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西幽鬼帝从未想过这样的画面。


    像是一场戏剧演到最后缓缓落下的幕布, 又像是冰雪消融于阳光之下，更像是长久的黑暗被突然闯入的阳光穿破——


    它眼前那片浓郁的黑色如同滴入一片大海中开始逐渐稀释消散，只不过它熟悉的这片外海成了那一小滴墨。


    像是无数张纸张在眼前纷飞, 最先散去的是天穹上的那重重阴云，它们化作一张张黑色的纸张纷飞散开, 露出头顶那片澄澈到仿若透明的穹顶, 阳光灿烂, 而那些遮天的黑纸仿佛一场黑色的暴雪自四面八方落入端木城主的手中, 露出其上方有无数墨点消散，又分别化作一些字迹消散回齐知意的判官笔上。


    正是齐知意的本命魂物所持的特殊效果——


    “笔出法随, 落字为真。”


    但凡由他写下来的事情，都会成为事实。先前因为神魂不够强大, 只能记录一些小事, 且每次身体都会因此而受到反噬——


    但是当他经历了中幽鬼帝合并神魂之后, 齐知意虽然被汲取了大量神魂力量, 却在后续争夺身体的控制权中同样汲取了对方的神魂力量, 而且后来更是被常条条重新滋养重塑出了一具远超正常人类的强悍身体。


    以至于他此刻落笔成真的事物也更为广阔了。


    而那些黑色纸张还在源源不断地翩飞——


    在天穹被揭开之后, 又是周遭漆黑一片的画面在消融，破碎成为一片片碎纸源源不断地纷飞落回端木城主的手中。


    那些滔天的海浪，那些沉入海底的炼魂师尸骸, 那些本该在先前海难之中成碎块的各种魂物，甚至是一片连绵不断的海底火山，都伴随着这些纸张的飞回而消失。


    端木城主手中那张纸不见变化, 轻飘飘的随风微微颤抖。


    他左手持纸右手持笔，在风中颇有仙风道骨的意味，缓缓道：“此为吾晋级天阶后觉醒的第二本命魂物，造物纸。”


    “下笔生灵, 画中有魂。”


    伴随着最后一张画纸飞回，整片黑色世界彻底化为光明！


    便是如此，似乎还未结束。


    常酒坐在阿猫背上，不知从何处掏出好大一面铜锣，用力“噹”的一声敲出巨响，而后大声喊道：“该醒了，小四！”


    她此话落下的同时，一阵朦胧的白雾自四面八方朝中心升起，天幕上方似乎有一只若隐若现的巨大白色蝴蝶振翅飞过，一道身影缓缓在常酒身后走出，脚下略有踉跄，额上顶了个好大的红色肿包，多亏阿猫的尾巴一卷把他搀住，否则就一头摔海水里了。


    “嘶……有点晕，多谢阿猫。”


    伴随着端祀的醒来，那些和画纸上的笔墨文字交织在一起的成真梦境也完全消散。那仿若地狱般的死亡外海竟然彻底显露出真貌，哪有什么魂界炼魂师的全军覆灭，甚至连暴风雨都不见，周围隐约可见无数群岛如散落的珍珠般凌乱点缀于平静的海面上。


    阳光炽热如火，西幽鬼帝却感觉从身体到灵魂都开始发冷。


    这里赫然是属于深渊魂狱所在的海域！


    “假的……竟然全是假的？！”


    “不可能！你们怎么可能骗过我！你们怎么可能创造出这样浩大的一场幻象哄骗我！”


    常酒仰头看了一眼天空。


    此刻天上早就被阳光照耀得透彻了，所以无人能看清那些被盖过的光点。


    那不是星芒，那是属于魂界的魂光。


    那是一千四百个阵道师排列点亮的诸天星斗大阵，这传承了漫长岁月阵法经由无数人的改良，结合了已经消失的烟霞城区的烟霞大阵，成为了这场海上大戏的最关键一环，它们闪烁在那些由笔墨和梦境构成的半真半假世界之中，每个炼魂师的魂力精准无差地化作一粒星子，在那些笔墨，纸张，文字，梦境之间流转光芒，修补着无数可能的漏洞，填补着不够真实的一切空缺。


