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被因果树挡住了退路的北幽鬼帝盯着那边的巨大动静, 纯黑的身躯凝成了一具看不出具体模样的凶兽,似人非人,似猿非猿, 四肢着地匍匐在冷硬的黑冰大地上,见到这一幕它骤然发出沉闷怪异的笑声。
“嘿嘿嘿……常酒常酒, 带不走的储备粮我全部拿来送走你也是好的。若将来真是前路无门走我只能退回魂界的话, 只要你不在这里狗拿耗子, 我好歹还能在这里蚕食苟且千年。”
“你死了我才能安心啊!”
“全部幽魂, 给我炸炸炸!”
“轰隆!”
像是在响应北幽鬼帝的死令,哪怕是完全不甘, 它们也不得不从沉睡状态强行苏醒过来,直奔常酒而去, 开启一生中最恐怖也是仅有一次的神魂自爆。
常酒曾见过好多次烟花, 最绚烂那场应当是在烟霞区绽放的那场。她以烟霞城区的大阵引爆整片区域, 那一次在焰火中被焚灭的是东幽都的主力大军。
而这一次, 被无数北幽幽魂覆盖沦为爆炸中心的人成了常酒。
眼前的一切都因为过于耀眼的白光变得虚无, 因为数不清的轰鸣声在耳边炸响, 常酒只觉得耳膜一阵刺痛,随即听觉也紧随视觉彻底被剥夺,她甚至感觉不到疼痛, 只察觉到自己的眼眶鼻子耳嘴角都有液体疯狂涌出,酥麻得好像有一群虫子爬过。
她的身体像是失去了控制,在瞬间变得轻飘飘而又沉重, 强行保持着清醒的思绪仿佛彻底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
那一刹那,常酒的脑海中竟有一闪而过的念头。
“这就是死亡吗?”
原来半死不活是最痛的,真正面对死亡的时候反而不痛。
然而下一瞬,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像是硬生生地从遥远的某处拉扯着常酒的身躯, 一道突如其来的绿色光芒将常酒完全笼罩包裹,她身处的那一小片空间竟然出现了片刻的扭曲!
与此同时,被那片爆炸完全覆盖的常酒竟是完全消失了,任凭任何人看来,她都是被抹杀在了这场毁天灭地的突变中。
整个世界的声音和画面都被淹没,隐隐约约间,仿佛从各个方向都传来了撕心裂肺的惊呼和怒吼,无数道身影竭力想要往这边靠来,然而这场倾尽整个北幽都的大爆炸竟然直接撕碎了那片空间——
一道仿佛漆黑伤口的全新虚空裂缝凭空出现。
它无声地将所有光和声音乃至那些源源不断涌来自爆的幽魂尽数吞没其中,想要冲刺上来的炼魂师们被生生隔绝在外圈。
“常酒!”
“小酒!”
“坏……常酒你怎么就……”
原本还龟缩在最后方施展魂技为一众炼魂师分发魂符的空空子身体彻底僵住,嘴唇骤然惨白,颤抖着喃喃想说什么却半句话都讲不出,连带着手也茫然悬在半空,像是想要抓住什么,最终却落了空。
“……就死了?”
“……咳,还好没死。”
在战场后方,被一抹绿芒包裹的常酒蜷缩着瘫软在地动弹不得,身上再没一块好肉,哪怕是边上的常条条身上无数甘霖赐福注入体内也无法将血量拉高,但是却又直接暂停不往下掉,而是死死的锁定在了一半的数值上。
这正是常条条的最强神技,不朽祝福!
【双翼青麒展开特殊领域,您已被施加不朽祝福效果!您在二十四小时内受到任何负面效果(包括切不限于死亡效果,寿命相关死亡效果不包含其中)会以半血状态复活于双翼青麒身边,该祝福施放无视距离和角色所在地图。
冷却时间:一个月。】
常条条为了给其他炼魂师施加最强的辅助加成没有离开,但为了保证常酒的最后底牌可以安全打出,所以一直在队伍最后方,这才让常酒得以在死亡的瞬间直接复活并传送回它身边。
只是虽然不朽祝福虽然强大,但是却并非免疫痛苦,更不能完全抹除她受到的伤害。
她从身体到灵魂都痛到无法动弹,仿佛被一只巨手死死攥住,七窍和皮肤都无法抑制地往外面涌着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千万根针刺入肺腑,眼前所有画面都因眼中流出的血液而笼上一层赤红色。
常酒终于真切地死了一次,死亡那一瞬间的恐惧和痛苦都消失,在她复活的瞬间却又呈百倍地反噬回来。
“不想死……”
她脑海中最终牢牢回响的,是这个念头。
而北幽鬼帝在看到那道虚空裂痕之后颓废心境一扫而空。
所有世界都有其力量承受的限度,瞬间出现太过强大的力量,尤其是幽魂这种本就代表着毁灭和死亡的力量,更是容易将空间撕碎。
它这被逼上绝路的一击不但消灭了常酒这个心腹大患,还创造出一条可以绕过因果树遮挡的新裂痕,同时直接将其他炼魂师也拦截在裂痕之外,真是一举两得!
此刻它与那道新的虚空裂痕只有千米之遥,中间毫无遮蔽,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北幽鬼帝舍弃被因果树挡死的退路,径直转向快如闪电掠往那片长达数百米的裂痕,外面还有上百个炼魂师,它留在此地不死也要脱层皮,还有其他幽都鬼帝虎视眈眈,虚空未知但好歹有生路!
然而就在它即将射入那片漆黑之前,另一道更为强势的金光轰然降临,天地间似有巨兽低沉咆哮回荡,巨大的金色兽影投映在天地之间,凝为半虚半实的影子!
兴许是终于有了一半的实体,所以那神兽的影子总算能让人看清楚。
赫然是一头庞大得仿佛能支撑天地的神兽,通体雪白,只额上夹杂着黑色与金色的斑纹,满身的白毛仿佛尖端在泛着金色光芒,金色双瞳流转着烈日般的璀璨光华,只是露面瞬间,它周身散发的金色光晕就硬生生将方圆千里的死气融化清除!
而此刻,它的双瞳死死锁定在北幽鬼帝身上,爆发出一声隆重似九天雷鸣的咆哮。
“吼!”
整片黑冰大地跟着震颤不止,神兽直直抵挡在北幽鬼帝与新的虚空裂痕之间,堵住它的退路!
北幽鬼帝本能地往后退让一步。
它第一次感受到这样的力量,和魂界完全不同的力量,甚至和修真界的力量也不一样,像是天地间最本源的浩荡正气压制而来,隐约间竟使得北幽鬼帝身上的死气出现了溃散之兆!
远处角落,浑身沐血的常酒已经扶着常条条的身体艰难站起,以死神之吻支撑住,身体每一处从内至外爆发出让人昏厥的疼痛,而她的腮肉动了动,站住没倒。
或许这是“不朽祝福”技能的副作用,现在不管是甘霖赐福还是任何魂符或者丹药都无法让她的伤势痊愈,而且更是随时间流逝不断恶化,她原本瞬间恢复到一半的血条如今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跌。
痛到极点的时候,反而全身都只觉得麻木了。
常酒的手也开始有些麻木疲软,竟有些握不稳巨大的死神之吻,她动作飞快地将其反绑在手中,拖曳着弯刀往前。
“时间不多,条条,动手。”
谁也不知道北幽鬼帝还有多少后手,而且常酒已经看到了,这一方天地也因为过于惨烈的战斗开始变得不稳定,光幕上这一整片地图出现了近十条隐约的空白地区,那些位置俨然岌岌可危要出现新的虚空裂痕了!
鬼帝逃入其中等同放虎归山,这次闪击计划也等同落败,届时若鬼帝再归来,没有这群炼魂师大能们协助,魂界能否守住怕是难题。
常酒放眼望去,果不其然,因为那些零散的虚空裂痕开始生成,加上幽魂们送死拦截,其他炼魂师们根本无法赶过来。
她面无表情地挥动手中武器,死神之吻在黑暗中划过一道猩红光芒,将扑上来的一只判官斩成碎片。
然而就在常酒正准备继续向前和阿猫合击之时,一股要命的危机感倏然自背后涌出。
常酒本能地往边上快速爆退而去,手上动作同时做出反击,狠狠照着自己斜后方的那片空间便是全力一斩。
“咦?”
分明没有任何存在,但那片虚无之中竟仿佛有声诧异的声音传出。
常酒的速度不减,折转方向直奔那空无一物的角落而去,手中的死亡之吻连斩出数道残影,在她逼近之时,终于窥见了对方的一抹残影。
“唰!”
死亡之吻的刀尖即将触碰到那端时,常酒周身所在的空间竟然闪过一道刺眼的白光,她本能的一个后撤步想要拉开距离,但是凭空出现的一道光墙堵死她的退路。
她不假思索当即转变方向,然而无论是往上飞跃还是往下凿地遁逃,四面八方都有无形壁垒困顿着常酒!
这是闯入了一个无形的牢笼里了!这样的手法远非阎罗所能办到,甚至连光幕地图上也全无示警,难道北幽鬼帝强大到这样地步,本体被阿猫堵住了,还能分出如此恐怖的分身对付自己?
常酒心中微微一沉。
而下一刻出现的场景更是让曾经死过一次的她也瞳孔微微一缩。
在正前方的那片黑暗之中,一道如同复刻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对面的那人扬起下巴,对着常酒露出了熟悉无比的桀骜笑容。
“看到我出现惊喜吗?常酒?”
第332章
常酒面对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那人, 脑子嗡了一下。
她是见过其他自己的——在仙人秘境那会儿一口气钻出好多个不同世界线的常酒,兴许是因为每个世界线的走向截然不同,经历的事情也不一样, 那些常酒性格也大有差异,但几人的底色却是大致相同的。
而眼前这人却不同。
常酒在看到她的第一时间就炸毛了。
一股仿佛被毒蛇盯上的恐惧感从背后悚然生出, 本能促使着她以最快的速度扬刀迎了上去, 没有多言半字, 唯有出手就是必杀!
然而下一秒, 凭空出现在常酒视野中的是另一道同样猩红的刀芒,而且这刀光竟凶悍到仿佛提前预知了她即将出现的方向!
她瞳孔骤然一缩, 本来向前冲刺的身体在半空中硬生生折转了方向,手中动作一改, 死亡之吻划过暗红光芒,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两个常酒都因这剧烈的反作用力撞得失衡退落在地。
“叮!”
常酒单膝跪地, 以死神之吻撑住身体, 死死盯着对面的人。
对方的姿势和她一模一样, 四目对视之时竟然又露出了一个肆意的笑容。
“难得啊,看到你急了。”
“真的要直接动杀心都不聊聊吗?莫非你不好奇我是谁?”
常酒眉头一锁,真的就一副准备同她交谈起来的迟疑姿态, “你到底是谁,莫非你也是仙人秘境那里面一样的——”
这番嘴还在说着话,常酒的身体却已经化作一阵疾风再度闪击而去!
死神之吻于正前方挥舞出无数道残影, 密集的红色弯月从天降落,化作一阵月光红雨将对面的人影包围,也是这时候常酒才发现,困住自己的这片空间似乎并非一开始想象中的无形屏障, 那分明就是将其四面包围的镜子!
红雨从四周,从头顶,从脚下齐齐落下,分明是朝着对面那人落去,而现在却又好像化作实体,朝着常酒本人袭来。
不,那不是虚假的镜像!
最快的那道刀光在她的眼前飞掠而来,她快速往后一仰头避开,额前飞扬的那缕散发无声断裂,在常酒的眼眸前被刀锋斩成粉碎。
常酒屏住呼吸,手上红光骤然收缩化作白光。
转瞬之间,巨大的白骨结茧将常酒重重包裹。
恐怖尖锐的撞击声如暴雨响彻常酒耳朵,她紧盯着对面,透过白骨结茧的缝隙,看到对面同步展开的防御形态的死神之吻后,心冷沉下去。
拥有一模一样的死神之吻,攻击防御手段一样,连她后面从长风瞬那里学来的剑气刀法也一模一样。
常酒闭了闭眼,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的敌人名单。
“……”
不妙,从来到魂界第一天开始自己的敌人数量就以倍数增加,范围太广了。
但是如此诡异的手段,且能够出现在无光界限后方的北幽都的家伙,怕是仅有一个答案了。
常酒睁开眼眸,冷冷吐出对方的名字。
“千镜。”
“嗯?”
对面的千镜扬了一下眉毛,是真切地错愕了片刻,似乎它本人也未预想到常酒竟能这么快道破自己的身份。
它随即释然一笑,缓缓点头道:“也是,能穿越如此凶险的虚空裂痕混入北幽都的也只有鬼帝之尊能做到,其他几尊鬼帝死的死伤的伤,仅有本尊行踪神秘莫测,你猜到并不奇怪。那么今日便让你临死前看看我这完整的复刻之术吧,你的皮囊也好魂技也罢乃至你这猖狂肆意的性格都合我胃口,我今日便笑纳了。”
常酒沉默片刻,冷不丁开口回:“你的东幽都很美味,我早就笑纳了。”
那一刻,她真切地看到对面千镜的表情像是快碎裂了,嘴角颤抖了半天也没蹦出一个字。
很快,千镜恢复了冷静。
它身周的白骨结茧散去,重新化作巨型长柄弯刀落于手中。
“我耗费了巨大的精力,将昔日复刻的所有魂技等等尽数散去,甚至连等待你们大战结束后坐收渔翁之利的机会都放弃了,就怕你又用某种未知手段恢复力量真的逃出去,这才终于用我的镜像空间把你捕获,对你的话,我现在知道再谨慎也不过分了。”
千镜对此似是很有感慨。
“若是能在战后收获一座北幽都外加那群炼魂师的神魂力量固然极好,但有你在则定会生变,我不敢赌。而且和刚才说的那些比起来,复刻你并且取代你,获得你那莫测的力量和未知的身份,更让我无法拒绝!”
它从未有过这样的冲动和欲望,哪怕是当年潜伏在魂师盟中,又或是后来面对中幽鬼帝的残魂,都从未起过如此强烈的想要取而代之的欲望。
常酒的日子也过得太好了!
无穷无尽的底牌,高深神秘的背景,幽都的畏惧,人族的拥簇,还有数不清的人愿为她赴汤蹈火——看如今,她究竟是如何说动魂界历代老古董舍弃性命追随出山的?
她还从不委曲求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嘴里更是从没好话,偏偏所有人所有事都顺她意了。它当初在当卧底时也是魂师盟中最受青睐的天骄,也没她千分之一的待遇啊!
若千镜只是幽魂,那它只会想要吞噬变强,可它偏偏在人族待了太长久的岁月,被人类更深层的欲望侵染透彻。
它想要成为常酒。
“真想像你这样爽的活啊,常酒!”
常酒:“……”
她平生头一次无言以对,干笑了一声,最后嗤地呼了口气,骂了句脏话。
“口口!”
没有再多言,一人一鬼之间本就是不死不休的关系,短暂的休战之后又是更为激烈的对拼。
无数面重叠的镜子将这个空间的战斗映照着。
常酒无法召唤阿猫,她知晓外面的北幽鬼帝还由它拦截着,而常小白和常条条或许能召唤过来,但是当她发现无论自己掏出什么的时候,对方都会同步采取战术之后,这个可能性也被掐灭了。
与其让常小白和常条条也被复刻出来,倒不如让它俩待在外面援助大战场更为明智!
