑很周全地补充道。


    “让那些化形以后像草木的幽魂们去当行道树草坪什么的吧，顺道还能当站岗放哨的。”


    “如果有长得比较狰狞难看的，你找点大剪子给它们修剪造型一下，反正不是有句口号叫不美丽毋宁死，让幽魂们也服美役去吧……反正痛的又不是我！”


    常小白连连点头附和：“桀桀！”


    常酒跟着一起互相吹捧：“确实，能不弄死它们，还让它们找到余下鬼生的意义不浪费时间，我们确实是大善人，太神圣了！”


    中幽鬼帝：“……”


    它有些恍惚了。


    它以为自己不是人，手段在人类看来应当也称得上一句狠辣阴毒，但是怎么和常酒和常小白这俩家伙比起来，完全不够看了呢？


    真是不把人当人使，也不把鬼当鬼看啊？！


    中幽鬼帝还是一身的反骨，忍不住阴沉沉道：“此地是否能成功变成人族的新城池我不敢保证，但是我只知道这周边死气未消，还有数不清的幽魂游荡，更随时会有东幽都杀回来，人族来此地极有可能会变成自投罗网，变成落入狼群的绵羊。”


    常酒瞥了它一眼，只觉得这家伙说话真是不中听，真该让雷电再好好调教一番再带出来的。


    “你确定我是落入狼群的绵羊，而非杀入羊群的饿狼？”


    “……”


    轻飘飘的一句话丢出来，一身反骨的中幽鬼帝也说不出话了。


    “走吧，继续去看看。”


    检查了整个改造的东酒都之后，常酒颇为满意。


    “感觉差不多了，待到死气再散去一部分，常条条再改善下这片区域的空气质量，再等到那些商户和家族的驻扎队伍搬迁过来后，他们肯定会自行搭建魂阵，到时候应当能让炼魂师们正常活动了。”


    跟在后面的中幽鬼帝有一种不出所料的安心感：“……”


    果然，连魂阵也不打算自己搭建，等着其他人来搭呢，真是一个子儿也不想花。


    但是它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真的会有人族炼魂师来此吗？”


    常酒回头看了它一眼，语气理所当然。


    “废话，你知道已经有多少家族找我预定了位置吗？”


    确切说来，是先从自己炼魂师们亲口传述，又从端木城主哪里得到证实知晓东幽都现在真被常酒夺取控制后，东黎城的炼魂师们对于反击幽都这件事有了空前的热情！


    未来这里注定会成为炼魂师们试炼和猎杀魂兽的重要驻地，甚至会成为东黎城的第一道防线——


    防线，也就意味着会有大量炼魂师来此长期活动驻守，所以相对应的，各类店铺也将跟着遍地开花。


    就算预判出了差错，“东酒都”未能成为人族将来的另一座驻地，能用魂晶来和常酒这位史上最年轻的长老打好关系，怎么不算是一场成功的贿赂呢？


    所以，现在找常酒来租购东酒都驻点的家族和个人，已经超过百数。


    她继续往前走，在走到半山腰最为宽敞的主道后停住，这里有一个巨大的广场。


    “这个位置是给万宝宗开的万宝阁留下来的。”


    常酒指着正前方一栋巨大的圆拱顶建筑物，语气亢奋道：“未来规划这是商业街，这里是最核心最醒目的区域！”


    她揉了揉鼻子，快速解释了一句：“当然不是因为万宝宗开出了其他世家十倍不止的天价不说还要为东酒都第一年免费供应防御魂宝，是因为和我们阿宁姐妹情深，也是因为和万宝宗一直合作愉快……”


    “再来这栋，是天植宗预定下的宗门驻点，还有这里是妙手宗订下的，另外这个门面将来是给余长老的……他非要在我这儿开烤鱼店！”


    一边往前，常酒一边在光幕小地图上做好标记。


    作为一个负责的乙方，她准备到时候问问甲方老板们的意见，对这些建筑再进行量身定做的修改。


    反正又不需要成本。


    终于，她一路巡视到了整座高山的最高处。


    整座高山在这里仿佛被径直削了一头，变成了一片宽敞平坦的空地，也不见任何幽魂和亡灵在这里化作堡垒或是道路。


    “这里。”


