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错低头，眸光落在她红扑扑的脸颊，怀疑她是烧糊涂了才会这样。


    “我带你去医院。”他当机立断道。


    宁苒在他怀里摇头：“我没病得那么严重，我就是有一点发烧，回家喝药睡一觉就好了。”


    她蒙着层雾气的眼眸望着他，语气又像很多年前那样，带着不自觉的撒娇：“哥哥，我好累好困，我想回去睡觉。”


    陆错抬脚往小区走，搂着他脖子的胳膊一直没有松开，那张烧得发烫的小脸还埋进他胸膛间，他心脏也一片滚烫。


    他更确定小姑娘是烧得意识不清了，不然她对他恶心都不够，怎么会像从前那般亲近他。


    到了家门口，陆错拿着她的手用指纹解锁。


    他把她抱进卧室，放到床上：“你自己把外套脱了。”


    他出去倒水，再进来时小姑娘只穿着一件贴身的薄打底衫，领口很低，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姣好的轮廓显露无疑。


    陆错别开眼，把水杯给她，又把药抠出来放掌心里朝她递去。


    宁苒吃了药，身体往下一滑躺进被子里，陆错伸手替她把被子边角掖好。


    少女纤浓的眼睫眨了眨，沁着水色的眸子望向他，留恋不舍地问：“哥哥你要走了吗？”


    陆错不知道等她烧退了，睡醒了之后，自己要如何面对她厌嫌的眼神，然而他更不可能扔下生病的她离开。


    “不走，我在外边客厅待着。”他顿了顿，嗓音涩哑地保证：“你安心睡吧，在你睡醒之前，我绝对不会踏进这个房门一步。”


    宁苒脑袋昏沉，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只听到他说不走就很开心了：“那你抱一床被子去盖着，被子就放在柜子里。”


    “不用了，我不冷。”


    陆错不想沾染她的贴身之物。


    他留了一盏小台灯，走出去时把卧室的门紧紧关上。


    疲惫加生病的缘故，宁苒很快昏昏沉沉地睡着。


    凌晨三点多，她又醒过来，身体还有些酸乏无力，意识也处于晕乎乎，有点迟钝的状态。


    一时不太能确定，陆错抱她回来这件事，是真的发生了，还是只是她做的一个梦。


    宁苒从床上坐起来，喉咙很干，她拿起床头柜上还剩一点的冷水喝了，然后披上件外套，趿着拖鞋走到门前，拧开门把手。


    卧室里暖黄的光线向外倾泻，黑漆漆的客厅多了几分光亮，坐在沙发上的陆错立刻起身朝她走来。


    他想伸手摸她额头，看还烫不烫，手臂抬到一半又放了下去。


    “感觉好点了吗？”他出声询问。


    宁苒愣愣地点头，原来不是梦，真的是哥哥把她抱回来的啊。


    陆错等待着的厌恶和排斥没有出现在她眼睛里，取而代之的是盛满的茫然和困惑。


    宁苒眨了下眼，犹豫地问道：“哥哥，你不讨厌我吗？”


    陆错拧眉反驳：“怎么可能。”


    这简直是他这辈子听过最荒谬的问题了。


    “可是六年前，我跟你打电话时说了……那么绝情的话。”


    “是我的错。”陆错垂了垂眼，是他没有遵守好做哥哥的界限，竟然无耻到对自己妹妹有了欲望。


    “你哪有错，明明是我……”宁苒立刻反驳，说到后半句又咬唇忍住了。


    陆错看向她，察觉到不对，一股不好的预感在心头蔓延，他心里沉了沉，声音绷紧问：“你在那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宁苒也抬脸望着他，男人半隐在昏暗光线中的五官深刻又硬朗。


    如今二十五岁的哥哥比十九岁时的模样成熟很多，性格也应该会变得更加沉稳吧。而且过去了那么久，她也从一次次的手术中恢复了。


    现在告诉他，他应该不会再像年少时因为一时冲动，做出无法挽回的事。


    做完一番思想斗争，宁苒轻轻吐出口气，再次开口:“我十八岁生日那晚，出了一场车祸。”