脑海里衡量的这一刹,对面便一声不吭快速逼近过来,脚下步伐轻盈得像是被风托举着,身形忽上忽下轨迹难以捕捉,似狂风中的蝴蝶乱舞,常酒眼前仿佛看到了一群枯叶蝶于眼前扑棱双翼袭来,下一刻,反是背后有冰冷的刀锋逼近。
这是一千二百年前的魂界天骄自创的鬼魅暗杀身法,那位前辈将其命名为“扑火”。
原来连她从老前辈们那里学习到的尚且展露过的能力也被学走了。
常酒的心越是往下沉,脑子却越是清明甚至是生出一种病态的亢奋。
那种踩着蛛丝前行,下面遍布刀锋烈火,坠落就会焚身万死不复,走到尽头就能登上另一层境界的畅快。
正如长风瞬昔日笑着对她说的那句话。
“常酒,其实你比我像剑修,你骨子里比谁都好战好胜。”
这一刻心跳和脉搏声如擂鼓响彻耳畔,背后的那把快到挥出残影的弯刀于此时仿佛变慢了,常酒反手一甩又是一挑一勾,只听得清脆的碰撞声起,原本看似必杀的一击竟被她这一式轻易化解。
此招恰是那位老前辈同处一个时代的对头所创,并非进攻,而是借力卸力,连名字都戏谑地起了个针对意味十足的,名为“覆水”。
千镜的目光也变得越发亢奋。
“常酒,你是魂界天骄不假,可你毕竟太年轻了,你所历经的实战不到我的千分之一!”
“便是天赋惊人,你又如何抵得过我千年历练,况且我天赋也不在你之下!千百万的幽魂里只出了我一个千镜!混入人族夺走他们仙人传承的也只有我一个!”
常酒听不见它的声音,她此刻神台澄净,那些毫无关联甚至是截然相反的战斗技巧被糅杂着充斥于她的脑海中,而她要做的就是在即时战斗中择出最佳的衔接组合,去应对那个复刻出的对手!
毫无疑问,千镜对于战斗的领悟是恐怖的。
种种战斗技巧精准挑选,在他的组合之下变得无比和谐,三千年前的剑招并着七百年前的身法如蝴蝶穿花而过,那些无关于本命魂物,只关乎战斗本质的格斗招式以流畅的衔接朝常酒压迫而来。
她甚至从中能窥见属于自己的战斗习惯,那种形同疯狗不留余地的打法,压迫性十足。每当常酒重新亮出全然不同的技能衔接之后,对方便即可复刻施展在她的身上。
对付对手可以用这一招。
那对付自己呢?
常酒微微眯了一下眼,她额上有一道血淋淋的刀痕,伤口外翻,殷红的血滴落悬在眼睫上,眨了眨,在那抹红色抖落下来的时候,她知晓那个最快的答案了。
“模仿得到我的招式我的技巧我的一切,但是我的脑子,你真的能偷走吗?”
“我最压箱底的战斗底牌,其实早就是明牌了。”
她手中的死神之吻一顿,一个怪异却利落的挽剑姿势从手上耍出,紧接着她竟好似彻底放弃了防御,身体和弯刀几乎贴合在一起,脚下重重一蹬朝着千镜冲了上去!
“嗯?这不是蓬瀛剑尊那个疯婆子爱用的缠杀招数吗?你这是——”
常酒没等千镜反应过来,在拉近距离的瞬间收起死亡之吻,白光刺眼绽放,竟是毫无道理的突然化作防御形态的白骨结茧将常酒笼罩其中。
而后,千镜就看到茧内的常酒嘴唇动了动。
无声,但是它似乎听懂了张合间所说的话语。
“阿猫,移形换影。”
时间分毫不差,一道不该出现在此刻的巨大金色影子轰然降临于白骨结茧上方,带着无穷威压朝着这一整片空间碾压而下!
“蠢货。”
“我的职业是召唤师不是战士,你是不是傻?”
第333章
【移形换影(终极):金瞳雪豹的速度得到大幅度提高, 进入高速移动状态。且在指定位置创造一道影分身协同攻击,当本体和影分身攻击同一个敌人时,可进行位置互换!分身属性受等级影响。】
最初始的移形换影只能在阿猫本体附近创造出分身, 但是到了技能终极形态后,它的分身活动的范围也大大提升, 而且如今它的等级远胜当初, 虽然依旧逊色本体, 但是在神兽真身状态下, 属性却也恐怖无比!
此刻阿猫的分身猝不及防出现于千镜空间中,在常酒强硬的指令之下化作一道灿烂金芒照着千镜和常酒所在的位置全力落下攻击!
召唤物的技能是无法伤害到主人的, 这是当初游戏中的基础设定。
来到魂界之后,她并未切实验证过这点是否为真, 此事尚未有笃定答案。
但是破局之法或许有千百, 然而她此刻能走出的唯有此道。
赢了破局求生, 输了同归于尽, 只要敌人死就是自己赢, 所以常酒赌得起!
她心沉如水, 几乎是在对方被阿猫的神兽威压震得僵硬的瞬间,常酒已经作出了应对。
白骨结茧于顷刻间自她身周消泯重组,重新化作猩红弯刀归于常酒手中, 她沐浴在神兽金光之中,化作其中隐晦的一道暗红细线,手中连续七斩。
第一斩为传承七千年前的刀宗绝学, 红线利落直指敌首,名断水。
第二斩为传承三千年前的力宗绝学,红线笔直贯穿上下,名破军。
第三斩……
魂界昔日赫赫有名如今却或是渐微又或是早已断绝的人族智慧, 这些凝聚了前人心血的战斗技巧,被揉杂于常酒身上。
那个黯淡的天阶魂狱中,在世人眼中早就死去的“过去”们热切地凝视着她这个“未来”,倾尽所有地请求她以身心铭记他们的痕迹。
“她用得最趁手的就是现在这柄丑弯刀,不是你的弓箭,此招得大大的变动,兴许看着就不像是你们宗门的路子了。”
“正宗传承真要有用也不至于现在籍籍无名了,改就改,飞箭改成飞刀兴许威力更强。”
“此法本是拳法,做的是借力打力一拳胜一拳,若是按你习惯改成刀法得这样……”
“剑风轻灵,刀又何遑不可?小酒丫头,你且这样一试……”
镜子真的能映照出所有吗?
它能照出皮囊,可能穿过皮囊照出其中包裹的重重情感,种种心思吗?
“第七斩。”
“你是御兽宗的人,我们宗门其实说白了,在修真时代那会儿就是一群养灵兽的,灵兽为我们挚友,家人,子嗣。当初修真时代许多人老对我们讲,那不过是一些畜生,死了便死了,换新的就好了。眼到了如今,有人又讲,兽类本命魂物容易反噬自身神魂,还容易失控,是最坏不过的。可他们哪知道啊,自己亲眼看到一只小兽诞生于自己怀里,孤寂时有它蹭你脸,痛苦时有它贴着手心,欢喜时看它在旁跟着蹦跶,它的世界围着你转,你有万千道友亲朋好友,它满心满眼只你一个。”
“那时候你就知道自己会有多强了。”
“你会满脑子都是想着变强活下去,临到死路了也会想着替它挣一条活路出来,你会想着自己若是死了它该怎么办,而恰恰它也是这样想的。”
“御兽宗的强大,就在此处。”
常酒几乎和神兽的金色影子融为了一体,整个人的身体都被金色光束笼罩着,仿佛随时会融化于其中。
“御兽宗传承万年绝学,名,共生!”
常酒最后一击弯刀斩在千镜身上。
与此同时,她身后的巨大金色兽影变成毁灭的太阳,金光充斥在整个镜面空间,四面八方反射而来的金光密密麻麻射向常酒,像一场金色暴雨。
与此同时,常酒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咔嚓”声。
仿佛镜面破碎,她眼眸之中倒映着的那个镜像自己于转瞬间出现了细密的裂缝,在千镜试图复刻这尊神兽虚影的前一瞬,常酒已经打碎了这片千镜空间!
复制品终究是假的。
哪怕是光投映下来的影子也需要那么微妙的时间差,镜子也是同样的道理。
她始终快了千镜一步。
像是暴雨噼啪响彻耳畔,又像是银河被倾覆,万千破碎的碎镜片在风雪之中包围着常酒坠地,每块镜片之中都倒映着她的影子——
她像是在笑,只是满脸的血渍染得这笑也变得狰狞,千千万万个常酒仰着头,右手以死亡之吻支撑摇摇欲倒的身体,左手依然张狂,高举着,对着无人的前方比了个拇指,然后往下。
“菜!”
地面上那些碎裂的镜片重新凝聚起来,只是这一次再无法维持完整的千镜空间囚禁常酒了,而是重新变成了一个人类的轮廓,看起来仍旧是常酒的模样,但是面庞和身体都遍布碎裂的痕迹,仿佛成为了一尊被摔碎后重新黏合起来的镜甬。
与此同时,常酒身后的阿猫分身也到了维持极限,化作一片金光消散。
她与千镜两相对峙,双方都到了极限——
常酒本就只是半血状态,加之方才压榨一切精力去突破千镜空间,已是强弩之末。
而千镜又何尝不是。鬼帝强大就在于身处幽都可有冥河还有无数幽魂源源不断作为持续力量,可它没有幽都和冥河作为底牌,加上来了北幽都之后又被北幽鬼帝追杀许久消耗诸多力量,原以为趁乱可以偷袭常酒,却不料还是被她打破。
此刻大战场各处都混乱不堪,整个幽都区域开始大量坍塌破碎,所有人和幽魂都各自被无处不在的细小虚空裂痕分割开,此时无人可援护。
常酒咬了咬舌头保持清醒,她看到了千镜终于有所动作了,它扬起了死神之吻,起手式竟然是常酒方才所使用的七连斩“断水”。
显然,千镜这家伙是想复刻她方才的七连斩战术了。
这是非常糟糕的结果,它果真能复刻常酒的一切技能。
若是凡事都提前设想最差的结果,好的就都是惊喜,坏的则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那么……
既是在她预料,就落入陷阱了。
常酒咧嘴一笑,同步抬手——
不过这一次她不再是挥动死神之吻,而是像是凭空在抓取着什么。
“妙手空空!”
远处的空空子瞪大了眼睛,亲眼看到自己才掏出来的一把魂符莫名消失。
“谁偷的?!”
大盗常酒已是抬起手指快速一点,整整一沓兴许价值千万的魂符便化作飒沓流星雨纷纷落向千镜!
后者举刀的动作被直接打断不说,镜片才凝聚出来的死亡之吻也顷刻间重新破碎坠地。
千镜闷哼一声,倒退一步死死盯住常酒,眼神之中没有恐惧,反倒是越发贪婪喜悦。
“太强大了……常酒,你简直就是整个魂界诞育而出的位面之子,取代你果真是最好的,我的选择是对的!”
此刻常酒的眼球之中也被鲜血浸透,双眼赤红比对面的千镜还像鬼,笑容扬起的时候更是狰狞。
“傻鸟还做梦呢?!”
“千镜!你以为复刻过去的我就能够取代我吗?不,我连自己都不清楚自己下一步能想出什么招,未来的我永远胜过去的我半筹,所以你必输无疑。”
“比如现在,我又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正常人类根本不能有的想法哈哈。”
常酒脑子里想过一个念头,光是想到那点,她就忍不住笑了。
她再度伸手一抓,这一次盗取的东西似乎非常沉重,她手背上青筋紧绷,手指像鸡爪般僵硬颤抖——
但是最终她还是抓住了。
因为远处无法赶来的阿猫与她心有默契,同步爆发了最强的力量,狠狠地将对手暂时压制住了一秒。
也就是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常酒牢牢抓住了半边身子已经遁逃入虚空裂痕的北幽鬼帝,后者只觉得身体仿佛被撕碎又重组,直接越过遥远的空间距离,狠狠地砸落在了东幽鬼帝的跟前。
做到了!
常酒浑身都在抖却又忍不住在笑。
“规则在此有何不可!”
“偷物可以,窃天窃地,凭什么我不能窃鬼!”
卡游戏BUG这种事,她最擅长不过了!
下一刻,常阿猫的身影出现在常酒身边,原本被分割的两个战场就此重合!
一心只想逃回虚空的北幽鬼帝茫然地看着被强行转换的战场,反应倒也不慢,先是狂喜自己避开了那只该死的金色神兽,第一时间便奔着这个方向最近的那道虚空裂痕飞掠而去,但是下一刻它就发现常阿猫也同步跟了过了……
这庞然大物依然化作无法逾越的高墙,堵住了它的退路!
当它再发现边上还有个千镜时,更是怨气滔天。
尤其是常酒这厮更是异常惊喜,高呼一声:“就是现在,千镜!莫让北幽鬼帝逃了坏了我们大计!”
千镜:“?”
北幽鬼帝的怨气终于到达最巅峰,它当即化作一头狰狞的黑色巨兽四爪落地,避开神兽锋芒,直直朝了虚弱的千镜杀去。
“老子就知道你这货下贱投了人族来陷害我北幽!”
千镜破碎的脸这次真没绷住,勃然失色:“你有脑子吗!”
“老子低调苟且偷生千年了,结果从你进入北幽第一天起麻烦就没断过,就是你害我不浅!”
常酒大口大口喘着气,空气中冰寒刺骨的冷气吸入胸腔让她疼得好像在被针扎,但同样也让她保持着清醒。
她已经完全力竭,好在阿猫已经抵达,于是常酒一屁股坐在冰面上,一边拼命地把续命的丹药往嘴里塞,一边面上依然带着亢奋的笑远远拱火。
“你我佯装大战实则结盟之术果真好用啊!现在南幽都中计已经覆灭,眼看北幽也要完了,日后我掌魂界你管幽都,只你一尊鬼帝,何惧资源不够分呢!”
千镜目眦欲裂:“蠢物,此竖子离间之计岂可信!”
“我谁都不信!南幽鬼帝那人奸也骗我,你又是什么好东西,我都躲这么穷的地方了你们还想上门害我!”
北幽鬼帝俨然是彻底失控,化身巨兽蛮横冲撞着朝千镜碾压过去。
千镜只恨常酒不要脸,原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她所有可能性,哪怕方才千镜空间破碎了自己也可以趁着她力竭之时一举击杀并完美取代,谁料到她每一步都是非人之举!
两尊鬼帝第一时间碰撞到一起,死气碰撞瞬间引得空间扭曲。
千镜怒吼试图唤醒北幽鬼帝的理智。
“长点脑子吧!她这是逼我们内斗最后坐收渔翁之利!”
“就你聪明,就你从人类那里学的词儿多。”
“我们联手说不定还能反杀常酒和那群炼魂师,到时候夺回你的北幽都和我的东幽都,幽魂一族还有望重新统治人族!”
“听不懂。”
“你果真是蠢钝如野兽!连这也不懂!难道真想被人族斩杀当场吗!”
北幽鬼帝化成的漆黑凶兽双瞳腥红,那一刻它大张着嘴像是在笑,千镜以为它看错了,但是下一刻,对方一直保存完好,连面对常阿猫都未彻底爆发的魂力骤然荡开!
整个北幽都被幽都之主的力量倾轧牵引着,大地轰隆震颤不止,天地沦为上下皆同的暗黑,穹顶之上的死气像是云层般翻涌着倾泻化作黑色暴雨落下,千百米深的坚硬冰层也开始断裂,天空上是虚空裂痕,下方则是大地深渊,这个世界都在破碎。
千镜猝不及防地对上那头碾压到自己头顶的野兽。
最后的意思神念,是在被对方吞噬前感知到的属于北幽鬼帝的真实念头。
“到底谁才是蠢货,老子根本没想打,只想跑!”
世人都笑话东幽鬼帝被常酒夺了幽都后四处逃亡像条丧家之犬,又嘲北幽野蛮未开智,生生把苍昊雪原弄成人迹罕至的贫瘠之地,不知道留有余地圈养人类,殊不知北幽鬼帝才是彻头彻尾的逃跑主义者!
逃跑的前提不就是打包所有物资吗?
其实早在昔日北幽鬼帝派遣阎罗追杀千镜到深渊魂狱附近依旧无果时,它就已经意识到对方大概率还在苍昊雪原之中,半道下令几个阎罗和南幽都队伍暂时合作,放弃对千镜的追杀任务也是源于此。
自己的老巢安置得有多阴险只有北幽鬼帝知晓,它原本想的是等千镜自己自己露出马脚,没想到却先等到了人族的闪击队伍。
当冥河被窃取,当无数幽魂自爆创造的深渊裂痕也被拦截,北幽鬼帝也忍了再忍,只想等到千镜这厮按捺不住偷袭现身——
它当然懂那厮的想法,千镜自以为在人族那里偷学到了所谓的智慧和战术,所图谋的肯定也是最大的。
千镜的目标只可能是常酒!