    常酒用脚尖点了点地面，“将来会是魂师盟东酒都总部，同时也是人族反击大战的总指挥部。”


    她说得语气笃定。


    中幽鬼帝虽然已经成为了常酒麾下一员，但毕竟当过太多年的鬼帝，这期间有数不清的天骄和大能陨落在它眼前，辉煌的宗门和人族的各类反击如烟花般闪耀，期间也曾有压过魂修的时候。可正如一粒不断弹跳的小球，哪怕再怎样奋力往上，哪怕真的在跌到最低处又反弹过，但最终还是无法逆转不断下坠最后彻底死亡的趋势。


    人族现在就像是一粒下坠的小球。


    它甚至险些见到了人族真正的灭绝时刻，所以哪怕知晓常酒的手段非凡，却也忍不住怀疑。


    它哑声询问。


    “你……您怎么敢如此确定人族能反击成功？”


    “成功与否不去做怎么知道？而且成或不成，前面说再肯定也没用吧。”常酒回了个莫名的眼神，理所当然反问：“你当初打算圈养人族的时候，觉得一定会成功，不也没成功吗？”


    中幽鬼帝：“！”


    就一定要往鬼心头扎刀是吗？


    “但是我知道您此举分明是给自己添麻烦。”


    在它看来，常酒分明不像是人族，也不受死气影响，她分明可以在东酒都或是酒神领域自行潜心修行，待到魂界出现虚空裂痕那天直接横渡虚空离开这个小世界便是。


    中幽鬼帝越是见识到常酒的手段，越觉得她来历莫测，想来就算是魂界破碎了，自己跟着她也真能顺利横渡虚空去往下个世界。


    如此，它也逐渐接受了堂堂鬼帝成了仆从的事实，同时也发自内心地给常酒提议。


    “人族寿命本就短暂，注定会灭亡的生物，便是死了也只是早晚问题，他们的死活根本不该影响您去突破到更高的层面，您大可只将交好的亲友接来此地庇护百年，也算是全了情谊……”


    它自诩自己也学了不少人类的高情商表达方式，更是深谙常酒的本性，说出来的话绝对中听。


    然而。


    “你该庆幸自己现在还有价值，我还用得上你。”常酒忽然停下脚步，冷不丁的开口了，原本还带笑的眼瞬间冷了下去。


    常小白“桀”了一声，很乖巧的跟着常酒一起歪头盯了过来。


    中幽鬼帝僵硬站在她的脚边，那一刻，它确定自己新生的那朵魂火被常小白捏住了，随时有彻底熄灭的危险。


    “但是我们人族除了权衡利弊之外，还容易情绪上头上脸，所以你再多嘴让我不高兴，我不确定自己会不会上头忘了权衡，直接弄死你。”


    常酒皮笑肉不笑地丢出这一句，在“我们人族”四字上，咬得特别重。


    中幽鬼帝沉默半晌，终究是以臣服的姿态匍匐下去。


    “是，常酒大人。”


    中幽鬼帝已拿出了前所未有的顺从和卑微态度，但是显然，常酒还是很不满。


    “它说话我不喜欢。”常酒言简意赅，对中幽鬼帝的态度很不满，“让沼泽给它上几天课，教教它怎么当我常酒的走狗，当不好的话有的是鬼当。”


    常小白煞有介事地点头，转头冲着远方怪叫了一声。


    还未等中幽鬼帝琢磨“沼泽”又是何方神圣，就听到一道难听的声音亢奋呼喊着，那些连贯又带着真诚的呼唤，被一股恶臭的腥风送过来。


    “啊伟大的酒皇陛下和圣洁的白帝陛下，您卑微又忠诚的仆人沼泽总算是等到了二位的召见，正如这片该死的东幽都等到了蜕变为宏伟的东酒都的机会，久违的荣光终于照耀到了我的身上！能为您效力是上天的恩赐，请尽情吩咐沼泽！”


    “……”