    最终，构成了这张层层叠叠，专为西幽鬼帝这条大鱼备下的天罗地网！


    此刻，和无数阵道师们站在一起的林宁眉头一松，嘴里却毫不放松，下达更狠厉的命令。


    “诸天星斗幻梦阵已解，各位阵道师即刻各寻其位，重组诸天星斗自爆阵，若有异常，全员启动神魂自爆，与鬼帝……同归于尽！”


    网中有纸上人，梦中人，还有数位甘愿亲身入梦的真实的炼魂师。


    远处一处荒岛上，本该被海浪吞没的炎朝华紧了紧拳头，不高兴道：“剧本里我死得也太潦草了吧，很没面子的……”


    她身后的江凌寒挥着扇子叹息：“难道你觉得我就很体面吗？大家都一样，好歹你我还有对白，算戏份多了。”


    另一边的蝴蝶刀更是满脸阴霾冒出来，手上飞快转着小刀，咬牙切齿：“我甚至都没得到露脸的机会！”


    画中被虚空裂痕吞没的江长老背着手而出，摇头：“画中那虚空着实骇人……”


    真真假假方能迷惑住大鱼，江长老是亲身入画的炼魂师之一。


    也不知道究竟是端祀的梦境还是端木的画弄出来的，那道虚空裂痕出现的时候，他险些真以为是计划出了篓子，还道自己怕是要出师未捷身先死，成死得最窝囊的天阶强者了！


    好在连虚空裂痕都是假的。


    西幽鬼帝无言地看着从各个荒岛上陆续现身的人族强者们，从东边东黎城的端木城主一脉，天植宗一脉，到北边的妙手宗，寒刀门，南边的古神派，体修散修，再到西边它眼熟的一众古老世家宗门……更多的还是它都叫不上名字，先前从未在西边露面的中小宗门世家的炼魂师们，还有大批大批的散修。


    昔日中幽鬼帝被人族围剿的绝望它终于体验到了，且这规模竟远胜当年的十倍不止！这是出动了整个魂界！


    只是它始终想不通。


    “你们……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谋划布这个大局的！”


    蓬瀛剑尊歪了一下头，挠挠歪发髻，“好久了吧……前几年跟你的那分身擦肩的时候就觉得好像弱了点，而且哪有这么怂的鬼帝，见了我就跑，都没想过啃我两口。当然那时候只是猜测，后来吧，我那小徒弟也被我拎来一起追杀你，而他身边不巧还有个常酒派来的保镖——”


    她这句话落下，最后一处空置的荒岛上的白雾也彻底散去，露出那群气势最为凌厉的剑修们。


    为首的少年身姿挺拔，衣衫略显破烂，但马尾扎得高高紧紧的，眉眼间带了凛冽杀意。


    他脚下的影子缓慢在动，最终化作一道黑影。


    “不巧，酒皇陛下不放心……挚友，更觉得你的逃亡路线略显奇异，怎么看都像是兜着圈在骗剑修们远离西边，所以派了在下暗中援助。”消失许久的中幽鬼帝自长风瞬的影子里悄无声息地脱离出来。


    黑影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回味着什么。


    “你的分身很美味，我笑纳了，感谢。”


    “也多亏了你的分身，我们确定了你是想把最强战力引开图谋别的大的，才为你真身特意定制了这场诱捕大计。”


    西幽鬼帝勃然大怒：“常酒凭什么能知道我的逃亡路线！我每天换至少十个方向！每次都没有规律！”