而常酒也肯定不会给它好果子吃!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到底谁才是黄雀?
它才是!因为只有它没想过打杀只想过远走高飞!
北幽鬼帝疯狂吞噬着属于千镜的那团死气,脑海中只剩下狂喜:“谁能想到我为逃离魂界准备的最终储备粮竟是一尊鬼帝呢,美味!够我慢品万年的美味啊!”
属于千镜的死气和力量仍旧不断地在它的身躯内冲撞着,它那具巨兽般的身体不断从内破碎溢出死气,显然是千镜还在不甘被吞噬,还想要反噬。
而北幽鬼帝丝毫不在意,只是拼了命地往前冲,只要冲出魂界躲到虚空,它有的是时间慢慢把千镜真正吞掉。
方才千镜破碎之时,又是一道空间被撕碎出现了虚空裂痕。
“没错!我连这条退路都准备好了!”
“爱拦就拦你们随意,破烂魂界谁愿意待似的!”
北幽鬼帝的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在这片黑色的空间之中划出一道更加浓郁的黑色残影,仿佛变成了一条游曳的长蛇,直奔虚空而去!
千镜被吞,北幽摧毁,只剩北幽鬼帝要逃跑。
“它们的底牌终于全部亮出来了。”
常酒轻声说了这样莫名的一句。
像是谁在响应,有另一道身影温吞地回答。
“嗯,该我们了。”
而这时候,所有被分隔开的炼魂师像是早有预料,她们之中有人在叹息有人在低笑,正在和幽魂缠斗的姿态一扫,似乎在仰头望天等待着什么。
常酒的死亡之吻之上有一束耀眼剑光冲天而起,没错,分明是这弯刀中飞出的光芒,却轻灵又锐利,带着荡尽天下妖邪的浩荡正气,清越剑鸣声铮铮而起!
下一刻,看似散乱分布在这片黑色冰原上的所有炼魂师都化成了一束接一束的魂光,这些神魂力量围绕着被常酒释放出的剑光,彻底点亮了这片天穹。
下一刻,古朴而又玄奥的力量将所有魂光链接在一起,最终彻底融合,变成无数道无形的锁链,将这一整片天地完全封闭!
距离虚空裂痕只差百米不到的北幽鬼帝和千镜自然彻底被困于其中。
昔有无数修士将死,化身为天阶魂狱自囚待万年,今有炼魂师魂解化牢,困杀两尊鬼帝。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群黄雀早飞了万年。
第334章
这一次的天阶魂狱和深渊魂狱的全然不同。
当初的魂狱像是被埋葬于海底的深井, 上窥天不见光,下望海不到底,唯有悬浮其中的石碑像是一层接一层的阶梯, 又似是那些陨落的修士们的墓碑静静躺在其中。
而这座魂狱更像是一座巨大且恢弘的鸟巢,空悬在这片破碎的天地间。
此方天地早已成了碎片, 天穹之上像是将碎的镜子, 密密麻麻分布着浓郁深邃的虚空裂痕, 如一方蛛网悬在世界的头顶。而大地同样破碎不堪, 坚硬的黑色冰层本来是完整的冰封大地,如今也变成了无数块巨大的碎冰, 冰裂之间的缝隙深不见底,冰层还在不断摇晃碰撞仿佛地震, 数不清的幽魂坠落其中无声无息, 便是极强大的炼魂师若是不慎坠入其中, 恐怕也会在顷刻间被两块碎冰大地碾成血沫。
这样惨烈的人间废墟之中, 偏偏在此刻却诞生了如梦似幻的一座鸟巢。
无数魂光自四面八方交织着, 它们源自这方天地的不同位置, 却直指同一个方向,最终纠缠着形成了一座鸟巢似的中空囚笼,它就这样空悬在惨淡的废墟之中, 每一束魂光散发着各自不同的璀璨色泽,像是各色星光亮起,刺穿了这无尽的黑。
世间最精妙的建筑大师也无法构建出如此曼妙的画面。
常酒半跪在这座魂光囚笼之外, 她早已脱力,仰头凝望它的时候,心中翻涌着滔天的情绪。
临走之前,属于那个佚名剑修的最后一丝残魂执着地依附在了死亡之吻上。
常酒一开始以为他是不放心所以想跟着看顾, 又或是它想亲眼见证北幽之战的胜利,毕竟天阶魂狱空空,确实也不需要他固守其中了。
直到他非常冷静地说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并邀请常酒参与计划的一部分时,她才明白他坚持来此的意义。
“只要每一步都设想到最坏最坏,那么每一个将来就都是惊喜吗?”
她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很早之前她也讲过类似的话,但这其实根本不是她的做事准则。
“不愧是和小五同出一源的家伙啊,两个人都爱说这种话。”
她自言自语了一声,艰难地用死神之吻支起身体。
哪怕无法跟这些光束沟通,但是莫名的,她仿佛也能感受到它们能听从自己的心意,果然下一刻,便有一束魂光落在常酒身上,将她带着离地而起,朝着魂光囚笼的正中间飞去。
越是靠近中心,常酒眼前的画面越是耀眼,囚笼正中的那团黑色诡异存在的模样也越是清晰。
此刻那东西已经看不出到底是人是兽了,它像是一群黑色的蠕虫组成的怪物,身体时而化成一头狰狞的怪兽,时而又有一只手从中钻出将兽皮剥开变成人形,它嘶吼着怒骂着,像是在对这座囚牢在谩骂着什么,又好像在自说自话。
“你这无能的渣滓,我们全部都要完蛋了,让我来控制!”
“你不过只是被我吞噬的样料而已,你怎敢妄想取代我!”
“我们被人类算计了!再争斗下去只会一起湮灭!”
“我不争下去现在就会沦为你的一部分!你这个败者,丧家之犬,你现在就该臣服我!”
“啊!!”
那团怪物还在疯狂蠕动变化着,它们也好像想突破这片魂光囚笼,可无论它们如何冲撞挣扎,在即将触碰到魂光的时候,就会被其他魂光拉扯牵制住,死死禁锢于囚笼之中。
这岂止是囚笼,简直是在无数根狗链套在了这疯狗身上。
常酒不合时宜地想到了这个念头。
这混乱的场面也在她抵达魂光囚笼正上方时终于得以休止。
那由东幽鬼帝和北幽鬼帝混杂在一起的怪物察觉到她的靠近,同时停止争斗,做出像是仰头的动作死死盯着常酒。
她没说话,也注视着那家伙。
原本以为要听到的是对她的咒骂和憎怨,但是就连常酒都没想到,对方先高呼的竟然是求饶。
“常酒!我们不是敌人啊!”
常酒辨出这是北幽鬼帝在嘶吼,她冷冷盯着这个甚至想要做出谄媚姿态的怪物,语言依然扎心:“是的,你落败了,现在是战俘,当然不配当我的敌人。”
作为坚定跑路党的北幽鬼帝完全无惧这种话,它还在试图说服常酒。
“别这样啊常酒!你看看苍昊雪原就没几个人,我在北幽都一直很老实待着都不出去,也不曾伤你什么亲朋好友,你我之间无冤无仇是吧,你看你带了那么多人打上门来了,我也没想别的只想跑,可见我是善的,我是怜惜你们人族的啊!”
说到此处它像是寻到了话头,开始更为激动地阐述自己的理论。
“你瞧瞧,其他幽都的幽魂都在捕杀你们人族,我多老实,我就躲在后方喝两滴冥河水,饿极了也只吃底下那些小幽魂,纵然北幽都也出了那些吃人的坏鬼,也不是我吃的啊,都是底下的鬼瞒着我吃的!”
常酒原以为装久了人类的千镜或者本就出身人族的南幽鬼帝才会说出这种逆天话语,却不承想原来人虽低劣,但这世上还多的是不如人的东西。
她自认自己偶尔也厚颜,但真听到了这等无耻言论,竟是没忍住嗤笑出声。
可北幽鬼帝看到常酒笑,反而安心了一些,越发快速地讲起了自己的道理。
“你兴许觉得幽魂都该死,但实际上我们也是有功的啊!”
常酒:“?”
北幽鬼帝精神大振,开始飞快说起来:“你兴许不知这世间除了魂界之外还有万千大小世界散布于虚空之中,一个世界越是兴盛那么就越是耀眼,容易引来其他世界的觊觎,昔日人族的修真界也太过昌盛了,指不定就有哪个世界眼红或是戒备然后横渡虚空来将之抹平了!那时候哪还有现在,这里早就化作一片死寂虚空了。”
“多亏我们幽魂来了啊!”
“我们来了以后没过几千年就将修真界的力量和资源都侵吞控制下来了,让它不显得那么像块馋人的肥肉了。”
“还有若不是我们的到来,修真界不会有那么多人创造出五花八门的法门,也不会有如此多的修士修成大道飞升而去,更不会有炼魂大道的如今啊,你们所有炼魂师都该谢谢我们的到来才是,不然你们兴许不能有如此强悍的力量,兴许还因为什么灵根不全无法修行正在土里刨食呢,所谓有压力才有动力,外敌的入侵带来了进化的动力对不对?”
“而且,那些离开魂界的飞升者一定是早就放弃你们逃亡了,难道你们不恨那些人吗?说的好听是人类先祖,实际不就是吸干了修真界资源然后放弃你们的套背叛者?”
北幽鬼帝俨然一副同仇敌忾的语气:“我们幽魂一族能在虚空之中待得更长久,你留着我,待千万年后你们炼魂师也出现了大批能横渡虚空的强者,想要去找那些背弃你们离开的家伙的麻烦,我一定带头冲锋为你们寻敌!”
旋即又是讨好地压低声:“当然,现在若是把我流放去虚空是更好的,毕竟我跟他们那也是天然的死敌,遇上了绝对也是不死不休的结果。想来你们炼魂师也很乐意看到两个仇敌互相厮杀的对吧?”
这一番开天辟地的理论说出来,连饱受人类阴谋智慧熏陶自诩在整个幽魂界都是最为阴险的千镜也沉默了。
它甚至无法反驳,有那么一瞬觉得,若是换成寻常人说不定还会受这理论影响动摇。
然而常酒几乎不带思索,在北幽鬼帝话语落下的下一秒便接了话,冷嗖嗖笑着问。
“好啊,那我现在就慢慢动手抹杀你,来帮助你在压力之下进化成更高形态好不好?”
她在说出这话的同时已经开始动了。
死神之吻在常酒的手中越发血腥刺眼,它吸取了太多力量,现在到底进阶成什么地步连她本人也无暇查看,只是当她拖曳着它前进的时候,活像是一尊要将对手剥皮的恶鬼。
“不……常酒我求你放我!求你了,我有用的,我有价值的,你放——”
北幽鬼帝的求救声戛然而止,变成了属于千镜的沙哑声音。
“早知道我当初就该在你出现之前就倾尽全力荡平丘墟,毁掉东黎城,否则哪有今日的事。”
“没有早知道。”常酒知道现在下方那怪物变成了由千镜主导的了,她一边往前靠近它,一边冷冷道:
“就算没了丘墟和东黎城,我亦会在星罗国和死亡沼泽杀回来,外海和蓬瀛山兴许也会出现另一个我,甚至人迹罕至的雪原上也会因常酒的出现而变得热闹起来。再不济,魂界的炼魂师文明如同修真界那样被磨灭了,或许千年之后又会出现气修,出现符修,我依然会藏在其中,从现身那一刻开始就为你们的彻底失败开启倒计时,人族永远不缺一个送你们去湮灭的常酒,明白吗?”
千镜听得越发绝望:“常酒,你到底是什么来历……”
常酒哈哈笑了一下:“我是你爸,千变万化。开玩笑的,首先我是女的,其次我不想生你这种恶心东西,最后你没这么好命能跟我攀上关系。”
她前一刻还在胡说八道,后一刻已经冷了表情,对着无人的身周轻声开口。
“把它困死了,别让它乱动了。”
千镜竟是彻底平静下来了,它怪笑着,身躯也跟着一起耸动颤抖,似乎临到头了反倒觉得快意起来。
“哈哈哈,我是落败了如何,常酒,难道你觉得我们幽魂败了,你们人族就能赢了,或是真能延续多久下去?”
“你们现在的结局还不如按我所说的自愿受幽魂一族圈养,我们两族和平共生呢!”
“睁大你的眼睛看看吧!”
“你既占了我的东幽都,肯定也看到东酒都冥河之下的虚空裂痕了对吧?那就是当初为了斩杀中幽鬼帝爆发的至强大战撕碎的空间!这样的裂痕现在在南幽都和西幽都肯定也多的是,至于北幽都,你亲眼看到了,这里更是千疮百孔,很快就会蔓延到整个魂界,便是幽魂死尽,你们人族也快完了!都将被虚空吞噬变成虚无!”
它化出一根巨大的手指,死死指点着魂光囚笼之外的废墟。
“你赢不了!纵使杀了我,你们人族也永远赢不了!”
“你根本就不是这个魂界的人,今日你为人族屠尽我等,焉不知将来他们也会将你视作异端把你诛杀!你自己又果真坦荡吗!你来魂界又真不是为了侵吞这里的资源吗!你今日和我当日入人族何其相似,谁不知你将来会不会是下一个我!”
常酒却很平静,她看着那些纠缠于自己身周的魂光,缓缓道:
“当时我们闪击计划太匆忙,只想着杀尽幽魂,结局更是未知,所以并未商定计划的最后一项是什么,但是现在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下一刻,百束魂光同时大作,于是这怪物便像是被这天地蛛网紧紧纠缠住的巨大虫子,无从动弹。
而常酒身后则是有数道光芒亮起。
先是常小白现身。
它歪着骷髅头,眼中的魂火闪烁,一座王座自它脚下升起,将它托举得和常酒一般高,同时出现的是属于死亡本源的力量压制,化成第二道封印死死禁锢住想要挣扎的鬼帝怪物。
而后是常阿猫落地。
它的身体和先前的神兽形态比起来缩小了许多,只是模样已经有了微妙的变化,双眸越发璀璨如烈日,不再像是雪豹那样,更是像是一头散发着神圣气息的虎,额上的纹路流转着绮丽光华。
它的威压释放出来,化作第三道封印将鬼帝震慑得仿若死物。
最后出现的则是常条条。
它轻轻扇动双翼落于常酒身畔,身上氤氲着青绿色光芒。
“把它种在这里吧。”
常条条读懂常酒话语中“它”的含义,优雅往后退让一步。
下一刻,风中传来簌簌的叶片晃动声,铺天盖地的绿意笼罩这片天地,一株巨大的绿树拔地而生,它强悍地扎根在那两个并吞在一起的怪物身上,无视破碎的大地,碎裂的天穹,在这座巨大囚笼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生长着!
“魂界好像没有补天这个传说,但是我小时候听过这个故事的,相传有神明怜悯世人补天救世,这个世界一直没有等到某个具体神明来解救他们,但是他们又一直能从水火之中存活延续至今,那是为何呢?”
常酒看着那怪物,轻声说着长久以来无人可以倾诉的低语。
“你是不是以为我要说那是因为他们都在等我来救世?不,你一点也不了解我,我傲慢自负,却也不至于傲慢到轻视一个种族的沉重。我知道一直有人在补这个世界的天,从修真界,甚至更早的上古时代开始就有人看到了遥远的未来,又一个接一个毅然决然走向无人的虚空,只为了横跨亿万年的距离修补注定会破碎的世界。”
“我不知道我是否是那些出走的人,又或许是我曾听过的遥远传说就是那些人在我的世界创造的历史,而我就是祂们的延续。但是当我来到这里,我看到过人族的眼泪,我触碰到过的真心,我听到的谎言和攻讦,我见证的丑恶和美好,那些鲜活真实的爱恨,都印证了我的猜想。他们是人,我也是人,最彻底的人。”
常酒很疲惫地喃喃低语。
“我知道你想让我觉得自己是异类,或许刚来的时候我也这样认为过,可我早就不这样想了。”
“我不是什么救世主,也不是在玩什么游戏,我本就是这世界众生的寻常一员。或许我并非来到了另一个世界,只是无数等待回家的人中唯一走回来的那个人。”
“我跟你,才不一样。”
第335章
没有人回应常酒的话。
当因果树扎根在那两只怪物身上, 以其繁密的根系将它们深深捆住,最开始那怪物还在不断挣扎嘶吼,但是在常阿猫和常小白的双重镇压外加魂光囚牢的禁锢之下, 根本无法逃离因果树。
最后一声分不清究竟是哪个鬼帝发出的绝望嘶吼声之后,这个世界变得寂静起来, 常酒的耳畔只能听到远处冰层断裂坍塌的声音遥遥传来, 冰原上的风不知道从何处呜呜刮来, 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声响。
整个北幽都仿佛成了魂界最难堪的一道疤痕, 时间好像在此停滞,这里成了被全世界遗忘之处, 唯有常酒孤零零站在这里,仰头看着那棵在缓慢生长的巨树。
说是缓慢, 其实肉眼都可以看到它枝叶的伸展, 又怎么算得上慢呢?