    第280章


    中幽鬼帝被沼泽席卷带走。


    没有了其他鬼跟随, 常小白左顾右盼之后，昂着脑袋，将小手往常酒的跟前一递。


    “桀！”


    常酒轻声笑了笑, 牵住常小白的手，带着它继续往前走去。


    一边走, 一边同小白说着话：“它确实是不太听话, 但是我们还用得上它, 所以还不能把它做掉。”


    “桀桀？”


    “当然不止是用来当打手或者是炸.弹, 后面你会知道的。”


    “桀。”


    “是的，接下来我们要面对的麻烦很多, 好在我们拥有的也越来越多，瞧瞧吧, 这东酒都就是我们新打下来的江山！”


    “桀桀桀！”


    常酒话音一转, 又没忍住卷起来了：“不过这地方这附近确实不太适合人类生存, 还是得让条条每天传送来两趟, 用甘霖雨慢慢改善空气质量才行, 然后再卡着技能冷却时间传送回酒神领域帮着救人。”


    常小白赞同：“桀。”


    反正常条条自己就是一个恐怖的工作狂, 当初压根没给它任务的时候，都能每天自发卡着时间点跑回酒神领域大干改造工作，真要给它任务, 它只会更加兴奋。


    常酒紧接着又抛出来任务：


    “你也别想就待这儿当土皇帝，这边还只是大概出了个雏形，需要重建的东西很多, 但是东黎城那边很快就会派出炼魂师队伍来驻守了，需要加快进度了。还有酒神领域里好多重伤病号等着你出手净化的，所以你也别想躺平，跟着条条一起通勤两边赶吧。”


    原本还喜滋滋的常小白听得魂火乱窜, 大声怪叫质问：“桀！！！桀桀桀？”


    常酒摸了摸鼻子，确实没忍心让嫡长猫辛苦，替它辩解：“阿猫是武将嘛，平时战斗也好赶路也罢都是它最辛苦，总该给它放一阵子假啊。”


    原本以为常小白还要闹腾，但是这小子歪着头骨像是思考片刻，最后竟然点点头。


    “桀。”


    它认同常酒的话，决定大发慈悲支持给阿猫放假的决定。


    她愣了片刻，便忍不住眼睛一弯，蹲下来抱了抱小骷髅，摸着它光滑的后脑勺


    轻轻拍拍。


    “感觉我们小白也长大了许多啊。”


    “桀……”


    ……


    从东酒都传送至酒神领域之外，天空便从永夜似的浓郁黑色变成了矿区特有的灰蒙蒙，寸草不生百鬼乱行的恐怖场面也成了荒山老林，但是再一路往东黎城去时，除去天空逐渐澄澈，草木逐渐青翠茂密之外，山间逐渐增多的屋舍也让属于人类的生气越来越浓郁。


    常酒坐在阿猫的背上，余老二同坐于上，也因为他毕竟是长辈且还晕猫，阿猫大发慈悲只是迈了猫步快速行走，还不至于从这棵树蹿于那块石的飞跃山林，倒也算得上是稳当。


    余老二虽然不是魂师盟的人，但架不住常酒当了长老，更架不住常酒自己卷完了就看不得身边的人闲着，强行以长老身份将他外聘了负责护送酒神领域的山民安置归乡的任务。


    他便指着在山林间隙之中隐约闪过的屋舍同常酒介绍起来。


    “毕竟是故土，便是屋舍田地都被毁了也很难割舍离开，更别说东黎城中开支确实远大于在山间自给自足，所以绝大部分山民都选择在这片区域重新安家。”


    “好在因为你的关系，现在东黎城到酒神领域这片区域已经完全纳入人族的掌控，几乎没有魂兽出没，偶尔有也会被外出历练的年轻炼魂师们解决。”


    “基建司和后勤司分派了很多炼魂师来帮着重建，比凡人自己动手快很多，人都是有韧劲的，只要有能遮风挡雨的屋舍便能算安了家，日后开荒种植，便可糊口。”