    陆错瞳孔猛烈地一颤。


    十八岁生日那晚，宁苒在小姨夫和小姨不停地劝说下，答应了那个叫许佑聪的男生一起看芭蕾舞演出的邀约。


    他开着辆暗红色的兰博基尼过来接她，她并不熟悉路线，所以直到车从主干道开到了郊区，宁苒才发现有问题。


    这时许佑聪向她说出实情，他根本没打算带她去看什么芭蕾舞演出，他要带她去跟朋友们一起赛车。


    在此之前，许佑聪就跟朋友们不停炫耀自己遇到了一个比他们见过的任何美女还要漂亮的中国少女。


    朋友们都不信，让他带出来瞧瞧，可他几次三番的邀约都被宁苒不留情面地拒绝了。


    为了不在朋友们面前丢这个脸，许佑聪想出了这个馊主意。宁苒知道实情后想要下车，他还不让，把所有的车门都锁了，一脚油门直接踩到山顶。


    一群富二代们纷纷围过来瞧她，像围观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说的话露骨又狎睨。


    许佑聪的那辆车经过特殊改装，锁上之后除了用钥匙，怎么使力都推不开，宁苒被迫地参与了这场赛车。


    许佑聪想让宁苒见识到自己的风采，这次尤其想赢，车速一快再快，在拐弯时不小心撞上了护栏，车辆瞬间被弹飞，整个翻倒在地。


    那一下猛烈的撞击是朝着宁苒这边来的。


    她只听到轰隆一声，随之而来的是前所未有的疼痛，她浑身是血，身体慢慢变得冰凉，意识一点点溃散，像要死了一样。


    再醒来是一天一夜的抢救之后，她失血过多，全身上下多处骨折，睁了眼连坐起来都不行，脖子上还固定着颈托。


    之后和陆错打的每一通电话，都是护工帮忙拿着手机举到她耳边的。


    一个多月过去，她还不能下床，上厕所需要护工帮忙抱到卫生间去，连洗澡也不能自己洗。


    许佑聪比她伤得轻多了，已经能够正常生活了。


    许佑聪的父母请来律师跟她谈赔偿的医药费，提多少宁苒都不愿意接受，她是被哄骗和逼迫着去赛车的，伤得这么重，甚至她都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跳舞了。


    她只想让他坐牢，这样才是足够的惩罚。


    许佑聪却坚持说她是自愿跟着一起去赛车的，行车记录仪损坏了，谁的说法都证实不了，按照当地的法律，他只用通过保险和民事赔偿解决。


    小姨一开始很愤怒，还请了律师打官司，然而最终的判决下来了，她也无能为力。


    没多久小姨检查出怀孕了，她属于高龄产妇，所有的重心自然慢慢偏移到她这个她盼望了很多年的孩子身上，就没多少心力来为她这个注定没结果的案子分神了。


    宁苒每天几乎二十四小时躺在病床上，忍着身体持续不断的疼痛和不知能否继续跳舞的担忧，她时常掉眼泪，然而和陆错打电话时，又一个字又都不敢透露给他。


    曾经学校里有男生说了她几句难听的话，他就把对方打得头破血流，如果他知道了她被害成这样，她不敢想他会做出什么。


    宁苒连着几晚做了相同的噩梦。


    她梦到陆错知道了一切，找到许佑聪，把他活活打死了。


    她不想连累他，也不愿意成为他的负担，所以在他寒假要来找她之前，她狠心说了那种断绝兄妹关系的话。


    为了不让他有所怀疑，宁苒找到新学校和自己关系相处得还不错的一个女生，拜托她把出去玩拍的照片借给自己用。


    她频繁地发朋友圈，有去朋友的派对的，有去看篮球比赛的，还有参加学校的义卖活动的。


    她用这些借来的照片营造出自己过得很好的假象。


    等到能下地走路后，宁苒又经历了半年多痛苦的康复训练，才重新能登上舞台。


    宁苒说完，垂落的视线里看见陆错手背因用力攥紧而凸起一片青筋，还在剧烈地发颤。


    以为是太过生气导致的，她握住他的这只手，柔声安抚道：“哥哥，我已经没事了，都过去了。”


    并没起到效果，男人的手还抖得厉害，眼睛赤红，呼吸急促得近乎喘。


    宁苒在沙发上挪了挪，离他更近，她紧紧地抱住他，像从前他哄自己那样，一下一下轻拍着他的背，反复轻声说着：“没事了，哥哥，我已经好了，我现在还能跳舞呢。”


    在小姑娘一下下的轻拍和温柔的声音中，陆错失控的情绪被抑制平息，缺失的理智渐渐回笼。


    他不想在她面前暴露自己的病情，缓慢地深深呼吸几次，努力调整好自己的状态，手指终于停止了抖动。


    宁苒轻抿了抿嘴角，眉眼期盼地望向他：“那哥哥，现在我们能和好吗？”


    陆错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好半晌他点头，声音里压着哽咽:“嗯。”


    他并没有一点为自己肮脏心思没有被发现的庆幸。与其实是这样的真相，他宁愿她当初是厌恶他而选择的和他断联。


    宁苒高兴地展露笑颜：“哥哥你不能一晚上都不睡觉啊，我去给你抱一床被子来。”


    她走回房间，很快抱出来的一床薄放到他旁边的沙发上：“那我也回去继续睡了。”


    “好。”他说。


    陆错看着她进了房间，等从门缝漏出的光亮消失，他拿出手机按开。


    他不需要追问六年前她害她车祸的人是谁，如今有钱有势的好处体现在这儿，他尽可以动用所有人脉去调查。


    然而，就算把那人弄死，除了出口气，又能挽回什么呢。


    陆错下颚收紧，颓然无力地低头捂住脸，掌心渐渐湿润。


    小姑娘当时的疼痛，恐惧，还有无助，都已经切切实实经历完了，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刻，他甚至还不在她身边。


    他本该从她突然变得频繁的朋友圈里察觉出不对的，而不是就凭借那些照片，轻易地相信她过得很好。


    更不应该在她对他屏蔽了朋友圈后，又以为她是不想被他窥探到自己的生活，这六年来也不去找她。


    他根本不配她这么多年喊的一声哥哥。


    这一晚陆错都没有睡，浓烈的悔恨感快要将他吞噬殆尽，心脏也像要被撕扯得四分五裂。


    是他过去错得离谱，自己心肝一样，宝贝得要命的姑娘，当初竟然就随意地交托给其他人。


    有血缘关系的小姨又怎么样，她那个爸明明就已经是前车之鉴了。


    他早该明白这个道理的，自己的珍宝，就该牢牢地捧在自己掌心，好好地护在自己心尖。


    只要他从这一刻起。


    他摒弃所有的贪心和妄想，不逾矩分毫，只好好地当她的哥哥，他就能一直守在她身边，就再也不会有这种事的发生。