不过是这里太大也太空了, 以至于显得缓慢起来了。
常酒并未离去, 她此刻将所有复杂的情绪压制住, 身体麻木而强硬地执行着给未完的任务。
“小白, 率领你的幽魂大军搜寻附近尚未泯灭的幽魂,不能让一个家伙逃走。”
“阿猫动用了神兽真身陷入虚弱状态了,先回去恢复力量, 待状态回满后继续留守在这里压制着鬼帝,防止它们还有后手。”
“条条,操纵因果树, 看是否能尝试着用叶系填补虚空裂痕!”
冰原太大了,虽然现在因为大战已经停止,虚空裂痕已经暂停了扩张,但是岌岌可危的冰原仍时不时出现新的裂痕, 更有诸多未清剿的幽魂藏匿其中。
常酒不想放走任何一个家伙,哪怕是最低等的幽魂,谁也不敢保证那是会不会成为下一个紫衣阎罗。
她就这样无休止地不断搜寻斩杀,如此反复之后,再站到因果树之下时竟然觉得有些恍惚了。
“这是第几日了?”
她喃喃问了一句,又连着看了好几眼系统显示的时间,才迟钝地算出这已经是第七日了。
这七日之间天地间浓郁的死气像是被牵引着纳入因果树之中,化作它的养料催生着巨树生长。到了如今巨树的冠幅逐渐张开后,已然像是一柄绿意盎然的大伞在常酒的头顶撑开,逐渐高过了悬空的魂光囚牢。
常酒看着它,视线逐渐凝滞。
因为她发现那些散落的魂光在触碰到因果树之后仿佛变得柔软起来,隐约间像是当初他们来的时候被树老同化成藤蔓的样子,无数束魂光变成藤蔓寄生在了因果树上,又好像是渐渐化成了因果树的一部分。
常酒的呼吸无意识地变重,心跳砰砰地砸响。
她僵硬站在原地许久未动,生怕自己看错了。
“条条。”
常酒很轻地叫了常条条一声,后者此刻正牵引着因果树生长的方向填补最近那道狭窄的虚空裂痕,闻言睁开深邃的眼睛望过来。
“我在。”
“这是你做的吗?怎么会是变成一起的,怎么会一样,越来越像?”
她口中颠三倒四说着自己都不能理解的话,常条条却听明白了。
它注视着那些魂光,到此时它们已经像是藤蔓一样生长垂落在这片黑色的大地上了。
“是的,他们的神魂也被因果树纳入其中,化作这株巨树的一部分了。”
这话一出口,常酒的脸就从苍白变得通红,眼底杀意骤生,当即拎着死神之吻就往前飞掠而去,从齿缝里挤出的话都森森的。
“分不清什么该吃不该吃,那和幽魂也没区别了,我去给它修修枝。”
常条条连忙拦住她。
“等等!”
常条条都罕见的急了,生怕常酒真对因果树下手修枝,平日里慢吞吞的话也罕见地加速:“不是被当养料吸收了!是因果树接纳他们成为其中一部分,保住他们的神魂不泯灭于天地间!”
看到常酒停住动作,常条条总算安心下来,缓声同她解释道:
“兴许是树老的魂技在当初就同化成了因果树的一部分,而他们也曾化作藤蔓的一部分,所以现在因果树并未将其视作养料,而是将它们视作自身的一部分滋养着他们,以保证神魂不散。”
常酒怔愣片刻,失声先问道:“那前辈们以后还会有再活过来的可能吗?比如从树变回人……”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变得微弱下去。
根本无需常条条回答,其实常酒心中就知晓了答案。
复活与否且不说,便真的有这样逆转天道规则的机会,这群人怕都不会这样选择。
它们化身为因果树的一部分,扎根于此,生长不是为了滋养自己的神魂,而是真的如这株树一般,也和他们曾经做过无数次一样,填补魂界破碎的天地。
附在上面的藤蔓沿着那些蛛网攀援,藤蔓也都变得和树干一样结实,常酒仿佛看到未来这里生长出的一棵树,以因果树为中心,每一道魂光化成的藤蔓垂落下去变成一株新的树。
今日的常酒站在这片寂静的黑白冰原之上,仿佛已看到它在遥远的将来化作一片连绵的生命丛林。
她再度仰头看了一眼渐长的巨树,凝视着那些交织在因果树上的魂光,心中的情绪翻涌。
即便是早有心理准备,可来的时候尚且是百号人,如今竟真的只剩下自己孤身站在此地,她的心脏依然像是被一只巨手死死攥住。
寿元尚且剩余不短的海真人也好,一直叫着要苟活到最后让常酒带他离开魂界的空空子也罢,来的人一个都没有留下,只为了让这魂光囚牢更为强大,为了“万一只缺我一人之力”的可能性,先是成了这新的天阶魂狱的一部分,而后又继续化身为树行补天之举。
唯独常酒。
他们没有一人将她考虑在其中,所有人都默契将她除在这最后计划开外。
没人谈过为何,但来时那冰冷漫长的奔袭路上,那些零碎落入她耳朵里的寻常话,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不断钻回她的记忆之中。
“常酒,我族中秘法与你无缘便算了,断了也无妨,反正也不是什么多精妙的魂技。但我当年连斩三阎罗之事可没有半点假的,你切记要回去替我好生宣扬宣扬。”
“酒丫头,我又算了一卦,确定我家祖坟风水不行才影响了我这辈子诸事不顺,劳你回去托个话让这代家主赶紧迁个坟。”
“你真觉得厨神宗的菜不行啊?那要不你也去和他们切磋切磋给点意见呗?什么叫我怎么不自己亲自去,什么叫他们那儿要宰客?我这老祖去了他们怕是要吓死,而且年轻人舌头更精,我这牌子给你,以后去吃饭不要你半块魂石!”
“你再多给我讲讲你那个世界的事儿呗?我也不知道哪日才能真见着,就想多听听。”
“……魂界有你,御兽宗有你,我们几个老的还担心什么呢?”
有细碎的雪粒被风吹到了常酒的眼睛里。
她仰着头眨了眨眼,雪兴许是化了,有些冰冷又湿润。
常酒方才已经清空了这块碎冰附近残余的幽魂,此刻她半跪半坐于冰面上,倚着插在冰层中的巨大的死神之吻当依靠,囫囵把手在衣角擦了擦,揉着眼角。
“……一群老登太坏了,人老成精,一个个都赶着冲去退休然后把活儿全部丢给年轻人,根本就是把我当牛马用,资本家都没这么狠的。”
她酣畅淋漓地骂了一大通后,依旧没得到任何回应,唯有寒风呼啸,百树静默生长。
常酒喉咙里的话哽住。
她嘴唇张合了好久,最后也只能反反复复重复同一句话。
“怎么就只剩我一个人了呢?怎么就只我一个了呢?”
头顶的因果树叶片随风窸窸窣窣,隐隐约约的凄厉风声里仿佛也变了调,天地间似有悲怆的哀乐轻哼,听得常酒越发难受,眼睛越揉越重。
这时候,忽然炸响另一道熟悉的声音,带着勃然怒气。
“你这个破音修能不能别浪费魂力整孩子了,这个时候唱什么死人曲?!给我家小酒弄哭了怎么办!!”
常酒身体一僵,仰起头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然后她就看到一根泛着蓝色光晕的藤条在疯狂抽打着另一根藤条。
“天杀的,我家小酒那么活泼自信的好孩子现在被你们搞得一直眼睛红红偷偷哭,还有这么大一堆烂摊子全丢给她一个人打扫,你们这群老不羞的,我要抽死你们!”
边上那根藤条上再也没有那悲怆的哀乐响起,唯有阵阵求饶声。
“错了错了,我这不也是触景生情加上神魂好不容易恢复些许,没忍住哼了两嗓子吗?”
“闭嘴!我抽死你!”
常酒倒吸一口凉气。
“等等……海……海师祖?!!”
海蓝色藤条抽够了上百下,总算优雅垂下来了。
“嗯,正是。”
常酒瞪大眼睛盯着那些枝条,方才心里涌出的痛意现在已是烟消云散,唯有压不住的震惊。
脱口而出的就是礼貌问候:“你们还没死呢?!”
一众藤条同时缓缓弯成问号。?
好在他们完全了解常酒那张破嘴,所以并不介怀。
依然是海真人同她温言解释。
“我们也是在重归于因果树成为其中一部分之后,才明白这世间大道规则的。”
常酒愣愣:“重归……?大道规则?”
她不解其中含义。
“是的。”
于是伴随着海真人的讲述,她脑海中的迷雾也好像被缓缓拨开。
“这世界万物皆是周而复始,你我也好,草木也好,飞禽走兽也好,肉躯和神魂也罢,都无限循环其间。其实并没有什么来世和轮回,绝大部分人都是化作这世间最本源力量的一部分,然后再重新生长为新的形态,有些人或许力量格外强大或是执念格外强大,新生之后也和原来的样子格外相似,所以才让人隐约觉得像是轮回。之前那些幽魂就像是一个贪婪的怪物,吞走了这其间的力量为它们所用,以至于这世界无法修复甚至开始破碎出现虚空裂痕。因果树也只是把这些力量给收回来而已。”
“小酒,我们没有离开,我们仍旧在这世间看着你,与你为同道之友,只是现在我们要做的事不同罢了。我们将驻留扎根于此,缝补这片破碎的天地,此地风波已平,你别回头,继续带着魂界往前走下去吧。或许待到某个遥远的将来,我们会以全新的模样重新出现在你面前,到时候你应当已经是了不起的大人了。”
她声音柔和,像是在温柔劝慰又像是在洒脱道别。
“世界周而复始,久别终会重逢,我们来日相会。”
第336章
常酒是在一个飘着细雪的冷夜离开苍昊雪原的。
她回头看的时候, 北幽都那座幽魂堆砌而成的高山已经彻底没有踪影,破碎的冰层也停止了碎裂,在终于得见的朦胧月光映照下, 它们像是巨大的碎钻躺在这块大陆上,从裂痕之中生长出来的那些树现在看着还孱弱细小, 但想来时间会让这里变成堪称神迹的一片伟大丛林。
常条条被留守在此负责养护这片因果丛林, 因为这里确实太过残破, 虚空裂痕的修补也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连带着常小白也只能留在这里驻守。
到最后也只有常酒坐在阿猫的背上往回走。
她背对着那片丛林,高高举起手摆了摆便作道别, 前方的路很长,她要奔赴下一场了。
白袍白兽轻盈跃过黑色大地, 于纷飞的白雪中身形渐远。
不过这样走了数百米后, 常酒在阿猫背上陷入了沉思。
“阿猫啊?”
“嗷?”
干啥啊?
“你说咱们为什么非要走回去呢?我们不是能直接传送回东酒都或者酒神领域吗?”
阿猫:“嗷, 喵呜呜。”
我以为你故意装帅想要搞气氛才故意用走的, 我还在琢磨怎么很帅地穿越那片无光界限呢。
“绝不可能, 而且你发现没, 你是不是又要进化了?还是变胖了?我怎么摸着你又大了一大圈,毛好像也没那么软了,坐着有点扎屁股了。”
下一秒常阿猫直接炸毛, 只差哈气了。
“喵嗷嗷!!”
常酒听出这厮喵嗷嗷里藏着的不爽,赶紧揉揉大猫头好一阵哄后,总算成功牵着它的尾巴直接传送回了酒神领域。
“喀嚓。”
习惯了苍昊雪原上的刺骨冰冷和极夜的无光, 乍一回到自己的老家,常酒还有些不适应。
她踩着满地金黄色的落叶,被头顶叶隙间细碎的阳光晃得有些眼花,下意识地拿手挡了挡。
酒神领域作为常酒的私人地图是百分百安全的, 她也没设置固定传送点,每次返回的时候都是在一个随机地点。
这一次似乎被随机到了一个半山坡上,这里长满了金黄色的阔叶木,风一吹漫天的黄叶像是一群黄蝶打着旋飞舞,而山道下方的那片河谷竟然已经成了一个小镇,此刻行人往来繁忙。
常酒愣了愣,太久没回这里,她都不知道这里怎么多了这么多人。
调出系统看了一眼。
果然,地图上已经自动更新了这镇子的信息。
“酒神领域-酒神镇:位于酒神领域的隐世小镇,由丘墟巨变后失去家园的山民们矿工以及大战中失去战斗能力的残疾炼魂师们自发聚集而成。这里没有魂兽侵袭,村民们自发信奉一尊名为酒神的新神明,凡人和炼魂师似乎没有明确社交界限,村民自耕自足,比起战斗类的魂宝魂符,手工类和各类便民的魂物似乎更受欢迎……”
“这里的村民似乎是您的忠诚信仰者,是否将其移除您的地图?”
“否。”
常酒在山道上看了好久,最终扬出大大的笑脸,双手抱在脑后,招呼了一声阿猫。
“走啦,我们别吵着人家了,撤。”
“喵呜!”
一人一猫的身影同时消失在这小山坡上,下一刻出现在了酒神领域之外。
为了保持酒神领域的神秘,先前丘墟的矿区一直没人动,但是现在酒神领域已经对外开放,所以连带着整个矿区都变化一新。
常酒看着平坦的山道,再看着周围那些新生出的小树和幼苗,甚至能听到远处有人的对话声。
“天植宗先前研究的能吸纳死气的树种的存活率怎么样?”
“嗯?还是只能十活一吗?那让万宝宗的再来看看?”
“后勤司的活儿最近越来越多了没错,不过你们现在可别不知好歹,想当初以前我们那时候不是去抢修前线的防御设施或者是维修战斗魂物,有时候修一半就被魂兽叼走了,哪有你们这届命好!”
“……”
那些空弃的旧矿场也被改建了,甚至连刚来这个世界时看到的灰蒙蒙的仿佛阳光永远穿不透的云层和尘埃也散去,露出瓦蓝色的天色了。
常酒带着阿猫,步伐轻盈地往东黎城内赶去。
她没有耽误太多时间,最先奔赴的地点便是东黎城的情报司总部。
和刑司的森冷和隔壁战司的热闹比起来,情报司安静得不像话,才刚迈进来,常酒就看到一张张惨白的脸和无数双被黑眼圈包围的无光眼眸,每个人的手中都拿着厚重的情报卷轴和传讯魂宝,大厅内墙也不似寻常建筑物,而是一面接着一面的水镜,每个水镜面前都守着一个双眼发直的情报司弟子。
看到常酒进来,守在最外面的那位弟子头也没抬,只是伸手拦了一下常酒,然后面无表情地开始报信息。
“稍等,非情报司弟子未经审批流程进入本司需要经过验证确认权限。”
“身份验证通过,面部特征验证通过,工作服验证通过,来者为魂师盟第三百二十二期弟子无误,当前身份为……最高长老?常酒?!”
前半部分还是公事公办的麻木语气,到后面他的声音开始拔高。
下一刻,仿佛半死的情报司大厅一众人齐刷刷抬头,像是看出土文物似的直勾勾死盯住常酒,后者头一次觉得背后发毛,因为她已经听到每个人嘴里在念念叨叨的开始本能背诵着她的公开情报。
“常酒,丘墟人士,魂师盟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长老,魂界首位同时召唤三只本命魂物的炼魂师,分别为……”
“常酒,上次现身于……消失于……”
“常酒,性别女,身高——”
“打住!”