    余老二越说越是高兴。


    常酒没有去打扰那些挥汗如雨的村民和炼魂师们，而是悄声往前。


    这样一路看过去，期间能看到许多熟悉的面孔，都是炼魂师，有些常酒叫得出名字，比如刚参加觉醒仪式时和齐知意关系颇好的伊师姐，她出自天植宗，正忙着将古树化作树屋；还有好些当初尝试劝说加入基建司的前辈们，但大多都是叫不上名字的炼魂师。


    不过此刻他们无一例外，皆挽了袖子站在山野泥地里，各自催使着本命魂物，或是搭屋或是挖井，这些不擅长战斗的炼魂师们此刻同样闪烁着灿烂的魂光，周围山民们不断的惊呼欢声更让他们神采奕奕。


    常酒看了跟着笑，“挺好，感觉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啊。”


    “还多亏了你。”


    “我？”


    余老二意有所指：“嗯，以往炼魂师们喜欢讲究什么血脉传承，喜欢往上扒拉祖宗，现在有了你这么一号从山里走出来的人物，这些祖宗叫不上名字的人能挺直腰板，祖宗名字传了几千年的人也学会低下头看人了。”


    他原以为常酒听了这话会跟着吹嘘自夸，但是她却只是嘿嘿笑得一排白牙更耀眼了。


    “外面都开始沾我光便这么好，那我可更期待回家了。”


    “那你想多了，咱们御兽宗的人都爱清静，可没任何变化。”


    “没变化就是最好的。”


    余老二诚心和她唱反调：“诓你的，其实变了。”


    “那就是更好的。”


    “真难得，今日见着这么多象牙了。”


    “又骂我？阿猫，加速。”


    “喵呜！”


    “小酒你这个死崽子！”


    伴随着阿猫的加速狂奔，常酒的得意狞笑，外加余老二的破口大骂和时不时的犯呕声，这道白影顺利抵达东黎城，而后并未在其他地方停留，直奔往静立于十万重山之间的御兽宗。


    如今不知不觉又是一年暮春。


    离开的时候尚且是深秋时节，当时黄叶如荼燃遍野的十万重山，如今正是山间繁复的山花开得最烂漫的时节，几乎所有长在枝梢上的蓓蕾都已盛放，抢着最后的春光竭力绚烂，深深浅浅的粉和白将一重又一重的山染尽，刚踏入水泽之间，风一吹，就见得悬在枝头的花瓣化作数不清的雨幕挥洒于天地间，最后轻飘飘落在清澈见底的水面，将青蓝色尽数覆盖成粉色，如梦似幻。


    常酒伸着脖子看得啧啧称奇：“我还没在这个时候回过家，居然这么好看！”


    常阿猫也跟着伸着脖子看，又是一阵风起，掀飞远处山丘上的落花飞到它身上，把它纯白的毛发点缀得斑斓不说，连带着粉色的鼻头也落了两朵花。


    大猫金色的瞳孔向中间聚焦，盯着自己湿润的鼻翼，实在没忍住，翕动两下后，发出一身惊天动地的喷嚏声。


    一时间猫毛炸开，身上落花和散开的浮毛跟着随风飞起，看得常酒和余老二哈哈大笑。


    同一时间，水面粉色波纹一圈圈荡漾开来，然后一只硕大的金红色鱼头缓缓浮上来，分于两边所以略显呆滞的一双眼，和对眼的阿猫对上了。


    大鱼缓缓地吐了串泡泡：“O0o……”


    阿猫缓缓张嘴：“喵……？”


    下一刻，阿猫大嘴一张，低头叼住鱼头——


    原本还在狂笑的常酒和余老二同时戛然打住，一人抱鱼头一人抱猫头拦截。


    “住嘴！坏猫崽子！放开我的大鱼！！”


    “阿猫这个不能吃！！！”


    “……”


    片刻后，牵着阿猫尾巴走在岸边的常酒摸了摸鼻子，看着坐在大鱼背上老眼泪汪汪心疼检查鱼头上有没有猫牙印的余老二。


    常酒鲜少看见闹腾的余老二这么憋屈的样子，只能小声替阿猫翻译。


    “阿猫说它不是想吃大鱼，是它之前总被明月这样问候，以为这是我们御兽宗的特别问候方式。”