    其他人包括谪星剑宗的诸多剑修们对此其实也格外不解，唯有每个时辰都在不间断报备的长风瞬抿着嘴不说话，依然保持严肃战斗脸。


    西幽鬼帝不想死得不瞑目，怒吼声几乎震得海浪掀飞出数丈高：“还有凭什么！凭什么常酒能知道我真身位置！还故意朝我这边逃来！凭什么你们知道西幽都是假的！凭什么！”


    它想不通！


    不管怎么想都是天衣无缝的蹲守计划，为何反被人族先破解了，它以为自己是钓鱼大师，用西幽都做诱饵能捕获常酒这条大鱼，为何最终自己成了网中大鱼，而常酒却反过来成了钓鱼者？


    “桀。”


    常酒身后，一个小小的骷髅头探了出来。


    常小白邪恶一笑，抬手指着西幽鬼帝一通乱叫。


    “桀桀桀！桀桀！”


    你体内的冥河味道太浓郁了！而那座虚假的西幽都里面根本没有冥河，作为偷过那么多条冥河的老手，它刚来到外海上就发现不对了！


    连北幽鬼帝藏在地底那么深的冥河它都能找到，更何况是被西幽鬼帝吞在腹中的呢？


    西幽鬼帝听不懂那小骷髅头到底在鬼叫什么，它想不通，但是也无需想通了。


    那是魂界历史上最灿烂的一笔，魂界前所未有的彻底大胜，当魂光炫目到盖过灿烈的太阳之时，笼罩在魂界的最后一片阴霾也消融于海水中。


    谪星剑宗的剑光闪烁，天植宗的魂光缠绕如绳，又有笔墨化作刀锋，丹炉里飘出烟雾，有白狼利爪破开怪物皮囊，也有火凤焚烧赤焰而起……


    这一批炼魂师耗尽魂力之后，便又是下一批炼魂师紧接着跟上，这配合默契的车轮战完全不给西幽鬼帝挣扎逃亡的机会，毫不留情地持续碾压着它！


    常酒骑在阿猫的背上，因“共鸣”技能而加快心跳的同时，脑子里竟然出现了一大片空白和分神。


    像，太像了。


    “这也太像是全服务器的玩家一起组队打最终BOSS了吧！”


    像是在印证她的话，阿猫的金色双瞳闪过一道亮光，下一刻常酒竟然看到了西幽鬼帝的血条！


    蓬瀛剑尊一道恐怖的青色剑光斩落之后，西幽鬼帝的血条猛的一跌，成了岌岌可危的一条红色血线！


    常酒心猛然一跳，本能地喊出声：


    “最后一刀留给我！我要吃经验！”


    “……？”


    紧跟在蓬瀛剑尊身后的长风瞬本已经持剑而起，操纵着万千剑雨准备全力一击，闻声面上一闪而过的茫然，好在身体已经习惯性地听从常酒号令，剑光闪烁一转，劈在了边上的空海面上，顷刻间把附近的那座小岛切成碎块落入海水。


    而常酒与他擦身飞掠而过，脸上带了极其亢奋的表情，衣衫上的斑斓花纹在阳光下闪烁得好似彩虹，手上的死神之吻同时间化作巨大的长柄弯刀，好似一轮闪着红光的弯月从天而降——


    西幽鬼帝最后那一丝血线也随之消失化作空白。


    “唰！”


    “叮！”


    【恭喜您击杀了最终BOSS……】


    【恭喜您获得经验……】


    【恭喜您升级，当前……】


    【肃清魂兽，天地大同！】


    【恭喜玩家常酒，完成神话级任务“天下大同”！最终奖励即将为您发放……】


    数不清的系统提示音密密麻麻地在脑海深处响起，常酒的眼前绽放出一片又一片炫目的烟花，她却完全没有分神，而是在巨大怪物的头颅被斩落的瞬间，接连补刀，直到无数死气自西幽鬼帝庞大的身体之中爆炸倾泻而出，冥河如狂涌的喷泉般喷涌而起，将这片海水染成黑色，同时天地也似乎感受到这片异像，一场黑色的暴雨滂沱落下！