常酒脸色大变,直接叫停这群情报司的家伙,匆匆说明来意:“我找陆拾。”
“小酒!”
几乎是在常酒话音落下的同时,陆拾拔高好多度的声音就从情报司深处传来,下一刻,一道消瘦得堪比常小白,身高更是多年保持不变的影子跌跌撞撞地朝着常酒狂奔而来,临到面前还一个踉跄险些跌倒,也顾不上别人扶,手脚并用乱糟糟半爬半跑到了常酒跟前。
“陆拾!”
常酒也很是兴奋,往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都活着呢!”
“对,活得好着呢!”
陆拾笑嘻嘻地拉了常酒的胳膊往里面带:“哈哈,早在你在酒神领域的时候陆小蚁的虫报网就通知我了,我一直在这里等着你呢,就知道你回来肯定第一个找我!”
“那当然,咱俩天下第一好!”
“必须的!”
陆拾在情报司之中似乎混得极好,一路上有好多人和他打招呼,而且不愧是情报司,好多刚入情报司的新人竟也认出了常酒,如此这般备受瞩目地穿过一扇接一扇门进入到最深处的情报库后,才算是清净。
“情报司越是下层越是机密,每个弟子能接触的权限不同,我因为组建了虫报网,外加跟你一起参与过很多机密任务,所以现在的权限很高。”
“哦至于你的话,长老会的最高长老们默认拥有最高权限。”
此时两人还在不断往下走,回旋的阶梯上方悬着诸多画像,陆拾一边领头走在前方一边同常酒介绍。
“这些都是为情报司献身的前辈们,现在看到的这位是——”
“空空子前辈。”
常酒站在阶梯上,抬头看着正前方那面墙上的画像,看着那两撮熟悉的老鼠胡须后忍俊不禁。
“嗯?!你认识这位?”
“天阶魂狱里认识的。”
“是了,你在天阶魂狱里面的情报当时为了保密接下来的行动,所以情报司禁止探查不说还出动了大批人帮着混淆和封锁真实信息,现在看你全须全尾回来了,心情也还不错。”陆拾回头笑眯眯地看着常酒,冲她搓了搓手:“当事人的第一手情报现在提供给我,帮我攒点积分怎么样?”
“那今年过年回御兽宗了,你负责帮我扫山路。”
“天杀的小酒!让小白找走狗大军干好不?再不行我让陆小蚁找点虫子搬落叶行不行?”
“你又不是不知道长老们看不惯我俩偷懒,搞这种小动作屁股包要挨踢的。”
“行吧,我扫!你赶紧说,我已经把记录魂宝准备好了!”
“嗯,要说起来这事儿要从我和余长老……”
两人一边往前深处走着,一边低声细说着这些日子的经过。那些惊心动魄的事件从常酒口中缓缓道出来,连她自己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过程惊险到万死一生。
不过在说到两个鬼帝被擒伏后,常酒噤声不语,陆拾也默契没追问。
陆拾一直带领常酒走向那些布满了水镜的情报库,开始同她快速讲述其魂界各地的最新情报。
“现在东边是最安宁的,东酒都的存在让那些散乱的魂兽和幽魂被清剿得差不多了,外加天植宗最近和万宝宗还有妙手宗一起合作,对,还有你家常条条当初提供的一些帮助,现在出现了一些能缓慢吸纳净化死气的树种,现在看来,整个东部预计能在十年之内清除死气……”
“南边打得太狠了,又都是体修,所以战后伤亡很惨重,但好在星罗国内纪律性极强,在南幽都覆灭之后定然能快速恢复过来,我们东黎城已经派出大量队伍去驰援后续的抢救工作了……”
“至于西边,这是一个时辰前传过来的战线图,整个蓬瀛山现在正处于和西幽都的拉锯之中……”
不用的地方分布着不同的情报,两人一边快速交换着情报一边继续往里面走。
“至于北边,你最清楚。”
等两人一直抵达最深处的那扇门,看了一眼上面标注的最高机密库后,常酒和陆拾同时入内,后者动作飞快地启动了情报司最高封闭权限。
下一刻,所有魂光消失,巨大的室内漆黑一片。
“任何魂物和阵法都无法记录使用,隔绝了所有被窥探篡改的可能,可以继续了,小酒。”
于是常酒靠着冰冷的墙,语气淡淡地说完了后面因果树补天的事。
“……所以,只要能将幽魂尽数驱逐,魂界就一定有救,不过要快,尽可能的快。否则死气侵蚀太狠,魂界资源被掠夺太多,就再来不及了。”
早在常酒说前面的闪击战时陆拾就已经屏住了呼吸,再听到后面的话,更是双眼都发直了。
“小酒……”
“干啥?”
“认识你以后,这日子可真是一天比一天刺激了,原本我以为就凑个一手情报的功,现在看来,你这是要把我往长老位置推啊。”
“我常酒的狗友能差到哪里去?你都记下了对吧,现在我就带你去提前体验一下当长老主理魂界大事的感觉吧。”
陆拾清瘦的脸上表情只呆滞了片刻,下一秒就变成了亢奋。
“嗯?一字反?!”
“想啥呢!”
常酒瞪了他一眼,心虚地鬼祟望了望周围:“注意影响,我现在是盟内领导人知道吗?”
“哦哦……”陆拾眼底一闪而过的遗憾,砸吧一下嘴追问:“那你不造反是要干嘛?”
“跟你们的情报司执事长老说一声,现在就借你们情报司的议事厅一用。”常酒动作淡然地掸了掸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重新亮起的魂灯将她袖口上奇特的花纹映照得隐约放光。
“酒长老本人在此,即刻召开长老议事会!”
……
“魂师盟并无最高掌权者,各魂司除了战司和刑司之外,都分设多位执事长老主理大小事务。但凡最高决议都需要经由老长老诸位长老议后裁定,各大宗门和家族话事者可有旁听权,若长老间分歧太大无法抉定,则由众旁听员表决裁定最终决议。”
“现在长老会的几位长老分别是蓬瀛剑尊,江长老,炎长老,刀长老,端木长老,另妙手宗的医长老已寿元耗尽,已不在长老之列。”
“你似乎还漏了一位。”
“你是说——”
“没错,正是今日紧急召集我等的,常酒,酒长老。”
“……”
这样的低声议论时不时响在东黎城魂师盟总部传送阵附近,和那些陌生的面孔比起来,早早抵达此地的端木城主已经满脸春风得意,毫无架子地站在议事厅外翘首等待那些旁听者了。
“哎呀,司马道友也是来了啊?是的是的,是我们东黎城的酒长老下的召集令,这一城两长老确实挺了不得的,酒长老还刚荡平北幽都,这事儿你们应该也听说了吧?”
“哈哈哈我们东黎城后继有人啊,酒长老还没二十岁呢,未来可期是当然的!”
“酒长老第一次召集大会,你们家就派你这么个嫩瓜蛋子来?”
“……”
最高召集令一下,除去镇守前线及执行特殊任务之人,魂师盟要员皆齐聚于此。
最上首高台上有一方长桌,除去篷灜剑尊所在之位空缺之外,其他高座上皆有人。
其中星罗国炎长老之席位亦是空缺。
不过待到大门闭合,代表人齐的钟声响起,三支用于计时的长香点燃后,一个个子极其高挑健硕的短发年轻女郎站起身来,她目光亮亮地环绕整个议事厅,先开口解释。
“星罗国战后需有天阶强者坐镇,此次长老会由我,星罗国王女炎朝华,全权代表!”
顿了顿,她仰头毫无畏惧地看向各席长老。
“诸位长老可有异议?”
各席长老都清楚星罗国本就是炎氏王朝,炎朝华现在是王女,但也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女王,自然没有异议。
于是她也不顾下方一众比她大了十多倍年纪的长者们表情的异样,大迈步坦然往前,最终站到了炎长老席位前,倒也没径直坐下,而是如一尊雕塑般站立到了后方。
下方的江凌寒没忍住,拿扇子遮住露出的笑意。
“这家伙现在还知道收敛了……”
片刻之后,众人视线便停在唯一空缺的篷灜剑尊坐席上。
“众所周知篷灜剑尊正率我谪星剑宗上下对付西幽鬼帝,所以无法抽身来此。”一个格外稚气的嫩脸剑修站起来,她还有些紧张地看了一眼手心,然后照着读:“师祖说,你们随便议便是,她没空来。”
“那你们谪星剑宗也不该派你这么个小家伙来,未免太儿戏——”
“师门上下凡过十二岁者皆出山门,或护卫凡人,或结队清剿魂兽,凡玄阶以上弟子皆上前线,如今门内已经没有成年大人了。”那小女孩这次没看手心的小抄,脆声道:“我是十二岁以下弟子中的大师姐,剑宗长辈通知酒长老有事要议,我代谪星剑宗而来!”
“……”
议事厅中忽然沉默下来。
这时候,另一道更为清脆昂扬的声音从议事厅后方的小门处响起。
“好说,既是谪星剑宗大师姐,当然能做主话事。你也上来站着,喏,和刚才那位炎王女一样做就行。”
众人目光聚焦过去,就见到一年轻女子高高束着乌黑的马尾,眉目间带着肆意张扬的笑容,双手环抱在胸前悠哉迈步而来。
伴随着动作,她身上的长老白袍在头顶璀璨魂灯的映照之下,流转而过斑斓奇异的三式花纹。
第337章
常酒的步子迈得很大却很稳, 为了便于战斗,她的短靴虽然轻便但是却有一层软金属镀层,走在坚硬的地面时有节奏的哒哒声像是敲击在众人的心中。
她的声音回响在整个议事厅中:“其他长老有意见吗?我倒数三声, 321,很好, 看样子没意见了, 那么请这位谪星剑宗道友上前。”
头顶的魂灯映下光线, 将她的身影一直从不起眼的角落往前拉扯, 逐渐接触到那密集的旁听席,再直直穿过他们往更高处的阶梯一级一级往上。
“既然诸位到齐, 今日长老会议事便正式开始,由情报司陆拾道友做全会记录。”
“在下常酒, 此次长老会议事发起者。”
常酒站定在最中心的那张座椅前, 目光环视下方众人, 而后坐下。
“那么不废话, 今日只为一件事——我欲邀诸位道友共举大事, 以全魂界之力, 以最快最全面的力量彻底抹去幽都在魂界的最后一颗钉子,为肃清魂界做好最后的总攻工作。”
“……”
场中忽然寂静一片,有人失色倒吸了一口凉气, 还有人茫然看向周围其他人,点点自己耳朵询问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连早有准备的端木城主也愣了片刻,偏过头来错愕看着常酒。
“你说什么?”
常酒言简意赅, 总结自己的意图:“全军出击,西伐。”
“好!”
常酒这话出来之后,最先响应的是左侧站立的炎朝华,一声叫好后引得所有人的侧目, 她也毫无扭捏姿态,大方而兴奋地冲着所有人拱了拱手,而后朗声道。
“星罗国完全赞同酒长老的提议!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让一分退百尺,进一寸得千丈!星罗国附议,不让不退,只进只攻!”
同时带头附议的竟是刚走上来的那小剑修。
她还没椅子高,站在那儿太不起眼,于是举起手中剑,带了稚气的声音脆生生的:“附议!我谪星剑宗已全宗出动,只求肃清魂兽还魂界清平。宗门祖训,人当如剑,宁折不屈!我代谪星剑宗附议西伐。”
端木城主也算反应过来了,作为东黎城的城主外加铁血酒党,他倒不是不赞成常酒的想法,而是嘀咕这家伙干事总是这样突然,连提前知会一声都没有!
怎么连他这个自己人,亲长辈,一窝共犯都防着?难不成他还能私下反对她使绊子?东黎城早晚都得交给她的!连端祀和齐知意这俩嫡亲弟子现在都得往后稍稍!
端木城主心里不是味道,但身体倒是很诚实,立刻正色一本正经找补:
“此事绝非常酒贸然兴起提出的事,而是经由我东黎城情报司核算了数日各方战线,并经由天机神算陆家后嗣卜算千百次后得出的结果,西伐可行!”
不管常酒是不是真的核算又推理过,反正这次长老会是在情报司召开的,陆拾那家伙又确实是陆家人,说这是谨慎推算过的总是有证据的。
凭借他对常酒那惜命至极的了解,没有把握她可不会贸然动手。
场中陷入短暂的沉默。
长老会如今拢共有六席,连带常酒本人在列已有四席明确表态支持常酒,按着规则,这次提议已经可以通过,整个魂师盟都要按着提议行动起来了。
长老席后方站着的陆拾精神大振,当即上前朗声道:
“多位长老附议酒长老西伐行动,则魂师盟长老会本次决议由酒长老……”
“且慢!”
旁听席中忽然有人起身出言打断陆拾的话:“我有意见!”
陆拾不惯着他们,立马冷下脸高声驳斥:“还望周知,旁听席仅有旁听知晓资格,以便之后配合长老命令行事,在长老们议事决定后并无反驳资格!”
“可江长老和刀长老尚未表态!”
一直戴了面具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的剥皮刀好似现在才醒,冷飕飕地扫了一个目光下去。
这位在魂界凶名最盛的长老虽未露脸,但仅这细微的大量动作,就已经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埋头避开。
“她是深渊魂狱的主人,我什么态度你们看不懂?”
他抽空来这里可不是真来议事,而是怕其他老不死的欺负他弟子,特意来撑腰的!
“……”
众人哪个不是人精,都读懂着层含义。
于是所有目光都落到了唯一没发声的江家老祖身上。
后者原本正老神在在的轻抚胡须作神游状,此刻也是动作一僵,摇摇头轻叹一声,不得不直接表态了。
“酒长老所言有理,可行。”
虽然他是守旧的性子,但天阶强者最清楚魂界的现状,明白那些不断增多的虚空裂痕有多可怕。
他不一定能像常酒这样带头冲锋承担整个魂界的骂名,但是也不至于可笑到给一个后辈拖后腿。
陆拾当即高声:“长老会全员附议通过酒长老提议!”
“不可!”
已到这样的境地了,竟然还有人大胆站了起来,在接上无数人的注视之后,这个一脸正气的中年炼魂师身体晃了一下,他佯作整理衣服的模样,干咳了两声,抬高嗓子道:
“我敬重常小友——”
炎朝华不假思索便驳:“正式议事还请尊称盟内职位,是酒长老!”
“……酒长老!我敬重你替魂界做的所有了不得的事,亦为魂界有如此天骄后辈感到欣慰。但是人族和幽都之战从修真时代至今拉锯近万年,中间人族多少英才陨落其中,人族付出了多少代价才换到如今各大城能安居的现状?”
“这期间我们人族曾经险些覆灭,幽魂诡计多端凶残狠恶,我们现在是暂时缓过劲儿来没错,但谁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它们诱骗浪费我们人族最后的资源?全军出击是听着好听,但是未免太过天真冒险,酒长老难道能担负这责任吗?难道要让全魂界一起为你今日之议陪葬吗?”
他越说下去越是顺畅,尤其是发现常酒竟然没有反驳的时候,背脊都跟着挺直了许多,语气也越来越严厉,到后面已经带上了长辈训斥小辈的口吻。
“年轻人想要建功立业,想要证明自己,我们都能理解。但是你若是想要以整个魂界当筹码,当你冒险的玩具,那我首先站出来反对!”
“而且,星罗国无需说,但是谪星剑宗只是一个小孩来,心智不全,孩童天真易哄,果真能代替篷灜剑尊吗?”
“而酒长老也未见得较之年长几岁,如今趁剑尊不在便如此偏激行事,似有夺权之意,很难让人信服啊。”
这话还没说完,方才那个一直没吭声的小剑修已经叮的一声拔剑了。
她个子太小,所以索性直接站到了空置的椅子上。
下方那人还在带着苦笑摇头,“你看小孩就是任性——”
那小剑修倒是不卑不亢,高举着剑:“剑尊离去之前留了一道剑意予我,令我以它庇护门内师弟师妹。如今此剑意欲出,想来剑尊师祖有话说,还请前辈闭嘴。”
“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什么意思?!”