    阿猫也把脑袋压得很低，耳朵垂着，小声呜呜。


    “喵呜呜。”


    它真不吃鱼，有刺不说还腥容易嘴臭，还是魂晶好，没鱼腥比鱼贵还嘎嘣脆。


    常酒瞪了它一眼，没翻译这句话。


    不过阿猫不是恶意这还真不是作假。


    正如阿猫心情好了会替食铁兽舔毛，佟三月的明月和这些召唤兽们关系近后，偶尔打招呼的方式就是把对方的脑袋含嘴里……


    阿猫作为外地兽，不清楚魂界本地兽的习俗，从小有样学样。


    一不小心就学了狼族的示好方式。


    余老二也知道大鱼确实没任何伤口，所以没生气，只是轻轻拍着鱼脑袋安抚着后者。


    可惜大鱼饶是这样也全无受惊的模样，依然呆呆傻傻地吐着泡泡，时不时还追着漂浮的花瓣游去，张着嘴将它们吞下。


    余老二：“唉。”


    看到自家大鱼这样，余老二脸上是真的挂上苦涩之意了。


    常酒一看就明白了，脚步放缓了，挠挠头：“你别叹气啊。”


    余老二：“唉！”


    “你猜我为什么这么忙还要特意回趟御兽宗，连魂师盟都不去了，要知道现在我要是去东黎城其他地方晃悠一圈，说不定能收好多贿赂还能装好爽的！”


    余老二瞥来一眼，继续叹息：“唉，那当然是因为你想偷闲，偏偏其他地方其他人都要图你帮忙，就咱们御兽宗能让你睡到日晒三竿起，饭来张口吃还不图你什么。”


    “……”


    常酒嘴角一抽：“行了行了都是黑心肠的狐狸就别装了，我这次回来除了休假，还是专程回来给大鱼净化的。”


    余老二像是早有预料，脸上却依然佯装狂喜：“果真？”


    “再演今晚我将不再下厨。”


    “哈哈哈哈我当然知道小酒你是最好的好孩子，哪能外人都治了几千了不管我们自家鱼呢，来大鱼大鱼，给你小酒妹妹吐个泡泡说句谢！”


    大鱼呆呆地看着常酒，像是在思考这句话的意思。


    片刻过后，它却没有马上吐泡泡，而是摆动着鱼尾，慢慢地往岸边靠去。


    常酒蹲下来和大鱼对视。


    它也不知道还认不认识常酒，呆滞地看了半晌后，缓缓张嘴。


    “噗噗噗噗——”


    接连清脆的水波脆响，一连串的泡泡从大鱼口中吐出，却见这些泡泡顺着水面漂浮向岸边，而后缓缓升起，如冰晶水球般悬空落在常酒的手边，每一颗水球里面，都漂漂浮浮包着一朵粉嫩的落花。


    阿猫的双眼瞪得更圆了，小心伸着爪子却碰水球，发现它们只是往内凹了凹，并且破裂。


    “喵呜！”


    常酒也看得愣了愣，然后半跪在地，俯身前倾，一手揽住大鱼送它的水球，一手伸出手摸着大鱼湿润的鱼嘴。


    “好鱼，好鱼。”


    大鱼真是好鱼，比余老二素质高了不止半点，哪怕变成呆傻的孩子了也还是很有礼貌。


    收了礼物，她更不想耽搁时间了。


    环绕一圈四周，确定这附近水域宽阔安静后，常酒吸了口气。


    “余长老，事不宜迟，就现在就给大鱼净化吧。”


    连余老二也有点猝不及防：“现在？这么急？”


    “嗯。最近小白和条条的行程排得很满，但是我毕竟是个徇私的家伙，所以特意给它俩排出了一天空闲，专门回来给大鱼治病。”


    话音刚落，常酒便将常条条和常小白从召唤空间之中带了出来。


    这俩一出，许久不见它们露面的余老二都跟着吓了一跳。


    常小白就不说了，在常酒彻底站稳脚跟不会被抓后，它后面也懒得伪装时常用小骷髅形态露面了，但是原本还算得上是可爱雪白的骷髅架子现在一副快散架不说，还充斥着消散不去的黑气，怎么看怎么像是怨气。