    可与此同时，这附近海底之中早被播散下的种子，还有数十根已经如小树苗般茁壮的藤蔓也开始渐渐生长。


    那是天植宗改良过的种子，它们都曾与因果树埋藏在酒神领域的土地之中，浸染了它的气息，藤蔓正是常酒离开北幽都之前带来的那些被因果树同化为一部分，自愿化身为树的前辈！


    隐约间，她还能听到从藤蔓里传出来的心声。


    “吾重归西边，也算是回乡了。”


    “我早就想来看海了，好耶！这里可比北边舒服多了！”


    “天杀的，这水怎么这么咸，过阵子能不能给我移植回东边？”


    “呸呸呸，太多了太臭了，这家伙的冥河水臭死了，快让你的小白吞点，恶心死我了！”


    在深渊魂狱这片海域的荒岛之上，这些树苗开始拔高，这场代表死亡的大雨反而成为了它们的养料，那些被幽魂们偷走拦截的天地力量被它们吸纳入内，终有一日会化作落叶重新反哺回这个破碎的天地。


    一鲸落，万物生。


    这场代表死亡的黑色暴雨之中，有代表生命的绿色正在蔓延。


    各个荒岛之上，无数炼魂师们缓缓站直身体，默契地仰头看着天空，被冥河和死气影响而乌压压的天穹正慢慢地重新露出微光。


    他们心里都清楚，这场连绵了两个时代跨越了万年的黑色暴雨，或许到他们这一代，终于可以彻底停歇了。


    常酒稳稳落于一处荒岛之上，耳边有许多人在呼唤她的名字。


    她看到长风瞬御剑而来，陆拾正在远处一方荒岛上蹦着招手，炎朝华的翅膀热度已经传来了，江凌寒扇着扇子踩着冰雪越走越近，还有余长老，端木城主……


    所有人都叫着她的名字，欣喜地说着什么。


    耳畔声音太多，眼前的人影也太杂，常酒听不清也看不清，而她也不慌，深深呼出一口气，高高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啪！”


    常酒高声：“请安静，诸位道友，还有一事未了结！”


    她严肃的话语让众人瞬间噤声，连预备转身走人的蓬瀛剑尊也正色止步，端木城主凝重问道：“小酒？还有何事？莫非幽都还有埋伏？！”


    常酒咧嘴一笑，看着系统光幕上的倒计时，嘿笑道：“不急，我计算着时间，给大家准备了一点东西。”


    像是在响应常酒的话，从位于深渊魂狱的黑岛方向缓缓飞来一艘云舟，上面的标识明显，赫然是属于万宝宗的外送专舟。


    云舟上，两个脸色惨白的万宝宗配送弟子手都在抖，半天没动作，更别说送货了。


    底下常酒干等了半天，其他炼魂师也是面面相觑不敢吱声，她只好双手叉腰就是大声招呼：“我可是万宝宗的顶级贵宾，你们再磨磨蹭蹭迟到了我可要发起差评客诉了！”


    对游戏系统很管用的差评威胁对万宝宗也很好使。


    她此话一出，云舟上方立马快速闪过无数道光芒，每道光芒纷纷飞到不同人手中。


    下一刻，所有人手中都出现了一个杯子。


    炼魂师们都有些错愕，盯着这东西纳罕不已，只寻思这又是常酒的什么高深谋划？或是这又是什么特殊的魂宝？


    而这时，常酒却不知何时已经召唤出了常条条，又是一个轻描淡写的响指后，常条条身上散发出氤氲的青绿色雨云，无数甘霖雨水自行飘洒，缓缓填满这无数杯盏。


    “好了诸位，就是现在，请大家完成最重要的一件事。”


    常酒就这样姿态懒散站在此刻魂界的最中心，如无数次她做过的那样，惬意而自在地享受着所有人的注视。


    她迎着海风，先是理了理自己微乱的刘海，再对着云层中落下的那缕阳光，仰头微微一笑，动作潇洒地举杯。


    “为人族的胜利，干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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