小剑修没说话,是她剑上倏然亮起一道惊人的亮光,然后就看到一位剑修挽了袖子照着这边开始怒骂起来。
“老娘在还没成炼魂师之前就是村里赫赫有名的霸王,从小就是激战党知道吗?我看看是谁,刘家的是吧?上次我下召集令让上前线,就是你们族中全装死不来,你自己唯唯诺诺不敢打想当缩头王八少拿我当幌子!”
“还有什么夺权?我是不是早说过了,常酒是长老会的人,她能说服其他长老是她的本事。你们这些废物以为当长老很轻松能随意调配资源很爽吗?我篷灜剑尊在此明说了,我早就受够了!我替大家伙儿守这个破魂界打打杀杀几百年你以为我不累吗,我早能飞升了能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知道吗?横渡虚空对你们而言是死局对我而言并非难事!好不容易有个能让我早点逍遥的人出来了,你们搁这儿跟我玩什么心眼子呢?!一群拖后腿的家伙!”
一通酣畅淋漓的怒骂之后,篷灜剑尊的剑意总算骂骂咧咧地归入剑中。
场中已是一片死寂,无论是主战派还是主和派都沉默下来,不过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震惊,几位长老们更是淡然,俨然一副见惯不怪的模样,显然篷灜剑尊的这种骂在魂师盟早是日常。
篷灜剑尊的剑意最后又冒出来骂一声:
“一群没用的废物自己不行又欺负小的,当年那群欺负我的老不死的全被我削了,现在你们自己也当心脑袋吧!”
常酒这回着实没绷住,她也不管别人的眼光,直接哈哈大笑出声。
“没想到啊。”
常酒拍着掌大笑道:“妙极了,原来我来魂师盟之前你们也一直没过过什么好日子啊?”
她笑容缓缓收起:“那么恭喜你们,现在我来了,你们更坏的日子来了。”
“所有人听令,现在所有宗门家族皆听从魂师盟调遣,各魂司进入决战状态,给你们半个时辰后给家族和宗门传信告知此事,凡有违令者视为背叛魂界人族,刑司可斩之!”
生死存亡之际还讲什么自由什么尊重,那只会给己方留下无数累赘。
大慈悲者不可掌权,想要带更多人活下去,就必须手腕铁血握死权柄。
常酒站在人群正前方,影子被拉成一柄出鞘的剑。
……
“魂界所有资源接受魂师盟调配,所有民众被安置于城中禁止外出,所有炼魂师接受战时调遣。”
“玄阶以下炼魂师编入各大城驻守队伍,玄阶以上炼魂师除执行驻守任务者,皆编入西伐大军之中,由情报司进行分派,战司主导,刑司监督,由各级传送阵以不同路线进发,每支队伍的任务不同,请做到保密。”
“中幽覆灭,东幽南幽北幽落败,魂界肃清在此一举,此事功成利后世万代,人族,全军出击!”
常酒是经由魂师盟的多道传送阵秘密传送到了外海一座荒岛上的。
这样的海上礁石岛极多,但是如此恶劣的状况下还能保存的传送阵数量极少,而且为了以防被幽魂反过来利用进入人族大城,所以全部都是单向传送阵,只去不回。
与常酒同时落地的还有陆拾以及剥皮刀带领的刑司百名精英弟子,从玄阶到地阶皆有。
剥皮刀和刑司精英们倒好,那是同为刺杀顶级高手,最擅长使用阴招。
“你小子怎么也被派来跟着我们了?”剥皮刀的面具发黑,一副嫌弃口吻:“当初教你们暗杀术的时候你门门垫底不合格,偏偏进我们的先遣队凑热闹,这不是添乱吗?”
陆拾嘴角一抽,面对嫌弃无法反驳,只能连忙解释:“真不是凑热闹,是我们情报司根据谪星剑宗一众剑修道友传回的情报,整理出了进入西幽都的三条最可能路径,因为情报绝密,外加我的陆小蚁有卜算之术,所以特别令我加入先遣队协助你们行动。”
语罢,他忙不迭补一句:“所以我很有用的,刀长老记得捞我,别让我轻易死了!”
剥皮刀冷冷看向常酒:“不是有中幽鬼帝带路就行吗?”
“刀长老有所不知,西幽都还真的位置飘忽不定,藏匿于外海深处,甚至有传是在海底,所以篷灜剑尊那样的强者也至今未能杀入西幽,我们必须经由数支队伍探查排除路线,锁定西幽的位置,再一举攻破。”
“西幽飘忽不定?”常酒抬了一下眉毛。
“嗯,情报司有关西幽都的情报非常多,但所有的都没有确定结果。”陆拾停顿了一下,低声补充:“连你那位中幽鬼帝走狗都被我请过去喝了好久茶,连它也只是见过西幽鬼帝而没去过西幽都,不知道它的具体位置所在。”
“根据无数前辈探查传回的消息,有人说西幽都是存在一片海市蜃楼里,会随着光影变化飘动,也有人说西幽都是一艘巨大的鬼船,航行在外海最深处。”
常酒深吸了一口气,带着咸湿水汽的空气进入鼻腔,破碎的礁石被浪潮拍飞,海平面和乌压压的天幕几乎融成了完整的一片。
“只要它存在,就一定会被抓住的,整个魂界都发动搜寻百分百能抓住它的尾巴,哪怕藏匿在深海之中也无妨,毕竟我可是——”
常酒往前一步,将一枚亮闪闪的勋章啪的一下拍在自己胸口。
“外海最强的,钓!鱼!大!师!”
“钓鱼大师:佩戴之后钓鱼执法概率上涨5%!”
第338章
“把你这个破牌子收起来吧, 这里全是海底魂兽,只能钓上魂兽钓不上鱼。”
陆拾拍拍常酒的肩膀示意她让开些:“我要开始卜算我们的前行方位了,你让让。”
常酒依言让开, 蹲在陆拾边上观察。
许久不见的陆小蚁也被放了出来,现在的它早不是当初那只一不留神就会被踩死的不起眼小蚂蚁了, 现在足有小狗大小, 看着倒也不显得可怕狰狞, 而是变得通体雪白圆润, 几只小爪乖巧并着。
而陆拾搓了搓手,双手结出好一阵眼花缭乱的手印, 口中念念有词含糊不清,常酒竖着耳朵听, 凭借着自己超凡的耳力勉强听了个大概——
“先祖庇佑, 允我窥天机予我明路, 八方得生……求你了老祖宗!稍微给条路吧!年底定供奉万斤美酒佳肴, 我和小蚁给你们磕头了!”
果不其然, 这厮手上结印动作一变, 作出合十状,疯狂拜手。而陆小蚁也神叨叨地开始以两根小触须拼命点地!
常酒:“?”
不是?
你们天机神算陆家的卜算之术,合着是这样磕头求祖宗指点啊?
常酒嘴角抽搐, 看着陆拾和陆小蚁朝着各个方向一一拜下,正琢磨到底哪位先祖能显灵的时候,却见陆拾的拜下的动作一顿。
片刻之后, 他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陆小蚁也身体一抖,软趴趴地匍匐在地上。
“这几边不能走。”他指了指几个位置。
“这个方向,可以。”又虚弱地点了一边。
常酒立马严肃点头示意明白, 边上其他刑司弟子肃然起敬把陆拾扶起并喂丹药帮他恢复魂力,一边止不住好奇询问:“陆师弟,你这是能窥见每条路后方潜藏的危机,知晓每个选择未来会发生什么事?”
陆拾累得如狗大喘息,常酒帮他回答:“不是。”
“那是什么?”
常酒询问地看了一眼陆拾,见后者点头允许后,才继续替他解释:“他并不知道未来具体会怎么样,但他能看到哪条路比较死,哪条路没那么死。”
刑司弟子们越发尊重:“……那确实比能看到未来还好用了!”
确定了大致方位之后,常酒带领的这支先遣队便准备向深海位置进发了。
常酒早有准备,虽然常小白远在北幽都镇守,但是它的死灵大军早就分派了许多出来,来之前就把酒神领域水里埋伏着的数百只一并传送过来。
数百只平时战斗力低下但是到了水底如同回家的水鬼们悄无声息地从礁石岛上潜下去,中间还夹杂了几只高等级的海妖。
“让它们在前面探路,遇到危险我们也好及时做应对。”
刑司的人现在对这些“净化魂兽”早就见惯不怪了,闻言只是点点头并不惊讶。
“然后我们……”
常酒说着放缓了声,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怎么我们队最后一个还没到?”
剥皮刀跟着看了一圈,“你还找了谁?”
说话之间,单向传送阵又亮起一道光芒,下一刻,一个略显狼狈的糙汉从阵中走出来,口中还在低素质地骂骂咧咧。
“一年到头来全把我当牛马使唤了,小酒丫头你真不怕累死老子!”
黑着脸走出来的糙汉,正是先前在深渊魂狱累死累活好久,已经做好准备跟常酒一起去北幽都闪击痛快大战一场,半道却被常酒使计丢给剥皮刀,最后累死累活在外海上帮着无数海民迁徙入安全区域的余老二。
兴许是外海上的太阳格外毒辣,余老二越发沧桑黝黑了,一身干练的短打赤足走出,看起来活像是本地海民。
“你还带他来?”剥皮刀费解看着余老二。
“余长老是我们入海之行最关键的助力。”常酒难得说了好听话,对着余老二咧嘴一笑:“外海深处危机四伏,雷暴极多,高空也容易迷失方向,还难以感知那些潜伏在水底的危机,我和陆拾在情报司研究了一阵,最后一致认为从水底前进最为安全。”
余老二冷笑,显然还没忘记先前的事:“你上次半路把我丢让我去当海上搬运工时怎么没觉得我这么关键?”
一到关键时刻,常酒那张狗嘴就会停止吠叫,说出的话也动听起来。
“余长老是我的绝密底牌懂吗?就是越积攒到后面亮出来的越重要越强大,越能给敌人致命一击!而现在!”常酒一副严肃模样,“余长老,该您出手绝杀了!”
余老二嘴里嘀嘀咕咕骂了两句,身体倒是很诚实,认命地将大鱼召唤出来。
前方深邃的海水里唰的一下出现一抹亮眼的金红色,陆拾带了陆小蚁和大鱼热情打招呼的同时也不免担心。
“大鱼是内地的湖水鱼吧,能在海里游吗?”
“你傻不傻,它是本命魂物不是普通鱼!”
“哦哦……”
大鱼浮出水面后,先用脑袋顶了顶常酒伸过去的手温柔打招呼,然后才开始认真工作起来。
一串接一串的金红色水泡被大鱼吐出,它们浮在水面上以后并未马上破碎消散,而是缓缓脱离水面悬浮而起,飞向礁石岛上一众人。
当那个小小的水泡触及到常酒皮肤的时候,她只嗅到了很淡的鱼腥味和一股潮湿的水汽,下一刻,她就感觉自己的身上像是被覆盖了一层无形的柔软水膜。
余老二抱着胳膊对众人解释:“这是大鱼的魂技之一,有了这层水泡包裹在身上,你们在水底也能自由呼吸活动,可以先下水去适应一下了。”
常酒跃入水中,果真如余老二所说那般,她现在在水下呼吸自如,只是水底的浮力终究和陆地不同,入水之后难以掌控平衡,想来后续若是发生战斗也会受到影响,确实得趁早适应。
她取出死神之吻握在手中,在水中挥动着,感受着阻力的变化。
忽然想起阿猫八成也要参战,常酒连忙将它也带出来。
偌大一只常阿猫蹲在水边,甩着尾巴盯着大鱼吐出的一个大泡泡,它慢悠悠地朝着阿猫飘过来,最后停在阿猫湿润的鼻尖。
阿猫的一双金瞳瞪圆,两只眼睛逐渐往鼻尖聚焦,尾巴紧绷停止晃悠,前爪缓缓举起,本能地想要抓住这个水泡。
“啪!”
下一刻,水泡裂开,一层水膜流动着覆盖住阿猫的皮毛,后者不太适应地抬起后爪想要挠脑袋,但是却一个滑溜,圆润地滚到了水中,溅起一蓬巨大的水花。
片刻之后,常阿猫四爪扒拉着在水底游来游去,兴许是因为本就会几下猫刨式,又有尾巴帮着保持平衡,很快就在水下变成灵巧的猫猫鱼,尾巴一甩便已经出现在百米开外。
余老二在岸上看着众人在水中适应,忽然瞅见常酒冒了个头出来,后者正一脸严肃准备开口之前,他冷笑一声,先开口了。
“我的本命魂物都是大鱼了,前阵子还被诓去当了那么久渔民,水下我肯定比你们熟。”
“另外,大鱼的水泡需要每天给你们更换新的,不然持续不了太久。”
“所以!常酒!这次休要再利用完了老子就把我半路丢回去了,我也要参与这最终决战!”
常酒张了张嘴,实在是没法反驳了。
她只能挠挠头,满脸诚恳道:“其实吧我这次也没打算不让你去……”
“骗鬼呢?你那对狗眼珠子一转我就知道你要撒什么谎了!”
常酒:“……”
最终余老二心满意足加入了这支先遣队。
冰冷的海水从常酒的皮肤表层流过,海底的暗涌在下方冲刷而过,头顶偶有破碎的阳光被洒下来,像是碎裂的金子。
或许是这片辽阔深沉的海水拥有平定心绪的力量,常酒从北幽之行就紧绷的神经也缓慢平静下来,她仿佛成为这无边水域之中最渺小的一条游鱼,和她身后的鱼群一起奋力向未知的前方游曳着。
眼前和海水几乎融为同样墨蓝色的光幕上,是一行无比璀璨的金色大字,那是系统默认置顶的神话级任务。
【叮!】
【肃清魂兽,天地大同!】
【恭喜玩家常酒,当前神话级任务“天下大同”进度提升为80%!最终奖励累积中!】
知晓最终的任务就在眼前了,到这个时候常酒的心情反而变得平静下来,仿佛像是在面对一场漫长的游戏,而今即将通关了,最初的那些对奖励的期待,对难度的愤怒,都逐渐消失了。
唯一能记住的,是自己在这漫长过程中走过的那些路,那些生死关头的抉择,无数次反败为胜,以及到如今已经脱胎换骨变得更为坚定强大的自己。
最初获取看到这个任务的时候,常酒曾以为这是完全无法达成的任务,还曾经动过放弃它的念头,毕竟在这个世界她没有攻略,没有其他玩家当队友,没有任务指引,甚至偶尔连哪些是敌人哪些是队友也需要自己谨慎判断。
像是孤身一人修建一座城,最开始只有一人垒砌砖石,后来或是好运或是凭着自己的能力召集了越来越多的队友,再把那些源源不断的破坏者驱逐,到最后再回望的时候,常酒才发现已经站在一座热闹的大城最高处了,距离为这座城池点亮那盏灯,也仅有一步之遥。
她拨开前方那层层叠叠的海藻,在水底划过一条痕迹,身影潜入更深的海域。
魂师盟所言的倾整界之力全军出击西伐并非迷惑幽魂的谎言,各大城除去最基本的防守力量之外,整个魂界大小宗门家族的炼魂师皆被调遣,分作无数支大小队伍,从蓬瀛山沿岸各个方向分头深入外海。
这种大规模的征战,完全没有隐藏的必要了。
即便是人族之中还有幽魂们派出的卧底,如此多的队伍数量迷惑性太强了,也让他们泄露出去的信息无法被第一时间识破。
似常酒这样负责排查方向的先遣调查队,也有数十支。
整个外海不断出现人族炼魂师的身影,每支队伍都经由情报司的精准计算和分配,搭配着不同的本命魂物或是分发到的特殊魂宝,拥有能够在外海之上安全活动的能力。
海浪汹涌的外海之上偶尔可见一艘巨大海舟航行,偶尔有云舟在上空飞过,或是一群人化身为鸟,或是坐于一朵青莲之上,甚至有直接踏浪而行的队伍。
海底的幽魂们起初还以为这是人族胆大包天的一次试探,或者又是蓬瀛山的哪个大宗门派了弟子出山历练,并不以为意。
外海的环境可比陆地凶险太多,甚至连苍昊雪原都不如,毕竟脚踏实地还能留些标记,不至于迷失。可外海深处可能连着百日也见不到一座海岛,放眼过去四面除了海水还是海水,加上海上风暴极多,更有无数深海漩涡和暗流,稍不注意就会迷失方向,便是没有魂兽和幽魂侵扰也是险之又险。
这也是蓬瀛山分明底蕴实力都远胜过其他几座大城,却始终被西幽纠缠围困至今的根源所在,幽魂知晓人族立足何处,然而人族却始终无法越过那对人类而言是绝对未知的深海去对付幽魂。
然而这一次,当越来越多的炼魂师出现在外海深处后,幽魂们终于意识到了不妙。
“人族这是疯了?”