    而常条条，这位一直优雅华丽状似传说中的上古麒麟的兽，如今也耸眉搭眼的，双翼有些疲软地垂在身边，一股被掏空了力气的姿态，往日如宝石般璀璨的眼眸现在有些放空不能聚焦。


    常酒也被吓了一大跳。


    “你俩没事吧？！”


    常条条倒还好，常小白立马跳起来就是指指点点的怒斥。


    “桀桀，桀桀桀！”


    哪有这种事的！不把鬼当鬼看了！


    谁家召唤物要一天二十四小时至少要工作二十三小时半！


    还要两地不断传送，这边东酒都修完房子了去酒神领域修人，前脚还没落下后脚就哭着喊着说快回来，血条是没少，但是蓝条就没满过，后世有牛马喝咖啡泡茶干活，今有常小白怒灌冥河水常条条自产甘霖卖命。


    尤其是看到此刻正懒洋洋趴在河边，漫不经心用爪子扒拉着水球玩的常阿猫，常小白更是想倒地打滚了。


    常酒看得心虚，只能咬牙承诺。


    “别急，今天干完了，你们将在御兽宗体验两天一夜的豪华休假！”


    常小白立马翻身爬起来，兴奋询问：“桀？”


    果真吗？


    常条条累归累，依然保持着冷静。


    它沉稳发问：“两天一夜，是指今晚在这儿过一夜，明天就回去工作，是吗？”


    常酒哈哈笑着打诨：“哈，哈哈哈……”


    好在常条条只是蓝条萎了不是不想卷了，而常小白又很好哄，再等到大鱼给它俩也吐了两串鲜花泡泡后，更是精神百倍，当即开始了这场久违的治疗。


    余老二非常忧心。


    他被劝说到岸边后，十指攥得快要戳破掌心，双眼死死盯着水中的大鱼，只怕它被死气反噬彻底消亡，甚至若非对常酒绝对信任，就要主动放弃治疗。


    常酒便冷静许多。


    她确实时常冒险，但那都是被逼无奈，更多时候她都是绝对谨慎做事，低于十成的胜算绝不出手，更何况这是御兽宗的事，更是在反复确定过后，才决定动手。


    “小白，把小中也召唤出来搭把手。”


    “条条，使用双生契约，开始之后直接持续使用甘霖赐福。”


    “阿猫，你负责警戒，如果有异常情况直接使用神兽真身镇压。”


    “各部门就位，倒数之后开始，三，二……”


    那一刻，余老二的心几乎揪到了一起。


    他都不曾注意常酒到底做了什么，也来不及询问那道诡异恐怖的黑影是哪儿冒出来的，也没管阿猫怎么从头到尾也没再用出上次的神兽真身，满目只盯着沉到了水泽最底下的那条大鱼。


    直到又是一阵略带湿润的暮春冷风吹来，他紧绷的后背才缓缓放松，湿润的小雨不知何时淅淅沥沥落下，分不清到底是常条条的甘霖还是真到了多雨时节，大片大片的落花随着曲折蜿蜒的水泽漂来，山间的花海终于开到了水里。


    一只金红色的大鱼在水底缓缓浮起，同余老二对视。


    “噗噗。”


    一串水泡吐出，被雨水轻轻拍打着，晃晃悠悠漂到余老二的手边。


    不远处的鱼目清明而美丽，如两粒莹润的明珠。


    雨水减弱，山间繁花随雨凋零大半，不知道会被水泽带往何处，遍山的烂漫好似被这场雨冲散了不少。


    但是——


    四时更迭，万物轮回，一重接一重的大山长久地矗立于此，从荒芜飘白的冬，到寂静沉默的秋，再到万物萌芽复苏的春，最后又到如今。


    雨停，山间色泽失了山花粉白，却没有变得黯淡起来，反倒是翠嫩如浓玉的绿意，以无法遏止的盎然生机爆发出来。


    余老二知晓，最是灿烂炽烈的夏，终于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