“海东方向已发现三十二支人族队伍!海西亦有二十四支!”
“莫要慌张,兴许是这一届魂师盟新人的考核内容,各方位汇报人族队伍实力!”
“地阶带队!这绝对不可能是魂师盟的新人考核!!”
“半步天阶带队!我们这边好像坏了……”
“等等!!正前方的那支队伍带头的怎么好像是那位天阶的老头啊?我们这边好像有点死——”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人族队伍的队伍前赴后继深入海中,昔日人族先祖还未化身为人之前为了求生,挣扎着从这片无边水域之中爬出;现在同样为了求生,再度潜入海底。
海上天光被层层阴霾压过,海风卷挟着巨浪不断掀起又拍下,十日间,在大海的每个角落都在上演死战,无数幽魂被斩杀,与战死的炼魂师一起沉入海底。
幽暗的海水也被大片大片地染红又浸黑,最后彻底融入那边深邃的海水之中,仿佛什么都未发生过。
外海深处无明确地标,每支队伍的能力也有所不同,其中亦是折损多支队伍,每前往极限深处无法继续前行,便捏碎情报司分发给他们的魂符。
这是特制的魂符,能够直接引爆位于千里之外蓬瀛山情报司总部的一个魂阵,在外海之上死气弥漫,无法即使传讯,唯有此法可传递信息。
而此刻,整个蓬瀛山内聚集了数百名情报司的高手,外加一堆从万宝宗和各大魂阵魂符世家调集来的非战斗高手。
林宁亦在其中。
她整个人几乎贴在了眼前的巨大水镜上。
那一整面水镜长宽都过了百米,整个大厅内属它最为庞大。
在水镜之上,像是星辰般散乱无规律地点亮着无数光点,每个阵师分列于不同的阵前,将看起来只有米粒大的光点放大,从中解读着信息并传回给情报司。
“这道阵法对应的魂符颜色为绿,意为这片区域已经清空,并未发现任何强大幽魂或是幽都的迹象。”
“黄阵为幽魂重点防御区域,或许为幽都入口,重点标记。”
“红色……这支队伍回不来了。高危区域,此地需要其他更强大的队伍支援进一步探索。”
情报司众人也紧盯着那些光点,试图从中寻找到一些规律。
“按照其他幽都分布的位置,越是临近幽都死气越是浓郁,但是外海上的死气也随之海水流动不断变化,海上迷雾重重,每日都在变换,无法锁定!”
“不,万事万物定有规律,只要还在魂界这张大网里,我们就能捕捉到幽都的位置!”
“继续排除,给余下的队伍反馈最新的海域图。”
“还剩下多少支队伍在继续深入?”
“十三支!”
“第十三日。”
常酒浮在海面上,此刻大鱼正在吐着泡泡替所有人换上新的水膜。
今夜难得无风无雨,万籁俱寂,海面平静得只有微微的波澜起伏,甚至头顶的云层也慢慢浮开,露出细碎的星点,投映在一望无垠的海平面上。
众人都有些沉默。
他们这支先遣队实力恐怖,不仅有常酒这个战斗力完全无法以常人对比的怪物,还有剥皮刀这个最强杀手,余老二这个地阶强者,外加百名刑司精英刺客,论实力并不逊色于江长老带的队。
而且有陆拾的预言死路之术,众人倒是未遇到任何强大的幽魂队伍,一路顺畅地深入到了最腹地,并无任何人员折损。
只是直到如今依旧未能寻到西幽的位置,众人也免不了生出颓丧。
陆拾此刻坐在大鱼的背上,抬头看着头顶漫无规律的星子,忽然低声开口:
“只剩下十三支队伍还在支撑了。”
大家都愣了愣,然后沉默下来。
数百只队伍,短短十多天内就只剩下这么几支,这代表着什么,他们比谁都清楚。
其他的或是全员覆灭,或是已经无力继续前行探索只能原地等待其他队伍的调集,或是已经被迫返回蓬瀛山。
即便剩下这十三支队伍都是整个魂界最精锐的力量,恐怕也不能支撑太久了。
而现在,他们甚至连西幽都的大致位置都不能锁定!
这样耗下去,人族这次全军出击恐怕真要落败。
然而就在这时,天空上某一粒星辰突然间爆发出刺眼的亮光,下一刻,它仿佛在天幕上燃烧起来,惊人的红光将整片黑暗的天穹映出血色!
剥皮刀倏然站起。
“终于,有队伍锁定西幽都位置了!”
第339章
黑暗中, 那粒被点亮的红色星子像是一滴殷红的血液悬在众人的头顶,它是如此耀眼,以至于外海之上尚存的所有队伍都能看到它。
“那是……江长老带领的先遣队。”
炎朝华身后展开一对燃烧着火焰的双翼, 她仰头看着那片被染红的遥远天空,感受着那端的气息。
“西幽都已经被他们锁定了, 来的时候大家约定好的, 谁若是先确定了幽都的位置, 就第一时间以魂力点亮头顶星辰, 其他队伍看到了也能第一时间先去驰援!”
她低头看着下方的众人。
炎朝华带领的队伍大多由星罗国的体修组成,里面不乏古神宗内觉醒了上古血脉的异人, 此刻为首的两名体修已经化身为鲛人,各捧一枚避水珠, 在他们周围的海水变得格外平静, 像是凭空开出一条能让人平稳行走的海中道路。
“诸位且休整片刻恢复力量, 半炷香后我们全速前进, 与江长老队伍汇合, 进攻西幽都!”
其他队伍亦是同样开始响应起召集令, 开始自外海的各个角落朝着江长老所在的方位全速驰援。
而此刻,身在外海最深处的江凌寒目光肃然盯着极遥远处的那片阴暗。
外海太辽阔了,那边常酒所在队伍已经入夜, 而他们这里竟然仿佛停在了傍晚时分,太阳虽然已经完全西沉,但是余光迟迟不散, 加上头顶那枚被点亮的红色星辰,整片海都晕染成了血色。
而在遥远的海之尽头,一座造型赫然是诡异倒吊的巍峨高山仿佛漂在这无边红海之上,高山下端尖锐如笋, 越是往上反而越是变得庞大,最终变成了一座仿佛钻石形状的高山,如此庞然大物却始终未沉入海底,而且周遭浮动着如同重重乌云的死气经久萦绕不散,哪怕是江长老这样的天阶炼魂师也无法看穿这厚重死气后方那座倒悬山的真面目。
江凌寒心中发寒,摇扇的动作也不知何时停下来了。
此刻他们站在海平面上,这里并没有什么海岛或是大舟,不过这附近整片海域都被冻结成为坚实的冰层,夕阳洒在透明晶莹的冰层上,却并不显得什么唯美,反而像是众人踩了一大片凝结的血块,越发让人背脊发寒。
“老祖,那是……”
江凌寒一回头,却发现立于自己身侧的江长老眉眼间的忧色越发凝重。
“倒悬山,脚尖顶平,悬于海上。原来传言不虚,西幽都果真是一座和蓬瀛山对应的海上倒悬山!千年前曾有前辈追查到西幽都所在,侥幸回来后曾与我们这样形容,只是再想派人出海搜寻时却总是迷失于海上,终不得果。”
江长老看着远方弥漫不散的死气以及那座诡谲的倒悬山,在发出召集其他炼魂师的信号后,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
“不能让西幽都那些家伙有逃逸的机会,所有人听令,全速朝西幽都进发,为后方道友先开辟出一条攻入幽都的通道!”
“距离太远无法施法,往西幽都靠拢然后结阵施展魂技攻打倒悬山!”
话语落下的同时,天地间似有一股极寒之意降临,下一刻无数白雪纷飞落下,整片海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冻结凝出冰层。
此队列百号人几乎尽是出自万法道门的一众法修,一时间各显神通,炼魂师们踏在冰面之上,祭出各色本命魂物,五行魂力相辅相成,好似一片五彩的锦绣云雾朝着遥远处的倒悬山飞掠而去。
然而滚滚魂力祭出之后,这白雪也在海面上凝出了近千米的坚冰,那座鬼祟的黑色雾山依然隐没在缭绕的死气之中,未能变得清晰些许。
万法道门之中一位半步天阶的长老踏出,衣袂飘飘,手中持有一把蒲扇。
不过和江凌寒那把耍帅意味更大的折扇不同,这把扇子看起来虽然破旧不堪,但是当那位长老轻飘飘的一扇之后,这支队伍下方当即卷起一阵飓风,而后法修们脚下所踏的冰层竟然被这风微微托举而起,而后仿佛化作一艘急速航行的透明大舟,以恐怖的风速朝着远处的倒悬山追逐而去。
那位掌扇长老起初还是有节奏的挥动扇子操纵狂风,到后面目光越发凝重,挥扇的动作也快得几乎连成残影,水面上的冰层都因为过快的漂流速度冲开层层波涛,江凌寒不得不在前方跟着挥扇凝聚出新的冰层。
然而无论如何追逐,与倒悬山之间的距离都无法拉近,仿佛那边的西幽都也意识到了人族队伍的靠近,也在飞速逃逸!
“无法靠近西幽都!”
众人心中正落入低谷时,天边率先亮起一道光芒。
江凌寒一抬头,就看到一道火光自左手边飞掠而来,正是炎朝华带领的星罗国队伍!
她倒也没和这位老对手斗嘴,而是先匆匆对着前方的江长老拱了拱手,飞快道:“星罗国第一先遣队全员到齐,敢问现在状况怎么样了?可找到进入幽都的法门?”
江长老凝重道:“西幽都仿佛生了脚在逃……我瞧着有些不太对劲,我们恐怕最好暂停追击再观察为妙。”
炎朝华愣了愣,抬头看着远方似隐似现的倒悬山,眉目间的忧绪逐渐变得明朗起来。
她扬眉,指着越来越暗沉的天空,朗声道:“莫要慌张,江长老!除你我之外还有十一支队伍正分散于外海各个方向,魂界精锐齐聚于此,四方围攻西幽都,离我们越远,说明离其他队越近!便是想要逃,也要看它是否真能逃出我们魂界布下的天罗地网!”
果然如她所言,天幕上隐约可见数道魂光亮起,那是其他炼魂师队伍在发出靠近支援的信号了。
炎朝华似乎生来便带着一股蓬勃的锐意,她铿锵有力的话语仿佛为炼魂师们注入了力量,后方一众体修们嗷嗷叫着好,嘴里嚷着什么杀杀杀就直接踏过海中路追上去了。
见到这一幕,江长老眉头也好似松了些,缓缓抚摸着胡须颔首。
“也是,我也是老了,遇事过于谨慎反而显得畏首畏尾了。”
“便依王女所言,继续追击,便是我们未能追逐过去攻破西幽都的第一道防线,也能将它们驱逐到另一端道友的攻击范围内!”
炎朝华朗声一笑点头应和。
而后才像是才看到江凌寒,对着他挑了挑眉毛。
“差点没注意到你,真是好久不见了小江。”
江凌寒拿扇子半挡着脸,似乎并不太想和炎朝华细说什么。
而后者则是跃跃欲试地发起挑战:“你我较量多年,你输我多次,今日之战可敢再来一比?”
江凌寒黑着脸,却还是冷哼:“有何不敢!你又想比什么?”
炎朝华扬了扬下巴,傲然一笑:“你记得当初你我一起往东黎城赶的那场吗?今日我们再比一次,就比谁先登上西幽都那座倒悬山,怎么,敢还是不敢?”
“比!”
江凌寒一言不发,手上折扇一点,无数飞雪萦绕于他身周,很快他便化作一道莹白飞雪自暗沉海面飞掠而过,抢在众人前方以更快的速度朝着倒悬山的方向飘飞。
炎朝华嘴角一扬,身后双翼迸发出耀眼火光,化作一团炽热的火焰追逐而去!
江长老无奈摇摇头,领着余下人加快速度跟上去。
“少年心性就是冲动……好在其他几座幽都都已经覆灭,人族算是彻底压过幽魂,如今又召集了全体人族精锐,想来和幽魂的大战也是将要赢了,倒也不用太担心了。”
其他炼魂师队伍之中,亦有相似的画面在上演。
炼魂师们本就个个都是天之骄子,如今大战将胜,又终于在漫长无边的海上锁定了幽都的位置,那些颓丧自是一扫而空。
无数魂光开始自四面八方的海上朝着那座倒悬山围聚过去。
隐隐约约间,炼魂师们已经看到海面上来自四面八方的其他魂光。
但是无人发现仿佛时间暂停般停滞在海平面上的天光,也在这时候彻底被黑暗吞没。那座永远追逐不上的倒悬山也像是冰雪一样逐渐融化在那片黑暗之中,又或者说,它像是一片连绵的海市蜃楼——
当十多支炼魂师队伍终于千里迢迢从外海的各个角落奔赴而来,齐聚于这片海域,甚至目力最佳者还能看到对面那些炼魂师的隐约模样之时,本该阻拦在他们中间的那座巨大倒悬山仿若风中泡沫,伴随着最后一抹光,无声无息消失在众人眼前。
江长老头一个意识到不对,厉声道:“不对!有诈!后撤!后撤!”
然而似乎已经来不及了。
一道人族几乎无人听过的恐怖巨响自看似平静的海底深处轰然爆发,它听起来是如此遥远,仿佛被厚重的海水捂着,隔了千万米才传出来。
但是顷刻间,整个海域似乎出现了一道巨大的金红裂痕,下一刻无数黑色气体自海底深处喷涌而出,海水仿佛被煮沸腾了开始疯狂翻滚,一道接一道的巨大海浪如城墙般掀起又拍下,整个海域于顷刻间化作最恐怖的人间炼狱,更恐怖的是,这可怕的动静似乎超出了魂界所能承受的极限,有黑色破碎的裂痕如蛛网在海上蔓延开来。
炼魂师们的嘶吼声和叫喊声全部都被那惊天的声响淹没,那些魂光往往才亮起一瞬,下一眼就已经彻底湮没在那片浑浊的海涛之中。
毫无疑问,这是早就为人族炼魂师们准备好的一场诱捕。
天空中散发着浓郁的腐臭味,来自死气的恶臭从海底最深处的海沟飘溢出来,哪怕是天阶强者,面对这西幽都不知道准备了多久的布局,怕是也无法逃离出来!
而在另一端遥远的万米深的海沟最深处,无数沙子被抖落,一道巨大如陆地的恐怖黑色影子蠕动着,缓缓从海沟里往上浮。
“人类总是越接近胜利,越容易被美好的假象欺骗,以为成功近在眼前……”
“漂浮了千年的西幽都不过是千年前的海市蜃楼罢了!真正的西幽都,早已和我融为一体!”
“你们追吧,追吧,来围杀我吧,以为我会和中幽鬼帝那个蠢货一样待在幽都内等着被砍头吗?越是靠近幽都,越是有无数幽魂自爆外加引发的海底火山等着你们!嘻……竟然还直接让空间破碎,出现了这么多深渊裂痕?意外之喜!那你们这些炼魂师更是逃不掉了!”
“嘻……”
“为这一日,我已经等了足有千年了!”
第340章
先前合围倒悬山如今皆被汹涌的浪潮吞没, 各色闪烁的魂光起初还在挣扎着想要反抗,但是带着毁天灭地气势的浪头顷刻间将其扑灭,那些本以为自己是在围剿幽都, 光是在追逐战中就消耗了不少魂力的炼魂师们倾尽所能,最终看到的却不是打破幽都的画面, 而是对面无边浪潮中被吞没的道友们。
方才还在竞速的炎朝华和江凌寒还未施展魂技, 便已经被浪潮卷入其中。
相似的一幕幕不断上演, 绝望的嘶吼声伴随着海底轰鸣声传遍整片海域。
身为场上唯一天阶强者的江长老, 他第一时间便反应过来,本能施展魂技将整片失控的海域冰封起来, 顷刻间,海天凝结成冰, 极寒温度骤然降临。
然而下一刻, 海底积攒的火山喷发能量似乎因这短暂的堵塞越发恐怖, 伴随着无数声碎裂脆响, 冰层化作无数细碎冰晶纷飞落下融入滚烫的海水之中融化不见。看到这一幕, 江长老沧桑的面上似有悲恸之色, 他义无反顾落入水中,直奔往原本还在激烈喷涌的海底火山中心。
那双遥远海沟里的眼睛眯了眯,似乎有些紧张。
天阶强者的实力它可是早有领略, 虽然江长老也不过是才堪堪迈过那个门槛新天阶,但毕竟与寻常地阶不同,他的本命魂物就有两样, 谁知道其中有没有逆转局势的存在!
但是时局似乎再也不曾眷顾人族,当江长老往海水深处潜入之时,恰巧一道虚空裂痕凭空出现在海底,他瞳孔骤然紧锁, 还未来得及做出应对,便在下一刻连带着周遭无数海水消失在那片死寂的黑色之中。
“……哈哈哈!”
同样呆滞了片刻之后,藏匿于海沟之中的西幽鬼帝爆笑出声。
“天道眷我啊!”
“成了!成了!整个魂界终成我囊中物了!”
每个鬼帝都有自己各自的算计,它们可没什么同族大爱,有的只是对掠夺资源竞争者的敌视,最初降临魂界的时候鬼帝换得最勤的时候十多年就换一位,能一直从那个时代苟存到今的也仅有中幽鬼帝这个老怪物,但就连它都被人族和同族共同算计没了。
后来几尊鬼帝达成协议,默契地以幽都为界限划分了自己掠夺的区域之后,鬼帝们的更替频率才低了下来。
可就连划分幽都区域,都是当年吞噬了足够多的人族之后和人族学的。
越是学下去,西幽鬼帝越深觉人族的可怕,尤其是它内心极其畏惧的中幽鬼帝也死在蓬瀛剑尊的剑之下,而这位剑尊恰恰常年镇守的就是它所在的西幽,那股如影随形的湮灭威胁便驱之不散。
东幽鬼帝想的是忍,北幽鬼帝想的是逃,南幽鬼帝想的是偷,而西幽鬼帝想的则是躲。
于是它将幽都变成一座仅有小部分幽魂维持的空壳子,加上海市蜃楼般的幻影,创造出一座看似和千年前最强盛恐怖无异的半真半假幽都,使其漂浮于外海深处,引得无数炼魂师疲于奔命地追赶它。
原本这只是用来替死的假壳子,可西幽鬼帝也没想到其他几座幽都竟然如此不中用,能让常酒给扫平了。更没想到常酒居然激进到这样的地步,能说动全魂界跟着她来扫荡西幽都!
“这若是千年前还将幽都视作庇护堡垒的我,恐怕还真要折在你这狠招之下了。但是可惜啊,常酒常酒,你对我出手的那天,可曾想过我在海中潜伏千年,早做了万全准备。”
“天地异象之威更甚天阶强者之力!这座海底火山当年爆发时毁了我半个幽都,我都避让着它,何况你们这些人族!”
“用你们人族的话怎么说来着?”
“啊对,先用这幽都蜃影打窝,引得你们这群鱼上来咬饵,再把你们引到早早布置的笼中,一网打尽!”
“钓鱼之道好用啊!”
它在那条巨大海沟最深处潜伏的身体开始慢慢往上浮出,本就昏暗的海水被笼罩出一片更为浓郁的黑,庞大得好似一头能吞海吃天的恐怖怪物,连北幽鬼帝那般强悍庞大的巨兽形态与之比起来都像是一只小虫了。
若是有人看到,都很难想象这是幽魂,绝对会认定此物是一座未知的丑陋黑色海岛,无人能看到它的全貌,只能窥见露出的那一小部分。
上面寸草不生,或许是在海底太久了,皮囊上面粘连着无数死去的海底生物骸骨,长满了死去的珊瑚,并着无数海底沙石,它们早就被浸染成了黑色,还有些已经变成了魂兽,却又被粘连着一时间无法离去,只能拼命摇晃着触手和尾巴想要逃离,此刻却只能被带着一起往上浮去。
它像是一只藏匿于海底深处,被海水挤压得失去了规则的形状,狰狞恐怖到人类无法名状的怪物。
而此刻,怪物缓缓张开了嘴,像是在嘲笑远方的人类,又像是预备进食,盯着那群被天地之力吞没的人类炼魂师。
人类可笑又可怜的责任心让他们始终瞻前顾后,遇事总觉得或许能有一线生机,一人坠落后便伸出无数双手企图拉扯,于是一人接着一人反被拉扯下去。
能逃离的唯有极少数的自私自利者,可这样的人以后也不可能为魂界卖命,纵然逃了也不会是威胁。
另外的……
便是聪明至极,能在那种能在一瞬间算计清楚利弊,衡量所有得失,还心肠冷硬到能无视所有求救的手的家伙了,哦对,还得脸皮超厚,能无视独自逃出后全天下的指责和骂名。
这样的人西幽鬼帝从未见到过,但是它虽然藏在海沟里,但是整个大海随处都是它的耳目,魂界动向也在其掌握之中。
常酒。
心狠手辣,诡计多端,一个谨慎到极点的却又大胆到丧心病狂的……
赌徒。
西幽鬼帝笃定,她绝对不会被一网打尽,她那样的家伙一定会逃出来的,而且和其他逃走后便被吓破胆的家伙不同,只要她还活着,那么自己就会面临被她报复回来的危险。
“距离爆发点的百里之内早已留下了五队提前用来截杀常酒的队伍,虽然都不算强大,但是它们的任务也不是真正截杀,而是将常酒驱逐到我这里来。”
那条恐怖的深海丑鱼像是一座巨大的黑色废岛彻底浮出海面,死死盯着自己谋划了许久的方向,终于,如它所愿,一道耀眼的白金色光芒自海面尽头亮起。
“常酒!”
“你才是整个魂界最滑溜也最诱人的那条鱼啊!”
鱼,终于被诱入最后的大网了。
常酒匍匐在阿猫的背上,头上束起的马尾已经彻底散开,额上尚未消褪的疤痕似乎因这场激烈的逃亡而崩开伤口,有殷红的血珠在往下蜿蜒,给苍白的脸上画出一道狰狞血线。
她时不时往后回望一眼,双臂几乎死死箍在阿猫的脖子间,呼吸越来越急促,脸色惨白一片,每一次回望,眼底的光就化作更深的绝望。
那只已经近乎化身为巨大猛虎的大猫轻盈而迅捷地踩在水面上,踏浪而行,每一次触碰到海面便拍起无数浪花,庞大的身体即将下沉的瞬间,爪尖就亮起一道耀眼金光,使其高高跃在空中。
它的速度极快,身躯后方带出了一条笔直的白色的残影,只是这样高速的奔行对它而言应当也是极大的消耗,到后面它的速度也开始肉眼可见的往下降了。
常阿猫也看到了远处的那座“黑色孤岛”,然而它却并未加速往这边奔来落脚喘息,而是仿佛看到了某种让它感到恐怖的怪物,身上的毛骤然炸起,而后紧急止步,四只白爪踩着金光站在海浪之上,大嘴张开便是露出利齿狠狠哈气威慑:
“吼!”
惊天动地的巨吼声起,震得海水澎湃而起,然而对面的那岛却纹丝不动——
不,岛本身未动,然而岛上那仿佛废墟又好像黑色坟场的棘皮出现了变动,无数蠕动的海底怪物们被抖落下去,一只只触手想要抓住却又坠落,而后,是那片黏腻厚实的大地外壳震动起来,一道怪异的缝隙从岛屿正中裂开,以极其诡异的弧度颤抖着,最终像是模仿人类微笑的样子。
“哈,终于等到你了。”
一道仿佛在吐着海水的声音咕噜噜地冒出来,而后它骤然间拔高到如若惊声尖叫的程度,亢奋叫出了对面那可怜炼魂师的名字。
“常酒!”
常酒脸色再惨淡了一个度,她同一时间嘶声下令:“阿猫,逃!”
一黑一白两道影子几乎同时动作。
阿猫倏然抽身,随意狼狈地选了个方向开始疯狂逃窜,与此同时她身后那座黑色大岛已然是化身为一只史上从未有过的巨大鱼怪,仿佛带动着整个外海开始追逐着常酒而来!
此刻远处海水沸腾翻滚,海底仍在喷涌着黑烟,海面上人类炼魂师们的踪迹已经寻觅不见,不知是死得有多惨烈,竟是全部尸骨无存,再无一人可援助常酒!
无边无际的外海之中上演着这场绝望的追逐战,此刻天穹上也堆积着危危欲坠的厚重云层,死气随着风暴狂涌着,阿猫拼死往前,但它终究是陆地兽,在水上本就勉强,此刻身上光芒也是渐渐暗淡,显然支撑不了太久了。
而那头巨鱼却越来越快,从它身周溢出的死气将整片海域都浸成了纯黑色。
它似乎还在笑,盯着前面那渺小的白点,速度不断加快,仿佛是即将吞并这张纯黑画纸上唯一一粒白点的浓稠黑墨!
二者的距离越来越近。
终于,阿猫停下了脚步。
此刻满天星辰皆被阴霾笼罩,海水仿佛死去一般静谧,那头黑色巨鱼摇曳着沉重的尾巴朝这边碾压过来。
它知晓,这场捕鱼大战该收尾起网了,其他几位鬼帝把常酒喂饱了,它现在正好可以收下这条前所未有的大肥鱼。
就在这时,骑在大猫背上的那人类缓缓坐直了身体,抬头看了过来。
让西幽鬼帝感到错愕的是,她眼底没有该有的惊恐和绝望,甚至也没有愤怒,反而是满脸都挂着一种让鬼生厌的笑容。
“这时候还要装吗……”
它闪过这样一个念头,不打算和常酒多沟通一句,因为它早就知晓这家伙口舌的厉害,为防生变,它毅然决然选择直接朝常酒碾压而去。
吞噬她!只要吞噬了她,就能获得无穷力量!
前所未有的欲望催发着它向前,然而常酒却依旧没动,而是继续带着那个奇怪的笑容,说出了不合时宜的一句话——
“我从来都不是炼魂师。”
它当然看出来了!
现在怕是人族自己心里也早就清楚了,这家伙绝对不是正常的炼魂师!
但是不是又如何,它又不挑食,常酒到底是什么来历并不重要,吞噬了她,它就全然清楚了!
那片乌压压的黑色越来越近,常酒直视着它,说出了第二句话。
“我是召唤师。”
召唤师,从来都不会孤身作战的,讲究的也不是一对一,而是召唤强大的战力来作战。
常酒手中的戒指迸发出耀眼光华,下一刻,一道冲天的剑意带着铮铮之意而起,在这抹黑色之中划破长空,成为场中一抹惊艳的天青色!
不是长风瞬的剑意,也不是那位万年前的剑修残魂,更不是任何常酒熟稔的剑修。
这是……
“蓬瀛剑尊?!”
“呵,哪怕是剑尊的分身也拦不住我要吞噬你——”
那道天青色剑意凌空而起,刹那间荡碎了这头顶重重阴霾,与此同时,一道看起来颇为随性的身形挽了袖子自剑光之中走出,姿态懒散地立于云端之上。
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抬手一握,那边将要消散的剑光瞬间化作了一柄巨剑飞入她的手中。
“没听过以身化剑这种高级魂技吧?土包子!分身还是本人都认不清,你以为我是你啊?”
西幽鬼帝往前压的动作骤然僵住。
“本尊?!”
“怎么会!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该——”
蓬瀛剑尊将剑抗在肩头,居高临下地盯着下方那怪物,嗤笑:“故意放出分身来蓬瀛山周围还把我们引着兜圈大半年离开外海,你真当我瞎认不出来真假吗?只是一直找不到你真正的本体藏哪儿了,所以陪你演罢了。”
“你竟然为了护着常酒,舍弃了你谪星剑宗那么多弟子?!你就不怕他们被我分身一一吞噬?!”
蓬瀛剑尊手一顿,挠挠头:“我觉得他们应该没这么菜……吧?”
后半句她明显自己也不确定,低头直往常酒那儿瞟,显然是想要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
常酒对她颔首,气定神闲道:“你不如再感应一下,到底是你的分身吞并了他们,还是分身已经被吞并了呢?”
西幽鬼帝沉默了片刻,显然是现在才顾上搜寻那具分身,然而最后却是无果。
对分身的感应和控制,不知何时竟然全部不见了!
“我小看了你们魂界对于常酒的看重,但是你们又何尝不是小看了我?”
西幽鬼帝死死盯着对面那两人,声音如惊雷滚滚而出。
“你们赌输了!为了今日,冥河早就被吞入我腹中了!我可以跟你们两长久耗战下去!而你们呢?现在魂界力量倾巢而出却又全军覆没,只剩你们两人……最多外加不知何时才能赶来的那群谪星剑宗剑修,你们被我吞噬是注定的结局!”
说着,它爆发出恐怖的力量,整个天地都似有感应,化作一片浓郁的黑朝着两人碾压而来。
蓬瀛剑尊眼底非但没有惧色,反而一派跃跃欲试的战意,哈哈一笑扬剑便迎了上去。
而常酒的表情更奇怪些。
她用唯有自己的声音嘀咕了一句,像是在叹气。
“我都说了,我是召唤师。”
召唤师……从来都是以多打少。
所以——
“该收网了,钓鱼大师们。”
常酒手中再度一掏,下一刻出现在她手中的是一张画卷。
画卷随风展开,一道人影率先从中走出。
他身形不算高大挺拔,身着一袭不起眼的青袍子,头顶头发寥寥无几,勉强在顶上扎出了一个小髻,手中握着一支和发型极相似的秃毛笔。
端木城主本尊降临。
只是当他现身之时,天地间似有所感,竟然出现了江长老和蓬瀛剑尊现身时方有的天地异象!
“天阶?!你怎会突破到了天阶!”
西幽鬼帝不敢置信地盯着这个寒酸老头,它分明亲眼看到这厮刚才也好像坠入海难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显然已经突破成为了天阶强者!
他乐呵呵一笑,还挺谦逊地回答西幽鬼帝:“侥幸突破罢了,侥幸。”
“但凡突破天阶定会引得天地异动,为何你突破了却毫无泄露!”
端木城主继续笑呵呵地答:“约莫是因为我恰好在一处神秘的洞天福地,不巧又误入了一场曼妙梦境,再失足踏进了一个画中世界,所以避开了天地耳目罢,侥幸,侥幸。”
“这么多凑巧的事你说是侥幸不是故意?!”
端木城主摆摆手:“诶,不讲不讲,今日我们是请尊下赴死的,您方是主角,我不好抢风头的。”
“请我赴死?”西幽鬼帝盯着他们,震惊之后化作了冷静。
“即便是多了一个你又如何?今日除非是你能让死去的那些魂界天骄们全部活过来,否则你们注定难逃一死!”
“那边如阁下所愿。”
这时,常酒又是一张画卷展开,从中走出的倒不是天阶强者,而是一位温文儒雅的青年炼魂师,瞧着实力并不似多恐怖,甚至身体也像是极虚弱的样子,脸色苍白身形消瘦,这句话之后还掩面轻咳了一声。
西幽鬼帝勉强认出他。
“你是人族那个被中幽鬼帝选中的小辈……还是中幽老贼?!”
“还请鬼帝知晓,在下人族,齐知意。”
青年客客气气地答了,而后手持着他的本命魂物判官笔,侧身对着端木一拜,说了一句极莫名的话:“笔墨已散,师兄将醒,道友齐至,请老师收画。”
“那便——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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